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
作者:snake_eyes
一、那年夏天,天热得象下了火。燥热的天气隔绝了一切生机,甚至包括爱
情。我就一直以为如果天气能稍稍凉爽一点,更好的是下几场雨。我和琳达绝不
会走到这一步,只是这个世界可以用如果来表达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琳达是我的女朋友,在外企工作。我们是在租房时认识的,从同房到同居,
一字之差,有很多人以为差了很多,其实并不多——只是省了一张床而已。可是
在我有了自己的房子以后,她反倒疏远了,据她说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公寓的味
道。
我所住的地方,以前是栋办公楼,在老得不象样子之后,被学校的领导用来
安排离退休的教职员工,让他们至少可以在这座城市里多一处房产。只是不是有
太多的人领这个情。我这间大约12平米左右的小屋,在大楼还没有改成居民楼以
前是一间储藏室。我象征性的给了学校五千块钱,就把他据为已有了。琳达在极
力劝我不要这样做未果之后,就再不曾来过。
楼上的老头子又听起了京剧,哦哦呀呀的声音比催眠曲还要管用。我一片茫
然的瞪着天花板,在实在渴得不行了时,才下地倒了杯水,然后就盘腿裸着身子
坐在地上打起了游戏机。
画面里坦克的炮火声和得分声,在这寂静的大楼里,几乎是唯一可以让我兴
奋的东西。
接着,我就听到了敲门声。
透过门镜,看到琳达戴着太阳镜,打着太阳伞,穿了一身极薄的裙子,表情
冷漠的站在门口。我急匆匆的找了条短裤穿上然后打开门,却忘了奇怪为什么在
这样阴暗的楼道里,她还要打伞?
琳达进屋以后,也没有把伞合上,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然后就象闻到什么似
的,捂住了鼻子。
我狼狈的说,“还有味吗?我已经洒了不少香水了。”
琳达冷冷的看着我,说:“你有多长时间没有找我了?”
“我不是天天都有打电话吗?你看天这么热……”
“打电话那是两码事——你不觉得我们之间越来越平淡了吗?”
“有一点点,可是生活本来不就是很平淡吗?”我盯着琳达诱人的曲线,想
起她的缠绵,不知道她作为女友,包含了多少爱情在里面,也许欲望的成份多一
些?
“那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缺乏一种互动的激情吗?”
我因为只注意她的身体,所以脑子慢了一慢,想了一想说:“有一点点,可
是这也没什么必要呵?”
琳达很冷静的说:“我是个人,是个女人,我需要激情,需要浪漫,我需要
的不是一个两个月内只打电话,却连一次面也没见的男朋友,你知道吗?你看人
家谈恋爱的谁不上街?
谁不出去玩?你呢?你做了什么?“
我羞愧的看了电视一眼,说:“打游戏。”
“不用我再说了吧?我们分手。”
我默不作声。琳达看了看我,又扫了屋子一眼,鄙夷的撇撇嘴,转身离开了。
琳达走了以后,我又开始打游戏,可画面上的那些坦克就象讨厌的虫子一样
令人心烦。
我于是关了电视,又光着身子上床躺着发呆。
我奇怪我竟不悲哀,想来可能有一点点心痛,但远没有达到悲哀的程度。不
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根本没有拥有过爱情?我看着自己的生殖器,它的头低着,除
了刚才琳达进来的瞬间有一点冲动之外,一直耷拉着。我觉得它就象我这个人,
游走于社会之外,没有冲动的欲望,整个人都是软的。
我怎么会是个教师呢?
我想起我在秋色沉沉中,开始新一年的数学教学。
一个女学生举起手问,“老师,学数学有什么意义吗?”
我不无萧索的说:“从人生的角度讲,至少你可以明白什么叫做距离。比如
从三维空间的角度讲,你和我现在的距离大约是三米半,但如果加上时间,那我
们之间的距离要有十多年;如果再放到多维空间里去考虑,基本上我们之间的距
离是无限或者是等同的,因为在多维空间里,传统意义上的距离没有意义。你明
白了吗?”
所有的学生一片茫然。
我开始继续讲课。我知道他们不懂,因为连我自己也不懂。一直以来,我沉
浸在一种深深的冥想之中,无法自拔。我感受到周遭有一种异样的氛围,那是一
种孤独、寂寞、甚至如死一般沉静的气息弥漫着。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
我在医院的地下室里看到了一个个装在器皿中的用福尔马林泡过的人的器官,
于是我终于明白那种如处身于虚空中无法摆脱的、可怕的感觉。
是的,我其实一直就生活在这种褐色的瓶子之中,浸泡在这呛鼻的福尔马林
之中。再多的朋友,再大的圈子,也不过是一群置于地下室的分离的器官,他们
浸在另外的瓶子中,与我遥不可及,毫不相关。我们就这样相对着静静的望着整
个世界,在一片阴暗中愈来愈腐朽、堕落。
二、我躺在床上,无意识的拔着一组组号码,任自己的声音游走于整个城市
之间。电波在钢筋水泥中传递着、碰撞着,从一家到另一家,从一个地方到另一
个地方,我如同春闺怨妇得到夫君归来的消息般,怀着兴奋的心情等着电话机的
另一端接通某个人的人生。
只是这种人生的接触太过短暂,短暂到如同骑着自行车看到地上匆匆一掠而
过的硬币一样没有印象。
然而比较起来,和这种短暂相比较,我倒是更喜欢电话机的安全,无论那一
端是什么人,又或是什么东西,只要你放下听筒,一切烦恼都可以抛诸脑后,随
风而去。这种随时可以扯断的距离感,让我深深迷恋不已。
有时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把电话当成了一种自慰的工具?
