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了我依然在这里
作者:尹乔
我沿着一条长长的马路走着,没有行人,唯有两旁高大的梧桐树,金黄的落
叶给地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毯子,踏在上面发出寂寞的吱嘎声。树枝在苍白的月
色下显得光怪陆离,偶尔拂过的萧瑟秋风,使它们变成了一个个张牙舞爪的脸谱,
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
这条我经常走过的马路,消失了往日的喧嚣,此时静谧地似乎可以滴出水来。
我默默地走着,感觉它在无尽延伸,在我前面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远。路旁的
一个灯箱广告牌忽明忽暗,电流发出丝丝的声音,仿佛有一条蛇在里面游动,忽
然,啪的一声,灯光彻底暗了下来,死寂。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秋风已让我感
到了深深的凉意,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一件无袖的白色棉布长裙,还光着
脚。
猛然间我感到有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抓住了我的肩头,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
击,我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差点跌倒。我定神扭头看去时,一张藏在黑色棒球帽
下面的古铜色的脸闯入我的眼帘,看得不太真切。他脖子上裹着一条厚厚的暗绿
色围巾,围巾差不多盖住了嘴角。有点像一个装在套子里的幽灵。
你……是谁?我盯着他,一边思忖着如何甩掉他。
叶,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枫……
枫……我再注视他时,他已经把帽沿往上提了提,并且除去了围巾。我和他
平视的时候,刚好可以看到他的嘴。那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恍若隔世的微笑。
我在黑暗中打量着他,我的目光穿过夜的黑幕,突然在将要落到他身上时被凝固
了,这一凝固竟然使时间倒退了十年。
十年,恍然存在于上下眼皮相碰的一瞬间,这个我已经在一段时间里彻底埋
藏了的形像,此刻,像一片浮萍不自觉地漂到了记忆的水面。
十年前,我来到这座熟悉而又陌生城市开始接受我的高等教育。自幼随父母
离开这里十多年后,我对这城市的唯一记忆也仅停留在那些狭窄的弄堂和错落的
石库门房子。从幼年时一直保持到现在的沉默寡语性格使我本能地远离那些陌生
同龄人,即使是在室友面前,我也不愿意从勉强的牙缝里挤出些只言片语来换取
她们的所谓“友谊”。我从来不参与她们的讨论,聚会和出游。我的自己隔离终
于也得到了回报,我被所有的人“排异”了。于是,我成了一个独来独往的“怪
人”。我的活动范围几乎可以用一个简单的四方形来概括:寝室,教室,图书馆
和食堂。
一个深秋的晚上,我照常去图书馆。阅览室内静得出奇,连呼吸的声音都可
以听到,我挑了紧挨透明玻璃门的一张空着的长桌坐了下来,塞上耳机,翻开书,
耳中传来了SUZANNEVEGA 的声音。一直以为,只有SUZANNE 行云流水般的抑郁腔
调才能把我与这个浮躁的世界自然地隔绝开来。她叙述般的歌词也一度成为我自
言自语的台词。
一种沉闷的硬物撞击声滑入了我的耳膜,抬头看时,却发现一个人撞上了玻
璃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滑稽景像,我失控地笑出声来。他注意到了我,径直朝
我走过来,顺势在我身边的空位上座了下来。
我摘下耳机,开始打量他,第一次如此直接仔细地观察过一个陌生人。他摘
下反扣着的棒球帽,摸着自已的寸头,脖子里不合时宜地缠绕着一条绿不绿灰不
灰的围巾,像枯黄了的藤类植物。
他的眉很黑,幽深的眼睛带着点忧郁,那里面似乎暗中涌动着一些不同于其
它同龄人的东西。轮廊分明而俊朗脸型,然后是深蓝的连帽运动衣和牛仔裤。麦
色的皮肤,修长结实的四肢。坦白的说,没有把他从我旁边的座位上赶跑完全出
于他漂亮的外表。他看上去天生就应该是生长于明媚的阳光下的运动男孩。然而
我发现他身上有一种不可名状的不协调,我把这归于可能是出自于内心的某一个
角落。
他解释说是因为玻璃门擦得太干净了令自己视觉失灵才会一头撞上去。
我说,你是这里第一个让我笑出声来的人。
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从来不笑,除了今天。
你不应该监视我,这不礼貌。我想用冷冷的话语在他面前筑起一道冰壁。
他说,能让你笑我很高兴。我叫枫,四年级新闻系的。你呢?
