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第二天早起时,张天龙的病好多了。
聂哲告诉他,师叔刘金鼎昨晚已带着众师兄弟离开了。
这一点,刘金鼎昨晚已告诉他,对此,并不觉意外。只是师叔与众师兄弟离开
时自己不能在旁相送,有些遗憾。
不过,聂哲在说这话时脸色有此凝重,使张天龙觉得他有些什么瞒着自己。再
思及师叔刘金鼎昨晚对自己说有些事因自己病着,不好告诉自己,要等自己病好后
再说,即匆匆离去了,哪到底是什么事呢?聂哲知道吗?
只是他无论怎么问聂哲,聂哲都说不知道,或把话题转移了。张天龙虽然心里
急,也是毫无办法。
虽然身体还是很虚弱,但张天龙已是可以起来走路了。他对聂哲说他想一个人
出去走走,就出了山洞。
他先是想到了雪儿,再又想到了江向霜与张洁如,不知他两个回草庐了没有。
昨晚上官兵来袭,他们两个遇上了吗?可曾逃脱?
想着,张天龙就一个人行到了草庐。那里冷清清的,张洁如与江向霜还是没有
回来。也不知他们两个到哪去了。
在草庐旁歇息了一会,张天龙就又起身去仙人洞。他虽已不抱有希望会在那儿
遇着雪儿,可反正闲着,走一趟心里会踏实些。
只走得近了,张天龙反而放慢了步伐。他多么希望他的眼前,忽然就出现雪儿
的身影啊。他知道他只要走得慢一点,那怕多一分一秒的也好,不要那快进入仙人
洞,就会多那么一点点希望,雪儿在他的脑海里就还有可能在仙人洞里。虽然希望
的实现是如此之渺茫,可他祈求的心就是不变,但愿在他还没有走到洞口前,忽然
有奇迹出现。
在踏进洞口的那一刹,他的心显得是如此之沉重,几使他举步惟难。他不再愿
进入洞中,斜靠在洞口的石壁上,他声嘶力竭的叫道:“雪儿,你在哪,你怎么不
出来见我?”
“是谁人在这里大声喧哗?”洞里有一苍老的声音传出。
张天龙一听之下,自之大喜过望。也不管这声音与雪儿的有多么不同,就向洞
内冲去,边跑边嚷:“雪儿,是你么?我可找到你了。”
才走上二步,就见一个老态龙钟的尼姑走了出来。张天龙愕了一下,但还是上
前抓住了她的手,道:“雪儿,你为什么扮成这个样子?你以为这样我就认不出你
来了吗?”
那老尼姑仿佛明白不过来张天龙的话意,道:“施主所唤何人?”
“告诉我,你是雪儿,对不对?”
“老身名叫小小。”
“不,你不是小小,你是雪儿。”
“你这人怎么这么怪。我的名字可是我师父给我取的呢?我就是名叫小小,难
道这我也会记错?我这次是第一次下山化缘,你怎么就把我的名字改了?”
“你为什么不是雪儿?你应该是雪儿的。”张天龙有些语无伦次了。
老尼姑怔怔看了张天龙一眼,后退了几步,迟迟疑疑问道:“施主,你没事吧?”
“只要你告诉我雪儿的下落,我就没事。”
“请问施主,雪儿是你什么人呢?”
“她是我妹妹啊。”
“她怎么啦?”
“她走了,我找不到她。”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和你说?”
“我听人说她在仙人洞。可是我到来的时候,她已不在。看,她就只留这么几
个字给我。”
张天龙指了指石壁上“天龙哥,保重!”那几个字。
“她既然已跟你说她走了,你在这自然找不到她。”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我想见她。”
“可她毕竟已经走了,你是见不到她的了,你怎么就不死心?唉,师父一早对
我说,红尘中之人与事是越想越糊涂,千万不要去想,我还不相信呢,这次我算明
了。”
“你明了什么?你根本就不曾明了。雪儿是我妹妹,我想见她,这事怎么会越
想越糊涂?这简单的很。”
“也许吧。可师父叫我千万不要去想,我是不会去想的。可在我看来,世上万
事都由缘,缘生缘灭不是凭我们一已之力可以控制的。那姑娘决心要走,那自然有
她的理由。她既走得心甘情愿的,我想施主最好的办法,就是祝福她。”
“她是心甘情愿离开我的?你又没有见过她,你怎么知道,又怎么可以在这乱
扯?”
“你没有看见你留在石壁上的字?上面写着‘天龙哥,保重!’,这说明她还
是挺关心你的。
只从另一层来说,她的决心又下得很坚决,绝没有回旋的余地。她知道你一定
会找到这里来的,可她也只想你找她找到此为止。你难道一点没有明白她的心意?”
“我为什么要明白?我就是要找到她,这难道也有错?”
“可如果她想避开你,不想见你,你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到她。”
“就算找到天涯海角,海枯石烂,我也要找到她。见不到她,我就不知她的安
危,也不知她活得好不好,我会活得很不开心的,你知不知道?”
“他人自有他人的福禄,施主,你这是何苦呢?”
“你是一个尼姑,一心向佛,佛心是最善的了,你难道不曾听说过,他人之福
也是自己的福份?”
“那你可否明白的告诉我,你自所以一定要找到雪儿,为的仅仅是雪儿的幸福?
你又怎知她现在活得不幸福?”
“我只知道,找不到她,我会很不安乐的。”
“这说明你很大一部分是为了你的安乐着想。你是有自私之心的。你有没有想
到,你的到来,也许会找乱她全部的生活计划,葬送了她的全部幸福也说不定。”
“可眼睛没有看见,我的心就不会踏实。如果真让我看到她,看到她活得快快
乐乐的,我自然就会离开。”
“你就当她现在活得很幸福不行吗?”
“这事能当的吗?”
“那你可否告诉我,她是因为什么原因离开你的呢?”
“这……这……有点复杂,我一时也说不清楚。”
“你的身边,至少有二个女人,而她,是其中之一对不对?”