“喂,找哪位?”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之外是隐约的什么“大宝呵,天天
见”电视广告声。
“呵,我只是有点无聊,所以想找人聊聊。”
“打错了。”那女人冷冷的说,‘啪’的摞下了电话。
这三个字是我最常听到的三个字,因为大部分的人都这样说。那不是因为我
打错了,只是因为他们不想和我纠缠太多。这不是我的感悟,而是我的心得。因
为我曾经有一次接到同样的电话,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我只说了三个字:打错了。
我得承认,那时候我还小,有一种朝气蓬勃的奋发感,我所需要的是不断的
把进入大脑中的无穷无尽的知识再挤出来,然后纳入新的东西来支撑这个社会。
那个时候我就象魔术师养的羊一样,真的以为自己是将相廷侯——这个故事你该
听过吧?说魔术师养了一群羊,每过一段时间就杀了吃肉。可是羊总是想跑,魔
术师管都管不过来。于是魔术师想了一个方法,他把羊们都聚集到一起,施了催
眠术,然后对他们说:“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将相廷侯,你们都在享受荣华富贵
……”那以后,每天魔术师都可以吃到可口的羊肉,可是一只羊也没有跑。——
我听到这个故事以后,觉得自己至少算是那群白痴里不太傻的那个。可是我又错
了。
有一天,在我再也不用把那些学了又学的东西反复的涂在脑皮层上时,我发
现我根本一无所有。我所能做的就是一遍遍把相同的东西再抹到其他人身上。当
这一点了悟于心时,我在街上哈哈大笑,全然不顾行人的目光。
我们都再普通不过,对吗?
“谁呵?”一个男人粗粗的嗓音。
“我只是有点无聊,所以想找人聊聊。”
“你有病呵?”
“我真的只是想找人……”‘啪’的一声,震耳欲聋,电话被摞下。我眨着
眼睛,看着有点发霉的天花板,在那回声里沉淫了许久。大约过了五分钟,我才
开始拔下一个号码。
“你好。”
“呵,你好,是这样,我觉得有点无聊,所以想找人聊聊。”
“无聊呵。”
“对呵。”
“无聊上洗头房呵,这是殡仪馆。”
“……”其实还是想再打过去和他聊聊,因为我觉得相同的事情,和已经去
了天堂或者地狱的灵魂聊起来要省事得多。遗憾的是第一虽然他和那些灵魂很近,
却没有象那些灵魂一样有都是时间;第二我有再和他聊聊的想法时,已又打了几
个电话,我不知道再怎样打给他了。
一般来说,我是在做一些数字游戏。随心所欲的想几个号码,然后拼凑到一
起打出去。
生命就这样77882244的溜走了。
有次我和人串了线。
“你不要指望我相信你!我告诉你,我什么都看到了……”一个男人生气的
声音,隐约还有女人的哭声。
“你看到什么啦?”我奇怪的问。
两边默然片刻。
“你谁呀?”男人和女人一起问了一句。男人立刻反应过来,“好哇,你们
TMD 还在一块,这还用我说吗?呵?怎么,成心气我?”
“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女人委屈的说,接着又问我:“你到底是谁呀?你
为什么偷听我们电话?”
“误会,误会。我也不知道怎么打进来的,大概是串线吧。你们不用管我,
接着聊。其实我也是闲着无聊,所以想找人聊聊天。”
“你TM有病呵?”男人说。
“你把电话摞了行不行?”女人说。
“跟我说话吗?”我说。
“你不用装蒜,我告诉你,咱们的事就只能有一条路解决:离婚。”男人吼
着。
“你冷静点好不好?喂,现在不方便说,我一会再打给你。”女人说,不怎
么哭了。
我听着他们一一摞了电话,然后看着略有些掉色的白色听筒。我忽然想起了
小时上学的时候:那时我在一个小镇读书,每次都会路过一个百货商店。我就趴
在橱窗上,望着里面阴暗的环境中三三两两的售货员或是聊天、或是打盹的情景
发呆。
一个相同的夏天。
三、
翌日。
我做了一个梦。
我在一个学校的操场上和一群人踢球,好象就是我们学校的操场。不是正规
的比赛,因此人数不限,男女不限。我的几个最要好的朋友都在里面,包括琳达
在内。开始时,局势是均衡的。不久,我方就有人偷懒,跑到一边歇气。再不久,
有人顺风倒,觉得我方老输没意思,于是叛变倒戈。
我又急又怒,一个人固执的和一群人踢着。我看到我熟识的人纷纷向我招手:
过来吧,一个人踢怎么会羸呢?可是我偏不!
我倒下、起来、冲刺,倒下、起来、再冲刺,身心疲惫,伤痕累累。终于我
仰面倒在松软的土地上,看着天上飞过的足球,看着几个朋友可怜、惋惜、失望
的表情,悲愤难抑,眼泪夺眶而出。
我醒了。一个大大的闪电,窗外暴雨如注。
我两手抱臂,打了个寒颤,翻身将电热毯调到“高温”,下地倒了杯热水,
顺便看了一下表。秒针一个格一个格冷酷的跳着,还不到三点半。
我从心里一直冷到外面,裹紧了毯子也不觉热,于是再度上床,用毯子将全
身捂至极严——大概有美国大兵那样严吧,然后拉开了遮着的半截窗帘,抱着热
水杯在胸前看雨。
天黑得不成样子,近于夜幕。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水花之中,分外的不清晰,
连盗版VCD 的效果都不如。街道上空无一人,世界静得很,除了雨声。在这样狂
野的雨中,最好不要去看花花草草,你要去看楼,看那些被涮洗尽透的楼才见味
道。
没有理由,就是喜欢雨。
我有过许多女友,大都记不清了。其实社会就是这样子,有了遗忘,才会有
幸福。只是很多时候是我们自己忘不棹而已。这不怨社会,怨我们自己。
我的第一个女友留着长发,坐在我后座,是一个外柔内刚的人。
其实我们本来没有什么,学生时代的感情是一种藕断丝连、欲语还休的东西。
我们习惯了打闹、习惯了互相抬杠、习惯了在笑语中渡过那段苍白而又纯真的岁
月。
再过一天,就要真正毕业了,可是没有人愿意就这样离开。于是二十几个还
可以多呆一天的同学,排成了一排,在楼檐的庇护下看雨。那天雨很大,可是奇
怪的是我并不冷。
我和女友在队伍的一侧并排看着远方。
她忽然扭了头看我的脸。
“怎么了?”
