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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给所有的人都创造了改变自己的条件,只要你想这样
做,机会多多的是,就拿一件比较普遍的事来说吧,比如你对自己的名字不满意,
要改改它,简直是非常容易的事。又比如你想参加某个组织,当个什么小官,只要
你有心,又舍得伪装自己,那真是轻而易举。薛玉兰本来是对什么都麻木了的,但
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动,思想红得发紫,成了某派某派的人。于是,薛玉兰也萌发
了一些奇思异想,想改变改变自己的地位,但她命中没有官运,不管作出再大的努
力,付出再大的代价,始终只能当个小兵,甚至连当小兵人家也瞧不起,哪个组织
要收留她,就会遭到非议:怎么连这种人都要?你们也太没有名堂了嘛。所以,她
非常恨这个世界,恨自己渺小得人们几乎看不见。一气之下,她就什么也不奢望了,
认定自己是个倒霉的命,与世无争了。
秦晓姝结婚这一天,同寝室的另外三个护士都去看新郎新娘了,薛玉兰却独自
一人关在寝室里。她是没有兴趣去参加的,因为秦晓姝曾经是她的情敌,自己去了
一定尴尬。想到秦晓姝尽管没有成为邹伯林的夫人,但如今也是有夫之妻的人了,
不管怎样都是幸福的,而她直到今天都没有着落。人生就是这样的不公平,一些人
幸福来得非常容易,而另一些人却来得如此的艰难。她躺在床上忧伤得很,时而想
象着秦晓姝结婚的热闹场面,时而沉溺在她的想象世界里。由于长时间的想象,她
的想象能力变得越来越强,完全可以和艺术家的头脑相比。她在头脑中看见李金霞
热情地依偎在邹伯林的肩上,正陶醉地瞧着客人们推着新婚夫妇亲嘴。她感到妒火
中烧,恨不得冲上去跟李金霞拼个你死我活。但奇迹出现了,邹伯林突然厌恶地推
开李金霞向她走来,目光充满热情,步态十分萧洒。她心里激动得不得了,打算迎
上去……哚!咄!哚!,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美好想象,邹伯林一下从她的脑
子里青烟般地消失了。哚!哚!哚!这敲门声真讨厌,她一边咒骂着,一边起床去
开门。门外出现的人吓了她一大跳。
“是你!来干什么?”
林正云没有回答,急着要进门。
“别这样怒目而视,我想找你谈谈。”
“谈什么?”她拦着门不允许他进,眼睛闪烁着警惕的光。
“先让我进了屋再说,好不好?”
薛玉兰实在不想放这个魔鬼进来,但又想到他来得有目的,心里好奇着,所以
将门打开了。
林正云进了寝室,将门关上,然后把整个寝室扫视了一下,感到这里是很安全
的,这才走到床边坐下。
薛玉兰仍然冷冷地瞧着他。
“怎么一个人在寝室?”林正云问。
“我喜欢,你管的着吗?”
“当然,这是你的自由。她们都参加秦晓姝的婚礼去了?”
薛玉兰走到自己的床位,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她们干什么与她无关,她毫无
兴致过问。
“你怎么不去?那里挺热闹的,”林正云讨个没趣,换了个方式问。
“你呢?”薛玉兰反问。
林正云得意地掏出柯石磊送给他的那包“大前门”香烟。
“瞧,这是喜烟,我刚从那儿来。”
“啊,好闷。”
薛玉兰鄙视地走到窗前,理着脑后的头发显得很不耐烦。
林正云笑了笑,抽出一支香烟点燃,然后从衣袋里掏出几块精装糖扔给她。
薛玉兰听见响声,低头看,桌子上的喜糖五颜六色地闪着光。她没有捡,转身
靠在写字桌上,以讥讽的眼光盯着他。
“这烟香吗?这糖甜吗?”
“喜烟当然香,喜糖当然甜,你尝尝看。”
林正云抽出一支香烟丢给她,她没有接,香烟碰在她胸脯上掉在地上。林正云
满不在乎,又掏出一个糖剥来丢进嘴里。这简直是个十足的流氓!她心里骂道,拣
起桌上的糖看了看,掂了掂,轻蔑地一笑,往脑后丢出窗外。
“可惜我尝不来它们的味道!”
