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留
作者:三面夏娃
(一)
今年的春假放得格外长,爸爸从很早就开始打算着等放了假带我回山西老家
看看病重的大伯。
山西我没有回过几次,虽然那是故乡,但说实话没有多少感情。对大伯倒是
有很深的印象,去年的夏天,他曾经到天津来开刀做了手术。住院的那段日子,
我常拿了小说去读给他听。他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虚弱的闭着眼睛,时不时眨眨,
表示他专心的在听,眼睛不眨了,便说明睡着了,每到这时我就合上书,静悄悄
的离开。
我原本是不愿意回山西的。节日总是我最忙碌的时候,无数同学、网友的聚
会等着我去参加,以往写到一半便放笔的文章等着我继续写下去。再加上回趟山
西要坐整宿的火车,实在折磨人。我便明白的告诉爸爸我不打算回山西了。爸爸
没多讲什么,只说大伯的病已经到了晚期,人看一眼就少一眼。妈妈也轻拍我肩
说大伯平日喜欢女孩子,回家几天正好可以去陪陪他,让他开心。我又想起给大
伯读书时的情景,于是点头答应。
上了火车,买到一个上铺和一个下铺。我主动要求去上铺,把比较方便并安
全的下铺留给爸爸。我们父女平时贫乏的交流,使他惊讶于我的成长,一直带着
幸福的表情不住感叹:女儿终于懂事了。其实,我只是觉得睡在上铺不会有人来
爬上爬下的打扰……
……
火车刚刚开启,我就拿着一本《挪威的森林》爬到上铺。从上面往下喊,告
诉爸爸早上要提前叫醒我。听到他答应后,我将枕头用外套堆高,然后躺平,盖
上厚厚的棉被。翻开书,找到上一次看到的页数,打算快快的把这本已经看过两
遍的书再次看完。日本人的语言习惯较中国人要矜持、含蓄得多,一个“爱”字,
几个人来来回回就是不肯说出口。还没等到渡边告诉绿子他其实很爱她,我就已
经困了……火车上的灯很识相的在8 :30的时候熄灭。
黑暗中,我闭上眼睛却睡不着,火车的轰隆声就响在耳边,索性睁开眼睛,
侧卧。无聊的伸出一只手,夜色下它显得有些苍白。我仔细地看过指甲面反射的
光芒是否均匀,并在空气中用食指描摹一个人的名字,那感觉陌生而又熟悉……
睡不着也好,终于可以有一长段的时间把这些日子纷乱的思绪整理清晰。其实所
谓的纷乱,也无非就是几个男人从身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搞不清谁最终会真
心真意的停留,停留多久……真的再不会离开么?我躺在硬而狭窄的铺位上胡思
乱想着……
……
(二)
一整夜睡睡醒醒,很不踏实,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斜着眼睛,
看躺在对面中铺的女孩照镜子,她竟然足足看了自己十五分钟。坐起身,我揉揉
躺酸了的肩膀,那么硬的床,感觉上人都要被自己的重量压成一面扁平。
往常爸爸不来叫我,我是坚决不肯起床的。于是就一直无聊的躺着,等着爸
爸来叫。闭上眼睛又睡了一会儿,爸爸的声音好像总是出现在某个最不可能的时
刻,那往往是美梦的高潮或一个问题思索到最兴奋的阶段——被一个名字打断,
嘎然而止。
从铺位上面爬下来,简单的梳洗令人瞬间恢复了清晰的思维。我靠窗坐着,
看窗外的风景。手里的书不小心掉在地上,被一个过路的高大男孩弯腰拾起来。
拍拍书上的土,他微笑着:《挪威森林》啊……然后放到我手上。我用手抚平被
折叠的页角,抬头对他说:谢谢。他又笑笑,就擦肩走过去。我想他也许还会回
来,也许回来就坐在我的对面,用手指敲敲书皮问:这本书好看么?然后我告诉
他说:还不错。但是直到火车到站他也没再回来,他可能没有想到他其实可以陪
一个陌生的女孩一起应付这无聊的旅程。
下了火车,爸爸问我睡得如何,我实话实说:床太硬了。爸爸大笑:你们这
一代的孩子,真应该多锻炼锻炼,下次不给你买卧铺了。我心里面想:我才不会
再回来。
原来要到老家忻州,还要再倒一列火车。我背着包,低着头,鼓励自己只要
再熬两个钟头,然后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站台上,爸爸买了一份厚厚的报纸,
他说要倒的这列火车又脏又破,买了报纸可以垫垫座位。我听到这话,只能无奈
的撇撇嘴。