“不错,她们两个都是我的妹妹。”
“可她们两个一定都不是你的亲妹妹。有些事情,迟早都是要面对的,不可能
一辈子都拖着。
她为你与另一个她而离开了你,本身就希望你能与另一个她好好活着。她是一
个好姑娘,你不该辜负了她的这份情意。我看你还是静下心来,真心实意对另一个
姑娘好,这样,她在远方听说了,一定会欣慰的。”
张天龙一听就觉得奇怪,这老尼姑说的这番话,对于自己与雪儿洁如之间的事,
倒好似比自己还清楚似的。不过想到人家可是一个老尼姑耶,这些风风浪浪的,一
早可能经历过。过来人一语中的,这也不是不可能之事。况且这种事千篇一律的,
都逃不出那么个理儿。
张天龙自言自语道:“要我忘了雪儿?我一定不能的。”
“时间没有什么不能冲淡。只要你和我一样,不明白的、强求不来的,都不要
去想她。只要你不要去想她,心中自然就不会记挂她,也就不会再为她伤神。日子
一长,爱也好,恨也好,自会化到空气中去,稀释了。在你老去的时候,某一天,
你也许会再想起她,那时候,这一切所给与你的,会是一种珍惜之意,生活在那一
刹间,会厚重起来。也许有淡淡的忧伤,可这种伤感是属于美的。”
“这一切说来真的很美,可我不要这种美,我只是要找回雪儿。我一定要与她
一起,陪着日子慢慢变老。一天天,看那朝阳升,望那夕阳落,数着星辰语呢喃。”
“唉,我看这事我还是不要想的好。”老尼姑说完,就要踱出洞去。
张天龙问道:“你到哪里去?”
老尼姑回过头来道:“你没有了雪儿,自觉活不下去。对于我来说,不去念佛,
这日子怎有个依托?其实世上万物,道理总是相通的。没有了佛,也就没有了人;
没有了人,也就没有了佛。
阿弥陀佛!”
“没有了佛,也就没有了人;没有了人,也就没有了佛。这话有点道理。”
老尼姑又道:“施主,小小最后奉劝你一句。其实也还是那句话:万事不可强
求。只要我们尽了力,我念好我的经,你做的事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在社会的评
价里,得第一也好,得第二也好,那都不打紧。不可能万事都由得我们随心所欲,
那是不可能的。得不到最好的,也不能不珍惜一般的。大事作不来,我们可以作小
事。只要日子活得充实,一生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人生,就是那么回事儿,来时赤条条,去时化为尘埃。虚无,这实在是这个人
世的实质。好好珍惜所有,一切都只随缘。”
说完这句话,老尼姑转身走了。
张天龙眼送着老尼姑远去,许久许久无语。
只是他愈来愈觉得,那老尼姑走路的身影,与雪儿的非常相似。
可小小说话的声音与雪儿的根本不同。是否,只是相似而已?
★ ★ ★
却说张洁如跑出仙人洞去,江向霜走去追赶。
江向霜边走边喊:“洁如,你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张洁如没有回头说话,一个劲向前跑去。
江向霜又道:“洁如,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也很难过。可你总得听我说几句
话。只要我把话说完,那时你要走,我自不拦你。”
“我什么都不要听。”张洁如仍是不停步。
江向霜知道自己说得再多,张洁如在气头上也是不会停下来。就算她停下来,
自己又能说什么,就使她回心转意,跟着自己回去?只有等她跑累了,跑不动了,
那时她自然会停下来。有什么话,那时再慢慢对她说不迟,那样也容易劝些。也就
不再说什么,一直跟着张洁如跑去。
跑着跑着,张洁如突然停了下来。迎住江向霜问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茺山野岭。”
“谢了。你没看见我现在很好吗?你可以回去了。”
“你如果跟我回去我就回去。天龙叫我一定找你回去。”
“我就知道,不是天龙哥叫你来,你是不会来找我的。”
“那当然不是这样。我们大家都是好朋友,他不叫我来,我也是一定会来找你
的。现在,天龙与我两个人都叫你回去了,你该回去了吧。”
“你们都把我当成什么了?叫我来我就来,叫我走我就走?你回去告诉天龙哥,
有我在他身边,只会害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走了,对他对我都好。”
江向霜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你要真生天龙的气,从此不去见他,那他才
真正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与雪儿两个人,他都是打心底里爱护的。他这次自所以
生你的气,不过是一时急糊涂了。如果你就此走了,这后来的生活,你叫他怎么过?
你就忍心他从此整日里为你担心,为自己一时的冲动自责、后悔?你还是给他一个
机会,跟我回去吧。这阵子,他一定已在焦急地等你回去。”
“雪儿一天不回来见他,就算他现在对我好,过不了一个时辰,他一定又会看
着我生气。可你知道不,雪儿这次走,根本就与我无关的。可他偏不听我的话,却
去听一个根本不曾谋面的人胡说。他内心对我根本就有成见,从不曾真心实意关心
过我,不了解我的感受,只会拿我来出气。”
“一个人喜欢上另外一个人,一定要说出来才会吗?而一个人喜欢上另外一个
人,是否就不会对他打骂?不,不是这样的。古语说爱之愈深,恨之愈切。天龙自
所以……”
张洁如不待江向霜说下去,打断他的话道:“也许吧,天龙哥是真心关心我,
可他对雪儿更好。你说,如果一个人对她所喜欢的人说她喜欢他,而对方根本无动
于衷的话,这还有什么好希冀的吗?”
江向霜道:“洁如,你先忙着给这一切定答案。雪儿现在不见了,天龙自是关
注她更多一点,这根本不代表什么。只有等找到雪儿以后,他心情完全平静下来,
到那时,你要问他,他自会给你一个明白的答案。”
“真的吗?还是不和你说了,你又没有谈过恋爱,又怎知道恋爱中男女的心思
呢?”
“我虽然没有谈过恋爱,可我喜欢着一个人。我只知道我要真喜欢她,就当让
她快快乐乐的。”
“那你对她表白过吗?她知道你的心思没有?”
“我不敢对她说。她喜欢的是另外一个人,而那个男的,又是我的好朋友。”
一听这话,张洁如望了望江向霜,好一会都没有说话。
江向霜道:“我们回去吧,天龙一定等急了。”
张洁如却道:“你应该向她表白的。”
“表白?表白什么?”
“你不是说你喜欢着一个姑娘吗?你为什么不对人家说?你是不是怕她拒绝你?”
“那倒不是。”
“那你一定是怕说出来后,那姑娘也许会不再理你。你不想失去她,你受不了
那种刺激,你害怕心痛的感觉。”
“有一点点,可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我愿意把我整个的生命交给她指使,又
怎么会在意那么一点点伤痛?”
“那一定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才使得你这么死心塌地的。”
“至少,她在我心目中是最好的。”
一听这话,张洁如微微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个至少,他(她)在我心目中是
最好的,可道出了多少痴心怨女内心里的秘密啊。至少,他(她)在我心目中是最
好的,这也实在是情情爱爱中最动人之处。就为这一点,多少人,身家不顾,一为
红颜。
张洁如不想再说什么,这时候,她又能说什么?江向霜虽不明言,可她多多少
少知道他的所指,对此,她又能有何表示?
转过身来,张洁如又向前走去。
江向霜无法,只有跟上。
才走上两步,张洁如一时惊止,站在原地,指着前面地上叫道:“蛇!有蛇!”
