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钢琴边上
来到这座城市,已经五年。我是一个懒散的人。高中毕业后,父母认为我再也
没有希望考大学了,就让我随二哥离家外出经商。他们期望我有朝一日,也能如二
哥那样办一家公司,腰缠万贯,自立门户,出人头地。二哥租用区工商联旧办公楼
里的一个房间,作为接待客户洽谈生意的地方。进门是三个办公桌,桌上摆着一部
电话机,里面是一张三人沙发。我们从若干家纺织品进出口公司接受外贸棉布加工
单,然后采购种种规格的棉坯布,送入印染厂加工染色,按合同规定时间交货。每
天不是跑公司打听行情,签订合同,就是去印染厂监督染色质量。而更多的时间,
是出没于宾馆,酒店和夜总会,吃喝玩乐,结交形形色色的人。
刚来的第一年,我还有些新鲜感,很想按父母的意愿,干出个模样来。日子一
久,我不知为何失去了兴趣。二哥说我是算盘,拨一拨动一动。晚上的交际,也是
尽量推给二哥去应酬。自己却躲在我和二哥栖身的公寓里,读从书店买来的一大堆
书,或者戴上耳机听一些伤感的流行歌曲。面对今后的前程,我茫然失措,缺乏应
有的进取心。去年年底,二哥告诉我,这几年的生意中,可以分给我二十万,如果
我有什么打算,他马上可以划给我。我没有言语。二哥紧盯着我说,已经二十五岁
的人了,也该考虑成家立业了,不要老是一副无精打彩的样子。
有天下午,我正两眼无神,呆坐在办公桌前。当教师的大哥从家里打来电话,
说八岁的侄女要学钢琴,让我到商店里看看,斯特劳斯牌的立式钢琴有没有现货,
有的话就买一架尽早送去。我想起工商联对面就有一家琴行,三间门面的店里,总
该有钢琴。于是,我跟二哥打个招呼就出去了。
走出工商联的大门,一眼就看到了那块蓝底白字的招牌:天目琴行。底下一排
英文字母,很有点艺术气质。这一带有好几所学校,属于大专院校相对集中的区域,
平时街上来往的学生很多。我穿过马路,径直闯进琴行,跃入眼帘的是一架白色的
大三角钢琴,闪闪发亮。左边是一排柜台,陈列着大大小小的电子琴和铜管乐器。
右边有一个门,里面放着好多钢琴。现在没有其他顾客,我一进去,柜台里的三个
人一齐看着我。男的是一个瘦长的小伙子。一个女的是教师模样的中年女人。另一
个是女孩,只有二十多岁,上面一件白衬衣,下面一条蓝牛仔裤,长长的黑发在脑
后简洁地束起。他们本来在消悄悄谈论什么,看到我进去,就停止了。他们的目光
在询问我,但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好象我的出现使他们十分惊奇。
“我想买一架钢琴,有没有斯特劳斯牌的?”