火车上,我正襟危坐,决不让后背靠到椅背,双脚放平,手老实的交握着放
在腿上,不肯碰这肮脏列车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坐在我旁边,
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其中女孩子从座位底下一个土色的大包里掏出两个小小的
青苹果,一个留给自己,一个拿给弟弟。两个人拿着苹果以相同的姿势在裤子上
蹭了蹭,然后笑嘻嘻的面对面吃起来。他们发现我在偷看,于是便也不正大光明
起来,往往是看我一眼,大笑一阵,然后背过身去咬一口。
我看向窗外,爸爸说:看看吧,这就是黄土高原,火车爬坡呢,开得多慢。
窗外,湛蓝的天下面就是一片黄色的土地。田似乎耕过了,只是看不到绿色
的苗,只有深一道浅一道的犁痕。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梯田,隐约有绿色,只能
当作装点。铁路两旁布满了各种颜色的塑料袋,都不可避免的带着一层土色。我
其实是爱这里的,这是故乡啊,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硬是
以那个正经八百的淑女姿势撑了两个钟头。到了下车的时候,那姐弟两个已经在
座位中间的桌子上堆满了苹果核,我不由自主的低头看了看他们的裤子……
……
(三)
忻州只是一座小城,“打的”只要四块钱就可以环城一周。城的正中有一座
鼓楼,那似乎是本地最古老,也最受景仰的建筑。比起那些高低不平,损毁得像
山头般零乱的古城墙,鼓楼就像个贵族。
大伯家住城东,几栋歪七扭八的居民楼守着一个古城门。下了出租车,在一
栋楼前,我用手遮住照眼的阳光,抬头向上望,总共七层。爸爸说:不用看那么
高,二楼就到了。看,那不是你大伯种的花么。果然,从外面透过窗户就可以看
到二楼的阳台里面种了一株火红的石榴。我记得这株石榴,七年前回家乡的时候,
它种在一个大大的花盆里。我曾经摘下过一朵开得最红最艳的,夹在假期作业本
里。
楼道阴暗凉爽,扶手是简陋的铸铁。上到二楼,爸爸敲敲门,就听到大伯母
的拖鞋声。她一边应着门,一边向屋里面喊:他们回来了。爸爸隔着门也大声说
着:我们回来了。我跟在他的身后,漫无边际的想大伯种的花怎么可以活七年那
么长?
屋子是极宽敞的,不到60岁的老两口,住一个120 多平米的单元,我只觉得
大伯病了,走来走去一定会累得很。大伯母还是老样子——正经的农村家庭妇女,
在她身上可以看到农村女人身上所有的特点。比如,势力、唠叨、目光短浅……
……当然,也可以看到勤劳、善良、随和……
……坐在客厅里,她不住的小声和爸爸说着家里的情况,但我想她说错了,
因为爸爸关心的是大伯的病情,而她说的全是遗产问题。
轻轻走进大伯的房间,他在睡觉,发出轻微的鼾声。我走近他,低下头默默
看着,只是几个月的时间,癌症就可以把我原本强壮的大伯打垮成一副身高一米
八几的骨架。极度瘦削的脸颊,高凸着颧骨,深凹着眼眶。脖子上面似乎只剩下
一层皮,露出明显的喉节。手放在被子外面,显得干燥而且粗糙。手指的关节很
大,好像在支撑着手指上面的皮肉。我伸出手去摸大伯的头发,去年的夏天,那
还是一头的黑发,现在只是满头零乱的白发,苍白,没有光泽。在我碰触到的时
候,大伯一下子醒了,他看到我,可能是纳闷我烫卷了的头发,足足呆了10秒钟,
他才无力地唤出一声:娃娃,回来了啊。我眼眶热了,想哭的感觉从看到大伯第
一眼一直跟到现在。我忙笑着说:我出去给您弄点甜水喝。说完匆忙拿了杯子,
走出房间。客厅里,爸爸看到我哭,知道大伯已经醒了。他用手不断给我抹着眼
泪,我从来还不知道爸爸的手是这么厚实有力。
再次走进大伯的房间,我不断叮嘱自己是来逗大伯开心的,一定不能哭。大
伯的心理素质很差,过于顺利的人生经历使他经受不了一点点打击。自从去年在
天津查出患了胃癌,而且到了晚期,家里人谁也没敢告诉他,只说是胃溃疡。他
似乎一点也没有担心过,甘心的治疗着他的胃溃疡,从来不怀疑为什么胃溃疡的
手术要切除整个胃部。
能看的出来,我和爸爸的到来使大伯感到非常兴奋,他半躺半靠在床上,问
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告诉他说我要去甘肃当希望小学的老师。他摇摇头说会吃