江向霜向前看去,果见前面草地上,有一条眼镜蛇正向张洁如爬来。此时张洁
如惊止在原地,双腿发软,竟是连动都不能动了。
江向霜眼明手快,也不拔剑,就以剑鞘向那蛇投去,正中蛇头,那蛇当即毙命。
江向霜去看张洁如时,见她此时竟是连双眼都闭上了,于蛇之死自是不睹。心
生一计,一时作惊吓状大叫道:“真的有蛇耶。”就向后跑去。
走不多远,绕回头来,轻手轻脚走到死蛇旁,先取起剑鞘系好,再抓起那蛇,
蹑手蹑脚来到张洁如身边,有意吓她一吓。未料才走到张洁如身旁,就见张洁如睁
开了眼睛,颤声问道:“向霜哥,那蛇怎么样了?”
江向霜见吓她不得,一时作痛苦状,道:“哎哟,蛇咬了我一口。”
张洁如听了,却不过来瞧瞧,叫道:“不好了,蛇咬人了,快来人呀,蛇咬人
了。”就跑开了。
江向霜见骗不过,人家可是见自己让蛇“咬”了,也不来关心一下,就走了,
一片苦心付之东流,由不得暗叹。一把丢开那蛇,叫道:“你先别走,等等我啊。”
向张洁如追去。
张洁如回头嚷道:“你别动啊,我去叫人来。你一动,血液循环,毒一扩散可
就不好了。”
江向霜道:“我没事的,我可是百毒不侵的。”
张洁如嘻笑道:“我说呀,你要真给蛇咬了,那才活该呢?”
追上张洁如后,江向霜又劝张洁如回去。可任他怎么劝,张洁如就是不听。
到得天黑,两个人抓来两只山鸡,找到一山洞,起火烤了吃。渴时就喝泉水。
此时月起中天,张洁如也已睡着了。江向霜却是睡不着,坐在她的旁边,望着
她熟睡中的面容,一时看得痴了。
过了好一会,微觉有些凉意,他就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张洁如盖上了。
走出洞口来,在月下,他又站了许久许久。
第二天,他又劝张洁如回去。张洁如生了气,道:“如果你讨厌我,不想见到
我,你可以走的,我没有迫你留在这里。”
江向霜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难道不怕天龙着急?”
“我就是要他着急。”
至此,江向霜不好再说什么。与张洁如在一起的日子,在他看来,是一眨眼就
过去了。一天,就是那么一晃。
这是一天早晨,小溪旁。
张洁如与江向霜早起后,到这里来洗脸。
溪水甚清,可以看到几条小鱼在游。
张洁如也不急着洗嗽,坐在小溪旁,看着那几条小鱼游来游去的,许久都不动
一下。
“这几条小鱼多么快活自在啊。”张洁如叹道。
江向霜在旁道:“如果让你选择,在人与鱼之间,你是选择做人呢?还是愿意
做其中的一条小鱼?”
“我也说不清,在我快乐着的时候,我自是愿意做为一个人。而在我不快乐的
时候,我多么希望自已就是这几条快活自在小鱼之中的一条啊。”
“对于我来说,任何时候,我都珍惜自己做为一个人的身份。说到底,我们也
只是人,根本就不知这几条游荡着的小鱼,是不是快乐的。”
“可你不是我,又怎知我不知这几条小鱼是快乐的?”
“事实上,我们只是自以为鱼儿是快乐的而已。而对于我们每一个个体来说,
我们之中的许多人,根本就弄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快乐的,很多竟是身在福中不知
福。自认为活得很苦很累,可是比起其它人来,他自己不知有多幸福。只是我们很
多时候,不懂得珍惜而已。”
“每一人都有预期的目标,预期的目标达不到,自然也就有不会幸福的感觉。
毕竟我们每一个人对于这个世界的要求是不同的。得到的未必使他快乐,得不到的
才是他的重心所在,这怎么能使他满足呢?”
江向霜忽地抛出一句:“不管怎么说,鱼儿只有在水里时,才会有欢乐。”
“只要能在水中快乐的游着,对于一条小鱼来说,已是满足的。”
“也就是说,象鱼儿一样,它只能在水中游荡,到了陆地它可就寸步难行。水,
是它生存与快活的根本。对于我们人来说,只有在合理的要求之下,有一定的法则
来约束,使得所有的东西尽量公平竞争,这样,所有身居其中的人,才会被尊重,
也才有更多欢乐的感觉。”
张洁如忽然笑道:“你这是在教训鱼儿,还是在教训我?”
“我但愿我只是在说鱼儿,如果它能听得懂的话。”
“你不是鱼儿,又怎知它听不懂?”
江向霜深情地说:“我也但愿它能听得懂。我更希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鱼儿,
都能快活的游荡。这样,在我们亲临小溪的时候,就会看到一条条的小鱼,快乐的
小鱼。我们这个世界,因为了这一切,会变得更有人情味,我们也才有理由活得更
快乐。人与所有动物的和平共处,那会是一幅地球全家福图。这也是我们所期待的。”
张洁如推了江向霜一下,道:“洗脸吧,鱼儿在看你呢!它都被你感动了。”
江向霜抬起头来,才要说什么,忽地一把扑过去,把张洁如推倒在地。
也在这时,二枝箭,“嗖”“嗖”二声从江向霜身上飞过。
“你干什么?”张洁如怒道。
“有人放冷箭。”说完这句话,江向霜已是飞身掠起,向放冷箭处冲去。那里
正站有二个人,才要放第二箭的,箭未射出,江向霜的剑已到,二个人慌忙把弓箭
丢下,向后一跃。
站得稳了,两个人齐齐拔出刀来,其中一个,对着江向霜,举刀就砍。
江向霜也不躲避,长剑,就向那人刺去,竟是比那人的刀还快,那人一刀还未
砍下,后退了几步。
江向霜跟着一脚踢出,正中那人小腹,把他踢翻在地。
另一人见势不妙,就要开溜,还未举步,江向霜手中长剑激射而出,稳稳插在
那人去路前头,那人慌了神,跪地求饶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这时候,张洁如也已赶到。
江向霜喝问道:“说,是什么人叫你们来的?”
那人道:“我们是衙门的捕快,县老爷下令,山上面所有人,格杀勿论。”
“岂有此理!这样杀法,该有多少无辜死于非命?”
“大侠饶命,我们上山来,第一次遇见的人就是你们两位大侠。可未杀过人。”
张洁如喝道:“要真杀过人,你们两个今天别想活着下山。”
江向霜念及张天龙,暗叫:“坏了。”问那两个捕快道:“你们这次共有多少
人上山?”
捕快答道:“这人就不大清楚。不过这次上山来的除了衙门的捕快,另外还有
太师府的人。”
江向霜又问道:“另外那些人到哪去了?”