“有。我们有几种牌子,您可以看看。”穿白衬衣的女孩一闪身,走出柜台。
“请到这边来。”
她引我走进右边那个门。从背后看,她足有一米七十高。是修长匀称的身材。
那里面陈列了好多钢琴,大多是黑色的,有几架是棕色的。“这就是期特劳斯牌,
那边几架是东北产的琴。”她站在一架钢琴前,掀开琴盖,对我说。我仔细看那架
琴,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缺陷,至于琴的音色,因为我从未摸过钢琴,全然是外行,
不敢冒然出手。
“这琴的腿上有一块漆碰掉了,另外还有没有?”我随口说。
“斯特劳斯牌,我们就剩这一架了。其实,碰掉点漆,不会影响使用。”说着,
她伸出右手弹了一组音阶,“音色还可以。不过,你可以选另外的牌子,过几天我
们有十架珠江牌要到。”
我朝她笑笑:“那一种好,你帮助参谋参谋,我是外行。是为我侄女买的。”
她也笑了:“珠江琴也是不错的。一般家庭买的较多。等琴到了,我帮你选选
音色。再说琴运到家后,我们会派调律师去,免费调音。”
我们边说边走到柜台上,问了女教师钢琴到货的日期。我说我就在对面的工商
联里,递给他们一张名片,写上已经改动的电话号码。然后,我说声再见走了。在
以后的几天里,我还是老样子。去了几次印染厂,到马路拐角处的银行分理处开过
几张支票,偶尔上街去买些牙膏、袜子之类东西。总之,我始终无精打彩,对周围
的一切缺乏兴趣。街上人来人往,忙碌于各自的生活,反正我懒得结识他们。熟人
多当然有好处,但是有时侯难免要疲于应付。晚上,我在公寓里读书、听歌曲,渐
渐也厌烦了。不知怎么回事,竟出现了失眠,翻来复去睡不着,爬起来抽烟,喝水,
看书,然后又躺下,爬起来。一直要到天快亮了,才能闭上眼睛一会儿。我又有了
一种新的苦恼。
因为失眠,我决定晚上一个人出去逛街。在我们公寓附近来来回回绕圈子,感
到疲倦了才回去睡觉,但是我失眠症并未好转。这天晚上,我无所事事地踱入邻近
的远洋宾馆。那是五星级的豪华宾馆,灯火通明,不断有大轿车静静驶入,衣冠楚
楚的男女进进出出。
我刚走到那扇宽大的玻璃门前,制服毕挺的门卫,就拉开门,殷勤地鞠一躬说;
“晚上好”。大厅宽敞得象广场,地上是殷红的花岗岩。几只大沙发之间,气派地
摆放着绿色观赏植物,中间一张大茶几上是一盏青铜底座的台灯,灯光温情脉脉,
有几个人坐在那里窃窃私语。我环顾大厅,墙壁上的大油画,象是这个城市边上著
名的湖泊的风景。大厅的尽头是咖啡厅。
我走入咖啡厅,在靠近黑色大三角钢琴的一侧,找了一个座位。要来一杯咖啡,
倒上牛奶,放上糖,用不锈钢小匙慢慢搅拌。服务小姐一律是鲜红的中式旗袍,下
摆开得很高,一走动就飘起来,露出大半截腿,很有诱惑力。天花板上的喇叭,在
播放《月亮河》。旁边座位上,两男两女不停地在调笑,两个女的花枝招展,看去
很不正经。坐在这里喝咖啡的,大都是一些有限钱而又无所事事的人,属于有闲阶
层。来宾馆的人很多,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大厅的沙发里交谈,地上堆放着旅
行箱、手提包、密码箱,象是刚下飞机奔这来。进出频繁的是一些单身女人,挎着
蛇皮小坤包,指甲涂得艳红,悄没声息,几乎象树林里神秘的狐狸一样快速。你刚
想注意她们,影子一闪就不见了。我呷着咖啡,旁边两男两女离开座位,朝电梯方
向走去。整个咖啡厅,就剩下我一人。接下去,我干些什么呢?看看手表,已是晚
上七点五十分了,在这个城市里,歌舞厅、卡拉OK厅将要进入每天的营业高潮,而
餐厅里灯红酒绿,人们酒酣耳热,沉浸于酩酊的满足之中。我看见三个男人走进来,
坐在角落里的座位上,一个胖子打着饱噎,斜靠在圈椅里。这当儿,钢琴奏响了,
是一首《在水一方》,听来行云流水,颇有情调。我回转身看去,见一个穿黑色连
衣裙的女人坐在琴凳上,后背露出很大一块背脊,长长的黑发简洁地束起。接下来
是一首《我等到花儿也谢了》,在歌曲进入高潮的乐段,和弦配得很有特色。咖啡
厅里,人渐渐多起来,人们酒足饭饱之后,来这里小憩,咖啡是夜晚的序幕。她又
弹了《致爱丽丝》和《梁祝》。期间,我喝尽残剩的咖啡,要了一杯红茶。在《梁
祝》弹完时,她朝客人这边看了一眼。没错,是天目琴行的那位姑娘。她又重复弹
起了《在水一方》。我仔细打量她,其实,除掉换了黑色连衣裙外,脸上没施脂粉,
她差不多还是琴行里卖钢琴的样子。恐怕已经感到旁边有人在盯住她,一边漫不经
心地弹奏,一边转过身朝我这边扫了一下。就这样,她也认出了我,微微颌首致意。
这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相遇,而且是在这样的场景,我感到好象有什么震撼
了身心。不知道她有没有这种感觉,自从这次相遇之后,我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今
后,对任何事情有了全力以赴的劲头。否则,在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之后,伴随她的
消失,我不会产生若有所失的感觉。她弹完了,站起身来,坐到我的对面:
“你在这里?晚上好。”
听到这句话晚上好,我不禁笑了。
“你笑什么?”