苦的。我说我要去锻炼锻炼,否则永远都不会长大。他低下头沉吟着:甘肃,苦
地方啊,娃娃去了吃苦啊。我笑笑觉得应该换个话题,于是看向窗外阳台上的石
榴。指着那一株开得火红的石榴我高兴的说:大伯,看您种的花,开得多好。春
天到了,花都开了。大伯无力的笑笑,指着石榴说:假的。我没听清他的话,顺
他手看去,问:什么?他重复着:那花都是假的,其实今年只开了一朵。我听了
连忙走到阳台上,凑近看。果然,只有一朵花是真的,柔嫩的花瓣被中午的日光
照得有些发蔫。事实上,开了满树鲜艳的红的,都是大伯母用红色的塑料扎成的
假花。
我望着这一树的鲜红,一股不好的预感隐约浮现在布满空洞的心头……
(四)
夜里,我独自躺在一张大大的双人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厚实的窗帘遮住了来
自窗外所有的光线,露不出丁点明亮。我又伸出一只手,高高的举着,却发现自
己根本看不见自己,仿佛只有一只孤立的手在空气中慢慢的描画。那个人的名字
由方变圆,又由圆变方,我不敢确定它的形状,但我知道它无论如何也逃不开那
些笔划。床旁边巨大的檀木箱子上面放着一口老钟,我想我的失眠,也该和它有
点关系。每到半点的时候它就要响一声,到了整点那响得可就更积极了……
……
大概早上八点,我被一阵喧哗声吵醒。茫然的回忆着刚刚还在做着的梦,却
怎么也回忆不起大致的框架,只剩下零碎的细节,无法拼凑。房间外面的客厅里
似乎来了不少人,一群天生的大嗓门,连被赞扬后谦恭的笑声都显得分贝很高。
我坐起来,有些恼怒的揉着眼睛,因为我确实没睡醒。
走出房间之前,我先酝酿了一下情绪,我知道客厅里面大概有多少叔叔婶婶、
哥哥姐姐,甚至侄子外甥。要想顺利到达洗手间去洗完脸干干净净的见人,已经
是不可能的,因为客厅是通往洗手间的必经之路。“呼”一声的拉开房门,大家
在瞬间安静了,所有的眼睛都齐刷刷的看着我,我微笑着,尽量清醒地同经过的
每一个亲戚问好。当我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洗手间后,只听到客厅里,大哥大着嗓
门说了一句:咱娃这头发咋弄成这样了?
大伯一直在房间里躺着,不肯出来走动,爸爸说这兆头不好。我坐在大伯床
边陪三个孩子玩,他们都是我的侄子。其中五岁的丑丑是家里长的最漂亮的小女
孩,因为是丑时生的所以起个小名叫丑丑,她对我卷卷的头发有着浓厚的兴趣。
四岁的贝贝是个小话唠,一张嘴不时闲的说东说西,大概不到半个钟头的时间,
他已经把他舅舅家的小哥哥介绍给我做男朋友了,其实那孩子才上初二。小波只
有一岁,体重却已经超过了他五岁的小姐姐丑丑。他被剃了一个西瓜头,短粗的
四肢使他显得更像一个小皮球。他还不会讲话,只能支支吾吾的表示赞同或不满。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一岁的小男生,被他年轻的母亲教育出了一个绝活,只要人
家对他噘噘嘴,他便会飞快的讨喜似的献上一个吻。在他表演的时候,我微笑着
看,心里想这小男生的初吻怎么可以一次一次的被一群半老的家庭妇女们得到呢?
我抱着小波走进客厅,让他坐在我腿上,他听话的咬着一跟儿童肠。此时客
厅里面已经安静下来,大家都分头去做自己的工作。爸爸和几个哥哥去商量大伯
的身后事,嫂子们在厨房做饭。大伯母靠近我坐下来,我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
要问什么。不出所料的,她问我去年曾经在一起的那个男朋友家世怎样,我实话
实说还没牵扯到家世问题就已经分手了。她又问那现在有没有再找一个?我想想
自己,低下头笑了,她以为我是害羞。其实我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男朋
友,呵,谁会承认你有一个没见过面的男朋友?我禁不住摸摸钱包,那里面有一
个电话号码,是他给我长长的一串数字,只要拨通就能听到我想念的声音……
……大伯母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那声音高亢、急促而且带着歉意:尿了!