“我们分成很多批上山的,一般是两个人在一起。只有关大人带的人最多,那
些人全是太师府的,说是到什么长者的草庐去。”
张洁如惊叫道:“那天龙哥不是很危险吗?他们这些人都是在背后放冷箭的,
防不胜防,也不知天龙哥现在怎么样了?”
江向霜道:“我们赶回去看不就知道了。最好那些人还未到,那样我们就能与
天龙及时离开。”
张洁如却道:“我不想回去,你自己一个人回去与他离开吧。”
江向霜生气了,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生他的气吗?我们先把这两个人
绑起来,有没有人来救他们,看他们的福气了。来吧!”
★ ★ ★
那天在老尼姑离去后,张天龙返回了山洞。
其时,聂哲正焦急地在洞口等他。
一宿无话。
第二天一早,张天龙叫聂哲把衣物收拾妥当。
在山上既然找不到雪儿,他只有下山去寻找。
还有张洁如与江向霜,这许久没有消息,多半也已下山去了。
不过他还是打算先到草庐看一看。
草庐那里冷清清的,张洁如与江向霜自然都不在。
张天龙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聂哲也叹了一口气。
他是在为恨天长者叹气。
为这里曾经的风流叹气。
又一批人,又要离开这里了,下一批人,会是谁呢?
聂哲不知道。
张天龙也不知道。
他又想到了那个神秘的陌生人。
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雪儿的消息?
他与雪儿之间是否有关系?为什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这几天来,他不再出现,再没有他的一丝踪迹,他也已离开这里了吗?
说实在的,他的轻功确实惊人。
张天龙打心底里,实在想见识一下这个人。
当今世上,最有可能有这轻功的,在张天龙的所知中,只有白华而已。
可白华已葬身于大海。
想至此,张天龙又微微叹了一口气。
也许吧,不依靠于轻功,一个人,要想分别把声音从几个方向传出,使得对方
认为自己轻功了得,不是没有可能。
可张天龙不愿意去想这许许多多的可能。
那没有必要。
在这一刹间,他只是想到了白华。
想到白华若还活着,他也许有可能做到这一点。当然,依靠是轻功。
随之他又想到了雪儿。
可雪儿现已不在自己的身边,白华也已死去了。
对这,张天龙又能有什么好想的呢?
忽地,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身影。
竟是白华呢?
张天龙初以为是因为自己想着他,眼前不由自主就有了他的幻影。但他揉了揉
眼睛,仍是如此。白华在他眼前仍是如此清晰。
聂哲在旁也道:“师兄,看,那不是白华吗?你不是说他死了吗?怎么他还在
这里?”
聂哲所指的,也正是张天龙所看到的。
白华真的没有死么?
那,张天龙首先想到的问题是:白华会不会就是那个神秘人?
是的,一定是的。莫名的,张天龙内心里有些须兴奋。
再看白华时,白华站在一棵大树下,他在微微笑着。
他的旁边,另有一个人,正是自己在仙人洞见到的那个老尼姑。
张天龙觉得白华的笑比以前甜了一些,不再是那样的高深莫测,白华似乎变了
不少。他不眼睛,不再发出阴冷的光。
为什么会这样?是得益于咸凉的海水?
这不是张天龙想关注的问题,他要说的话,有很多。他知道对于白华这种人,
是常常有几副面孔的。这一副面孔,不过是用来讨人喜欢的。
张天龙道:“你竟然没有死,这好得很。”
“为此我得谢谢你。”
“我本来是要打死你的。”张天龙也不知这话到底由不由衷。
“我知道,你用了全力。”
“那你为什么还要谢谢我?”
“我一早告诉过你,那一刻,我必须死。”
“可你终于没有死成,这说明必须死的你,并不一定死。你是有预谋的。”
“为你的合作,我得谢谢你。”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理由。”张天龙苦笑道。他只有苦笑。
“我也这样认为。”
“看来你的武功进展了不少。”
“这也是我得谢谢你的理由。”
“这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你不必自责的。因为武功我并非现在才学会,只是以前我未施展出来而已。”
“居心莫测。”张天龙一时想到了这个词。
“其实这也是我不想的。”
“想不过白华还有苦衷。”张天龙冷嘲道。
“单靠武功,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可身怀绝技是人人都想的。特别是你的轻功,进展了不少,对不?”
“当然,进步是多方面的。”
“身如轻燕,去势如飞,忽东忽西,林鸟不惊。”
“我对你这话感到奇怪,你见过我练功?”
“不是亲眼目睹,只是领教过。”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难道那个人不是你扮的?”
“哪个人?”白华倒糊涂了。
“你是装糊涂,还是真不知道?那个人对我们说了很多话,当然,他说话的口
气并不似你现在的,很怪,我是毕身难忘。可我也可以很肯定,那声音一定也不是
那人平时说话的声调。我因此怀疑那人就是你。我实在想不出,除了你,谁人还会
有那般的轻功。”
白华的身子震了震,道:“你见了他了?他已经来过这里了?”口气里有点心
虚。
“怎么,你倒认识他?”
“除了他,还会有谁呢?他的人,就和他的声音那样怪,那样冷酷无情。”
老尼姑“老身”问白华:“就是你说的那个人?他来这里了吗?”
白华点了点头。“老身”高兴起来,道:“这下不是更好了吗?”好象真有什
么事值得她高兴似的,“你们就不用互相猜疑了。”
“不,事情并非这么简单,他却实太可怕了,他的武功,举世无双。”白华倒
没有“老身”的欢欣。
聂哲在旁,见白华这样子,颇感纳闷。他不明白,这个人,就是以前那个武林
盟主么?他再也不可一世,反倒有点怕事了。
张天龙道:“白华,你又要玩什么把戏?你为什么不直白地告诉我,那个人是
谁?”
“你迟早会遇到他的,我现在就说了,你也不一定会信。”
“怎么,我连听他的名字都不配?我迟早都会遇到他,你是说在阴间,还是在
阳世?白华,你难道一点也不对你的把戏感到失望与乏味过?你还没有玩够?”
“不,自从我跳下大海的那一瞬起,我就已不再想玩把戏了。不管你现在相不
相信我的话,终有一天,事实会让你相信的。”
“你终于知道,我不会相信你。这很好。”
“不,你应该相信他。他说的都是真的。”“老身”忽然喊了起来。
“大师,难道你不觉得你的身份也一样令人可疑么?”
“你?”“老身”指着张天龙,一时说不出话来,转而对白华道,“白华,你
为什么不把事实都告诉他?你难道戴的假面具还不够久?你还想戴下去?你怎么就
知道他不会相信?”
