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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咆哮了整整一夜。洪水着魔似地前呼后涌地向前奔腾。天空乌云翻滚,
向着河流相反的方向飘去。狂风呼啸不止,扫荡着地面上的一切;树木、庄稼、野
草都用力地昂着头,顽强地抵抗着大自然的淫威。
秦晓姝踉踉跄跄地走在河岸上,风把她那破碎的衬衫吹得呼啦啦响,宛如蓝色
的火焰。她的金栗色头发被风吹得满头飞舞,恰似蓝焰中的金色火苗。她看上去非
常的凄惨,但却显得异常的坚定,她的视线惶惑地在洪水上飘浮。河上潮湿而又透
骨的气流不停地向她扑来;岸上的烂泥随时都打算溜倒她;纵横交织的树枝和蔓延
的刺丛不时抓住她不放。这些她全不在意,她只关注着那汹涌奔腾的激流。洪水在
强大的自然力操纵下变化多端,令她看得眼花潦乱。轰冲!一大块泥土塌进河里,
溅起浑浊的浪花,象片片未经打磨的翡翠,波浪迅速向河心扩散,渐渐地消失在激
流中。要象那泥土一样,自然地一塌,让你来不及思索,没有任何顾忌……还是走
在一块即将塌陷的泥土上不是更好吗?她真希望脚下每一块泥土都是要塌陷的。
她终于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这里光线幽暗,一株硕大的黄葛树被狂风摇曳着,
好象整个乌云滚滚的天空都是它舞出来的。树很老了,树根绽出,在潮湿的岸边到
处伸延,伸到老远的地方,显得十分的贪婪、顽固、专横,令人生厌。她把视线转
向河流,一个巨大的旋涡映入眼帘,同时一阵寒颤迅速通过她的全身。真是蛟龙出
入的洞穴呀!她禁不住捂住双眼,不敢看下去了。太可怕了!难道这就是我的归宿?
这么大个世界,难道就只有这个地方容我安身?她辛酸,舍不得,但是那个经过长
时间产生的信念突然跳出脑海,支配着她:我进去了,一切就了结了!她松开双手,
看着那个似乎专门等待着她的旋涡……生活不就是个旋涡吗?她的全部生活都被控
制在这种强大的漩流之中,她被旋晕了,旋疲惫了,简直无力抗争。眼下这个旋涡
似乎早就看准了她,要吞没她,窒息她。她突然觉得好笑,并且发出了惨然的笑声,
笑声被风吹得满天响。她觉得心头痛快,从未有过的痛快。笑完后,她对着那个饕
餮的地方放声呐喊:我死不瞑目呀!就要纵身跳入。
“妈妈!”
柯宝!她那千钧一发的举动被扰乱了。掉头看,没有人。这恐怕是心灵上一个
软弱的念头在叫喊,故意发出美美绝伦的声音来动摇她吧?可是她已经决定了,于
是又转头准备跳下。
“妈妈,你没看见我在哪儿吗?”
这是她的儿子在说,是的,一定是的。
“妈妈,你找不到我。”
她确信这不是幻觉。
“嘻嘻,我在这儿呢。”
小家伙从一堆湿渌渌的谷草后爬出来,右手抱住旁边的小树,左手食指伸进嘴
里,两眼炯炯有神地瞅着她,显得顽皮可爱。儿子,是我的儿子!喔,我的天啦!
她几乎叫出来。
“妈妈,你要游泳是不是?干嘛不脱衣服?”
她离开这个生命的终点,向孩子奔去,一把抱住他。
“妈妈!”
她抚摸着儿子的头、脸、小手……紧紧地抱住他,狂乱地吻着他。
“妈妈!”
“乖孩子,”她浑身发冷,牙齿打着抖,“你怎么来啦?是谁叫你来的?难道
是命运吗?”
“嘻嘻,不是命运,我不认识他,是我自己来的。”
“你为什么要来呢?”
“昨晚我不是说过吗,以后我不离开你。”孩子可爱的小手捏着她的鼻子。
“妈妈,我离不开你,万一你淹死了,我可怎么办呢?我怕大门口那条狼狗。”
她抱紧孩子,用力揉着这个心肝宝贝,似乎要把他揉进自己的心里,跟她生在
一块。
“是的,乖孩子,妈妈在,狼狗就不敢咬你了,妈妈不离开好儿子,妈妈不离
开好儿子!”
“妈妈,你哭啦?”
“呃,不,妈妈没有哭,妈妈看见你高兴!”
她抱紧孩子,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孩子感到母亲那冰凉的身体在颤动,他知
道妈妈在哭,他用小手抚摸她的脸,觉得湿湿的。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妈妈脸上的
泪水没有了,便对着她的脸说:
“爸爸是个大坏蛋!总是对你不好,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不许乱说,爸爸是个好人。”
孩子大惑不解地住视着她。她亲了亲孩子,眼里露出温和的神情,儿子的不怏
悄然消失了。儿子指着草丛中一朵含着水珠的山雀花,她探身为他摘过来。四周被
风吹得沙沙响。她抱着儿子坐在湿渌渌的河岸上,热情地亲吻着。河水嚯嚯地流着,
卷走了她心中的悲哀,卷走了死神,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妈妈,叔叔来啦!”
她向孩子指着的方向看,远处军人们正向这个地方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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