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赵小末再也无法给司雷原谅,她知道了他和别人上床的事,而那个搞体育的女
生却一次又一次地送上门来,她急不可耐地拉司雷去他的单身宿舍,再啪地把灯按
掉,这个比司雷大好几岁的女人需要司雷,就像鱼一刻也离不开水,她像一条银亮
的鱼缠在司雷的身上,要把他的水分吸干。司雷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该怎样写,她
于他还是个陌生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报复女人还是深深地陷入了女人的旋涡里。
司雷看着黑暗里月光像叹息一样幽幽地洒进来,想着赵小末是真的不会给他原谅了。
司雷躲避着赵小末,他和后面的学生换过座位,因为在众人面前,赵小末对着
他大声地说了句滚。
那句话让司雷觉得脸上无光,也让司雷逐渐清醒过来,他想也许自己不该去报
复赵小末,她是无辜的。
后来司雷生病了,他去了一家中医院的男性科,墙上贴着各种被病毒侵蚀后的
生殖器图案,红的、黄的、化了浓的、走了形的,看得令人翻胃。
我怎么会得这种病?司雷问。
那个性病科的大夫看着他的化验结果,头也不抬地说,这可要问问你自己了。
司雷忽然想到那个搞体育的女人,妈的,真该死,他在心里骂。
怎么治疗?
输液,扎针,不过你放心,这都是保密治疗,看你的样子,你应该还是个学生
吧?
什么时候能好?
六七个疗程吧!大夫说得很轻松。
护士为他打了吊瓶,司雷坐在输液室里输液,输液室里坐满了人,男男女女,
司雷看看他们,他们也便看看司雷,输完液,司雷又被叫到另一个窄小的房间里,
一个年轻的女护士为他打了针抗生素。
那天司雷共花掉了五百块钱。
司雷走在街上,看着街上快乐的人们,他想他一直不是他们其中的一分子,他
和坐在输液室里的那些人一样,是见不得光的,灰色的,猥亵的。他走在街上是那
么孤单和落寞,他真不知去哪里,他的眼前一直晃着那些性病科里挂着的那些图片
上的生殖器,他觉得自己的前途就像墙上的那些生殖器一样在一点点被病毒侵蚀,
一点点地溃烂。
那天临近中午时,司雷的老大到学校找到了司雷,老大的脸贴在司雷教室的窗
玻璃上往里望,他的脸被玻璃挤成一个丑陋的平面,班里的很多人都转过头看着这
个蛊惑仔一样的陌生人。
你怎么会想到来看看我,司雷说。
靠,想你小子了呗。他拍拍司雷的肩膀,还是那副德行。
他们到一个饭馆要了喝啤酒,坐下来,多少?司雷说。
七百吧,老大说以前我可没亏待过你,你知道的,我刚从里面出来,还找不到
挣钱的门路。
司雷露出为难的神色说,我身上没现钱,我要找同学去借。
老大说好的,我等你。
司雷自从上次那次回家,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他妈妈把钱直接打到他的银行
卡里,司雷跑到学校的自动取款机那里取出七百块钱来,再跑回那个小饭馆,把钱
递到老大的手上,司雷想开口,老大拍了拍司雷的肩,说,兄弟你放心,我不会再
来找你要钱。
司雷看着老大离开,他的卡里还剩三百块钱了,治疗需要的费用像巨大的磐石
一样重重地压在司雷的身上,压得他一时喘不过气来,司雷摸着自己头上当年留下
的疤痕,想着时光流逝得真快,回过头来又想着自己的病该怎么治。
他付了二十三元的账,一个人走回自己的脏乱的房间里,这时有人敲门,他拉
开门,是搞体育的那个女人,你他妈给我滚!司雷大叫一声,把一脸诧异的女人关
在门外,从那天起那个女人再没有敲响过他的门,她消失在了他的门外,他们重新
变成了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司雷关好窗子,拉上窗帘,将阳光拒绝于窗外。他绝望地仰面摔在自己的床上,
他想他还是一个不能正视阳光的人。他活在这个世界上一直都是孤立无援的。他想
他可能会真的劫数难逃了,这种病痛燃烧的是自己的生命,他要像灯芯一样奄奄一
息了。
那天下午他爸爸接到司雷的电话很吃惊,他很少会想到他爸爸,更是很少给他
