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节：瘟疫(5)

　　“可是你一点也没瘦啊。还有，你的皮肤好奇怪，那么黑，黑得像是死人一
样。”

　　“我知道。”我只是隐约地感觉到了。我搓了一下前臂，感觉很粗厚，还很
有弹性。我摇了摇头，把这古怪的感觉丢到一边。“我得去找父亲，杜瑞尔。我
得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就坐在罗斯房门前的直背椅上，听到我的脚步声便转过头来。想起父亲看
到我时说的第一句话，至今我还有点心寒。

　　“你，”他说道，“你还活着，还是跟猪一样胖，而我儿子罗斯却死了。为
什么？为什么善神会饶恕你却要带走罗斯？为什么善神要这样对我？”

　　我无言以对。

　　他看起来很糟糕，又消瘦又憔悴，头发蓬乱成一团。

　　“您也得病了吗？”我生硬地问道。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现在该做什么，父亲？”

　　他咬了咬下唇，缓缓站起来，面部抽搐。“他们都死了！全都死了！”他突
然哭号起来，蹒跚地走向杜瑞尔寻求安慰，却不是找我。年老的中士扶住了他，
由他哭泣，而我却孤零零站着，被排除在了他的悲伤之外。

　　“雅瑞儿呢？”看到他呼了一口气，好像平静了一些，我问道。

　　“我不知道！”他大叫着，仿佛我又给他添上了新的伤口，“爱丽茜病倒时，
我害怕会失去我所有的孩子，就让雅瑞儿和塞茜尔骑马赶去坡伦特要塞。我把她
们送走后，就把仆人都遣散了，已经没有人留下来听我调遣了。现在，我祈祷她
们能安全到那里，但愿坡伦特家的人肯收留她们。”他突然放声大哭，慢慢滑倒
在地上，瘫在了那里。

　　一开始我想扶他起来，但是他有气无力地抗拒着，无法容忍我的碰触。我和
杜瑞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任由父亲在那里号哭呻吟。等他耗尽了仅存的那些力气，
我又一次弯下身去，把他抱起来。我肚子太大了，挡在那里让我腾不开手，我只
好笨拙地跪在地上把他抱起。我很惊讶自己居然还是那么有力量，轻松地就能把
父亲抱起来。

　　我抱着父亲往客厅走去，把他放在了椅子上，对杜瑞尔说道：“去厨房烧一
罐燕麦粥，他得吃些东西，你也是。从我之前遭遇瘟疫的经验来看，简单的食物
就是最好的。”

　　“你有什么打算？”杜瑞尔问道。我想其实他已经知道我的答案了。

　　“我得去母亲房间看看，还要去爱丽茜的房间。”

　　杜瑞尔叹了口气。我们开始分头行事。

　　直到现在我仍然会在噩梦中重温那天的经历。那幢房子曾经是我的家，我的
避难所。宽大舒适的房间，按照母亲的品位装潢，就好像是大千世界里和缓平静
的绿洲。然而现在房里满是死亡的气息。

　　我的家人，他们死了好多天了。罗斯就僵在床上，一堆肮脏的亚麻布堆在床
脚下，他的身子被一块干净的毯子包裹着，脸上盖着白布。

　　我母亲草草地缝上了裹尸布。我本想做最后的告别，然而房间里的气味太重
了，我没办法走进去。肥大的苍蝇嗡嗡地在玻璃窗户上乱飞乱撞。我觉得这样最
好，这样我对她的最后回忆便美丽无瑕了。我想起了最后见面时我对她的态度，
很是后悔。我没有碰母亲被包裹住的身体，便往爱丽茜的卧室走去。

　　爱丽茜和我一直不太亲近。我出生时，对家人来说不仅是一个新成员，还是
儿子，一个戎装次子。在很多方面我都取代了她的地位，这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有
些不融洽。现在她死了，我们之间的隔阂永远都不会消除了。上次我来到她房间
时，这还是一间小女孩的房间，架子上摆放着洋娃娃，旁边放着很贵的彩色图文
书。而现在，洋娃娃早就不见了，漂亮的花瓶里插着的鲜花都枯败了，而爱丽茜
也变成了床上扭曲的尸体。床上绣着鸟儿的羊毛毯皱得很厉害，她侧身横躺着，
嘴巴大大地张开，像爪子一样蜷曲的手指正伸向床头柜上的一只空水罐。杯子的
碎片在我脚下被踩得吱嘎作响，我离开了她的房间。

　　我强逼着自己接着检查其他的卧室。在新翻修的仆人住处里，我又发现了两
具尸体以及一个活着的瘦小虚弱的女仆。“他们都逃跑了。”她颤抖着告诉我，
“主人让他们留下来的，但是他们趁着夜色都逃出去了。我留下来了，帮着爱丽
茜小姐照顾夫人直到最后一刻。小姐让我先回去休息，她自己收拾完再来找我。
她叫我要照顾好自己，我照着做了，但是她再也没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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