……叶。我迟疑了几秒钟,决定用最简单的回答来结束这场谈话。
你可真惜字如金,不肯多说一个字。对了,我们的名字加起来不就是枫叶了
吗?我喜欢枫叶,因为我是秋天出生的,每年秋天我都会去家乡的天平山去看红
枫,漫山满眼的红色,火一般。他说这话时,眼中都流动着一种暗红的光芒,好
像真的看到了枫叶。
我没打算让这个人打扰我一晚上的清静。
你在听什么?
SUZANNEVEGA.
他的眼中闪着的快乐的火苗,像是一只猫看到了同类。我也喜欢。
同类这个词,我没有兴趣研究。因为我从小都是被当作异类来看待的。我本
能地抗拒着说话,直到三岁,父母才撬开了我的嘴,终于证明我不是个哑巴。我
的开口说话,或许也只是为了证明这个事实。
一直以来最愿意做的事情就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暇想,或者说发呆。任时间
从掌心毫不留恋地溜走。恍忽中,我常常觉得自己总是处于一种无边的状态下,
空无一物的旷野,黑暗无底的洞穴,或是绵长无头的甬道,天空和日月都是或深
或浅的灰色,在很长时间里,我对自己的精神色盲毫不质疑。
他说,我可以去找你吗?
我说,我累了想回去。
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任凭周围的三个女孩嬉笑打闹,兴奋地换穿着对方的
衣服,在镜子前转来转去摆甫士。她们也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旁若无人地喧嚣
到半夜。
子夜,我走在秋叶满地的小道上,四周的死寂一点一点吞噬着黑暗,偶尔传
来夜猫悲凉的哭泣声,像划破夜空的利刀。寒风中的我,着一袭白衣裙,散乱着
海藻般的头发,脚步摇摇晃晃地延伸。当刺眼的日光把我扎醒时,房间里已空无
一人。
多年来,我的睡眠通常是在梦境中渡过的,我不知道这与我的沉默寡语有着
什么必然的联系。或许,是因为晚上走累了,白天懒得多说话。
我不想去上课,不喜欢闹轰轰的教室和老师嗡嗡的说话声。我去了阅览室,
带着我的SUZANNEVEGA 和佛罗依德。
那时我已开始读佛罗依德,试图解释自己的常常身处的梦境。……梦,它不
是空穴来风、不是毫无意义的、不是荒谬的、也不是一部分意识昏睡,而只有少
部分乍睡少醒的产物。它完全是有意义的精神现象。实际上,是一种愿望的达成。
它可以算是一种清醒状态精神活动的延续。它是由高度错综复杂的智慧活动所产
生的……梦是一种愿望的达成,因为现实中难以达到,才转至梦境中去。
愿望的达成?我似乎还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愿望。
踏进玻璃门的那一刻,我受到了两束幽深目光的迎接。还是一顶棒球帽,只
是没有反过来戴。
这么巧,你不去上课?