白华叹了口气道:“那事就我听来,一时也是不会相信的。误解的消除,不会
是一天两天的事。况且我的身上有那么我的血案,任我怎么说,没有人会轻易相信
我的。”
“那你还要瞒多久?”“老身”又问。
“大师,我非常感谢你的好意。这副面具我既然已戴了这么久,为此我都差点
迷失,失去了许多我本该拥有的一切,就再戴久一点又何妨?不过我告诉你,用不
了多久,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
张天龙冷笑道:“演得逼真极了。白华,这难道会是真的,你一直都是戴着面
具在做人?话说得太好听,反而就失去了真实性。你撒谎前想过没有,那些死去的
人,那些人身上流出的鲜血,都是鲜活活、红丹丹、热腾腾的,带着生命的气息。
可忽然间,时间凝固了,那些人所有的辉煌都已结束,历史在那一刹间静肃了下来,
若说所有的事都是出于不得已,有这么不得已的么?你手无怜悯地置武林四老于死
地,掀起江湖层层的波澜;你杀师灭祖,道义全不顾,所有这一切,都是你不得已
而为的么?有这么不得已的么?如果你还有点自知自明,还有点良知的话,我想你
是不会说出这种话来的。戴着面具?放屁!”
“你看,你叫我怎么要人相信呢?一切,只有让时间去验证。我确实是该死的,
但我怎能就那么轻易的死了呢?”白华对“老身”道。
“老身”急了,道:“不,施主,你必须相信他。我来之前,也知道你是不会
那么轻易相信他的。但一个人知道他不容易被人相信,甚至不可能被人相信,可他
还是愿意一试,还是要来向你解释,这其中一定有他的苦衷。最重要的,是他的身
上有真相,只有他才知道的真相。刚才,他在仙人洞里哭诉,说了许多许多,是说
给雪什么儿听的,对,就是你要找的那位姑娘。当然雪儿那时并不在洞里。开始的
时候,他并不知我在洞里,他是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的,只有到最后,他才发现了
我。我也就带他来找你。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明事理的人,你是一定会理解他的。
但是现在,你是一点也不容得他解释,你听不进任何东西。我告诉你,你说的可都
是真的。你必须相信他,至少不能与他作对。一个人自言自语,会说谎?”
“大师,不可能的事多着呢。理解也总有个限度,并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轻描
淡写,一笔带过。说有委屈就相信有委屈,怎可如此轻信?就做戏,写小说,也不
能对情节发展说了结就了结,总得有事实根据,真正使人心服口服才行。是的,我
是天龙,也正因为我是天龙,才更加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处在我这个位置,都会
这么想,都会这么做的。错的不在我,而在他。你责问的该是他,不是我。”
“罪孽啊罪孽。得到与失去,难道总不能平衡?许多人做事,说起来都有一个
堂皇的理由,令人正误难辨解,但对的,究竟是谁呢?阿弥陀佛。”“老身”念起
佛来。
“但不管怎样,一个人拥有任何看似堂皇的理由,只要这个人死了,他就不可
能再去蒙骗人。
白华,对吗?”
白华说得很苦涩:“我们难道不能缓一阵子再打?”
“你知道我是绝不这么想的。”张天龙也弄不明白,在他的生活里,他多多少
少希望白华还在人世,可一旦遇见了,最先想到的,为什么是杀?
“我知道我来这里始终是个错,但我还是来了。看来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只
有死,才能作了结。”
“血债总得用血来还。”
“不,你们全错了。如果你们总是以为事情只有在拳脚刀剑上才能解决,迟早
有一日,你们会被打败的。你们绝不应这样糊涂。”“老身”急道。
张天龙道:“大师,也许我曾经误解过你,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的急燥。人,谁
没有一死,只不过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是人生最大的幸
福与快乐。即使死后无名,死在那浴血之中,又何曾不是人生的一种升华?出家之
人对人世的生生死死,是看得很淡的。大师想来也不例外。如果一切终属虚无,一
个人迟死或早死,又有什么打紧?重要的是,为所珍惜的而战,死有何所惜?败在
其所,人世走一遭,也不枉了。”说完这话,张天龙竟微微笑了笑。
“亏你还笑得出来。你们现在,可还是活生生的人。一个人,还活着,就该好
好活下去。即使一个人犯了多大的错,只要他肯改过,为什么就不能让他活下去?”
“老身”道。
“大师,这只是你们出家人的慈悲。宽大为怀,并不就能换来这个世界的太平。
报怨以德固然好,恩将仇报却是人世之悲。”
在旁的聂哲,早已拔出了剑,此时再也忍不住,喝道:“白华,看剑。”话音
甫落,双脚一蹬,飞身就向白华刺去。
张天龙急叫:“师弟,你快回来。”
但聂哲既已出招,怎会叫停就停?剑,还是向白华刺去。张天龙不作二想,跟
着飞身而出。
眨眼间,聂哲的剑已是刺到白华身旁。白华以曾经武林盟主的身份,倒也不屑
与聂哲过招,侧身让过,张天龙跟着拦止了聂哲。
张天龙道:“师弟,我是师兄,这一仗,理应我先。师父的血海深仇,总有一
天,是要算清的。如果我真有什么不测,你须得好好活下去。天山弟子,能屈能伸,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一定要紧记。”此时的白华,已非昔比,孰胜孰负,很是
难料,张天龙是以口出此言。
“师兄。”只叫了这一声,聂哲就再说不出什么了。一时想到师叔的留言,却
又不知从何说起。
“听师兄的话,不用再说。”张天龙说着转身面向白华,道,“白华,该我们
了。”
现在,“老身”想阻止也是来不及了。
还未等“老身”反应过来,拳风起处,已是幻影一片。
聂哲与“老身”都在焦急地看着战中人,他们现在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有干
着急,他们根本就不能看出战中的两个人谁是谁。只不过聂哲担心的是张天龙的安
危,而“老身”但愿两个人都没有闪失。
这是一场最高级别的比拼。对于低手来说,别说要加入战团,就站近些,怕也
许拳风伤着。
但不管怎样,聂哲都在拔剑待着。如果师兄落败,他就只有拼死相护,而不管
自己的武功多么低微。
这是一场令人心惊肉跳的比拼。在那变幻的人影之间,死,只是一瞬间的事。
“老身”在旁,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不停地诉求双方打慢一些,拳,出得
轻一点。她多么希望这只是两个孩子之间的打斗啊。有人不是说,孩子间打打架,
松松筋骨,更容易长大长高?
但有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摆在面前,所有这一切,并不是闹着玩的。
不,这是一场以决生死的比拼。
从一开始,张天龙所使出的,就已是九式《道德功》上的功夫。
白华自不能松懈,他的武功,已非承愿岛时可比。在两个人的对阵时,丝毫不
弱,反弱处上风。
这是一场溶力与智的比拼。
但“老身”更愿意说,这是一场智与愚的比拼。
而“老身”最希望的是这是一场打得久久的比拼。
这可也不行啊,斗个两败俱伤有什么好?
