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这天晚上,夜色柔美。
邹伯林在父亲家吃了晚饭,便甩开薛玉兰出门了。他在约定的街口等候秦晓姝。
在这个夜晚,他将了结心中蕴藏了十多年的宿愿,这个宿愿虽然还不能由自己亲自
向李金霞托出,但是却能由患难相交的秦晓姝帮助他来实现,想到这里,心头热乎
乎的。不到五分钟,秦晓姝就姗姗走来。
“我真怕你不来了,”他说。
“是的,我差一点来不了了。”秦晓姝显得很疲乏。
“出什么事了?”他忙问。
“今天下午,我应邀到你弟弟的画室去,了了他的心愿。可他画的画,唉……”
“怎么?他画得不好?”
“不是,他画得很好,可以说世界上独一无二。”
“那为什么?”邹伯林不太明白。
秦晓姝头脑中又出现那个了枯裸。她说:
“这幅画的震撼力太强了,能够惊倒许多人的。太可怕了!我不相信那画的是
我,我竟然落到这种地步。”
邹伯林完全明白了。他怕她再伤心,身体受不了,小心地搀扶着她。
“晓姝,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去了,现在我送你回蒋主任那里,好好休息。”
“不,邹兄,尽管我身体不好,但为了这件事,我说什么也得去。”
“可是你?”
“没问题,那幅画尽管对我影响很大,但也给了我很大的力量,我觉得现在是
该了结所有冤案的时候了。”
邹伯林望着她,仍然不放心。秦晓姝镇定了一下情绪,向他安然地笑了笑。
“走吧,我不会有事。”
两人乘上一辆三轮车向林正云家驶去。一路上,他俩谈的全是李金霞,充满了
推测和猜想。邹伯林特别激动,话滔滔不绝。三轮车穿过两条小巷,来到政府宿舍。
两人下车付了钱,打听到了林正云的住房。
“你进去后,不要谈得太久了,我在外面等你,”邹伯林说。
“半小时不多吧?”秦晓姝说。
“可以,到时候你不出来,我就吹口哨。”
邹伯林吹了一声。
“好,”秦晓姝笑着说,“我听见口哨,马上就出来。”
邹伯林目送她走进楼房。
秦晓姝走到林正云家门口,从衣袋里抽出手,“哆哆哆”敲了三声。过了片刻,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女孩的面庞,见了这张小小的鹅蛋脸,秦晓姝很自然地联
想到她母亲那张漂亮动人的脸,当女孩仰脸惊奇地望着她时,秦晓姝不由得想起她
父亲那对狡黠的眼睛。女孩打量了一番陌生女人,大概觉得她并不可怕,好象也没
多大派头,也不是女妖什么的,便倨傲而冷漠地显示出一副宠坏了神气。
“你找谁?”
柯宝绝不会象她这样迎接客人,秦晓姝这样想。
“你叫什么名字?”
“林茜!”
“你妈妈叫李金霞吧?”
“是的。你是什么人?”
“我是你妈妈的老朋友,来拜访她的。”
女孩怀疑地打量着她,不肯开门。秦晓姝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精美的挂链,女孩
毫不客气地接了,叫道:
“啊,好漂亮。”立刻变得热情起来。“阿姨请进!”
秦晓姝进了门,打量着眼前的客厅。这是一间宽敞的房间,摆设有新派的塑料
贴面家具,一套沙发,墙上有两幅显眼的国画,没有人。她听见电视播音从一道门
里传出来,接着瞧见女孩向里面喊:
“妈妈,有人来拜访你!”
门里出来一个漂亮女人,她身着耀眼的三色高领拉绒毛衣和熨烫笔直的直桶裤,
那稍稍胖些的身段更显健美,曲线丰满有致。当她看清楚来客时,立刻怔住了,接
着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一时间不敢认。
“哦呀呀!”林正云从爱人身后挤出来,一副惊讶的样子。“是小秦来了,我
当是谁呢。欢迎欢迎!你能跨进我的门,真让我非常荣幸!”
“没想到我会来?”秦晓姝说。
“哦,当然当然,”林正云说。“因为你这样高贵的人,我是请不来的,除了
你主动登门,不过我随时都恭候着。”
“林书记,在你眼里我可不是个高贵的人,难道你忘啦?”
“哪里哪里,那是误会,纯粹是误会!”
