第14节：时间的面孔(14)

　　和栓虎弄别扭有啥好结果？只有吃的亏，没有占的便宜！三妈觉得这样的日
子实在难熬，于是她背过大林，去和栓虎的妻子槐花套近乎。她今天给槐花帮忙
做针线，明日给槐花端去几个糖包子；当她发觉槐花还是那么不冷不热时，就咬
了咬牙，把自己出嫁时佩戴的银耳坠，送给了槐花。槐花接了银耳坠，嘴角终于
绽放出了开心的笑意，她忙喊来栓虎，让栓虎看看银耳坠是不是真的。栓虎举起
银耳坠，往院子里的石桌上摔去。银耳坠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然后滚得好远
好远。栓虎捡起银耳坠，仔细瞧了瞧，没有发现银耳坠有裂痕，便认定它是个真
东西。栓虎笑了，说三老婆我知道你成天往我家跑是啥意思；你回去给你家的牛
跟头说，我栓虎的肚量大着呢，比宰相的肚量都大；只要他能来叫我一声哥，然
后当面给我道个歉，我和他之间的冤呀的仇呀的，就一笔勾销了；都在一个村里
住着，往前追溯几十辈，可能还是一家子呢，何必这么抽鼻子咧嘴呢？三妈迎合
着栓虎，说是呀是呀，这个村最有本事的人是栓虎，最讲理的人是栓虎——栓虎
在三妈的嘴里，顷刻间就变成了人见人爱的香饽饽——当然，三妈也给栓虎保证，
大林一定会来给他道歉，一定，一定。

　　但大林就是不肯去道歉。他认定自己没错，为啥要道歉？该道歉的不是他大
林，而是栓虎。然而大林很快就为自己的执拗付出了代价。刘奇带派出所的人收
提留款的那天，大林在外地做工，三妈急得想交钱却没有钱。三妈给栓虎说好了，
缓一两天交的。可就在那个晚上，大林回到家里，手刚伸进洗脸盆里，就被派出
所的人扭走了。大林被关了二十多天，浑身的皮肤严重溃烂。

　　大林说到立本和刘奇等人在一起吃喝，不免对立本有了不良的印象。他原来
说好和我一起陪立本回村里的，但在酒店里见了立本一面后，就改变了主意。他
不回去！别说是美金，即使有一吨金子在村子里召唤他，他也不回去！

　　6

　　立本回村子那日天气格外晴朗。正值初春，路边的野草刚刚发芽，树梢上也
有了隐隐的绿意。立本坐在车里，瞪大眼睛往窗外望着，惟恐忽略掉任何一个细
节。车子开进了开阳县，我能感觉到立本的呼吸仿佛急促了许多。他全身颤栗，
面目紧缩，好像忽然得了什么病似的。我问立本怎么啦？他并不回答我，只是对
司机反复强调：开慢点！再开慢点！

　　一对夫妇在田野里锄麦苗，立本让车靠路边停下来；他下了车，走到那对夫
妇跟前，和他们嘀咕了几句，然后他接过了妇女的锄头，在地里锄了几分钟。回
到车里，他颇为感慨，说夫妇肩并肩地锄地，的确有家乡的味道，又是多么地富
有诗意呀；他梦中的家乡就是这样的：牛拉犁，驴推磨，男人耕地，女人织布，
油灯照明，风箱烧火，迷信老婆烧香拜佛，瞎子老头掰着指头算命。在美国，根
本找不到这样的图景，一切都是机器操作，人都去享受了。因此，美国人很懒惰，
也活得没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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