最好这是一场即时结束的比拼,双方握手言和。
“老身”终于知道“良心”发现的重要了。虽然她不知道这“良心”发现该用
在谁人身上。
不是吗?看似都有理,都对,却又都错了,抑或说,都糊涂了。
讲起来,“老身”但愿这是一场闹着玩的比拼。
兜了好大一个圈后,“老身”还是觉得这个最为合适,最合心意,也最好。
对,最好是这样,“老身”眉眼舒展开来,但随即又不沮丧了。
看,打得连影子都分不清,对这种想法的实现,能有“影”吗?
最后,终于发生了“老身”所不愿意看到的事实。
明明白白的事实。
★ ★ ★
聂哲实在不愿看到这个事实,在斗至二百二十三招的时候,张天龙落败了。
张天龙万料不到,他的脚会忽然滑了一下,也就在这个时候,他被白华击中了,
整个人飞出了“影”外。
聂哲是等张天龙落地后,才认出他是张天龙的。
聂哲剑执在手,卫护在张天龙身旁,白华若走过来,他只有拼死力搏。
白华一时倒没有攻过来。
“师兄,你觉得怎么样?”
“施主,你没事吧?”“老身”跑了过来,问道。跟着转身怒视白华,一副恨
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为什么还要打天龙?”对此,白华是无话可说。
他能不打吗?
“你走开。”聂哲对“老身”喝道,谁知她安的是什么心呢,刚才可是与白华
一起来的,“你不走开,我就杀了你。”
“别这样,”张天龙对聂哲摇了摇头,“大师不是那样的人。若他们是一伙的,
要杀我时,你要阻也阻不了。当今之计,你赶快逃走,我但有一口气在,你必能安
全离开。”
“不,师兄。我不能再走,我不能再当逃兵。”
“再当逃兵?”张天龙警觉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不……没有。”想起师叔的话语,聂哲又是支吾起来。
“没有就好。”张天龙相信了师弟,“听我的话,快走吧。”
“老身”对白华喝道:“白华,你为什么还站在那里不动,你还不过来帮忙疗
伤?”
“不,他会没事的,我……我还是走了好。”白华转身就欲走。
“不,我不能走。”白华又站住了。
他想到了张天龙所说的那个人。那个人已是到来这里了呢,这阵子他在不在旁
边?
“走,还是不走?杀,还是不杀?我……我该怎么办?”白华抓不定主意。
白华知道自己再不能做坏事,但是,所有那些冤死的人呢,自己能这么算了吗,
能让那些人白死吗?
自己为有那一天的到来,双手一早沾满了鲜血。若这时不杀张天龙,碰巧被那
人看到了,不信任自己,自己难以接近他,杀不了他,后果可不堪设想。
难道自己真的可以为张天龙一个人的性命而葬送所有那一切,那许多的心血与
设想,就这样白流与全部被打破?就这样前功尽弃?
不,自己之所以杀武林四老那些人,是有目的的,是迫不得已的。这些缘由,
那些被自己杀死的人,都知道。只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那个人,只有他不知道。
就是现在,也一定未知道实情。自己若就这样走了,被他以这个借口杀了自己,所
有那些被自己杀死的人既死,又会有让为自己洗脱罪名,到那时,岂不要背一世的
罪名?这还不打紧,那些已死的人怎么办?杀不了那个人,自己到得阴间怎么向他
们交待?
白华觉得自己必须取得那个人的信任才行。因此,他必须杀掉张天龙。要不,
他自己可能就活不过今天,更不用说以后去接近那个人了。而自己若接近不了那个
人,杀不了他,就没有人能杀了他。而留着那人活于人世,所造的孽又会有多少,
谁人能肯定?他自己虽然为那个人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但是他能接近他的机
会只有一次。当然那一次,还只在那个人的承诺之中。
不错,他曾见过那个人很多次,但能看清他的面容的只有一次,而且那已是很
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自己还小,不过那一次的见面,留在他的心中是刻骨铭心的。也从那时
起,他有了一个心愿,也开始了等待,等待那个人承诺的实现,等待与那个人再一
次的亲近。也在这其间,他拼命练功,这也才有了他今日的成就。他是在等待中活
下来的,要不,他早就死了。
他是因为自己自己年小时的那个心愿才忍耻负辱活下来的。只是这种忍耻负辱,
甚至使他成为了一个狂魔,成为了一个人们想象中的千世不劫的罪人,付出了失去
人性的代价。那种苦,常人根本无法体会,他的内心又是怎么个想法,外人根本无
法想象。不过,对于他来说,经历了这些事,吃了那么多的苦头,若最终能杀了那
个人,白华觉得这还是值得的。不错,他下的赌注够大的了,就是现在,他也不想
放过张天龙,就让张天龙也成为一个不得已的牺牲品吧。他白华必须这么做,怎么
对不起也要这样做,实实在在的造孽。
但他一时又下不了手,在静寂中,他想起了那件事,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那件
事。想起了那些哭闹声,惨叫声,绝望声。也想起了那个人自己仅那次才见过一面
的面容。那一次,那个人纵火燃烧一个村庄。任何一个逃出来的人,都被那个人杀
死了。那个人说他就是喜欢玩,他甚至还要玩这个世界。他那一刻狰狞的面容,白
华每次一想起来,就知道什么叫胆寒。
他另抓了几百号人关在一个山洞里,他说他要做实验,要慢慢折磨死一个个人。
那时候的白华,就下定决心要杀掉他。是的,杀掉他。
白华知道那个人的武功确实出神入化。
不,这个世界上,能接近他的只有自己,有最大可能杀掉他的也只有自己。明
打起来,就自己与张天龙合力,也绝对斗不过那个人。白华知道自己注定是要加大
赌注的。
是的,白华觉得就这个赌注,若自己最后能赢,还是万幸的。
现在,已不是可以用恶有恶报来给这个问题作个希望的了结了。
好的心愿并不就有好的结果。
这其实也是这个人世的无奈。
不,那个人随时反而会做出令天下苍生横尸遍野的事情。虽然他现在已很老,
但做坏事并不需要很多时间,甚至一天便已足够。
美好的心愿,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传播出去。
这又何来圆满的结局?
那一切却实太可怕,那会是一个灾难。
白华又想起了那个村庄,想起那些冤死的人们。
他觉得他的目前又是一片血肉模糊。
白华的心在泣血,他必须杀死张天龙。
白华觉得他必须这样做,不应再迟疑,他必须快刀斩乱麻。
白华知道他这样做是不会有多少人理解的。不,是永远没人理解。别人会责问
他:你要杀掉一个人,就不能用别的法子?