秦晓姝笑了声,不知是轻蔑,还是欣然。她转向李金霞,这个漂亮如初的女人
那神气活现的模样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林正云马上对李金霞说:
“金霞,我忘记告诉你了,邹伯林和秦晓姝以前根本没有发生那种事,法院今
天已经给他们平反了。”
一直处在惊愕状态的李金霞又震颤了一下,脸色唰地变得苍白,她再次疑惑地
瞧着枯瘦得象鬼一样的秦晓姝,只觉得两道申冤的目光穿透了她的心,她支持不住,
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唉,十年浩劫,真不知害了多少人,”林正云显出同情的样子。“回想起来,
当年我也不太相信,你们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邹伯林是个作风正派的人,你也是
很有修养的人。可当时掌握情况的是群专队,抓人的也是群专队。那时虽然我也担
任了一定的领导职务,可也不能不相信人家手中掌握的材料呀,人家拿出来了证据。”
“如果林书记当时细心点儿的话,是能够查清这件冤案的,会搞清楚那个告发
人是诬告。”
“喔,小秦,话可不能这样说,我的权力是有限的,处理这件事的是当时的专
案组和公检法,我哪里有权力干涉。”
林正云怕谈深了坏事,马上转了话题。
“请坐!你是来拜访我们呢,还是单独拜访金霞?”
秦晓姝冷淡地看着他那副奸狡计猾的样子,心想继续跟他说下去没多大意思,
自己来的目的并不是揭穿这个家伙,要做到这一点,目前条件还不成熟。
“你说得对,”她说,“我是来拜访金霞姐的,明天我就要走了,怕以后再没
有机会见面了。”
“哦,这么匆忙?不多呆几天,好好跟金霞叙叙旧情?”
“我还要到野战医院去看我丈夫。”
“你丈夫?”林正云问。“柯石磊?他受伤啦?”
“是的。”
“那么你?”林正云显得很同情。
“你要是不见怪的话,”秦晓姝说,“我想单独跟金霞姐聊聊。”
“当然,当然。”林正云十分殷勤地打开卧室的门。“请便吧!”接着表现出
十分殷勤。“我为你冲杯热咖啡怎么样?”
“谢谢!”秦晓姝说。
李金霞站起来,默默地陪秦晓姝走进卧室。
这是一间布置得比较豪华的卧室,秦晓姝感觉有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氛。灯
光是柔和的,窗帘是柔和的,沙发是柔和的,弹簧床更是柔和的。在这个卧室稍微
呆久一点,那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氛就不知不觉地变换成另外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
气氛。之所以邹伯林十多年才见过李金霞一面,大概跟这里迷人的生活环境有关系
吧。秦晓姝放下手提包,脱下风衣,坐下来,感觉浑身酥软,不由得把枯瘦如柴的
身子往后倾,但她马上又坐端正了。林正云端了两杯咖啡进来,放在茶几上,向秦
晓姝示意请,便微笑着退出门去,并且主动拉上门。秦晓姝望着还处在呆滞状态的
李金霞,心想:这个消息对她的打击非同寻常呀。她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如果李金
霞毫无反应,邹伯林才真的没有希望了。
“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李金霞终于开口了。
“你早就知道了?”秦晓姝反问。
“不知道,”李金霞木然地摇了摇头。“但从发生那事起,我再也不想知道什
么了。”
“这么说,我是多事了?”秦晓姝愤然站起来。“这样一起害人匪浅的冤案,
竟然引不起你良心震动?可见你的心已经变得好冷酷!”
李金霞打了个寒战,不再吭声。
秦晓姝气愤地挥了一下手,转向一边去了。
“这好象是一场没有做完的梦,”李金霞说,“但愿这真是一场梦。”
“梦?这是梦吗?”秦晓姝转过身说。“看来你过去十年过得很舒服,所以你
才希望这是一场梦。但是我,还有那个对你忠心耿耿的邹伯林,却过的是人间最悲
惨的日子!我和他曾经都希望过那是一场梦,但整整十年的身体摧残,精神折磨,
并没有将他和我送进天堂,而是让他和我都活着,活活忍受着煎熬,十年啦,十个
三百六十五天啦!”
李金霞一屁股坐在床上,简直抬不起头。
“你是来惩罚我的吧?”