“求你件事呗。”
“你说呵。”
“让我打你一巴掌,行不行?”
我只当她是在说笑,闭了眼睛正过头,微笑着说:“行呵,来吧。”
没有料到的是,她真的打了我一巴掌,或者,不能说打,只是轻轻的摸了一
下。
我的世界从那时起开始鲜活起来。
“这样你就忘不了我了。”她还说。
然而遗憾的是,我还是忘了她。虽然在梦中我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的笑脸,可
以清晰的感觉到她的缱绻,我甚至以为嗅到了她的少女的体香,可是在我醒来以
后,纷至沓来的城市的拥挤人群如一辆急驰而过的列车,立刻就把她挡在了轨道
的另一端。什么都没有了,列车过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是因为那场雨才记起了她的温柔,还是因为她才记起了那场温柔的
雨,再或者根本就是因为她的存在才使得青春的记忆中有了一场温柔的雨。
只是我可以欣赏到雨,却再也欣赏不到她的温柔。
两年以后,她登上南下的列车去了广州,后来她在海南写信说,她去了南昌、
深圳,再后来她不说她在哪里,只是讲自己身上的一些事。她也曾留了几次电话,
可是我没有打。我不是不想联系,只是觉得打了电话也没有意义。那些电话是多
少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她最后的一封信上,贴着一张面值一元的邮票,上面画
了几匹马,据说是齐白石画的。
此后再没有一点消息。
大三的一次晚自习中,单放机里传来忧郁的钢琴曲,然后是张信哲伤感的低
音:
好久没有你的信好久没有人陪我谈心怀念你柔情似水的眼睛是我天空最美丽
的星星异乡的午夜特别冷清一个男人和一颗寂寞的心不知在远方的你是否能感应?
…………
于是忽然想起她,想起过去的日子,就那样泪流满面了一个晚上。
尼釆说:“一颗‘心灵’在这里偷偷受到严重诱惑,它总是在复制,在再认
识,如此等等。但经历存活‘在记忆中’;至于何事‘浮现’,我对之无能为力,
意志对之消极怠工,正如一切思想浮现时的情况一样。某种东西出现并被我意识
到了,于是浮现一种相似的东西--谁唤起了它?谁唤醒了它?”
无话可说。
四、
“喂,哪位?”一个女人。
“呵,我只是觉得无聊,所以想找人聊聊天。”
沉默了两秒钟,她说:“好呵,聊什么?”
我没反应过来,只好说:“你回答这么爽快,我还没有想好。”
电话那端传来几声轻笑,“没想好,为什么要打呢?”
“只是无聊,活着没有意思,没劲。”
“活着没意思,就去死呵。”
“你说的倒够坦白的。”
“我一向就这样的。”
“女孩子嘛,说话要婉转一点。”
“那你说该怎么说呢?”
“你可以这样说:你活着没意思嘛,不要紧的,我这有几种好方法可以帮你
呀,比如说:自杀啦等等——这样才好嘛。”我捏着嗓子学她的声音。
她在电话那端又笑起来,“这不是一样嘛。”北方的口音里略带点南方味,
用村上春树的话来说,动听得一塌糊涂。
“不一样的。其实你不觉得,你要是象我这么说,我对你的印象会好一点吗?”
我引诱着说,试图让她相信。“或者我会把你想得美如天仙也说不定。”
“那倒用不着,因为我一向相信漂亮的人都会早死。”
“你这话可骂了天下一半的人。”
“一半?”
“是呀,一共两种人,一半是漂亮的,另一半是不漂亮的。你不是骂了一半
吗?”
“哧。”她从牙缝里冷笑一声,“漂亮的人能有一半吗?”
“基于数学上的概率,一枚硬币扔出去,正反面的机会各占一半,那么生孩
子也一样。”
“哈,那那些介于两者之间的呢?有些人既谈不上漂亮,也不能说不漂亮。”
“这种人活着一点特色也没有,不如死了算了,譬如我这样的。”
“你倒不谦虚。”
“呵?”我一楞,继而笑起来,“哈,你真会说话。”
太阳缓缓往西移动着,整个天幕一片水洗的蔚蓝,一点看不出刚才狂风暴雨
的痕迹。楼宇的水色从顶层开始褪去,可是楼檐还滴着水珠。街道又有了生机,
几个小孩子在玩水了。
空气中是潮潮的水的清香。不知是热水还是电热毯的作用,感觉一丝丝暖意
涌上心头。
“其实死了也挺好的,至少不愁吃不愁穿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那么多
约束。”她说。
“想过?”
“初中时就想过。”
“那么小?”
“是呀,那时还不大。”
“为什么?”
“……家庭矛盾。”
我们一时无语,沉默了足有一分钟。她的心情似乎一下变得坏起来,于是我
努力换一个话题。
“你那下雨了吗?”
“我们不在一个城市吗?”
“在一个城市也可以不下呀。我小时候有一次在亭子里玩,就看半边天的黑
云滚过来,我琢磨琢磨不好,立刻就往家跑。跑了能有十多步,那雨就下来了。
雨特大,嘿,瓢泼大雨,什么叫瓢泼?那都不是瓢泼了,是盆泼。我一看回家不
赶趟,那得浇透喽。又往回跑。哈,跑到亭子里,也浇透了,雨也停了。赶情这
雨是为我下的,一滴没落全收了。”
“是阵雨?”
“对呀,那是我看到的最快的一场雨,天上一头蓝天一头黑云,一条线划开
似的,泾渭分明。”
她不言语,过了几秒钟,问:“在做什么?”
“我么?打电话呀。”
“嘻,我是说刚才,打电话前。”
“也没做什么,刚把雨看停了。”
“哈,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我女朋友也这样说我,不过她通常都在后面加上一句:不过一点用处都没
有。”
“什么?”
