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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饭,李金霞把林正云叫进卧室,关了门,面对面地站着。两人之间,她
是审判员,他是被审,她严厉地盯视着他,开始审问:
“那事发生之前,我收到你们医院寄给我的一封匿名信,这信是谁写的?”
“金霞,你这是怎么了?”
“别问怎么,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林正云老大不乐意,抽出一支香烟点燃。
“听见没有?”李金霞嚷道。“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林正云弹了弹烟灰,不耐烦地回答:
“当时我虽然担任了领导职务,可我并不完全掌握省医院每一个人情况,匿名
信是谁写的,我怎么知道。信还在吗?”
“我早把它撕毁了!”李金霞气愤地说。
“哎呀,你也太鲁莽了,要是信还再,说不定能从字迹中发现问题的。”
“字迹没什么特别,是工整的仿宋体。”
“瞧,”林正云说,“我早就料到会是这种字迹,只有这样的字迹最不容易被
查出,这个匿名人干得很高明啦。”
“是呀,太高明了!只恨我当初太糊涂了!”
林正云冷笑了一下。李金霞接着审问:
“那次你在办公室给我看的那些信件,是真的还是假的?”
“金霞,你今天好象是在审问我?”
“知道就好,回答吧。”
“你究竟想怎样?”林正云生气起来。
“我只想了解实情!希望你好好配合。”
“我是你丈夫!”
“林正云,你要是真想维持我们的关系,就请回答我提出的所有问题。”
林正云猛地吸了口烟,无可奈何地说道:
“问吧。”
“刚才那个问题。”
“那些信当然是真的,那都是群专队搜查出来的,有的是证人。”
“信中写的什么?”
“写的什么不记得了。我只拆开看过一封,觉得字里行间是象有某种亲昵关系。”
“那些信件还保存在吗?”
“没有。当时柯石磊把它们全部撕毁了,我拦也拦不住。”
林正云开了落地台灯,关了悬空的日光灯。他觉得李金霞的目光和脸色暗了些,
但变得柔和多了。
“其实,”他说,“光凭信件说明不了问题。关键在于行动,说的再多,写的
再多,没有实际犯法,都不能判罪。”
“可当时他们并没有犯罪,你们却把他们抓了起来!”
“那是群专队干的。”
李金霞说完走过去,拉开日光灯,关了红色落地台灯。林正云感到她的脸色又
十分可怕起来。
“谁叫群专队去抓的?”
“有人打电话报告的。”
“打电话的人是谁?”
“不知道。”
“不可能!”
“电话里只听得见声音,并看不到人。”
“你猜测是谁?”
林正云走到沙发坐下,慢条斯理地说:
“这怎么猜测呢?或许是某个医生,或许是某个护士,或许是某个其他工作人
员,因为打电话的人说出了他俩的名字,显然是认识他俩的人。”
“省医院里有谁与他们有仇?”
“这可是个难题呀,我的金霞,我并不是所有人肚子里的蛔虫,谁与他们有仇,
我怎么知道?”
“可是薛玉兰这个女人你是知道的。”
“不错,她曾经是邹伯林身边的护士。”
李金霞一针见血地说:“是她打的电话!”
林正云将烟头熄灭在烟缸里:“不是。接电话的张明亮说是一个男人打的。金
霞,你怎么怀疑到薛玉兰了?”
“她曾经妒忌秦晓姝,甚至现在也妒忌。”
“但薛玉兰绝不会害邹伯林,这点我了解,她爱邹伯林。”
李金霞感情上受到狠狠一刺,她坐到床上,声音变低了。
“那个男人是谁?”
“我没接电话,怎么知道?”
“是你!”李金霞狠狠地指着他。
“我?”林正云跳了起来。“你简直是在开玩笑!金霞,你真要拿这件事来开
玩笑,就太过分了!”
李金霞站起来,操着双手在他面前踱步。
“林正云,这不是在开玩笑,也不过分,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
“那就请你讲讲你的理由吧!”
“你曾经追求过秦晓姝。”
“不错,我爱过她,因为象她这样出众的女子,天下少有,不光是我看上了她,
很多有才干的男人都看上了她。”
“但你得不到她。”
“是呀,”林正云说,“因为她心中只有邹伯林!”
“因此你非常恨邹伯林!”李金霞不肯让步。
林正云丢掉刚抽出的香烟。
“你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应该知道我跟邹伯林的友好关系。”
“可是这种关系由于秦晓姝破裂了。”
“即使破裂过,那也是短暂的,后来我们又恢复了。”
“真的恢复了,你就不会夺人之爱!”
“真正的爱是夺得了的吗?”