“惩罚你?我有什么能力惩罚人?我来,只是想叫我过去最尊重的人,从头到
脚看看我是不是个畜生!看看我是不是干得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看看我呀,金霞
姐,你抬起头看看我秦晓姝,你结拜的这个妹妹!”
李金霞将头埋得更死,下巴都戳到胸脯上了,她只觉得眼前那个瘦骨伶仃的身
架子在那一套深蓝色西服里抖动着。
“金霞姐,”秦晓姝含泪说,“要说你对我不够了解,可你对邹伯林还不了解
吗?你们青梅竹马,他是什么人你心中没有数?我原先想,你当时一定遭受打击大,
一时失去理智,才糊里糊涂的,过后你会清醒的,因为你是很有头脑的人,可千万
没想到你竟昏庸到如此程度。”
李金霞感觉到秦晓姝每一句话都象利箭穿着她的心,她乞求道:
“你不要说了!”
秦晓姝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把邹伯林叮嘱的话忘记得干干净净。
“我怎么不说呢?也许我的话不怎么客气,但都是肺腑之言。我不知道那以后
你究竟生活得怎样,但你轻易改变自己的生活道路,却是大错特错!”
“我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李金霞痛苦极了。
“你就不能醒悟?不能明白自己生活在什么环境里?”
“你不要说下去了,”李金霞抬头压低声音恳求道,“我请求你至少在今晚不
要再说了。”
秦晓姝见她一副可怜相,心里软下了。
“当然,我的话有些过分,惊扰了你的安宁,比起那个对你傻爱的人来说,我
差远了。为了你的幸福,他不愿意来打扰你,甘愿继续忍受痛苦,默默跟一个他不
爱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李金霞掏出手绢揩了泪,继续将下巴戳在胸脯上。秦晓姝在她面前踱了个来回。
“你又是怎样的呢?这样替他想过吗?即使曾经想过,那也只是在良心上为自
己开脱,在行动上没有丝毫表现,竟然在十年中不肯去看他一眼,连省医院的大门
也不跨一步,可见你对他冷酷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李金霞的脸色变得煞白,白得秦晓姝能够清楚地看见。秦晓姝坐在她的身边,
感觉她那丰满的身体发冷,握着她的手,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金霞姐,我本来不打算来的,但听了他的倾诉,我才知道他内心深处最宝贵
的是什么,我深深被他打动,觉得他太凄苦了,我觉得自己应该为他做点什么,所
以我就来了。我要把他的情况告诉你,好让你跟他比比心,看谁的真诚,谁的绝情,
我想这样对你是有好处的。”
窗外传来一声口哨。
秦晓姝站起来,穿上风衣。
“你要走啦?”李金霞抬起头问道。
“是的,”秦晓姝说。“不过,在走出这个门之前,我必须坦率地向你声明:
邹伯林始终是我最尊敬的朋友,我跟他的友情将一如既往。在你面前,在我丈夫面
前,在社会所有人面前,我们都跟过去一样。我绝不是那种下贱女人,邹伯林也绝
不是那种花花公子,我们的行为是经得起道德和法律的检验,我们彼此光明磊落,
问心无愧。也许人们要问,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就回答:这是不幸的命运把我们联
结在一起的。我要对你说的就这些,不管你如何去理解,我的行为总是检点的,干
净的,同样邹伯林也是如此。”
“你不再多坐一会儿吗?”李金霞觉得自己只能说得起这种客套话了。
“不了,”秦晓姝说。“多呆一会儿,只会给你多增加一些麻烦。”
“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李金霞解释道。
“也许,因为我很难理解你了。”
“当然,这都是我造成的,”李金霞羞愧地埋下头。“晓姝,你会再来吗?”
秦晓姝显得很冷漠。
“不会。”
“我想问,你以后会改变对我的态度吗?”
“不知道。”秦晓姝仍旧冷漠。
“这可怎么办呢?”李金霞焦急地撇着手指头。
秦晓姝穿好风衣,拿起手提包。
李金霞有了新念头,马上问:
“明天你一定要走?”