你看看他,尿了!我只觉得裤子湿湿的,腿有点凉。再然后我猛地想起小波的开
裆裤;再然后我把还没怎么干的小波一把放在沙发上,自己站起来;再然后我望
着裤子上那一片水渍,哭笑不得……
坐下来,小波站在我旁边满脸的无辜。我拿了大伯母给的毛巾不断擦着自己
的裤子,其实擦不擦效果都是一样的。为了表示不满,我噘起嘴,嘟囔着:小波
你真不讲卫……
……话还没完,说时迟那时快,我的嘴上就被他结结实实的亲了一口,我觉
得自己脸歪了,五官都在颤抖……那张满是口水的小小嘴上,好像还有儿童肠的
味道……
……
(五)
大伯的精神似乎在被人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离,他整天躺在床上,没有力
气走动,没有力气吃东西。白天的时候,我还是会给他读书,他喜欢听武侠小说,
我便一副说评书的语气。
黄土高原上的土使这小城看不到清澈的天空,尘土弥漫在所有的空间。我不
喜欢出门,懒散的呆在屋子里面,有时候陪孩子们玩,有时候和大伯讲话。大伯
家的堂姐一直以来都很能跟我说到一起,她并不了解我的全部想法,但是她会用
心的听。在我到了忻州的第三天晚上,她说成天在家里闷着太无聊,要带我去个
地方。我想也好,忻州的街在晚上其实也有点繁华的模样,会有许多特色的小吃
摊子。于是6 :30天一抹黑,我就跟着表姐出门了。我简单穿一条深色的紧身牛
仔裤,上面一件棉制浅紫色T shirt ,而她打扮得非常时尚。
华灯初上,人来人往的街让我觉得舒服。尘埃仿佛被沉淀到脚下的路面,不
再浮躁。我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跟在姐姐身后慢慢走着。
“娃娃,有男朋友没?”姐姐走在前面,突然停住,回过头来问道。我低头
笑笑,抬眼望着她:“怎么你也开始问我这个?”
“我就是问问,呵呵。”
“我说有,但没见过,你信不信?”
“有什么不信的,以前姐姐上学的时候也有过笔友呀,呵呵,那时候那信写
的可是……”她说着,摆出一脸回忆状。
“嗯,你信就好。”我重重点了下头,她不再问,而是手指着前面的一个大
型迪厅说:“喏,到了。”
霓虹灯不算刺目的光芒闪在我缺少表情的脸上,抬起头,我看到招牌上写了
四个大字——午夜霓裳。坐进一个沙发,我感觉自己陷了进去,于是便无所谓的
包围在一团松软之中。姐姐问我来没来过这样的地方,看到我摇头她居然不信,
她说她不信大城市的女孩没进过迪斯科舞厅。而我确实没去过。我受不了大声的
音乐,也不习惯把自己放在过于疯狂的环境。
快节奏的音乐不但无法使我开心,反倒莫名其妙的更加沉重。无可奈何的,
我冲进舞池告诉正在扭来扭去的姐姐我要出去透透气,她兴致正高,于是答应我
就在门口呆会儿。走出舞厅,夜色正好,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置换出体内烦躁
的污浊。从舞厅门口走出一个清秀的男孩,穿了舞厅里面侍者的服装,黑马甲,
白衬衣,打了领结,下面是黑色的西裤。他走出来,同我一样左顾右盼,我们的
目光一次一次交错着。最后他的眼光定在我身上,对我招招手。“我?”我对他
指指自己,带着疑惑的表情。“嗯,你。”他嘴唇动了动,冲我点点头。我慢慢
走过去,到了跟前,发现他比我高出许多,头发很短,显得相当精神。
“嗯……有事么?”我问。他的手从身后伸出来:“这是你的包,你忘在沙
发上了。”
“啊,谢谢你。”我从他手上接过包,微笑着抬头看他,“你在这里工作?”
“不,临时的,我是打工,我还在上学呢。”
“哦,那去上班吧,我也要走了。”我不知道还可以和他再说些什么,于是
转过身打算离开。
“你不进去么?你姐姐还没走,你就要走了?”他笑着问我。
“你认识我姐姐?我在外面等她。”
“你姐姐常来,我们认识的。音乐声音太大,你不喜欢吧。”
“恩。不喜欢。”
“你不是本地人吧?从哪来的?”