我在梦里走了一晚上,累了。
我在等你。
等我?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
我猜你一定会来。
他很会讨巧。还不算太讨厌。
你冷得像冰,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挺喜欢你。
我一直认为我是在冰窖中长大的,我还能清楚地记得父母间长期的冷战,这
种能使空气和时间冰冻的冷战,也冰冻了我与人说话的欲望。当我真正开始一个
人生活的时候,依然没能摆脱这种阴影。
在我们简短的对话中,我感到我的生活开始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微妙
的变化”同时出现在枫的身上。
我们常见面的地方是学校图书馆的阅览室,渐渐地,我觉得这种见面的方式
不是刻意安排而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每次,他总是翻几页书,然后有一句没一句地与我说话,他说话的时候,一
只手放在桌上,有意无意地画着圈,有时快有时慢。我注意到他的手指,有着纤
长的骨节,它们在桌面上蜿蜒移动的同时,慢慢地向我靠拢。终于,他的这只手
出卖了他的内心,它拉住了我的手,并且把它紧紧握在掌心。我感到有一股奇怪
的湿润而温暖的东西顺着我的手心缓慢地爬上我的胳膊,开始向我的全身蔓延。
我蓦地抽回了手。他没有再次试图来握我的手,而是低下头去翻书。那一晚,他
也变得沉默。
二个月后的某天,他突然问我是否可以帮他筹办的诗社起一个名字并且试探
着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
我从来对任何团伙都没有兴趣,我是个“个人主义者”。从小到大,我在任
何一个集体中都是处于少数人的尴尬地位,因为我除了不愿意主动接近别人之外,
还总是在大家齐声说“是”的时候,不由自主极不知趣地说“不”。
我想到我看过的一部电影《死亡诗社》,于是脱口而出,就叫“死亡诗社”
吧。
死亡,为什么这么黑暗?
换一种角度看问题,这是罗比。威廉斯饰演的教师在片中说的一句话,换一
种角度看,死亡并不可怕。人来到世上,经过纷纷扰扰,终究要姝途同归。可以
把死亡看作是另一种新生的开始。
你的话还挺有哲理,我采纳你的意见,新生的开始。
几年以后我开始怀疑我给他的诗社起名为“死亡”的合适性。因为它成了一
种宿命甚至咀咒。
我参加了他们的诗社,但是我毫无作为,我笔下流淌着的,不是丑陋黑暗,
就是彷徨迷茫,我的读者只有他。我喜欢你的文字,佩服你特立独行的态度,仅
管它们过于低调和非主流。
走过这些年,枫是第一个愿意支持我的人。
作为诗社组织者的枫,上课以外经常会有很多社会活动要参加,他无疑是校
园里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姣姣者和活跃份子。
我们见面的场所已经由阅览室移到了诗社活动室。很多时候,我都只是在听
群情激昂的男孩女孩们高谈阔论。他们谈论的话题很多时候涉及着政治,对于我
这个对政治一窍不通并且有着强烈抵触情绪的女孩,他们的言论无疑像一首催眠
曲。我觉得政治离我太远,不能触及而又无力改变。
我依然在半夜里漫无目的地行走,或是攀爬在黑洞的边缘。而枫像是一个在
黑暗中飞临人间的天使,披着满身的荆棘,用他苍白的翅膀向我挥舞。
日子过得平静而安详。终于走到了他在学校的最后一个七月。他邀请去他家
乡,我答应了。我们去了他所说的天平山,平静详和的江南小镇,这个季节漫山
的枫叶还没有红,满眼是浓得化不开的绿色。他说,他的父亲就埋在这底下。父
亲年轻时是个激进的文学青年,英年早逝,死后连尸骨都不全。
我没问他缘由。
然后我们去看了她母亲。她是那样清瘦而沧桑的女子。有着一双与枫一样的
幽深眼睛,我敢肯定,枫眼中流动的那种不可名状的不协调是来自于他的母亲。
岁月和生活同时在她脸上烙下了深刻的印记。拉扯着唯一的儿子生活了十余载,
现在又孑然一身。看到我们,她疲惫的眼中开始闪烁出兴奋的光芒,此时,她无
