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森林之梦(8)
“也许他们是自愿面对那疾病的。也许他们觉得那疾病更像,呃……更像是
一种用灵魔进行的优胜劣汰。幸存下来的孩子可以继续生活,死去的则踏上往生
之路。”
阿弥喀思大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奈瓦尔,我是一个医生。我们不能用想
象出来的疯狂意象去让一个说法听上去有道理,我们必须用事实去证明理论,而
不是编造内容去填充观点。”
我吸了一口气想说话,然后又一次打了退堂鼓。我只梦到沙尘引发了疾病,
我的“斯斑克的那一面”坚信这点,但也许我那斯斑克的一半只是迷信,而不知
道真相。我微微晃了晃脑袋,循环往复式的想法让我觉得自己是一只追逐自己尾
巴的狗。“我可以走了吗,长官?”
“当然,谢谢你来这里。”我离开时他往烟斗里塞了更多烟草。
“奈瓦尔!”快到门口时,医生又喊我。
“长官?”
他用烟嘴指着我:“你还在被噩梦困扰?”
我真希望我没告诉过他这事。“只是有些时候,长官,”我敷衍道,“其他
时候,我睡得很好。”
“好的,那很好。那么,你下周再来。”
“是,长官。”我快步离开医疗室,以防他再叫我。
回宿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宿舍楼里灯光点点,我加快了脚步。一棵高
大橡树的倒影横在路上,我走进那黑影,就在那时,一股战栗感顺着背脊爬了上
来。我眨了眨眼睛,仿佛另一半斯斑克自我正通过我的眼睛看着眼前修整过的风
景。诡异的小路和细心修剪的植物在我看来突然变得破碎而荒芜,惨淡的残林中
树木所剩无几。在真正的自由中,生命随处滋长。而这里的景色了无生机,如同
一个个有着玻璃眼珠、塞满填料的动物标本冷冰冰地待在展览柜里。我突然强烈
地怀念起森林来。
在我康复的那几个星期里,我梦到过树女,在梦里,我是另一个自我,她也
很漂亮。我们漫步在无边森林投下的斑驳光影里。我们爬过横斜的大树,撩起藤
蔓织成的帐子,走出一条路来。我们赤脚踩着落叶和森林里的小石子,又柔软又
粗糙,迷离的光线在我们的皮肤上投射出斑斑点点。她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笨重
的优雅,像一个长年习惯于自己体重的胖女人那样。森林狂放不羁、自由自在、
妙趣横生的环境和她融为一体,在这里,她和包围着我们的茂盛生命一样庞大、
繁荣、美丽。
我只告诉阿弥喀思大夫那些偶然而至的噩梦,从没跟他提过我和树女的春梦
远比那些噩梦多得多。我常常激动得满面通红从那些梦里醒来,然后又羞赧无比。
我对那种野兽般的交媾感到罪恶,而且和外族发生关系既不忠诚也不自然,即使
那些只是发生在梦境的世界里。她让我成为她的爱人,试着让我对付我的人民。
她用一种黑暗扭曲的灵魔想魔化我,让我为她所用。灵魔的余毒还残留在我的思
想里,它把我的灵魂拉近黑暗,在那里,我依然渴望着她的肉体。
她总是在梦里警告我,现在灵魔占有了我。“它会在它觉得合适的时候利用
你。别抵抗,抛开一切关于灵魔的顾虑,随波逐流,不然它会毁灭你。你要学习
使用它,当你运用灵魔达到了灵魔的顶峰,它的力量将供你驱使。但在其他时候,”
说到这儿她对着我笑了,用一只柔荑抚摸我的脸颊,“我们不过是灵魔的工具。”
在那个梦里,我抓住她的手,吻它,然后点头接受了我的命运。灵魔流过我的全
身,就像我的血液一样纯粹。一个人会反对自己的心跳吗?当然不,我当然会按
照它的意愿行事。
每每到这里,我就醒了,汗流浃背,现实把我打回真实自我的知觉里。有时
候,仿佛体内的陌生人依然在控制我的心灵,把他对这个世界的扭曲影像展示给
我看。然后,我眼前一闪,一个真实的世界浮现了,幻象渐渐消弭于无形。
有些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被这种问题给撕裂了。我试图告诉自己,我这两种
背道而驰的情感与父亲并无二致,他在与平原人作战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感觉。他
打败了他们,杀了他们,消灭了他们,然而他依然尊敬他们,从某些方面来说他
还后悔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他终结了平原人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最后,我接
受了这点,灵魔是神秘的。我已经不再自欺欺人,我清楚地知道,一些神秘怪异
的事情正在自己身上发生。
第9节:森林之梦(9)
我回到宿舍,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柏林汉舍二楼有个小图书馆和学习区,我
大部分的伙伴都在那里。我登上了最后一级楼梯,停下来让自己喘口气。劳瑞刚
好从我们的寝室出来,他咧嘴笑着看我喘气。“很高兴看到你出了点小汗,奈瓦
尔,还是掉个几磅的好,不然你就要去借高德的旧衬衣穿了。”
“真可笑。”我气喘吁吁地说,挺直了腰。我是胖了,但他拿这个刺激我,
我根本就不会发脾气。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我的肚子:“你已经崩掉了一颗纽扣,我的朋友。”
“在大夫的办公室里崩掉的,在他戳我的时候。”
“那样当然会崩掉啦!”他夸张地大呼小叫,“不过你最好今晚就照原样缝
好,否则明天你会被扣分的。”
“我知道,我知道。”
“课堂笔记借我用一下好吗?”