“怎么,你不用去工作了么?”这男孩让我觉得有些压抑。
“其实……现在7 :30,我已经下班了。你姐姐不放心你一个人,让我出来
看看你。”
“哦……谢谢你啊。”
“呵呵,这说什么谢?”他也觉出陌生人之间缺少话题,顿了顿,他没话找
话似的问:“你,平时喜欢干什么?”
“我上网,嗯……就上网。”我搜索着自己所有的兴趣,发现网络已经占据
了我全部的业余空间。
“我有时候也玩玩,我的学校就在前面,周围有很多网吧。”他说着向前指
了指。我知道那是一所师范大学,可能是这小城最高等的学校了。
“哦?你也学师范的?”
“啊,那么说你也是?”
“呵,同行啊。”我说着把包背在肩上,过长的带子耷下肩膀,他伸手帮我
扶回去,小声说句:“是啊,同行呢……”
刚才他的那个动作使我很久没有说话,只希望他快点回到舞厅去,把我一个
人留在外面。
“其实……我也不喜欢这种地方,只不过晚上无聊了来听听歌罢了,而且还
有不错的收入。”
“这里太吵,我喜欢安静的音乐,可以想很多东西。”
“其实你看这些跳舞的人,不快乐的太多了,他们来这里只是想忘掉烦心的
事情。”
“跳完了舞呢,那些烦心的事情是不是又会想起来?逃避有什么用?”
“没听过一个词叫‘及时行乐’么?”
“呵,看来我们观点不同。我始终觉得人要有胆量面对一切。尤其是男人,
不但要面对,还要承担。”他听到这话,不再说什么,而是挺干脆的看着我,好
像在等我的长篇大论发表。我靠在舞厅的围墙上,对他笑笑,然后低下头,感觉
上有些忘我……
……
(六)
半晌我们没再说什么,我数着舞厅里面音乐的节奏,抬起头看月亮已经升上
了半空。他交抱了双臂,靠在我对面的栏杆上,看到我抬着脑袋看天,于是也抬
起头。
“月亮很圆,今天是十五么?”沉默中他吐出一句话。
“我看应该是十六,据说十六的月亮更圆。”
“你喜欢反驳,这样太犀利。”他直视我。
我躲开他的眼睛:“无所谓,去查年历好了……
……“
这时,舞厅里面放起了轻柔的音乐,该算是一首老歌了——城里的月光。我
听着音乐,手又禁不住摸了摸钱包,找部电话,拨通那串长长的号码,我是应该
和他一起来听这首歌。
“跳舞么?你会不会跳舞?”他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摇摇头,告诉他
我只会跳慢三,那似乎是挺低级的舞步。
“我也只会慢三,来吧,试试。”他伸出一只手,微笑着。
“在舞厅外面跳,人家会笑的。呵呵。”我不好意思的笑笑。
“没关系,其实经常有人在这里跳舞的。喏,就在这儿。”他说着指指我们
脚下的地。我抿抿嘴唇,然后伸出手:“好吧,试试,我跳得很糟,你不许笑。”
他点点头。
他的手很大,我被他轻轻握着,像在享受一种待遇。我手扶着他的肩膀,感
觉他有些瘦,但又不是骨感的那种。他身上有好闻的香皂味道,他的脸在我右上
方,呼出的气息就吹在我弯曲的发稍上。我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虽然我不知道
他是否也在看我。春天的夜,在舞厅外狭长的便道上,我们轻轻挪动着脚步,生
怕惊扰了这曲“城里的月光”……
……
姐姐走出“午夜霓裳”的门,看到我们分别靠着墙和栏杆,两个人都不讲话。
于是拉了我的手说:“回家吧?”我抬头看姐姐,却发现他也抬头看着我,他眼
睛里面有某种东西仿佛是会动的,我清楚的看见了里面的人影僮僮。
“那……我送送你们两个。”他站直身体,对姐姐打了一个“走”的手势。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左一右的走在姐姐两旁,仍然是不讲话。姐姐为了打破
尴尬的气氛,讲了几个并不好笑的笑话,我听到姐姐叫他“庆阳”,也或者是
“靖阳”。我听不清,也不问,手一直摸在钱包上……
……
在家门口,姐姐向他道过再见,并说回去的路自己小心点走。他只是点点头,
不说话。我首先走进楼门,在楼道里面等。站在明亮的地方,我向外看去,只能
看到他的影,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就在姐姐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语
气中带着犹豫的成分:“嗯,你先上楼,我想和你妹妹再说几句话。”姐姐转过
头看我说:“我先上去,你们聊聊。”然后又对他说:“别让她太晚回家。”他
点点头。姐姐绕过我走上楼梯,我目送她直到消失,心里面矛盾着该和这男孩说
点什么。
走出楼门,我站在他的阴影里,等着他说话。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从哪里来。”
“挺远的地方,我不想说。”
“你的名字呢?我听她叫你娃娃,娃娃是么?”