疑是快乐着的。她忙里忙外为我们准备饭菜,一边询问着枫工作的事。
枫那时候已经如愿地在某杂志社谋到了一份记者的活。再过两周,他就要去
上班。
临别的时候,母亲把背包交到他手上,握着他的手,停了好久,才说,叶是
个好女孩,一定要好好待她。我们在她留恋的目光踏上了归程。
我还是不太愿意看到那天的到来,虽然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时间总有走到这一
刻的时候。
他说,这些日子,你已经改变了不少,比以前爱笑爱说话了。
可是我只有你。你不在的时候,我的翅膀还是会折断。不知道从什么开始,
我已经把当作了我精神上最愿意接近的那个人,胜于我的父母。因为只有他能够
有耐心用沉默来聆听我无声的叙述。
等我找到了住所,你可以常常来看我。
住的地方很快就有了,我按照他给我的地址一路找过去,由于长期困在象牙
塔内,我对这个城市了解得很少。我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和这个城市有着任何的渊
源,在我看来,除了完成父母的宿愿,我来到这里没有一点意义。
房子在市中心,是一所老式洋房的顶楼。楼梯陡直而狭窄,我抓着扶手缓慢
地爬到台阶的尽头,他已经在那里望着我微笑了,还是幽远温柔的目光。他的头
发长长了一些,没有戴帽子,套着我最喜欢的那件印着图腾的棉T 恤。
房间不太,但是很高,一侧还用木板搭了一个小阁楼,习惯于在局促环境中
生存的上海人是很擅长利用高低空间的。阳台的铁栏杆已经完全生锈,斑驳阴暗
的角落里生长着绿色的地衣植物。我还发现他在桌上养了一缸金鱼。
怎么会想到养金鱼?
因为它们不会说话,因为它们美丽,因为它们会时刻看着我,即使是在夜里。
就像你。
它们也不会流泪。
那天晚上,我们赤着脚坐在地板上,看了整夜的黑白老片,吃完了屋子里所
有的零食。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我一直把手放在他掌心。直到天色微亮,我起身
要走。
我得回去。
他送我到楼梯口,却抓着我的手不放。突然他一下把我拽到怀里,微启的嘴
唇向我压过来,我还没来得及想推开,他已经用舌头撬开了我的嘴。他的舌头像
一条游动的鱼,带着温暖潮湿的气息,穿行在我的双唇之间。他把我抱起来,放
到他的床上,一点一点地除去我的衣服,我们之间的距离现在为零。我苦心经营
了多年的矜持的防堤,在瞬间彻底地土崩瓦解。
那一刻,我开始发现自己已经再也离不开他了。
以后的日子里,我每个周末都会去看他。很多时候,我们都在安静地看碟片,
听SUZANNEVEGA.有时他会带我去附近一家叫“时光倒流”的酒吧,在酒红色的灯
光里,听低迷的音乐,醺然地沉浸在烟草和咖啡的气息里,隔着迷离的烟雾对视。
在夏夜凉风习习的小街上漫无目的地相依而行。在冬日午后柔和的阳光里逛遍了
所有商店,只为找一条我们都喜欢的温暖围巾。或者我只是整夜静静地看他在电
脑前写作,然后做他的第一个读者,偶尔也在键盘上为他添油加醋一番。他总是
欣然。
我在学校的最后一个暑假,悄悄来临。
我还没能找到一个愿意养活我的工作。像我这样总是在排斥外界的人,在这
个物欲横流的城市里,恐怕连一份哑巴的工作也找不到。
他一直安慰我,建议我可以尝试着用笔来谋生。
我说,我成不了你。
他一直以来都是个优秀的男人,有着敏捷的思维,机智的头脑以及独到的见
地。他的笔触时而温暖时而激越,很快成了杂志社的骨干。
然而生命的河流在这个夏天急转直下。
他告诉我,他要随记者团前往西部考察和采访,可能几个月,下周就走。
我会想你的。
帮我照看我的鱼儿。你要多吃饭多睡觉多出去晒晒太阳。
他吻了我,然后我流泪了。
他离开后的日子里,我的程序运行着简单乏味的重复,我每天在白纸上乱涂
乱写,然后揉成一团,丢掉,接着再写,再丢掉。看佛罗依德,却仍然没能找到
解释自己梦境的方法。
他会打电话来告诉我,他现在在敦煌的莫高窟或是青海的鸟岛。
几周后一个慵懒的下午,我正想把鱼儿们捧到阳台去晒太阳,电话响了。陌
生的声音。
……枫出了车祸,他死了……
当我听清这几个字后,脑中突然空白一片,鱼缸从我手中掉下,水花向四面