“一点用处都没有。是《围城》里,赵辛楣对方鸿渐说的。”
“她对你期望太高了吧?”她善解人意的说。
“不是,只是她重视的那些东西我都不在意罢了。”
“我本来以为你没有女朋友的?”
“怎么会?象我这么优秀的人……嘿嘿,胡说八道呵,我胡说八道。”
“你有女朋友,还打这样的电话?”
“你是想说,我有女朋友为什么还这样无聊吧?”
“大约……就算是吧。”
“嘿。”我对她的坦白稍有些尴尬,“其实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是没有办法用
亲密来衡量的。
就象现在我对着你,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无论什么事,包括犯法的事、不道
德的事,我相信我都可以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但是对着我的女朋友不行,至少我
今天又看到哪个女孩子漂亮啦,这样的事,都是不能说的。“
我想起医院的地下室,于是我说:“人与人之间永远隔着两层玻璃,大家互
相守望着,期待有跳出玻璃的接触,可是谁都没有勇气做到这一点。”
“什么?”
我提起那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比喻。
她想了想,问:“那爱情呢?”
“两个人都有和对方一起守望的欲望,那就是爱情了。”
“一起腐烂?”
“对。所以爱情和孤独没有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就象现在要是你告诉我
说:你有男朋友或者你已经结婚了的话,我一点都不奇怪。”
“顺便问一句: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我还是单身。”
五、
看过一部片子,可能是王晶导演,悬念片。
片子大约讲的是男主角,一个警察,在酒吧认识了女主角吴家丽。然后奉命
调查几宗高额人身保险受益人被害的案子。这些人的体内有一种毒素,身上有伤
口。根据此,追踪到台湾,发现苏联解体以后,有不少实验的半成品流入市场。
其中一种是蛇血清,这种东西可以让人永葆青春。但是如同毒品一样,让人上瘾,
一旦注射就需要不停的大剂量继续。于是在国际市场上有了很高的价钱。在台湾
也有一个研究所以实验的名义外卖,买的人都是身份保密的白领阶层。
然后调查回到香港,目标转向保险公司女推销员。女主角正是拥有客户最多
的一个,她还有一个竞争对手。警察要为她们验血以确定凶手是谁,吴家丽不干,
用那段隐约的爱情来打赌。她以自杀来使得男主角不敢再逼她。然后在和男主角
去看电影的过程中,杀了她竞争对手的客户,在当时在场的竞争对手的体内打了
蛇血清。这段情节伴随着急促、嘈杂的电子音乐,吴家丽行色匆匆、摇晃不定的
镜头,世界在那一刻显得让人绝望。
结果竞争对手被发现有毒素后,趁警察不注意抢枪自杀。这时男主角醒悟过
来,而女主角已悄然无踪。只留下一封信。
片子的名字叫《极度兽性》。
印象里最深的镜头一个是吴家丽在毒性发作时,如蛇般在床与地上游走。另
一个是在和男主角做爱时,吴为了怕毒性传染给他,死命咬住自己的手。
片子被放映在大屏幕上,两边是男女洗手间。在片与片的间隙,总会有衣衫
不整的男女从包厢里出来去那里。在经过门口的垃圾桶时,女人会借着洗手间的
灯光从手包里掏出团得不象样子的避孕套扔下。
录像厅位于二楼。一楼是舞厅,灯光昏暗,音响震耳。我冷漠的从肢体的丛
林间穿过,穿过那些疯狂的男男女女。五彩的灯光打在我的牛仔裤上,泛出冷冽
冽的蓝光。头脑在这种环境里,总是不够清醒。我压榨自己的灵魂,试图寻找一
点诱惑。可是那些迷醉的表情上,没有活着的痕迹。
整个城市就象是一口欲望的大锅沸腾着,深邃无底,四周是冰冷的铁壁,我
只是在努力看天时,才略有点干净的感觉。
那个大四的傍晚,我骑车在街上狂奔,如同自己也打了蛇血清一样。迷幻的
电子音乐如恶梦般在耳边响起,我猛然发现,我和那些跳舞的人比起来,一点区
别都没有。
片子的结尾,台湾的那所研究所关了门。而男主角在那的一个房间角落找到
了已变成白痴的女主角。她在停止用药后,全身的肌肤已老的不成样子。可是在
男主角呼唤她时,眼角居然还有泪。
因为这种毒素不仅通过血液传染,也会因性接触传染。最后被传染上病毒的
男警察在初识女主角的酒吧里咬死了一个吧妹。
满嘴鲜血的镜头触目惊心。
六
“嗨。”
“你好,谢谢你给我打电话。”
“呵?”
“我没想到你打的这么快,我还没太想好。”
“是吗?”
“你说话很简练嘛。我怎么说呢?”
“……”
“我爸妈从我很小就离了,我跟着我妈一起住。其实他们俩外面都有人,各
玩各的。我特恨他们,既然不想负责,为什么还要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从那时候
我就发誓,一定要找一个爱我的人……可能因为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吧,我
的性格很孤僻,而且成熟的很早。”
“上学时,我处了个朋友。他是我最好朋友的男朋友。自从一次见了我以后,
就开始追我。开始我没理他,可他天天往我宿舍打电话。我心一软,就答应了他。
其实女人有一个爱自己的人不是件好事吗?我的朋友和我分手了,全班的女生都
认为我是第三者,是我抢了她的男朋友。我不理她们。爱情这种事,她们怎么会
明白?”
“我的男朋友一直对我很好,那些日子我也过得很快乐。……后来毕业……
你在听吗?”
“在。你……继续……”我想了半天才觉得应该这样说。
“我的成绩很好,进了一家银行。可是他的成绩不好,所以一直也没有工作。
毕业没多久,我们就同居了。我们没有自己的房子,租了一间。什么都没有。可
是我不在乎。”
“只是我不知道,原来一直我错了。我怀孕四个月,他又领回来一个女孩子
……”
电话那端她哭起来,泣不成声,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所以只好什么也不说。
哭了足有五分钟,她似乎心情好了些,于是问我:“你不是想和我谈谈吗?
为什么不说话?”
“你让我说什么?”