白华却觉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他这么多年来,能看清那人的就只一次,你叫
他能想出什么别的法子?那许多的事情,即使白华不去做,那个人也会去的。白华
根本阻止不了他。他也就只有一次次忍辱受命,等待机会。
他并不怕死,真的,死有什么呢?如果能以自己的死,换来那个人的失踪,他
一定会毫不犹豫就去做。
也许会有人责问白华,问他为啥不联合起所有的武林人士,以商除恶之事,却
偏偏欲靠一已之力做大事,终变成蠢事一件?是的,这很对。但这,并不是年轻时
的白华就能想到的。那时他还是个少年,虽知非除那个人不可,却是想不到合众之
力。只有在他长大以后,他才知道那是一个可行的方法。他也终于知道单靠一已之
力的微薄。但他能明白这一切,已是在承愿岛之行后之事。但也在那时起,他失去
了武林盟主之位,已不会有江湖中人追随他的了,他就要联合各门派之人已是力不
从心。对于这一点,他是一个绝对的失败者,白华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只事即已至今,你叫他还能怎样做?那人曾经对白华说过,做完那件事后,也
即杀死张天龙后,他就正式收白华为徒,一起去开创另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真这
样,白华就能有很多机会接近那人了。白华也就觉得他现在必须杀死张天龙,因为
他自觉身上的担子不轻,可说是肩负重任的。他白华的本质并非人们想象中那么坏,
也并非是一文不值。
再说,若真联合起江湖各门派之人起来围歼那个人,又该牺牲多少武林人士?
惹怒了那个人,跟着会发生什么白华也想不出。白华也便觉得自己的处理还是算正
确的。
生活,常常就是要这样作弄一个人,他的本心是好的,但却因为了某些原因,
他所做的事,看起来却是违背常规,甚至是罪不可赫。这真是差之毫厘,远之千里。
本来容易的事也变难了。
把事情看得过于难或过于简单都是不好的啊。正因为这,造成了江湖中一个久
而未决的悬案,那上面,可是血渍斑斑的。
作者以于白华又要杀张天龙这件事,是不敢苟同的。但白华却觉得他必须这样
做,这也就是他的选择。
转身欲走的白华,现在又转过身来面对着张天龙他们。他的脸上,有些歉意,
但聂哲又明显看到了白华眼里的凶光。
他的本性,终于又显露出来了,聂哲想,这才是真的白华。
“老身”也看出了情形不对。
倒是张天龙知道这一切终是会发生的。他张天龙,对他白华是什么人还不了解?
对于他张天龙,白华是绝对不会放过的,这也是一种“历史的必然。”
张天龙不由地轻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再求聂哲,聂哲也是不肯离开自己的。他
现在所要做的,是要尽量显得不堪一击,趁白华不注意时,做出自己最后的一击。
这也就是张天龙的选择。他知道自己现在拼命的一击,是任何人都躲避不过的。
这也是他的自信。
“你……你要干什么?”
“老身”对白华这个举动非常不解。人心,是多么不估啊!
“干什么?你说我能干什么?”白华反问起“老身”来。这叫“老身”怎么说
呢?
“你还是骗了我。”“老身”还是说出了这一句。
“你本来就不该相信我,但你却相信了我。你知道的,在浩浩庐山,要找到一
个人是很费劲的,我得谢谢你的帮忙。我本来是不想当着你的面做我所要做的事的,
但夜长梦多,我也就只有让你失望了。”
“想不到,又是我错了。真的,本来你这种人是信不得的,但我为什么却偏偏
还是信了你?
我问你,你事先一定知道我在洞里,是也不是?”
“你很聪明。”
“我希望你不要再做坏事了,你会不得好死的。那时候,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我本来就不需要好死。”
说完这话,白华觉得他不能再拖下去了,他真的害怕自己会改变主意。
他加快了步伐。
也正在这时,白华瞥见对面树林里有人影一闪,不由心一冽,知道自己的选择
是对的,那一定是那个人,他真的正在旁旁观着自己的动静。白华觉得他没必要再
胡思乱想,先杀了张天龙再说。
聂哲出剑了。
只三招。聂哲便被白华踢飞去二丈开外。
“你,你就真的这么狠心?”“老身”算是“服”了白华这个人。
白华没有答话,全神贯注地盯住张天龙。他知道他丝毫不能掉以轻心。
“不,你不能杀了他。”“老身”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叫声中,“老身”护在了张天龙身前。
张天龙觉得这声音非常熟悉,不由得身子震了震。
白华也是,他觉得那叫声象是雪儿的。
果然,撕开面具后的“老身”正是雪儿。
这使张天龙与白华都非常惊愕,他们不明白雪儿为扮在了“老身。”
“我千劝万劝,才劝得那人让我待在仙人洞里。那个人为什么会答应我,不怕
我跑会去找你们?我现在才明了。因为那个人知道我跑不掉,因为你们两个人根本
不会言和,你们两个人帮不了我。是的,我之所以扮成小小,为的是希望有一天能
见到你们,更希望你们两个人能联手击败共同的敌人。但你们呢,从一见面就打打
杀杀,这样下去,你们何能对付那个人?白华,如果你现在还要杀天龙哥,你就先
杀了我。”
“雪儿,你千万不要过去,他不是人,他会杀了你的。”张天龙不知从那里来
了一股劲,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但还未站稳,又重重地摔坐地上。
“雪儿,你……我……。”白华不知怎么办才好。
“你快点走开,要不,”雪儿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来,执在手里,对着自己的
心窝说,“我就死给你看。反正我一死,那个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不,你千成不要。”白华一步步后退,大脑动处,不断地拷问自己:“这可
怎么办?雪儿是怎么也不能杀的,一切看来只有从先想方法,任何代价都行。”正
想着,又看了看雪儿胸口的匕首,作恍然大悟状,心念最后,终于又得出一计――
唯有如此的一计。
雪儿嚷道:“你怎么还不走?你快点走。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你。我也不会再上
你的当了。你与那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雪儿,我……。”
“你走啊。我不会再相信你,你走。”
“好,我走,但我一定会回来打你的,你保重。”
这一回,白华是说走就走了。
“雪儿,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你真的好好的,没事?”看白华走远,张天龙
问雪儿道。
“天龙哥,我很好。你的伤怎么样?”
“我还行。你去看看聂哲吧,看他伤得怎么样?”
“天龙,我们回来啦。”远远地,传来了一个男声,江向霜的。
转眼间,江向霜与张洁如就已来到张天龙与雪儿面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官兵找上你了?你受伤了?”是张洁如在问。
“白华还活着。”张天龙道。
“白华还活着?”江向霜根本不相信。
“是的,他还活着。这不能不算是一个奇迹。但真正可怕的,是他的武功。”
“能让你败下阵来的人,却实可怕。但他怎会……。”
后面的,江向霜没有说,便张天龙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多亏了雪儿。要不,这时候我要见你们都难。”
“这次的事都是因我而起的,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带他来这里,又怎么会发生
这种事?”