“进宾馆大门时,门卫对我说过,服务小姐对我说过,今晚我听了不少晚上好
了。”
“这是起码的礼貌么,真是个怪人。第一次在这碰到,以前来过吗?”
“是第一次。我就住在附近的公寓,今晚没事,无意中来到这里。”
服务小姐端来一杯咖啡给她。一般来说,她还算漂亮,嘴巴生得很性感。现在
的女孩子,由于过份的化妆,远看固然漂亮,但近看则显得浓妆艳抹极不自然。相
比之下,她天然的姿容反而亲切,只是那双眼睛,飘忽不定,不时在张望远处。
“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姓周,你叫我小灵吧,灵魂的灵。”小灵探询地看着我,“听口音,你不象
是本地人。”
“我是湖州人。现在我和二哥一起做生意。”
“对啦。你上次要买的钢琴,估计明天下午可到。一到我马上打电话给你。”
在交谈中,小灵告诉我,她是师范学校幼师班毕业生,爸爸是一名普通小学教
师。她喜欢弹钢琴,因为分配的学校在郊区,辞职在琴行当了合同工,每天与钢琴
打交道。晚上,来宾馆咖啡厅弹琴,增加一点收入,每晚从八点到九点都在这里,
曲目由她自己选择,宾馆只有一个要求,必须通俗。她很想去音乐学院进修钢琴,
苦于没有钱养活自己。家中不有快要结婚的哥哥,尚没有房子,全家人勒紧腰带,
省吃俭用的目标,就是要买一套二居室的公寓。最近,在凤凰新村看中了一个七楼
顶层,倾全家所有还差一万元,因为要一次性付款,爸爸急得要命。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呢?”我问。
小灵一口气把咖啡喝下去,沉思了片刻,继续说下去:
小灵没有其它特长。现在城市里下岗工人为数不少,大家都在千方百计挣钱,
条件好的就业机会实在不多。她很羡慕宾馆服务台上,办公室各部门里穿着蓝色制
服的姑娘们。她说她不想当穿旗袍的服务小姐。当然,最理想的工作,是能够发挥
弹钢琴的特长。以前,她经人推荐,曾想去一个小歌舞团,当电声乐队的键盘手。
一听说要携带行李,天南地北到各地去演出,长年在外奔波。母亲哭哭啼啼找到那
个可怜的歌舞团负责人,吵了一场。母亲扬言,如果谁敢录用小灵,她就要立刻死
在团长面前。说着母亲掏出一把裁缝剪刀,举在喉咙口。那团长连声告饶,表示尊
重家长意见,再也不愿录用小灵了。小灵回家,蒙头睡了三天。而母亲每天都做了
许多好吃的菜,守在小灵床边抹眼泪。爸爸和哥哥也没有办法。小灵苦笑了一下。
“那么以后呢?”我叹了口气,又问。
小灵没有回答我。我们沉默了,一直到分手回家,再也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天目琴行的电话,钢琴到了。我打电话给经常联系的运输
队,让他们马上派一辆半吨车过来。然后,我开好支票去天目琴行。在选琴的时侯,
小灵悄悄对我,不要在经理而前提起她在远洋宾馆的事。她指的是那位女教师。我
笑着说,放心,绝对不露半点口风。在钢琴提货的同时,小灵还建议我买了几本拜
厄钢琴教程和车尔尼的练习曲。
过了几天,我为调律师调音的事去琴行,发现小灵不在。教师用审视的目光盯
住我说:“她家里有事,今天请假。”晚上,我特意去远洋宾馆,小灵准时在那里
弹琴。一小时后,小灵看见我在,依旧坐在我对面。
“今天,你没有上班?”