“你可以劝劝我呵,安慰安慰我什么的。”
“我曾经养过一条狗,我叫它‘函数’。”
“寒树?冬天生的吗?”
“不是。”
“哦。”
“我养了三年,可是它有一天却不知所踪。我当时很是难受。可是现在想一
想,没了更好,至少不用伺候它那么麻烦。”
“什么意思?”
“就是说,等到你老了,你就会发觉,这些事根本没什么。”
沉默了一会,她说:“明白了。”
“你的声音很好听呵,不过和电台里的不太一样。呵,我知道了,你们播音
时声音是要进行处理的吧?”
“呵,你是说我在电台工作?”
“难道不是吗?你不是浩然?”
“基本上……我是。”我本来想说出实话,可是又怕她承受不了这打击。吞
吞吐吐的,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什么叫基本上呵,你真逗。”
那天那个自称堕了三次胎,可是仍被男朋友骗了一次又一次的女人和我聊了
一宿。我不知道这样的谈话对她是否真的有些益处,尽管她一再的感谢我,可是
我却知道,于我一点益处也没有。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觉,眼睁睁的看着天色由最黑暗转为明亮。黑夜如潮水
般退去。
我不相信这样的聊天可以让她有什么改变,她以前会让男朋友骗了,以后还
会上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不能如心理专家般深入到对方的生活中,所谓
的这种行为只不过是为小说家提供写作的素材。或者,连心理专家也不一定能真
的解决这些问题,她需要的只是能应答的电话机,而不论电话的那一端是什么人。
我突然有些厌恶电话机了。
我开始喜欢上夜凉如水的生活,昼伏夜出的忙碌于各个舞场之间,挤在繁忙
的人群中,可是所有人都离我很远,没有人注意我的存在,孤独象小孩子一样纠
缠在身边。
“先生,请您跳只舞好吗?”
我微笑着摇头。我不是来跳舞的,我是来谋杀我自己。我迫切希望有一种爆
发式的、急剧的、冲动的感觉,可是我没有。四周空灵而苍凉,我能听到疯狂的、
急遽的、甚至喧闹下流无所谓曲无所谓调只是节拍只是尖音只是一根绷紧的弦在
风里撕拉着身子的声音,我知道我的嘴唇有些干渴,我知道我的心底有一捆木柴
在越烘越干,可是我没有火,我只是在燃烧以前任自己一点点化成腐肉。
世界空洞了有多久?
“先生,请您跳只舞好吗?”
我抬起头,惊愕在那里。我的一个学生浓装艳抹的站在旁边。她想必也认出
了我,脸刷的白了,然后转身飞也似的跑了。
我在夜晚的努力如同一张没有画完的山水一样就此嘎然而止。
七
电话机响了。
“……”
“哪位,喂?说话呀。”
“还记得我吗?”一个女人的声音。
“……呵,想起来了。”其实她的声音相当令人印象深刻,只是我故意犹豫
了一会。
“在做什么?”
“看电视,《永不瞑目》,警察抓小偷的故事。”我信口胡说。
“嘻,你信不信我就是小偷?”
“无所谓呵,你没必要和我说这些的。”
“那不一样,你不是个老师吗?”
“我和你说过吗?”我糊涂起来,不记得自己这么轻易泄漏了自己的身份。
“没有。没有我就不能知道吗?”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上电信查了。”
“这种事也可以随便查吗?”
“当然不让了。不过我说自己是归国华侨,她们就很热情的帮我找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
“来电显示嘛,笨。”
“有道理,那我这怎么不显示呢?”
“你申请了吗?”
“还得申请吗?”
“废话。”
“……”
“我还以为得占线呢?没打电话吗?”
“没有。我为什么要打电话呀?你不要以为我打了一次电话,就得总打电话,
那不是骚扰吗?再说,我又不是闲着没事做,我这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呢。”我说
完之后,觉得自己是有点心虚。于是说:“我干嘛要向你解释呀。”
“说嘛,说嘛,我挺愿意听的。”她有一点撒娇的味道。我心中一动,浮现
出一个长发女孩的影子。大概因为我的初恋是个长发的女孩,或者是我喜欢长发
的缘故吧。
“我怀疑我前一段得了电话综合症。”我顺嘴胡说。
“嗯?”
“我觉得打电话就和吸毒一样。当你拿起话筒的时候,想到对面那个人可能
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也可能是某个很出名的人,更可能是个国家元首或者总统,
他们可能心中郁闷,但又没有人倾诉,所以愿意和你好好的聊一聊,那时候你的
头脑就会兴奋得无以复加。可放下话筒以后,四周仍是雪白的墙壁,空荡的房间,
什么也没有改变。你就会空虚得想要再吸上两口。”
“谁-呀?”她拉长了声音。
“我。”我一扬眉,说:“具体表现就是: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东
西,都想拿过来贴到脸上说几句。”
“哈,那我应该拿两张油饼放到你的闹钟上。”
“真黑。”
“哈哈哈……”她笑起来。
“关键是,前几天有个女人——不是她给我打的,是我给她打的。她一接起
来,就把我认错了,结果用一晚上的时间说了她一辈子的故事。”我沉吟了一下
说:“觉得很悲哀。人活着一辈子居然一个晚上就可以全部对人讲完了,不喜欢,
非常不喜欢。可想一想,我还不如她,我这一辈子,大概只用十分钟就可以了。”
“我比你多十秒钟。”
“这么具体?”
“对呀,全部讲完以后,再加上一句:最后她和一个无聊的男老师煲了一晚
上电话粥。”
我们漫无边际的谈了许久,多数时是讲她童年那片金色的沙滩和我们学校里
的一些趣事,比如:教英语的马老师,一次叫了一个男学生和一个女学生一起读
课文,男学生说:“It‘s nine. ”(已经九点了。)女学生说:“Let ’s go
to bed. ”(让我们上床睡觉吧。)几个擅于联想的男生立刻偷偷笑起来。
她听了也哈哈大笑,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那一刻,我以为我真的可以陪她聊整整一个晚上,可是没有。因为她又提起
了那个话题。
“哎,说真的。你有什么感觉?”