“呵,这只是个小名。”
“真名你还是不想说对么?”我听后点点头。
“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到面么?”他边问边用脚不断踢着楼梯口的台阶。我低
头沉思着:“我想机会渺茫,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回来。”
“给我个联络你的方法好不好?我们可以写写信,或者在网上聊聊天。”他
抬起头好像看到所谓的希望。
“其实……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背过身,躲开他的眼光。
“你……爱他?”
“对。”
“那我们做普通朋友都不可以么?”他也背过身,似乎发狠的说着。我看到
他的样子,很想给他点信息,哪怕只是一个oicq的号码。但最后说出来的却是:
“我想……还是算了吧,我只是在这里逗留,很快要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
来。我们应该不会再见到面了,何必再联系。”我说着抬起头又看了看月亮,然
后深吸一口气,等待着他的反映。当他转过头的时候,我发现他的领结被扯掉了,
揉成一团拿在手里。
“你干吗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我?其实我们见面就是缘分!你说说看,
为什么?”他似乎有些气急败坏。而我只想逃开,回到家里,这一切就全都结束
了。
“我想,我没有爱上你…………”沉寂了很久,我说出了我的原因。
“哦……原来是这样。”
“好了,我该上去了,家里人会担心的。”
“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不会去问你的姐姐。”
“我也不会问她。”我说着笑了笑。
“我想你是个天生漂泊的人,我指感情。但我祝你幸福。”他说完便转身要
走。我对他说“再见”他顿了顿,没讲话。就在我打算上楼的时候,他转过身大
声对我说:“忻州是座小城,只要你回来,我就一定能找到你!”说完就径直跑
了,留我一个人面对阴影过后的光亮。我突然间觉得孤单,于是飞快的跑出居民
区,在漆黑的街上神经质的寻找电话亭,手紧紧的捂住钱包,我要给他打电话,
告诉他我想念他。
跑了三条街,终于找到一部昼夜的公用电话。我稳定了一下情绪,甚至清了
清喉咙,然后掏出钱包……
……
夜里,我无力地躺在床上回想着自己刚才的那些举动,包括与一个清秀的男
孩在街上跳舞,和在午夜的电话亭边发疯似的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却找不到一张
纸条,那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拉开窗帘,我看着外面的月亮,突然想起件事情,于是打开灯,看了年
历。这天是十一,我们谁也没有说对。感情上漂泊,我怎么会?与一个相爱的人
组成一个家庭,任他放飞一颗自由的心,我愿作那守巢的人……
……
(七)
天刚蒙蒙亮,我听到钟响了五声,醒了。再睡不着但仍躺在床上,床脚有一
只杏黄色的小布老虎,是丑丑最喜欢的玩具。我把它拽过来,轻轻抱在怀里,脸
就贴在它脑门的“王”字上。隔壁房间传来大伯阵阵的干咳,我想,大伯应该也
睡不着了吧……
起了床,洗干净脸,正在发呆的时候,又听到大伯咳嗽,我敲敲门轻声走进
他的房间。爸爸说大伯这几天精神很不好,一个人蜷躺着,不笑,不讲话。我知
道大伯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肝上,家里人为他准备了50支吗啡。坐在他床边,
他面对着我,却不肯抬头看我。
“我读故事给您听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说起我和大伯这唯一的
交流方式。可这次他不再笑着点头,而是慢慢地摇了摇头。摇头的时候,他看了
我一眼,我注意到,大伯的眼白已经有些发黄了。许久,我们没再说话,我只是
坐在他床边陪着他,玩自己的手指。他还是沉默的低着头好像在想心事又好像在