“我有一件事要办。”她笑了笑,好象有限什么要说,但没有言语。
在以后的日子里,差不多有半个月时间,我经常在晚上去远洋宾馆,坐在咖啡
厅柔和的灯光里,听小灵弹钢琴。日复一日,生命在慢慢逝去。为了生活,烦恼是
免不了的,种种物质诱惑,无时无刻不在撕裂你。有谁能够逃避这一切呢?而远洋
宾馆,一个咖啡厅,仿佛法国画家高更的塔希提岛,使我远离尘嚣,成了一种心灵
的慰藉,一座圣殿。在这里,我不会碰到任何熟人,用不到礼节性地招呼寒喧。尽
管我成了常客之后,服务小姐都认识我,但她们从不多余地问我什么,也不在远处
注视我或加予议论。还是象往常一样,端上咖啡或茶水后,礼貌地退到吧台里,目
不斜视,显得很有教养。这也是我乐意来的原因之一。
每天晚上,小灵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坐在大钢琴前,用心弹奏一曲又一曲。我
们同时忘了外面的世界。我觉得小灵弹奏的这些曲子,是为我而弹奏的,当然也是
为她自己。半个月光景我听完了小灵所有限的曲子,我不能全部记住。感触最深的
是一首美国歌曲《航行》英文名是《SAILING》,是小灵后来告诉我的。开头的旋律
舒缓、深情,漫无边际的大海,太阳冉冉升起,风平浪静。当旋律进入激越的高潮,
我几乎流出泪来。每次听完这首曲子,我都不愿说话,好长时间才能回过神来。弹
完琴,小灵和我相对而坐,多数时侯是沉默,偶尔的交谈也多半是小灵讲她的过去。
我没有详谈自己,况且我又能说些什么呢?对于今后,我又有什么明确的目标?
去年秋天,南方大厦在三十六层装修一家称为空中楼阁的酒巴。招募乐队时,
小灵去报名。这次,先同爸爸和哥哥商量,由他们旁敲侧击做母亲的思想工作,后
来又领母亲去南方大厦看工作环境,母亲总算点头默认了。报考键盘手的,一共有
十二人,经过严格的考试,小灵在三天后接到了录用通知。小灵去南方大厦上班了,
下午二点,她和爵士鼓手、电吉他手排练演出曲目,熟悉客人可能会点的各种曲目,
有时与大厦临时请来歌手或萨克斯管共同排练。晚饭后,他们乘高速电梯直达三十
六层,于八点钟准时演出。酒巴里的客人,多数是外国人,说话悄声细语。倒很安
静,绝无喧闹吵嚷。演出很容易对付。头一个月,当小灵把丰厚的薪水交到母亲手
上,母亲咧嘴笑了。然而,没过多久,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迫使小灵离开了南方大
厦。有限一天下午,小灵她们正在排练一组拉美乐曲,热烈欢快的风格乍学可不轻
松。总管来唤小灵。小灵跑到四楼办公区,推开总管办公室的门,只有总管一人在
里面。小灵一进去,总管连忙站起身,让她坐在沙发上,又给她倒茶水,态度十分
殷勤。总管说最近酒巴营业额明显上升,大家对乐队的出色表演颇多赞赏,特别是
她这位优秀的键盘手。因此他考虑,给小灵增加奖金,希望她更好地发挥才华。
“谢谢总管的关心。现在我很满意自己的工作,一定好好干。”小灵小心翼翼
地说。
总管使劲摇着头发梳理得又光又滑的脑袋:“不,不。要把眼光看得更远。乐
队搞得成功,董事长将考虑把五楼的舞厅改成歌厅,把乐队调往歌厅。到时,我决
不会亏待你。”他慢慢凑近小灵,把右手摸到她腿上:“晚上回家远,下班后可住
在大厦。”
小灵吓得不知所措:“啊,不。”她站起身来:“对不起,乐队等去排练。”
小灵不知道是如何离开总管办公室的,整个下午,始终处在惊慌之中,以至在晚上