“什么?”
“我是小偷呵。”
“有什么感觉?你又没偷我的。”
“你这人怎么这样呵?还是老师呢。不偷你的,你就没感觉了?你还有没有
道德观念呀?”
我好笑起来,有没有搞错,谁是小偷呵?
“嘿,那你这么说,你为什么还要做呢?”
“其实我并不是想偷什么东西的,该有的我都有,我只是想有一种存在的感
觉罢了。常常一觉醒来,想起这个世界上竟然一个在意我存在的人也没有,就忍
不住悲伤。我只是在偷了东西以后,才能让人感觉到我的存在。那些自怨自艾或
者破口大骂的人,现在都可以知道我的存在了。”
“那是,你要是偷了我的东西,我也会想到你:这小偷,太缺德了。连买方
便面的钱都不给我留。”
“哈哈,那到不能,怎么也会给你留块八毛的,可怜可怜你么。”
我们两个嘿然一阵傻笑。
“你这个……收入高不高?”
“看心情吧。心情好时就少点,心情不好时就多点。总比你这穷教师强吧?”
“那到是。我还以为你心情好时,就不会去……做了呢。”我本想用“偷”
这个字,可是觉得不好,临时换了一个,说完觉得效果更差。
“偷就偷呗,你直说好了,我不在乎的。用什么‘做’,听了别扭。”她生
起气来,“这种事,开了头,想撒手没那么容易的,你以为我没想过吗?”
“以后少干点。心情不好时,就来找我好不好?”我诚恳的说。
“好。”她回答极快,似乎想也没想。我心里有点悲哀,为她一点诚意也没
有。
“不怕被抓吗?”
“不会。”
“这么肯定?”
“因为我会拼命,要么杀了他,要么杀了我自己,就这么简单。”
我愕然无语。
我们沉默了足有五分钟,三百秒。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一秒钟的时间也很长。
后来,我们互道晚安就放下了电话。
八
我绝不鄙夷小偷这个行业,我更不想教育任何人,我以为每个人在这个世界
上存在,就因为他们的与众不同,所以他们应该有自己的生存方式,而无论那种
方式是正当的,还是不正当的。
抛弃观念,抛弃道德,抛弃文明,每个活着的人都在固执的活着。
所以弗洛姆说:“人有实现自己的权利。”
这家伙也是德国人吧?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弗洛伊德的学生,马克思的信徒。
记住他,是因为他在答记者问时的一段话。
“请问,是不是我们一般认为是正常的人在您看来都是病人?”
“是的。最正常的人也就是病得最厉害的人,而病得最厉害的人也就是最健
康的人。听起来这显得有些过分和诙谐。其实不然,我说这话是很认真的,不是
开玩笑。在病人身上,我们能看到某种属于人性的东西尚没有被压抑到无法与诸
种文化模式相对立的程度,只不过是产生了患病的症状。这种症状,比如说疼痛,
只是表明他某些地方不太正常的一种迹象。
能够感觉到疼痛的人也算是幸福的了。如果一个人连痛感都没有,那么他的
处境是很危险的。
但是许多正常的人们只知道适应外界的需要,身上连一点自己的东西都没有,
异化到变成了一件工具,一个机器人的程度,以至于感觉不到任何对立了。他们
真正的感情、爱、恨都因为被压抑而枯萎了,这些人看起来像患有轻微的慢性精
神分裂症。“
说的真他妈太透彻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寻找疼痛的感觉,在我遍寻不到之后,我又在怀疑我是不
是真的有轻微的慢性精神分裂症?
一个精神病和一个小偷哪个更强些?
我触摸着历史,从角落和垃圾箱里翻出生命里的每一章每一节甚至每一个字
认真的读着。其实我只是想知道堕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腐烂又是从什么时候
开始的?
四岁的时候,我知道了在人面前裸露生殖器官不好,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
可什么是道德,没人告诉我。可以说,那时我还是纯洁的。
后来,我就意识到男人和女人之间有一点问题——我的意思是说,他们好象
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比如相比较而言,在一个大胡子和一个漂亮阿姨面前,我
更喜欢让后者抱着。当然,那时候她们还抱得动我。
再后来,十八岁的我再一次学会了裸露生殖器,不过这次不只为了排泄。
其实我一向以为做爱应该是两个人水到渠成的事情。只是那段日子,水到渠
成的事情太多,以至于我开始怀疑人与动物究竟有什么区别?是不是就因为人还
知道在床上做爱比较舒服呢?
我不知道性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爱情可以纯真多久?我不知道肢体的交流
为什么不比言语那么能让人接受?我不知道为什么坦露得多了反让你们害怕?你
们害怕什么??
我想了太多的问题,可是我知道对于你们来说,我已经堕落了。
从哪一天呢?
在《喋血双雄》中,李修贤演的警察说:我相信正义,可是没人相信我。
周润发演的那个杀手,悲哀的笑着,说:好人通常被人误解。
沉默良久。
九、
电视机就放在屋角陈旧的桌子上,镜头里闪烁不清,然后响起毛骨悚然的声
音。图片的来源——VCD 机座落在它旁边,那片叫做《午夜凶铃》的碟片在里面
一圈圈的转着。
我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雾气腾腾后是看上去略有点生气的电话机。
在都市里的夜生活刚刚开始之后,我出去吃了顿夜宵,然后就弄了这部恐怖
片回来。
奇怪的是并不太害怕。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铃忽然在黑暗中响起来。
我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睛才知道不是做梦。电视里的片子早就放完了,“THE
END ”
这两个大大的英文字还在上面白花花的闪着,我抹了一把脸,定了定神,下
地把电视关了。
回到床上,犹豫了一下,拿起了顽固的响个不停的电话机。
“喂,你好。”
“……”没有声音。
“喂?”
一个女人重重叹了口气。黑暗中的血脉可能分外活跃,这口气一下子就从耳
朵里直入脚底,比自由落体还快。不过我终究听出了她的声音。
“你睡了吗?”
