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爱覆没：《我的左眼见到鬼》

                            作者：飕飕飕

    首先必须得说，这部电影是近年来糟粕不已的港片中的稀有佳品。

    在看这部电影前，应该先温习一段《红楼梦》，就是结局袭人的那篇言语：

    “此时蒋玉菡念着宝玉待他的旧情，倒觉满心惶愧，更加周旋，又故意将宝
玉所换那条松花绿的汗巾拿出来。袭人看了，方知这姓蒋的原来就是蒋玉菡，始
信姻缘前定。袭人才将心事说出，蒋玉菡也深为叹息敬服，不敢勉强，并越发温
柔体贴，弄得个袭人真无死所了。看官听说：虽然事有前定，无可奈何。但孽子
孤臣，义夫节妇，这‘不得已’三字也不是一概推委得的。此袭人所以在又一副
册也。”

    一部《红楼梦》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哪怕狠毒如凤姐，曹雪芹也不曾有什
么直露微词，对于花袭人，却终于忍不住要针砭一句。

    有人会说这是高鄂的意思，不然，这句话虽然出自高鄂，所谓“孽子孤臣，
义夫节妇”的上纲上线也显迂腐，但应该是本着曹雪芹的原意，在续文中也是比
较妥帖合理的一段。

    证据在晴雯身上，除秦可卿外，晴雯是曹雪芹唯一写完的人物，晴雯与袭人
是副黛玉和副宝钗，相为映衬，性命互现，所以，从晴雯的死完全可以推导出袭
人的结局，并可以遥见钗黛的命运。

    同为宝玉身边之人，袭人有其实而晴雯耽其虚，最终，晴雯为虚名而死，虽
不甘心却很坦然决绝：“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
宝玉听说，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
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想必林黛玉也是
如此，高续中“焚稿断痴情”的“断”字用得就很莽撞了。

    再看花袭人，“初试云雨情”的是她，严守妇德的也是她，按照《红楼梦》
“姻缘前定”的宿命结构和“镜花水月总成空”的悲剧主脉来看，这“妇德”最
终也不能容她守。高续中几度“无可奈何”写得相当成功，想必曹雪芹也无过于
此，至多可能下笔要仁厚含蓄一点，如用在宝钗身上的“皮里阳秋”笔法。

    虽然“见异思迁”得确实无可奈何，但正如高鄂所云：这“不得已”三字也
不是一概推委得的。

    所以，都是悲剧，黛玉和晴雯堪伤而可敬，宝钗和袭人则堪怜而可鄙。

    其实，不止“饱受封建礼教毒害”的花袭人，任何人在任何时代，只要面对
见异思迁，哪怕再“不得已”，恐怕都难真正理直气壮。

    比如《笑傲江湖》里的令狐冲、《多情剑客无情剑》里的李寻欢，为了让见
异思迁顺理成章，金庸和古龙不知耗费了多少笔力！尤其是令狐冲，为了维护他
矢志不渝的完美形象，金庸老先生不惜背弃博大仁厚的一贯胸怀，先将林平之阉
割弄瞎、变态发狂灭绝人性，然后让岳灵珊不可理喻不顾生死，接着又请出任盈
盈，用“传得江湖人人皆知”的浩大攻势来摧毁令狐冲情感的固若金汤，逼使他
“不得已”地“见异思迁”。

    即便如此，事实就是事实，见异思迁依然是见异思迁。

    由此可见“见异思迁”这个题目是多么地棘手！

    可是，《我的左眼见到鬼》却完成得让人心服口服。

    这电影妙就妙在它的剧情设计，逃开“旧爱如冰、新情胜火”的“顺理成章”
过渡法，而选用了“旧爱逼迫主人公接受新人”的古怪招式。

    剧中女主角何丽珠和丈夫相识7 天就闪电结婚，而丈夫又闪电死去，没有人
相信7 天的爱情，何丽珠却失魂落魄，几乎为之轻生。一个鬼救了她，她小时侯
的同学王劲威，王劲威用尽办法让她重获生的乐趣，之后，飘然离开。

    片尾，何丽珠机缘巧合，见到其实仍在人世的王劲威，才恍然大悟：那个鬼
原来是她的丈夫，他这样做，是为了让她能再次找到幸福，好好地活下去。

    虽然明白了丈夫的苦心，何丽珠却无法接受新的感情，然而，丈夫装做鬼王
劲威时和她建立的友谊和亲熟却已经渗透在她生活的每一丝空气中，已经不容她
拒绝。

    至于这新的感情，电影没有多言，只留下无数想象可能。

    直到片尾字幕升起在漆黑背景中，我才明白：电影的主人公其实是那个从未
露过真容的丈夫。

    了不起的故事！

    用情之深无法想象！仅就感情而言，《泰坦尼克号》那句传遍地球的台词—
—“活下去”只不过是这部电影的引语而已。

    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二部电影敢这么做：主人公从头至尾都只是个隐形人。

    想起来了：《蝴蝶梦》中的那个“前妻”，但那只是一场噩梦的原因，最终
还是逃了出来。相比起来，《我的左眼见到鬼》中的“丈夫”的温暖力度却能延
伸到何丽珠的一生。所以更喜欢和钦服后者。

    当然，这部电影从整体而言，算不得精品，故事衔接显得凌乱杂凑，郑秀文
的表演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刘青云更是大失水准，最煽情的告别场面麻木不仁，
令人愤恨。

    可惜了一个好剧本，完全可以做成经典。

    可惜，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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