努力的使自己睡着。大约20分钟过去,他突然伸出一只手,指着窗外:“你看,
花掉下来了。”我顺他指的方向看去,仍是火红的石榴。他接着说:“我就知道
那花开不长的。”我走进细看,原来那一朵仅有的小花,不知原因的从枝叶上脱
落,掉在了窗台上。我将花拾捡起来,夹在“挪威的森林”里面……大伯又指着
书架说:“这些书,娃娃喜欢哪本,就带回去看吧,我反正是不看了。”我笑着
摇头:“我不要,大伯您自己留着吧。”说完便觉得自己很懂事,虽然我很想把
那套厚厚的《资治通鉴》拿回家,哪怕只是摆着,当个装饰。
下午,爸爸说要带我回村子里,给已过逝7 年的奶奶扫墓,再看看自家的老
宅。天气热了,我没有再穿绒衣外套,就单穿了一件棉布上衣。三哥开着一辆桑
塔那,这是市长的车,他总在想办法把这辆车尽可能便宜的买下来,然后就当出
租车开。车子里面还坐着我最大的侄子强强,他今年15岁了,长的又高又壮。和
那个年纪大部分的男孩子一样,他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甚至从我进了门他就始
终没有叫过一声姑姑。
大约从城里出发,车子只开了半个小时便到了村口,村口有个石碑,上面用
金子写着:张野村。对于这样的一个小村子,我总觉得有些虚张声势。村子里面
都是土路,车子开过的地方就是尘土漫天,我闭紧车窗,用袖口捂住鼻子和嘴,
以为这样可以吸到干净的空气。
车子停在一面土墙外头,爸爸打开车门,说:到了。我坐在车里向外看去,
似乎还能寻找到些旧时的回忆。走下车子,三哥用钥匙打开已经有点腐朽了的木
头门。一眼望去,偌大的院子里面一片荒凉,我走进去,行过一蓬蓬衰草,仍有
种感觉,奶奶会从正房里面迈着小脚快步走出来,叫着我的小名,一把将我揽在
怀里,然后流泪……这感觉简直恍如隔世。直到我看见站在身边比自己高出大半
个脑袋的强强,才逐渐现实了起来,我已经有十年没有回过家了……
院子里面落了一地的枣,干得脚一踩就碎裂了,发出有些刺耳响声。我抬头
望着那棵枣树,春天到了它也没有再发新枝,其实以前家里面吃的蜜枣,都是从
这棵枣树上面打下来枣子,才做成的。奶奶不在了,就再没有人来打过枣,枣子
一年一年的掉落在地上,直到老树枯死。正房的门没有钥匙,我透过满是脏污的
窗子看向里面。那里面还保留着奶奶生前时的样子,甚至连盖过的被子都没有拿
走。我注意到墙上挂着两个镜框,一个是我从未见过的爷爷,另一个是我襁褓时
照片。看着照片,我又突然难过得想哭。奶奶不在了,大伯也将要离开,在这个
地方,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家么?……院子的西墙上,立了一排木板,看得出来,
每一块都是上好的材料,我听到爸爸用手拍着木头说:还是厚一点的好。
走出院子,三哥给门重新上了锁,他边笑边说:娃娃现在好好念书,将来挣
了钱,把奶奶这老房子重新盖起来。我只看着他轻轻笑了,并不做声。
(八)
我家的祖坟被安置在一面向阳的山坡,五月的天气,满山坡都开了各种颜色
的野花。山坡面对着一个挺大的水库,不错的天光加上流水潺潺,令人禁不住心
旷神怡。
奶奶是同爷爷合葬的,所以他们的坟墓显得格外大,墓碑上刻了爷爷的名字
和奶奶的姓:卢氏。我这才第一次知道,奶奶是姓卢的。坟墓周围,一直住在村
子里的堂伯种上了两棵比较高大的松树,和四棵半人高的柏树。我一直觉得只有
这样,种上树了,下面的人才会安宁。奶奶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女人,但回想起来,
她性格中确实有种坚硬的东西,她从不议论别人的短长,不在乎自己得失多少,
在村子里面一直很受尊敬。我是奶奶最小的孙儿,是唯一的一个在她那里能吃上
点心的孩子。七年前的冬天,我想应该是寒冷的,得到奶奶去世的消息,我大声
哭了一宿。看着爸爸准备回家的行囊,我却因为要参加期末考试而不能去送奶奶
一程。爸爸带回了奶奶丧葬的录影带,看着屏幕,泪水又是蒙了眼睛。那一年,
我考得很糟……
……
三哥和强强两个人用一根粗粗的木棍抬了一个大塑料桶,从不远处的果园打