竟好几次弹错旋律。她的耳边响着总管恼羞成怒的话:“你要考虑后果。”一个星
期以后,酒巴乐队新来了一个会唱歌的女键盘手。小灵收到了一份解聘通知书。这
些是小灵后来陆续讲给我听的。
再后来,小灵就来到了天目琴行。我几次试图问她以后如何打算?却欲言又止。
终于有一天小灵告诉我:“今天,远洋宾馆的合同期已满,明天不再来了。”
这天晚上,我要了一个水果拼盘,两杯薄荷甜酒,我和小灵坐到快十二点的时
侯,在宾馆门口叫了出租车送小灵回家,然后我独自回公寓睡觉。
我再也不去远洋宾馆的咖啡厅了。小灵离开之后,我曾去过一次,那里换了一
位姑娘弹琴,但以前那份感觉,荡然无存。我仍旧躲在公寓里看书、听唱片,晚上
极少出门。我好几次跑到天目琴行,找小灵闲聊,小灵和那位女教师也问过我侄女
的钢琴学得怎样了等等。每次,小灵都送我到门口,目送我离开。我渐渐发现,小
灵脸上有了一些变化,眼睛画了眼影,嘴唇鲜红,明显施了脂粉。我嘴上不好说什
么,心里总觉得古怪。
由于二哥临时接了一份五十万米漂白棉布的订单,时间很紧。我和二哥天天泡
在印染厂里,前后大约有十天时间。按二哥的计划,我还乘飞机去了一趟济南,从
国棉二厂发了二十万米棉布过来。那天上午,我从济南回来,前面那批漂白棉布正
好准时交货,通过验收。为了表示庆贺,二哥决定找一家海鲜酒家设席,邀请几位
生意上鼎力相助的朋友欢聚一场。我记得滨海路上有一家叫“蔚蓝海岸”厅,是以
海鲜为特色的,一个月前刚开张。于是物就提议宴席设在那里。二哥同意了,我下
午办完一些杂事,提前去“蔚蓝海岸”订座。
是一家格调高雅的餐厅,欧洲风格的建筑,座落在树木掩映之中,风中送来淡
淡的桂花香味。我精神为之一振,快步走进去,自动门刷地一下打开,两个服务小
姐齐声说:“欢迎光临”。我订了一个八号包厢,定好晚餐的标准,坐在大堂边沙
发上抽了一支烟。看看时间还早,离经约好的六点,足有近一个小时。我便在餐厅
里转悠起来,宽敞的大堂兼作散座餐厅,右边一排玻璃缸养着许多鱼虾,增氧泵不
住地冒出串串气泡。一个木质雕花扶手的楼梯引向二楼,上边也是一圈包厢。服务
小姐开始在忙碌,少数客人已经早早到了。左边一条大通道,两边尽是包厢,通道
尽头有两位服务小姐站在那里侍候。我一路朝通道走去,通道中间有一个天井,摆
着一盆观赏植物,顶部是玻璃大天窗,光线直射下来和窒内的灯光融为一体,又是
一个自在的小世界。只要你肯化钱,在周到的服务中,享受美味隹肴,大快朵颐,
化掉一个工人一年的薪金也不难。真是化钱如流水,这是奢华的时代。在天井的一
侧,墙壁上有一块铜牌:钢琴酒巴。又是一条通道。我过去张望了一下,推开厚重
的门。门框上安装了自动闭门器,很有弹性。若大的厅堂,花纹斑斓的地毯铺开去。
中间一架白色的大三角钢琴,琴盖已经撑起,四周布置着近五十个座位。现在还没
有客人。
六点快到的时侯,我去餐厅大门口,等二哥和客人们。不一会儿,他们陆续到
齐,我们走上楼梯,在八号包厢就座。这顿饭,我们一共八个人,喝了四瓶人头马,
我大概喝了四两左右,有几分飘飘然的感觉。其他人比我酒量好,但也已有七、八
分醉意,言语热烈,气氛倒是不错。最后,二哥要服务小姐再开一瓶,其他人一口
拒绝。我说下面有个钢琴酒巴,不妨先去坐坐,再考虑找个地方玩个通宵。大家齐
声说好。
我们来到钢琴酒巴,路过天井时,天已经黑了,也许是灯光刺激眼睛的缘故,
天空看不到一点星光。推开酒巴的门,一曲《在水一方》便流过来。坐在钢琴前的
女孩,上面一件大红的衬衣,下面一条包得很紧的真皮超短裙,那双透明的薄薄的