飞溅,鱼儿在地上扑腾挣扎,张大了嘴巴。
枫所乘坐的采访车从悬崖翻落,他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我开始认为,这样的结局是当初我让他把诗社命名为“死亡”的报应。死亡
原来离我们如此之近,伸手可触。
记得我和他谈起过宿命的问题。
我说,就像我和他的相遇,是宿命。
他说,不,是缘份。
我说,我们共同站在宿命的掌心,是两颗游离的棋子。
那天,我又在睡梦中行走,无边荒芜的旷野,身后突然出现一群丑陋的野兽,
急促奔跑,却甩之不去。疲惫地醒来,发现我的手心是空的。
我像是刚刚爬到黑暗洞穴的边缘,还没来得及再使一把劲,就已经被再次重
重地抛下。
生命变得像一张脆弱的薄膜,一触即破。
我还记得,他的手抚在我皮肤上的温情,他的亲吻像鱼儿在水中游过。他在
我身体里面的不羁和放纵,他入睡时的样子充满纯真。清晨我醒来的一刻,他在
我身边,阳光透过窗帘缓缓照射进来。我的心因为幸福而刺痛。
我成了一个被不断揭开的伤口。在空气里开始溃烂。
在枫的葬礼上,他母亲哭得昏死过去。这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可以和她走得
很近。而我此时已经丧失了悲伤的能力,同时丧失了爱的能力。
他是用死亡阻止了时间的流逝。同时我的时间也累病了,病倒在回忆里。
现在,我失去了唯一愿意交谈的对象。这很好,我早已厌倦大都市的喧哗嘈
杂,那些嗡嗡声像一群看不见的苍蝇,盘旋在我的思维四周,它们喋喋不休,仿
佛语言是唯一的食粮。人类学上说,语言是人类作为高等动物得以区别于其他生
物的一个重要特征。现代人把语言当作唯一的出路和食粮,千方百计地占有它,
仿佛只有用它们填满自己的脑袋和胃才不会感到空虚和饥饿。而我恰恰不相信这
种嗡嗡声。但个人的力量是如此之渺小,我无法拍死它们,只能远远地躲开。
我整夜整夜做着相似的恶梦,即使在白天,也总是恍若处于梦境,幻觉不断
浮现在我的脑海。我的神经出现了提早衰老的迹像,一切都缓慢迟钝下来,甚至
饮食都成为困难。我不得不去看医生,诊断为七个字,抑郁和神经衰弱。建议多
出去交友参加集体活动,并适量服药。我并不以为,靠这些药物和医生的建议便
可以“治愈”我。所以我把这次看病的经历看成是“错误”的举动。
我终于决定出去找工作来喂饱我自己。在我还没下决心主动投向死亡的怀抱
之前。
冬天似乎提早到来,行人在寒风中脚步匆匆。像一群丑陋的动物,流浪在颓
败的城市里。我步履蹒跚地走在马路上,摸着口袋里的五百元钱,只剩下这些了。
一个人行走的时候,我总是觉得自己的平衡机能降到了底点,身边的景像在前进
或者后退中变成了一块白得泛黄的幕布,把我的视觉和听觉牢牢地盖住。突然一
道黑色的闪电划过,我倒了下去,然后是黑暗和寂静。
我醒过来的时候,在一间四周惨白的屋子里,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
护士。我想爬起来离开这里,可是我的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护士看我醒了,
就走了出去。进来一个陌生男人。
他看上去有五十岁,可能还不到,微秃的前额泛着白光,身材高大,身板还
算硬朗,只是肚子有一点突起。
你醒了?医生说你没什么大碍,轻微脑震荡。当时是绿灯,转弯的时候我没
注意到你从旁边出现,刹车还是刹晚了……
我知道我是撞上了他的车。我居然没被撞死,也没有断一根骨头。
我在医院呆了三天,他天天都来看我,给我送来食物。他是在赎罪,我想,
可我并没有怪他,责任不在他。
第四天,我坐在他的黑色奥迪A6里离开了医院。他开车的时候,我用眼角的
余光看着他,挺直的鼻梁,平平的嘴角,似笑非笑,我有一刹那的恍惚,这种神
情在哪里见过。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纤长-与他的身材形成了一种不协调的
对比。
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这令我对自己的智商程度起了怀疑,