来了水,浇在几棵树的树坑里。爸爸担了一桶以后,让我也去担,说都尽尽心。
我和强强拿了桶便又去果园打水。一桶水很重,强强走在前面,像一堵墙,我觉
得这孩子真的是长大了,上次我回家的时候他才5 岁。路上需要经过一个窄窄的
水渠,,强强拽着棍子轻松的迈过去,却把我留在了身后,我脚踩进泥里,跪倒
在地上,一桶水全洒裤子上了。爸爸和三哥跑过来扶我,他们笑得厉害。站起来,
裤子和鞋已经是狼狈不堪。三哥大笑着:看把这老师摔的,以后要真去了甘肃可
怎么自己担水吃?我倔强起来,拉过强强,又走去了果园。
我浇了三棵树以后,就去满山坡的采了一大捧野花,放在爷爷奶奶墓前,爸
爸说你给奶奶鞠三个躬吧,奶奶下葬你也没有回家。我听了话,规规矩矩的跪下,
给奶奶磕了三个头。奶奶,我不知道下次要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家来看您了……
……
回家的路上,三哥说起刚才的那片果园,他说只要花很少的钱就可以把整座
山坡都承包下来,到时候可以种上满山的果树,到了秋天收获一年都吃不完的水
果。他问我什么时候再回来,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低着头。他大叹了口气
说:回来吧,到时候都种上果树,这说什么也是咱自己的家啊。家?我看向窗外,
还是那片贫瘠的土地,大片暗淡的黄色。我不是不能忍受贫瘠,而是不能接受这
样的一团死气,仿佛那歌中唱的:我的心充满惆怅,只为今天的村庄还唱着过去
的歌谣……
……
(九)
就要离开山西了,大伯母依旧是看着我们掉泪,因为没有得到我们确切的归
期。爸爸说大伯如果有事他马上就会回来的,我的心却已经快要飘回天津的家。
亲亲小波,送给丑丑一个漂亮的金发洋娃娃。问问贝贝:你想要什么,告诉
姑姑,我下次给你带回来。贝贝大声宣布:我要一把手枪,要香港手枪!我笑过
之后,突然想到,下次我回来的时候,不晓得贝贝还会不会喜欢玩枪……
……
走进大伯的房间,他半躺在床上,我能看出来,他哭过了。我走到他床边,
笑着对他说:大伯,我走了,您保重身体。然后握了握他的手。大伯先是点头,
然后突然说:咱娃要是真的想去甘肃锻炼锻炼,就去吧,别苦了自己……我听到
这话,眼泪立刻冲出眼眶,都好几天了,他还记得这件事情。我点点头,又向他
笑了一下就走出了房间,我故意没有说再见,一旦说了再见,就好像真的要别离
了。
姐姐送我们到火车站,临上车的时候,她交给我一张小小的纸条,折叠的很
整齐,她说这是那个叫“靖阳”的男孩托她带给我的。我接过来放在口袋里,准
备上火车,姐姐拉住我对我说:他们这些男孩,经历的东西都比较多了,分分合
合是常事,你别太认真。我听到这话,把纸条掏出来,交给姐姐说:你拿走吧,
我不想看。姐姐推回我的手:还是看看吧,反正都要走了……
回家的火车上,我仍是睡在上铺,躺下就睡着了,一整夜都没有做梦。早上,
我醒过来,洗了脸,坐在下铺和爸爸聊天。我告诉他大伯的石榴只开了一朵花,
其它的都是假的,现在这唯一的一朵也掉了。我问他是不是很多事情的发生都会
有预兆呢?爸爸沉吟着:你以为你大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病么?看见奶奶家西墙
上的木板么?那是你大伯让哥哥们给买的棺材板……我听了这话,哑然。突然想
起口袋里的小纸条,这时的火车已经到了天津的地面,我闻着空气似乎都有熟悉
的味道。打开纸条,上面用黑色的碳素笔洒脱的写了三行字:
打开心窗
心情便会好一些
下一次我要微笑着与你告别
我合上纸条,浅浅笑了,把它留在桌子上,看着做卫生的乘务员用抹布将它
带到垃圾桶里。心里面默默的想,这个地方,没有家。我,不会再回来了……
……
回到天津的家里,我给朋友们统统了打了电话,我说我终于又回家了,在山
西那地方我简直快要被憋死了。
晚上,打开许久未翻的《飘》,看到深夜,我始终搞不明白,陶乐园之于郝
思佳究竟为什么会有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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