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纺锤之舞(3)
它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高最大的建筑。我的目光游离到了高耸的顶端,然
后顺着柱子移了下来。看上去,它聚成了锋利的一点插入地面。我走到了凹坑的
边上向下看,柱子就陷在里面,碗状的边缘突兀地凹了下去,“纺锤”狭小的根
部消失在深邃的阴影里,像一支巨大的笔插进墨水池。整个遗迹以一个锐利的角
度倾斜着,没有靠在坑边,显然是被坑底小小的连接处撑住了。这和我的工程学
常识相悖,这样小的地方怎么能撑住那庞然大物?现在,即使离得这么近,它还
是保持着正在旋转的幻象。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伸长脖子盯着深邃阴影笼罩的凹坑中的“纺锤”末端。
当在远处观察的时候,巨大的“纺锤”看上去只是一根直径惊人的石柱。它消失
在巨洞的深渊里,看上去好像钻进了地面。圆形的石带看上去和瞭望塔的基座一
样粗,就像一对正在捣药的药杵和乳钵。
然而我易受蒙骗的双眼依然觉得“纺锤”在转动。我摇了摇头,想抛开幻觉,
试着集中注意力思考真正的谜题:是什么让它留在这里的?考虑到它的重量和倾
斜的角度,为什么它没有倒塌?
我原来很笃信再走近点就可以看穿这些花招,而现在我站在近得不能再近的
坑边,却依然一头雾水。一座独立的塔楼,带着旋梯,几乎够到了倾斜的纺锤顶
端较低的一边。看上去就像那座塔离纺锤非常近,近到我可以把手放在上面,告
诉自己它绝对不可能转动。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的想法烟消云散,我要不惜一切代
价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我努力想找到一条穿过干裂地面的最佳路径,突然看到一
条浅浅的足迹穿过乱石丛生的地面。显然,我不是第一个想一探究竟的观光客。
我觉得瑟洛弗提能照顾好自己,就把它留在原地,然后追随足迹而去。
我径直走到纺锤之下,穿过它的阴影,身体突然开始打颤。在阴影的中央,
白昼同黑夜一样昏暗无光。一阵阴风扫过我的脸颊,彻骨生寒,那风仿佛是“纺
锤”的旋转造成的!我仿佛在心中听到“纺锤”因转动而发出的隆隆巨响,而耳
朵里却寂静无声。那幽灵般的风像一只手拂过我的头顶,唤起了那段和树女缠绵
的回忆,令人不快。等我终于走出了那片阴影,才摆脱了那奇怪幻觉的纠缠。
我走过的小径并不是直的,它在残墙断垣间百转千回。墙壁的残骸证明那个
混血向导所言非虚,“纺锤”的确是人造的,因为有些墙壁是用类似纺锤上的微
红色石料建造的,配以方方正正的图形或是螺旋交错的花纹,让人觉得既陌生又
熟悉。我放慢了速度,渐渐看到倾颓的墙壁上浮现出狡猾的面孔,它们空洞的嘴
长着阴暗的牙,浮雕般的手被岁月磨钝,妖艳的女人被寒风切成雌雄莫辨的孩子,
让人眼花缭乱。
我爬上了墙壁的一角,向下俯视,可以看清倾颓的残墙和坍塌的屋顶。我跳
了下来,再次试着理清思路……这里曾经有些什么?庙宇林立的小镇?村庄?还
是一座古老的墓园?不管它是什么,它已经被毁了,留下纺锤和它的塔楼统治这
片被岁月吞噬的废墟。一个民族怎么可能用石制的、骨制的和铜制的工具雕出如
此伟大的杰作?我甚至考虑回去给那向导一个赫克托,看看他能否给出一个可信
的答案。
当到达塔底时,我发现了两件事:第一,从近处看它显得寒碜多了;第二,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它根本就不能算是个建筑,它只是由一根支柱和盘旋直上的
螺旋状梯子搭成的。我根本没法走进塔内,只能顺着外面的楼梯爬到顶端。一道
由绳子和木杆搭成的粗糙栅栏赫然挡在塔楼的第一级台阶前,好像在警告人们离
开。楼梯的梯阶带着圆角,每一级的中间都凹了下去,应该是游客们的踩踏和岁
月啃噬留下的痕迹。楼梯中间的柱子上还有些残存的纹饰:一双眼睛和一张淫荡
的唇,伸展的双手,一个孩童般胖嘟嘟的脸,紧闭着一双祈福的眼。我爬呀爬呀,
一圈又一圈,不禁有些头昏目眩。这里,在那石雕上,一只黑红珊瑚的小鸟头张
大了嘴打呵欠。有一棵树,枝叶直直地伸向太阳,树冠似脸般朝着阳光。我三步
并作两步越过了它。柱子上还有些常见的“某某人到此一游”或者“叉叉爱圈圈
直到永远”之类的信手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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