秦晓姝的态度变得缓和些了。
“我到这儿来的事情已经办妥了,下一步该去看我丈夫了。还不知道他现在是
死是活,所以我明天必须走,否则就来不及了。”
“我很想听听你这些年受的苦,”李金霞说,“用这个来洗刷自己的罪过。”
“我不想再提那些辛酸往事了,现在什么也不想,只想柯石磊重新对我好。以
前他没得到真凭实据,所以不能理解我,现在我有了,他会承认我的。”秦晓姝掏
出手绢揩了揩潮湿的眼睛,然后又对李金霞说:“我希望你也能这样,在灵魂深处
正确认识邹伯林。”
“我好想抱住你痛哭一场,可我是个耻辱的人,说什么也不敢玷污你的身体。”
秦晓姝见她确实良心受到了巨大的谴责,开始后悔,不忍再给她难堪,说道:
“那就送送我吧。”
“谢谢!谢谢!”李金霞感激不尽,忙为秦晓姝开门。
林正云牵着两个孩子从另一个房间出来。
“小秦,就要走啦?”
“是的。”
林正云瞟了一眼老婆,见她脸色阴沉,根本不看他,心里有种针刺的感觉,他
几乎含着乞求的神情望着秦晓姝。
“小琴,在走之前,认识认识我们这两个孩子吧。这是林茜,这是林欣。孩子
们,快叫秦阿姨,她是你们妈妈的结拜妹妹。”
两个孩子分别叫了秦阿姨。
“真是一对幸福的结晶!”秦晓姝含笑说道,不知是讽刺还是恭维。见孩子们
都惊奇而畏惧地望着自己,她又说:“孩子总是天真无邪的,他们不是大人。好了,
再见!”
林正云显然用了最大的克制力控制着自己。
“林茜,林欣,我们和妈妈一起送客人。”
“不必打扰你们看电视了,金霞姐送我就行了。”
林正云无可奈何地瞧着李金霞送秦晓姝走出门。在他的眼里,没有一个女人是
可怕的,但自从认识秦晓姝以来,他一直对这个女人有种畏惧感,不敢轻易冒犯她,
这是为什么,他始终说不清楚。今天,秦晓姝的突然到来,并且是对着李金霞来的,
这使他感到非常不安。
李金霞一直默默无言地把秦晓姝送到大门。
“晓姝,我很想再见到你,”她说。
“明天,”秦晓姝含着友好的目光注视着她,“我乘下午两点钟的火车。再见!”
说完,毅然地转身走了。
李金霞真想再送她一段路程,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控制着,她目送着那个越走
越远的瘦弱而坚强的背影。忽然,她眼睛一亮,看见一个瘦高个男人从街旁走出来,
与秦晓姝并肩向前走去了。霎时,李金霞感到一股埋藏了十多年的情感象火山爆发,
轰地冲击着她,燃烧着她,使她很想大喊一声追上去,乞求那个男人立刻惩罚她。
这时,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上,她知道那是谁,心中顿时升起极度的厌恶,她
用力甩开那手,转身向家奔去。
邹伯林在外一直等得十分焦急,秦晓姝出来后,他非常激动,见她满脸喜色,
心想情况一定很好,于是迫不及待地问:
“晓姝,你跟她谈了些什么?那么长时间,叫我等得好苦啊。”
“我快乐死了!”
秦晓姝非常兴奋。邹伯林见她身子晃了一下,赶忙搀扶着她,叫她不要激动,
但秦晓姝控制不住自己。
“啊,邹兄,我真的快乐死了!你不知道,十多年来,我从没有象今天这样快
乐过。我相信,我对她说的那些话,会在她心中产生巨大的作用。她已经感到羞愧
了,她会来找你的,我敢保证。”
邹伯林怕她乐极生悲出事,但他自己也非常激动。
“晓姝,你太激动了,你太激动了。”
“难道你不激动吗?”
邹伯林笑了笑。
“好好搀扶着我,”秦晓姝说,“别让我摔倒了。唉,我一激动,浑身就发软。”
“说实话,”邹伯林说,“我也非常激动,当我看见她送你出来,我真想走过
去,可总算控制住自己了。她好象比过去更漂亮了。”
“我有点儿头晕,想坐坐,”秦晓姝摸着额头说。
邹伯林朝街上望了望,看见一个杂货店,立刻把秦晓姝扶到那里去了。
邹伯林扶秦晓姝坐在杂货店门前的椅子上,然后向里面的老大爷要了一杯开水,
掏出早准备好的药给她。秦晓姝吞下药,美美地喘了口气。
“啊,没想到,我们真有今天。”
“现在,她会在家里干什么呢?”邹伯林问道。
“一定在痛哭,”秦晓姝不假思索地说。“让她去好好哭哭吧,她该反省反省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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