打电话,司雷说喂,爸爸,我是小雷。他听到他爸爸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他跟
他爸爸说明天下午我想去你那里看看。然后将电话挂掉了。
入冬了,啤酒的销售进入了淡季。那天司雷穿了身干净的衣服,人也显得精神
了些。办公室里没人,司雷从办公室出来,却在院子里看到了他爸爸,他看到爸爸
的腐败肚小了不少,年华的刀刃在渐渐削去的他爸爸眼里的锐气。他爸爸在他的生
活里一直扮演着一个自动提款机的角色,虽然有时这个角色是台后的。
他爸爸从来不会过问他的生活,只是在生活里给他拳头或者金钱。现在他甚至
不再怪他爸爸了,也许他爸爸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爱着他,是啊,除了他,爸爸还拥
有什么呢?他想他爸爸以前对他态度恶劣一定是希望他争气些,长大了好接他的班,
为他养老送终。
啤酒场看起来很空旷,一些运过来打算搞扩建但还没动工的砖,在院子里凌乱
着,落魄地沾染上很多黄叶。
这时一片在空气中飘忽飘忽的泡桐叶子落在了司雷的头上,他爸爸给他捡掉了。
钱要省着花,现在的钱是越来越难挣了。
他甚至感到他爸爸在他面前说这些时的局促不安。
回来的路上司雷甚至觉得自己需要亲情了,那么多年了,他再一次感到他在淡
薄的亲情面前是如此的饥渴。
司雷去了其他的一些医院也吃了大量的西药,还做了很多次诸如血液、尿液、
前列腺液的检查,医生千人一面、众口一词地说他的情况很糟糕,建议输液,扎针,
保密治疗。可治来治去他的症状却始终不见好转,后来他找到了一个老中医,据说
他包治百病,很多疑难杂症经过他妙手回春的手都可以痊愈。他在那里抓了几剂中
药,回去的时候顺便买了一个沙锅,还买了个电炉子。但每次插上电熬药的时候,
他都会被呛得掉下眼泪来,他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啊,他躲在与同学隔绝的逼仄而
潮湿的职工宿舍里,闻着难闻的中药味,喝着难喝的黄药汤,而且还要等晚上把那
些中药渣滓偷偷倒掉,还有绝不能让同学看到,要是同学们知道他在喝中药,指不
准会把什么糟病安到他的身上去,每每想到这些,司雷都想到了放弃,放弃一切治
疗,得过且过。
喝了那些中药司雷的症状明显减轻,但一停药那些症状马上又卷土重来,这让
司雷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身上的钱越来越少,但眼前依然山重水复。司雷站在本市最大的一家甲级三等
医院门口,他想如果这次依然治不好,无论如何我也不看了,他闭上眼睛祈祷了几
秒钟,再睁开眼睛大踏步地走进去,据说在这里坐诊的主治医师是北京的,他找到
她,在一系列司雷已做过很多次的检查后,还做了一个细菌培植的检查,所有的检
查结果都表明他的体内并没有淋球菌存在,那个一个面目慈善中年的女医师告诉他,
他得的其实是膀胱炎,属于膀胱上的毛细血管破裂,所以才会有尿血等症状。
女医师说你多大,叫什么名字?
司雷说我叫王林,21岁。
女医师动作麻利地为他开了药单,告诉他去二楼拿药,医生还说王林别怕,你
吃了这些药就应该没事了,记得平时多喝水。
女医师还嘱咐他千万别讳疾忌医,也不要有病乱投医。司雷拼命地向坐在对面
的医生点头,好像在他面前坐着的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那一刻,他甚至有些
后悔自己告诉人家的是假名字了。
他回到自己的宿舍里,打开窗子,他看见在篮球场上奔跑的男生们,他们是那
么年轻那么阳光,而他已经好久没有在操场上奔跑了,没有在阳光底下真实地流汗
了,这些日子里,他变得虚弱,像一只病猫,而他现在又感觉到阳光的力量了。
他躺下来,阳光不太刺眼,从窗口射进来的细碎的阳光在空气中上下浮动,有
的洒在他的身上,他看着无数个金黄的天使坠落在他的身上,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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