“你说呢?”我笑起来,心中有一点点欢喜,原以为她生气了以后不会再打
来。
“对不起,打扰你睡觉了。”
“呵,没事,怎么了?”
“想和你聊聊——”她顿了顿说,“我今天在商业街跟了三个,可是没有下
手。”
我沉默了一会,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再打电话的。你心情不好吗?”
“今天我爸结婚,你说我心情好不好?”
“……”
“新娘只比我大三岁。他们没有请我,那我也能找到。我祝他们新婚快乐,
然后把桌子掀了。”
“何必呢?”
“我气不过。”
“难道有用吗?”
她不说话。
“其实有许多事,你用不着太在意的。”
“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
“可是迟早会只剩下你一个,或者只剩下他一个。”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悲哀的笑起来,听起来象哭。“我们只不过是靠得
比较近的瓶子。”
我们一时无言。
我打开灯看了一下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了。
“可以唱首歌给我听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会的不多,而且据说跑调。”
“那你会什么呢?”
“最近喜欢听一首歌,《初吻》,听过吗?”
“不知道,你唱唱吧,什么都行。”
“你不知道那我就不担心了。”
“贫嘴。”
曾在那电影和故事里看到了爱情神秘也渴望能够潇洒神情惹女生们注意我把
我的心一同给你也写了无数日记弹吉他为你谱写一曲爱你埋在梦里…………
“你唱的挺好的。”
“你再怎么夸我,也让我恢复不了信心的。”
她轻笑,“我以前练艺术体操的那阵,也愿意唱歌。”
“现在呢?”
“现在只听。”
她象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你等着,我给你放一个曲子。”她的声音远
离了话筒,小小的,飘移不定,“是……弹的《悲怆》。”她中间说的名字我没
听清,不知道是伦纳德伯恩斯坦或者是理查德克莱得曼。
俄而,一种疏离、绝望、寂寞的钢琴声在耳畔传来。
“还在吗?”
“在。”
“问个问题,你现在不练艺术体操了?”
“不练了。”
“为什么?”
“受伤以后家里就不让练了。”
“不是练的不好吧?”
“练的不好?嗤……”她嗤之以鼻。“我是全国艺术体操锦标赛B 组第三名。”
她又换了一张唱片,听起来象是日本喜多郎的专辑。自然、空旷、清新。
“一个人住?”
“为什么这么问?”
“这么晚放唱片,不会有人说吗?”
“不会的,房子这么大。”
我们沉默了一会。
“其实你说的对。”
“什么?”
“那个关于瓶子的比喻。”
“是吗?”
“整个城市放眼是相同的瓶子,千篇一律,让人讨厌。我真不愿意在这里再
呆下去。”
“哪里都一样的。”
“是呀,就怕那样,至少在这里还有你这样的家伙。”
“我这样的家伙?哈,我怎么了?”
“你让人还有一点点期待。”
“这话听起来有点暧昧。”
她轻轻笑起来,没有回答。
“是期待不是怪物吗?”
她又笑了笑。
“困了,明天再打给你,好不好?”她温柔的说。
“好的,祝你睡个好觉。”
“你也一样。”
“你摞吧?”
“我送你。”
“谢谢。”
电话里传来持久的忙音。
十、
一个人在寂寞的时候,其实应该找点事做。
发呆就是一种很好的消遣。
这是我从某一个女朋友那里学来的。
忘了是谁,只记得她比我大三岁,一头长发——不过我的女朋友通常都是长
头发。
当时我问她:“你最大的爱好是什么?”
“发呆。”
“呵??”
“发呆啦。”
“有道理。”
我不是敷衍她,事实上我确实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我们和其他人如果还可以
有一些共同点的话,那首选就是发呆了。所以当这个说自己是小偷的女孩再次打
来电话,问我在做什么时,我说:“发呆呀。”
“嗯,除了发呆呢?”
“发呆!”
“你白痴呀?就这点爱好?”
“其实你不觉得发呆和爱情有很多相象的地方吗?一个人一辈子最美好和最
痛苦的事情除了可以在爱情中享受到以外,在发呆中也完全可以享受到。甚至发
呆比爱情还要好,发呆不象爱情那样还得学,发呆不象爱情那样要有特定的对象,
而且最重要的,发呆很安全,而爱情则不一定。”
“你就不能干点别的吗?天这么好,你完全可以出去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
气啦什么的。”
“小时候我妈找人给我算过命,说我五行缺水,所以不适宜在太阳下呆久了。”
“真的吗?”
“不知道。不过我高考就是因为太阳太毒,所以没考好。”
“你中暑啦?”
“不是,是太晃眼睛,所以看不清我同学做的答案。”
“哈哈哈哈……”她大笑起来。
我想起那年夏天的那场球赛,想起大地在日光反射下白茫茫的感觉。在那一
片白色的海洋中,我抱着腿痛苦的倒在地上,而在球场另一侧,他进球了,她则
冲向他欢呼。
从那天起,我开始讨厌阳光。
我说:“我忽然想起一场球赛。”
“球赛?”
“对,球赛。那是一场半决赛。对方是体育班的,很厉害。”
我想起她对要上场的我们兴奋地握住拳头,说:“一定要蠃!”我只是微微
一笑,而他则挥舞拳头,故意粗着嗓子说:“一定!一定!”