“当然,你的胃口是很高的,不象一般人嘴馋,就连秦晓姝也不如你。”
“我看你味觉能力太差,大概是吃馋嘴了吧?”
林正云扬了扬眉梢,对她的反唇相讥司空见惯。
“你真的一点妒忌的滋味也没有?”薛玉兰又问。
“妒忌是什么滋味?我从来没有尝过。”
“你看到秦晓姝嫁给柯石磊时的感觉就是妒忌。”
“我的感觉是一种愉快,因为我看到了一个又清高又漂亮的女人,最终不过嫁
给了一个又粗鲁又汗臭的男人罢了。”
“越是如此你的妒忌越是歇斯底里。”
“好了,就算我妒忌。难道你不妒忌?”
薛玉兰脸上露出胜利者的骄傲。
“我有什么可妒忌的?秦晓姝又不是我的崇拜偶象。”
“可邹伯林是,他跟着就要和他的未婚妻结婚了。”
“结就让他们结吧,我倒为他有个又漂亮又能干的女人而高兴。”
“真是这样的吗?那你失恋以后,为什么不另找对象?”
“我喜欢这样罢了。”
“不!”林正云站起来说。“你还在想他,你还希望他是你的,他们结婚你不
可能高兴的,你只会活活气死。”
薛玉兰耷拉下脑袋,用脚去踩那支地上的香烟,直到把它踩得稀烂。
“小薛,我不是故意要刺伤你,大家都是天涯沦落人,就别再互相挖苦了。”
林正云坐下。
薛玉兰的态度变得好些了,瞟了他一眼问:
“那你来干什么?”
“想跟你谈点正经事。”
“看来你又有鬼心眼儿了。”
“什么鬼心眼儿?我完全是为了你,你的境遇实在是太令人同情了。”
“你真关心人的!真是如此,还是趁早走吧。”
林正云狡黠地笑着。
“是不是你又看上了他的表妹?你这个善于夺人之爱的魔鬼,想必是这样的了。”
林正云只笑不答。
“太没有良心了!”薛玉兰骂道。“何必硬要夺人之爱嘛。”
“别假装正经了,你那笨拙的一遭还逃得过我的眼睛?只是为了你和邹伯林的
名誉,我才没有计较罢了。”
“你是向我发过誓的!”
“是的,所以直到现在都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薛玉兰真后悔自己当初上了他的当。
“好了,过去的事都不再提了。”林正云站起来,走到她的跟前。“你太痴情
了。要是有别的人向你求爱,你会接受吗?怎么不回答?”
“对废话不必回答!”
“唉,身为下贱,心比天高,做人真苦啊。”
“爱不只是美人的专利!凡人都有爱,谁也否认不了,谁也干涉不了!”
“啊,多了不起的女人!好,伟大!人就得自信,自信比什么都可贵,比什么
都强大。可你的自信太不现实了,现实也根本不承认你的自信,你的自信只是一种
癫狂的奢望,跟你的身价差距太大,你怎么将它们一致?”
“这个用不着你管。”
“不是管,是请教,是我在请教你的奥妙。”
“这是我的事,我自己明白就行了。”
“我以为你是变得比过去聪明多了,原来你还是痴呆得如此可怕!你这样下去,
我很担心你要患精神病。何况象你这样成天孤僻寡言的,只知道沉溺在内心中的满
足,迷恋在胡思乱想的虚无中,本身就是一种病态。”
薛玉兰气愤地反问道:
“那你捕风捉影不得逞,就施展卑劣手段倒是一种正常心理状态了?”
“好了好了,我们都不要互相攻击了。”
“是你在惹我。”
“其实我并不成心要惹你。我今天来,真是想帮帮你。我知道你仍然爱着邹伯
林,而且爱得很苦。”
薛玉兰闷闷地低下头。
“小薛,说老实话,他应该属于你这样忠心的人。”
“不,我知道我自己。”
“别气馁嘛。你活着,说明你有希望。你心不死,说明你有机会得到他。事物
总是会发生变化的嘛。”
“我从来就不敢想他会是我的。”
“我知道你为自己的外表感到自悲。外表固然有一定的作用,但不是绝对的,
生活中有许多外表很不相称的男女最终都结为夫妻,这足以说明奇迹对你同样是均
等的。”
薛玉兰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含着期望的目光望着他。
“当然,这要看事情的发展如何,就你现在和他的状况来看,是不大可能。我
的看法是双方必须条件相等或接近,比如你在某些方面比他强,这样就能弥补你比
他弱的地方。当然,话我不能说得太白了,你自己去理解吧。”
薛玉兰不太明白他的话。
“我准备把你调回他身边,干你以前喜欢的工作。”
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调我回他身边?”