“我去拿。”
劳瑞露出了狡黠的微笑:“实际上,我刚刚上楼就是去拿你的笔记的。一会
儿见。哦!我找到一封给你的信,它混在我的信里面了,我把它放你床上了。”
“别弄脏我的笔记!”我警告他,他咔哒咔哒地下了楼。我摇着头走进了寝
室。
我脱下夹克扔在床铺上,捡起了信封。我一开始认不出那字迹,但看到杜瑞
尔中士,我就笑了。我飞快地拆开信,心里疑惑杜瑞尔能给我写些什么,确切地
说是让人代笔写了点什么,因为识字阅读不在老骑兵的擅长领域内。杜瑞尔中士
曾经是我的监护人、导师,在我们相处的最后几年,他成了我的朋友。从他那里,
我学会了所有的骑兵基础技能和马术,还有为人之道。
我读了两遍这封措辞工整得让人好奇的信。显然,代笔的人选择把老战士的
话转换成了杜瑞尔本人绝不会采用的文雅言辞。只有末尾那段带着感情的和蔼语
句,看上去才像我的老导师给我的忠告:
“即使你从这场恐怖的疾病中恢复过来了,我也担心你会发现自己已被改变。
我曾用自己的双眼见证过这凶残的瘟疫能对一个年轻人的身心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你身体可能会萎缩,不再像以前那样听你的指挥了。尽管如此,我必须得告诉你,
军人之魂才是成就一个军人的力量,而我坚信你的灵魂将保持忠诚,等待善神的
召唤。”
我回过去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日期,这信可花了不少时间才到了我手上。我暗
自微笑,他花了那么多时间让人给我写信,真让我感动。我小心地折好信纸,夹
在了旁边的书里。
我从床脚的箱子里拿出缝衣针,打算先把掉的扣子缝好,然后再去自习。当
我寻找掉了的纽扣位置时,我发现扣子都有些松动,另外有两粒也快掉了。
我皱着眉头把衬衫和夹克上的纽扣都剪了下来。我完全肯定,我新长出来的
肉会在一两个月之后随着我长高消失,但若是在此期间搞砸一次检阅,之前的努
力都毫无意义。我把每个纽扣都钉得宽一些好让自己有多点呼吸的空间。改后的
衬衫和夹克穿起来舒服多了,尽管肩上还是有些紧绷。我皱了皱眉头,我可不想
让自己穿得紧绷绷的去参加我兄弟的婚礼。我的未婚妻卡西娜也会到场,她已经
特别要求我穿着学院制服出席,她的裙子会是与制服相配的绿色。我偷偷笑了,
女孩子们总是对最蠢的事情创意无限。如果归家的旅途并未如我期望的那样让我
瘦下来的话,母亲会帮我修改制服。
犹豫了片刻,我剪下了裤腰上的扣子,也把它们缝得开一些。然后,我拿上
书走向楼下的学习室。
柏林汉舍图书馆的布局和我们在卡奈斯顿大厅学习室的大不一样。这里没有
支架台和长椅子,但在圆桌旁有椅子和充足的灯光。围着壁炉有几把带垫子的椅
子,为清谈而准备的。我在高德边上找到了个座位,放下我的书,拉了把椅子。
他心不在焉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一个信使在你不在的时候来找过你,他
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这是一个厚厚的棕色信封,是我伯父寄来的。我急切地拆开它,里面有一张
能航行到索顿的船票和一张父亲在古塔尔斯的银行资产的担保。伯父在便条里说,
我父亲请他为我安排行程,而他希望在我回去前能再见我一次。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