黑长丝袜格外惹眼,这装束与白色钢琴恰成对比。酒巴里烟雾缭绕,已经有不少人,
我们在靠近门口的两只小桌旁坐下。突然,我震颤了一下,这熟悉的旋律,再一次
涌过来。《航行》舒缓、深情的旋律展开来,这里也有风平浪静的海吗?我疑惑地
往钢琴方向看去,这时,正好束光转向那女孩,是局过油的短头发,似金似红,虚
幻的西洋情调。她终于弹完,站起身走下来,这分明是小灵,那嘴唇更艳红,尤其
一双眼睛仍然飘忽不定,望着远方。小灵坐在那边的一群人中间,和一个胖胖的中
年人巾得很近,她左手还夹着一支烟,吸一口,把烟吐向空中。我猛喝一口刚送来
的茶水,想抽一支烟:“二哥,你身边有烟吗?给予我一支。”
二哥没有有注意我,他递给我一支烟,眼睛望着钢琴那边,另一个女孩上去弹
琴了。我的头脑乱烘烘的,换了好几个女孩,究竟在弹些什么,都没有听进去。我
楞在那儿,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看见小灵挽住胖子的胳臂走出来,经过我们座位
时,我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故意和小灵碰了一下。小灵转首一眼就认出了我:“啊。”
她低下眼睑,犹豫片刻后,在胖子的催促下走了出去,厚重的门自动关闭,没有一
点声响。小灵去了,不知什么原因。我想起远洋宾馆最后一个晚上,小灵欲言又止
的样子,也许这就是她没有说出口的事,就是那天她决定终止远洋宾馆的合同,转
而来到这里。而那胖子是谁?是什么样的人物?是不是南方大厦酒巴总管之类人物?
小灵竟一句也未跟我提起。我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刹那破碎了。
“小弟,你在干什么?”是二哥在叫我。我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座
位上。“在这坐久了太乏味。我们不如先去洗桑拿浴,出身汗。然后去海上后皇宫
夜总会,找个KTV包房唱歌。”二哥说。“好。”大家齐声说`。我跟大家走出“蔚
蓝海岸”,上车时我回首望了望,潮湿的晚风吹过来,抚着我的脸。街上,汽车的
长流,向远处驶去,钟声从近处一座大楼顶端,荡过来。来到桑拿中心,在蒸汽房
里,我只耽了一分钟就出来了。我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喝啤酒。电视
里正在播放《廊桥遗梦》的片断,弗朗西斯卡坐在车里,望着雨中的罗伯特·金凯,
痛苦欲绝。二哥他们出来的时侯,我告诉他们,我有点头疼,我先回去睡觉了。
天上下着蒙蒙细雨,我没有叫出租车,一路走去。没多久,我浑身上下全湿透
了。我不顾一切,依然在人行道上,急急地向前走去,雨水淌下脸颊,流进嘴里。
街上没有行人,就我一个人在雨中行走,当时我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第二天,我思考再三,去天目琴行。女教师告诉我,小灵已经辞掉这里的工作,
有一个星期没来上班了。她问我:“你不知道?”我摇摇头,走了出来。
1996.10.20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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