“是的,你不喜欢?”
“可他已经说了,永远不会再象以前那样对待我了。”
“老实对你说吧,调你回他身边工作,并不是让你重新得到他的青睐。”
“那我还不如远远离开他的好。”
“你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林正云说。“本来以下的话不应该告诉你的,
那只能增加你的痛苦,引起你妒忌,但考虑到你将来的幸福,就只好请你暂时委屈
一下了。请给我倒杯水。”
薛玉兰给他倒了一杯开水。林正云喝了一口问:
“你相信邹伯林和秦晓姝的关系仅仅是友谊吗?”
“我想是的,”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林正云轻蔑地摇了摇头。
“可我不相信,许多人也不相信,包括他们外科的和儿科的人都怀疑。”
“怀疑他们?”
“薛玉兰,阶级斗争复杂,人不是简单的动物。他们所谓的友谊,不过是掩饰
他们丑恶行为的面纱罢了。”
“不,我可以担保,邹伯林绝不是那种人。”
“担保?”
薛玉兰不敢看林正云那双眼睛,把头埋下了,只觉得他以下的问话象鞭子抽得
她很难受。
“你凭什么担保?是他形影不离的密友吗?”
“但我至少曾经跟他亲近过,凭我的感觉和所见所闻,可以证明他的人品。”
林正云放声大笑。薛玉兰感到很受不了。
“薛玉兰,你的确是很爱他,所以你太相信的你耳闻目睹了,其实你所看到的
只是一种假象。人越是显得高贵,他的丑恶就越隐藏得深。”
薛玉兰觉得这简直是个难以捉磨而又令人信服的家伙,他的话象钩子钩住了她
的心。
“我发现他们的友谊真挚得离奇。谁都知道,秦晓姝比李金霞漂亮,邹伯林比
柯石磊有魅力,凡是生理正常的人,都能对异性的美作出反应。难道他们是不正常
的人吗?不,他们比谁都正常。他们不能结合,并不是他们不愿意结合。邹伯林不
能娶秦晓姝是由于他的荣誉感和虚荣心,是由于他的家庭观念和铁一般的婚约,这
些他通通都摆脱不了,但是他对秦晓姝的暧昧却是根深蒂固的,藏在心里的。秦晓
姝也一样,她的女性羞耻感和虚荣心使她不能夺人之爱,她只能嫁一个愿意娶她的
人,而她心里始终都是爱的邹伯林,因为邹伯林才是她心中的偶象,是她多年来的
爱情结晶,是她的精神支柱。他们在外表上不得不以友谊为幌子,但他们互相在心
里却是相爱的,如果有条件,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搅和在一起,象狗一样贪婪地享受
兽性的满足。”
这些话薛玉兰听得恶心,妒火中烧。邹伯林跟李金霞结婚是理所当然的,但是
秦晓姝要占有邹伯林她就忍无可忍。她已经断定秦晓姝是她终身的情敌,她对秦晓
姝曾经有过的怜悯只是一时的,而她对秦晓姝的憎恨却是永恒的。
“你点醒了我,可同时又扼杀了我对他的感情。”
“这只是我的推测罢了,还需要事实来证明。我敢肯定这事实是存在的,只是
还没有被人发现,我把你调到他身边工作,目的就是要你来完成这个任务。”
“可事情一旦得到证实,我也就彻底完蛋了。”
薛玉兰痛苦地扭动着脑袋。
“不会的,你可以从头作起,使他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要不了多久,他就会
变成你理想中的男人了。”
“不,这太可怕了!”
“这有什么可怕的?一个人做错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辈子做错事。难道你
愿意看到你心爱的人堕落吗?”
薛玉兰犹豫不决。楼道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林正云估计参加秦晓姝婚礼的护
士们回来了。
“今天我们暂时谈到这里。请相信,我会帮助你的,我一定要实现曾经对你许
下的诺言,为你们搭鹊桥。另外,我们谈的这些,除了你我知道,不要让任何人知
道,否则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她抬起头望着他,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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