至少我应该揪住他,让他支付给我一笔钱作为营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
虽然他为我支付了医疗费-这是理应的。
在我即将跨出车门上楼的那一刻,他递过一个厚厚的信封,我知道那里面是
钱,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来了,其实现在我是多么地需要它们。
我说,谢谢。几天来,我总共就对他说了这两个字。
我留了卡片,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他朝我露出温和的笑容,发动了引擎。
突然间,我的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如果我有这么一个父亲。我想起了父亲磐石
般坚硬冷酷的脸。
我打开他给我的信封,里面有一些钱,还有一张名片:XX广告公司总经理,
倪行。逆行?很奇怪的名字。
我望着那叠红色的钱,慢慢地,它们像是向我张开了一张张血红的嘴巴,带
着嘲笑的线条。我开始觉得他是想用钱收买我的什么。我决定把钱还回去。
几天以后,我像往常一样穿着T 恤和肥大的工装裤去了他的公司。那是一幢
汇集着许多家集团公司的高级的写字楼,这个灰色的庞然大物,沉重地屹立在那
里,张着干涸的大嘴无力地喘息着。旋转门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他们或是衣冠楚
楚,或是昂着阔步,然而都掩饰不了神情的困顿。
坐电梯到了他的公司,他漂亮的女秘书告诉我,倪经理现在正开会,请到接
待室稍等片刻。
环顾四周,办公区很大,但是被一块块的隔离板分成了众多的狭小空间,每
个人都像是一只躲在硬壳里的蜗牛,在电话机、传真机和打印机的噪杂声中趴在
电脑键盘上艰难地匍匐着。那些精心打扮的年轻女子嗲着声音小声说话。我越发
觉得自己像一只从狭窄的墙缝里爬出来的灰色昆虫。
一刻钟以后,那女孩领我到他办公室门口。
我想这个还是还给你。我一进门就径直把信封放到他那张宽阔的黑色办公桌
上。
我料到你会来找我,不过没想到是为这个。他很放松地靠在旋转椅上,微微
眯着眼睛。我发现他的眼神很幽远。二十年前他会不会是另一个枫。
他顿了顿,把信封推回到我面前,你可以把它们当作我付给你的工资。我猜
想你还没有工作吧,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到这儿来上班。他的话语中无疑透露着一
种可以支配人于股掌之间的优越感。
我的大脑告诉我,我应该说“不”。我的嘴张了张,却没能说出口。尽管我
是多么不愿意混迹于这个肮脏的物质世界,但是没有生活来源的日子必竟是难熬
的。
记得枫曾经写过的一句诗:在物质的条件下苦行,把自己放逐到精神的绝境。
生活在物质世界,无奈要向它低头。于是人们举着语言这把锋利的刀,四处砍杀,
在这个血淋淋的世界,走出一条残忍的路。
我得说声对不起,撞车那天我翻看了你包里的证件,那是为了填写入院表格。
我看了你的简历。所以……
所以你都知道了。
如果没有异议,你明天就来上班吧。晚上我们去吃饭,再去挑一套象样的衣
服,在我这里,你可不能穿成这样来上班。
倪经理,你不会对每一个新来的员工都如此慷慨吧。
我想除了上下级关系,我们之间还可发展一种平等的关系……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余音,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还英俊,但已经有些老了,
不是抹不去的皱纹,不是有些走样的身材,也不是死水一潭的家庭生活。他需要
年轻的肌体,不仅仅是肉欲上的弥补,还有精神上的安慰。
然而我无能为力,他是第一个愿意请我工作的人。
我喜欢你。当我们坐在灯光昏暗的高级餐厅里吃饭的时候,他说。你不像这
个城市里别的女孩那样媚俗和势力。和你同龄的姑娘们都在唱歌跳舞喝酒,而你
则喜欢把自己关在一个人的世界里畅游。你像是一个从异度空间走下来的精灵,