“但是你已经把人搞得身败名裂了!”
林正云一下暴跳起来。
“怎么是我把人搞得身败名裂的?这件案子并不是我林正云操办得了的!关押
邹伯林是当时的群专队,判邹伯林的刑是当时的公检法!我一个小小的角色算得了
什么?哼!要不是看在他跟我有过朋友关系,当时绝不会为他开脱反文化大革命罪,
否则他早被判死刑了!这件案子现在也就不了了之了!” 林正云气急败坏地走
来走去,接着又说:
“金霞,没想到你是这样看我的,我觉得你并不是在向我了解你表哥的事,而
是借此发泄。显然你旧情复发,蔑视我对你的一片忠心,如果你硬要这样下去,倒
霉的是你自己!你表哥也不可能与你破镜重圆,你已伤透了他的心!再说这样下去,
在道义上你将成为一个罪人,在人格上你将成为一个缺德的人。我希望你头脑清醒,
考虑考虑你现在是有丈夫和儿女的人,你对他们都担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
林正云说完,走出卧室,砰地拉上门。
李金霞没有审出半点名堂来,反而被丈夫训斥了一顿,但她心中仍然狐疑不定。
她很想找到薛玉兰审一审,但想到林正云说她很爱邹伯林,不可能作出伤害邹伯林
的事,有点道理,于是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可那个打电话的男人是谁呢?难道还有
谁跟邹伯林和秦晓姝有利害冲突?想了很久,实在想不出,只好打算等到邹伯林从
野战医院回来,再从他那里了解了解,也许能够发现新问题。现在,李金霞认为向
邹伯林赎罪的最好办法就是,帮助邹伯林查出那个“误告人”,找出阴谋陷害的罪
魁祸首。事情很清楚,在给邹伯林和秦晓姝平反的过程中有人还在搞鬼,把责任都
推到文革,显然为那些乘国家危机为非作歹的不法分子逃脱法网提供了方便。李金
霞认为只有找出祸害根源,惩办真正的罪犯,邹伯林身上的痛苦才会消散,秦晓姝
的损失才能弥补。但她又想,如果真的查出了罪魁祸首,而且这个罪魁祸首就是自
己的丈夫,那她怎么办呢?她的直觉老是告诉她,罪魁祸首就是林正云,她心中充
满了恐怖。不错,不管林正云如何在她面前显得若无其事,不露蛛丝马迹,但从逻
辑上推理,林正云始终是个重大嫌疑犯。李金霞又想到了薛玉兰,想到了这个女人
曾经想邹伯林想疯了所干的那件丑事,她认为这个女人为了成为邹伯林的夫人,什
么丑事都干得出来,但遗憾的是她对这个女人了解太少,问林正云吧,然而她又跟
他闹翻了。
不过一日夫妻百人恩,一上床林正云就主动跟她和好。
“金霞,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说句良心话,你今天确实伤了我。”
李金霞听他说得很伤心,不免有些心软。丈夫把她的手拉到嘴上吻着。
“金霞,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十年来,我对你的爱还有什么值得怀疑
的?我不愿意你有一点伤心。瞧你的手,多冰凉,一下就摸到骨节了。”
李金霞感觉丈夫的泪水流到了她的手上,她没有抽回手。林正云还是第一次在
她面前流泪呢。
“金霞,我们这个家不能没有你,两个孩子离不开你,我更离不开你。不要胡
思乱想了吧。我很难过,我的心还是第一次被你刺伤,你知道,这颗心很爱你,只
有你才能毁灭它。当然,你要无情,我也没有办法,我只能以真诚的爱来乞求我的
爱人不要再伤害我了。”
李金霞感觉他的躯体随着他的说话颤栗着,她想恐怕自己确实伤害了他,他也
许是无辜的。这时她惭愧了,眼里潮湿了。等丈夫的嘴从她的嘴上移开时,她问道:
“薛玉兰是怎样跟他结婚的?很难想象他会跟这个女人。”
“薛玉兰爱邹伯林很深,很坚定。邹伯林的心很软,经不起感化。”
李金霞想是这么回事,但也不完全。
“他们的结合,”林正云接着说,“看起来很不谐和,大家都觉得奇怪,不可
理解,其实他们自己过得蛮好的。”
李金霞哼地一声,将他推开,把身子转向一边,当林正云再来摸她时,只听她
喝道:“别碰我!”
林正云不敢再碰她了,倘若往常,林正云准会逗弄她的,消除她肚子里的气,
但今天,林正云确实不敢再碰她了。
夜猫子象婴儿似地在深夜号啕,叫声撕裂,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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