“怕是两人合计来的吧,你们两个可是……。”张洁如在旁道。
“洁如,你胡说什么呀。”未待张洁如说完,张天龙打断了她的话头。他猛然
想到白华正是雪儿的哥哥呢?只是这个时候,还是先别让她知道为好,免得她多一
番思量。白华不是说他别有冤情吗?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那时他与雪儿的兄妹相
认自有一个更好的结局,那样可就皆大欢喜。这样想着,自觉还是等过一阵子再把
实情告诉雪儿吧。
张洁如却不服气,道:“又说我胡说,难道我说错了吗?难道他们两个不是…
…。”
张天龙再一次打断张洁如的话,道:“洁如,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原谅我刚才
的口气重了一点。只是这一个问题我们迟一点再说好不好?求求你了。”
对此,张洁如自不好再说什么,道了声:“好吧。”就不再争执。张天龙又对
雪儿道:“雪儿,这件事怪不得你。你不带他来,他迟早也是会找上门来的,只不
过是一个时间的问题而已。”
雪儿对于张天龙与张洁如的辩论,丈二摸不着头尾,见张天龙不想提,虽知与
自己有关,也不好再问,道:“我只是觉得奇怪,他在仙人洞里所说的话不象是谎
言。事实上,他事先并不知道那个老尼姑就是我。那他怎么知道那位老尼姑会知道
你们的住处?再又想到让我给他带路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白华那种人,有谁能知道他心里究竟想些什么?他一定早就知道那个‘老
身’就是你,只是一直不表露出来而已。他之所以装着不知道你在洞里,不过是为
了取得你的信任,好帮他在天龙哥面前说好话,好让天龙哥信了他。当然啦,也借
此表明一下他的思念之情。”张洁如道。
不过她也是奇怪,为什么白华不与雪儿兄妹相认呢?那可是比任何语言都更有
说服力的。
一听这话,雪儿的脸儿却是微微一红。原来白华在仙人洞里自言自语的那番话,
之中有对雪儿的思念之言。只雪儿不知这其间的隐情所在,自以为那是白华在向她
表明心迹。女为悦已者容,不管怎么样,女孩子总是喜欢听别人对她说好话,特别
是有人暗地里竟说喜欢她,那份愉悦,更不用言。就算是重复再重复的赞美之言,
也是听之不厌。现经张洁如这么一提,无意间又是触动了雪儿的心思,少女不好意
思说出就不说,脸儿红一下,心一甜,也就值了,又不碍别人啥事,平白得一场欢
喜,多好!
张天龙忧心忡忡对江向霜道:“向霜,你帮我去看一下聂哲吧。他被白华踢了
一脚,这阵儿也不见动静,也不知怎么样了?”
江向霜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应声而去,见聂哲双眼圆睁,死不瞑目?一
探鼻息,呼吸缓和,才舒了一口气。
原来在刚才,白华先作怪似地点了聂哲的哑穴,跟着那一脚,也不过点了聂哲
麻穴,做了样子,把聂哲抛送出去。只聂哲因之也就不能再动弹。看来白华并无意
伤害聂哲,却也应了杀鸡焉用牛力之解。
江向霜一帮聂哲解开穴位,聂哲便能起身行走,知张天龙无大碍,直高兴得眼
泪直流。而张天龙见聂哲无事,也是大喜过望,颇吹嘘了一阵子。
当下众人扶起张天龙回屋里坐定,大家都为这次的大团圆感到了由衷的高兴。
只有聂哲一个人还是显得有些闷闷不乐。张天龙问他,他还是答曰没什么。众人也
就当他是刚才被白华拳脚所伤,不些不舒服而已。只有张天龙在众人散去后,知师
弟心中必另有缘由,又叫他进来问了一次,聂哲还是没有说出师叔之事,张天龙也
不好逼他,由他去了。
张天龙为仙人洞里拍了张洁如一巴掌向她道歉,说他不该那样。张洁如说那都
是她“自作多情”引起,况又有别人从中作乱,怪只能怪自己。未了笑着对雪儿说:
“雪儿妹妹,你总得有个表示才行,天龙哥想你想得好苦啊。”
雪儿被羞得满脸通红,其实她何曾不知道张天龙的心思?这当儿被张洁如当众
揭破,心里自是喜滋滋的,只是又有若有所失的感觉。偷眼看张天龙时,他正在看
着自己,脸儿更红了,一下子背转身去。
张洁中心里酸酸的,也不想说什么,趁江向霜转过脸去之际,推了他一个趔趄,
嗔道:“我们走吧。”
“我们?去哪啊?”江向霜倒糊涂了。
“向霜,你难道还不明白洁如的心思?”张天龙替江向霜着急起来。
只张洁如听着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益觉愁苦,却也只有徒然伤神。
“哦,你打算嫁给我啦?”江向霜一下子跳起来,拉着张洁如的手问。
张洁如一听这话,一时也是羞得满脸通红,这个江向霜,怎么这样说话的呢?
一下子摔掉江向霜的手,道:“谁打算嫁给你?”
“那……”江向霜有些茫然了。
“不嫁给你就不能与你出去走走?走吧。”
“哦!”
众人在心里,都暗暗觉得好笑,万料不到江向霜在情关上竟会是这样一个样子,
真真朴直得可爱。不管怎么说,张天龙在心底,都在为张洁如与江向霜祝福,欣喜
张洁如终于有了一个归宿。
是的,张洁如终于有了一个归宿。许多年以后,当江向霜与张洁如回首往事的
时候,总会谈及那个关于蛇的故事。有一次,江向霜问张洁如:“你真的很怕蛇吗?”
张洁如是这样回答的:“我才不怕那鬼东西呢!要再给我看见,非吻它一口不
可。”
“为什么要吻它?”
“不是他,我怎么知道我的旁边原来有一个呆子?”
“啊!”这倒使江向霜后悔起来,心想自己还是被老婆骗了,这“鬼”女人!
后话少说,话归正题。却说江向霜与张洁如出去后,聂哲问了一下师哥的伤势,
张天龙回答说已无大碍,调息一下就好的。聂哲也就不再“阻”他们,告辞出去了。
现在,房间里就只剩下张天龙与雪儿。
“天龙哥,你好好养伤,我走了。”
“多坐一会吧,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呢?”
“还是不了,天龙哥,你现在这样,叫我怎么有好心情与你聊天,打扰你休息?
等你养好了伤,我们再好好聊聊,好不?”
“雪儿,我没事的。”
“别傻啦。你休息吧,我明儿再来看你。”
张天龙能说什么呢,雪儿这也是为他好,他确实需要好好调息一下。况且女孩
子家羞怯,想来雪儿不好意思在旁人点明关系之后还待下去。
关于爱情是否虚无,相信不久他们会给人们一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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