不合群,但是本色。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手指贴在桌面上,慢慢向我移动,直
到把我的手紧紧握在他的掌心。我学过心理学,我的主观判断告诉我,你是这样
的人。知道吗,我的名字是我自己改的。年轻时的我,也曾像你一样处处与人逆
行,与主流世界格格不入,然而生活的窘迫使我不得不掉头与人同行,生活是残
酷的。不过现在,我得感谢生活,它现在让我很充实。
接下来的事情,完全在我预料之中。我又想起了曾经和枫起的宿命的话题,
今天,它再次被验证了。
第二天,我穿着他给我买的粉色套装和高跟鞋去他的公司上班,淹没在那些
衣着光鲜的人影中,我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分派给我的活,简单地不能再简单,也不用与人有太多的交谈。有大把的
时间可以对着电脑发呆,或在键盘上打出一段段梦呓般的文字。
晚上,在他给我安排的公寓里,我从镜中审视着自己。已经有好久没有这样
仔细地观察自己了。我看到镜中的我,苍白,消瘦。皮肤暗淡而干涸。虽然我的
面容还算姣好,却早已像过了花期的花朵,无可奈何地枯萎、调谢。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彻头彻尾地成了一只眷养在他铁笼里的麻雀,或者是他
收留的一只流浪猫。他把这可怜的小动物安置好,给它吃饭,在心情好的时候陪
它玩玩。我想他可能是一个喜欢收养宠物的人,他心地善良,却因为心地过份善
良而在某种意义上变得无情和丑恶。他的身边围着一个或一群嗷嗷待哺的小东西。
他很充实,这是他说的,你不得不承认,有了钱人们就会感到充实。我出卖了我
自己。出卖了对枫的眷恋。
我开始从他口里听说些什么,一个老婆,一个儿子还有其它。
这就是他对残酷生活的理解和态度。
躺在床上望着上面,天花板好像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裂缝越长越宽,并
且渗出一种暗红的颜色,渐渐聚成一种粘稠的液体。想起他压在我上面的时候,
平淡乏味的身体像一摊暧昧的没有生气肉,还是白色的。他的喘息像一段正在折
断的朽木,散发着腐烂的味道。
夜里,我沿着一条长长的没有行人的马路走着,从两旁高大的梧桐树上飘落
的金黄树叶给地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毯子,踏在上面发出寂寞的吱嘎声。苍白的
月色映出光怪陆离的树影,偶尔拂过的萧瑟秋风,使它们变成了一个个张牙舞爪
的脸谱,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
一个自称是枫的人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正想开口说话,那个人影突然变成了一摊白肉。然后我看到倪行的脸从那
摊肉上浮起,向我贴近,再贴近。我感到一阵厌恶,一种从身体深处燃起的冲动
使我抓起了身边的一个什么东西,向那白色的物体砸过去……
我听到了硬物碎裂的尖叫声。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他还躺在我旁边,正吃
惊地注视着我。我的手抬在半空,对面的墙角散乱着玻璃杯的碎片。
我披上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这道门,走在迷漫着没落气息的街道上。远方
的夜空已经渐渐显出鱼肚白,天亮了,我要去做一个新发型,还要去挑一套新装,
然后……这时,灰色天空开始散落下绒毛般柔软的细雨,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何去何从,时间流逝了我依然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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