“我是后卫,负责盯防对方最强的那个前锋。其实那天他们早该蠃的,不过
他们仗着是校队的,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人人都想进球,一个比一个更独,
最后一比零,我们蠃了。”
我想起那个前锋阴冷的表情,想起他在我掷完界外球后重重的一腿,想起倒
地时风刮过身体的感觉,想起瞬间看到她跑向他那幅永不能抹去的画面,想起围
在我身边最初的一群人中没有她时我心痛的感觉。
记忆象一个沙漏,一点点逝去,又以另一种形式积聚。
“他和她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过我们再也不是‘三剑客’了。”
我想起她在高考前夕,有一天忽然拍着我的后背说:“努力呵,别忘了我们
是‘三剑客’。”
我微微一笑。可是心里知道:不是了,早就不是了。
“他和她都知道,我疏远了他们。我们都知道为什么,可是都没有挑明。他
俩在一起的事,全班只避着我一个,我也避着他们。”
“唉!”我长叹了一气,心中涌起对过去不能挽留的悲伤,说:“年轻真好。”
“是呀,年轻真好。”她附和着,不知想些什么。
良久,她说:“如果早几年的话,我不会接你的电话,更不会再打给你。”
“我知道。”
“那时我太得意。”
“人生总有高潮和低潮。”
“不一样的。”
“一样的。”
“不一样的。”她加重了语气。
“一样的。”我滔滔不绝,“其实你总能找到比你活得更惨的,更不如你的。
更倒霉的!
你病了,可有人病死了;你吃的不好,可有人要饭;你自杀,可有人想死都
死不了。那时你会发现:活着也就那么回事。“
她呆了一呆,说:“你这算安慰我?”
我笑了,说:“活人不了解死人,死人也不一定了解活人。既然活着,还能
怎么想呢?”
她也笑起来,很酸楚的那种。
然后说,“一个人得意的时候,总不会想太多。失意的时候,又没时间想太
多。等到平静了,有时间想了,该过去的也过去了,也没什么可以挽留的了。”
沉默了一会,她又说:“总觉得我们失去的比得到的要多。”
“那是因为在手里的东西我们没珍惜,失去了才后悔。”我冷冷的说,一幕
幕想起过去。
“你说得对。”
一分钟过去。她问:“在想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爱情、也许是友谊、也许是其他的一些乱糟糟的东西。”
我翻着白眼,随口答着。
“也是。”她说。沉默了一会,然后轻笑起来。
“笑什么?”
“我想起你那个比喻。你现在是不是特怀念你没进瓶子那段日子?”
我反应半天,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说:“有道理。没泡福尔马林确实比
较爽。”
十一、
朦朦胧胧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电话,伸手摸了半天,听到听筒里的忙音,
才反应过来。
脑袋伸出被外,懒洋洋的问了声:“谁呀?”
“是我。”一个女人的声音。
没听出来是谁,我下地趴到门镜上瞅了瞅,原来是那天在舞厅中碰到的学生。
我急忙回了声:“等一等,我换一下衣服。”
匆忙穿上短裤和长裤,没有找到衬衫,只好穿了件T 恤,对着镜子照了照,
往脸盆里倒了点水,理了理乱如鸟窝的头发,把被扔到柜子里,然后故作潇洒的
拉开门。
“老师,我来看看你。”女学生怯弱的站在门口。
“呵,来,屋里坐。”我将她让进屋,又纳闷的问:“今个过节吗?”
“不过节就不能来吗?”她的词锋很尖锐。
“呵,不是不能来,只是觉得奇怪。”我给她找了个凳子坐下,又去倒了杯
开水,“我这也没什么吃的,就来点喝的吧。”
“老师,你别忙了。”
“不忙,不忙。”我将杯子放到她身边的桌子上,就坐回到床边。
她看了看我,说:“老师,我是来认错的。”
“你有什么错呀?”我心知肚明她要说什么。
“我不该去那种地方。”
“你在那兼职?”
“就是陪人跳跳舞什么的,我什么都没做的。”
“你缺钱?”
“不缺。”
“不缺还要做兼职,不累吗?”
“因为我要挣钱。”
“你又说不缺?”
“那些都是我父母的,不是我的。我要挣我自己的钱。”
“你分的到清。”我笑起来,“你父母的钱,难道最后不归你吗?”
“就算归我,我也不花,我要供我自己上学。”
“为什么?”
她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玩衣角。
沉默了一会,我说:“你知不知道那种地方很危险?”
“人长大了,总有些风险是需要自己去面对的。我想过了,我不怕,我觉得
我能处理。”
我惊奇,沉吟片刻说:“我怕你把握不住。”
“不会的,我有我自己的原则。”
“你可以做别的工作的。”
“是可以。不过虽然没有这个危险,却也没这个挣的多。”
我笑了笑,说:“区别大吗?”
“够用的话,区别就不大;不够用,区别就大了。”还没等我说话,她又说:
“老师,我知道你想说服我,可是连梁启超也说:人只有游离在堕落边缘,才可
能在最短时间创造出最多的财富。我只是想让自己尽快的独立出来罢了。”
我呆了一呆,说“梁启超说过这话吗?”
“当然说过。我买了一本《快速发财五十大绝招》,那上面说:是梁启超在
1907年的一次演讲中说的。”
我想了又想,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孤陋寡闻,“没听过。”
“老师,我知道你是个好老师。在咱们学校大家最服的就是你了,你课又讲
的好,还那么幽默,那么开明。你知道吗?我们女生平时说起你,都认为你最能
体谅学生了……”
“说重点。”我不为所动——关键是她夸我夸的实在没什么水准。
“老师,你放过我这次好不好?”
我沉着脸半天没有说话,她低着头也不敢抬起来。
良久,我说:“首先,你已经十八岁了,有自己作出选择的权利。所以这件
事我不说你。
其次,你是个学生,你的职责是学习,所以我要求你必须把学业搞好。“
“真的,谢谢老师!其实我一直没把学习落下的。”她不相信的抬起头,雀
跃起来。
“哎,别高兴得太早。你作息时间怎么安排的?你父母怎么说?”
她吞吞吐吐起来,小声说:“他们不知道。”
“什么?”
“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我的嗓音高起来,想起那天晚上碰到她时至少也有十一二
点了。“你天天那么晚回去,他们也不管?”
“他们忙着离婚,没时间管我。”她脸色一黯。
我明白过来,“所以你才不想花他们的钱?”
她不说话,低着头,给我的感觉象是要哭的样子。
“用不用我帮忙劝一劝?”
“不用了,他们又不是小孩子,这么大人了!”我为之瞠目结舌,心想:怎
么全颠倒了?
她似乎很不想谈这些,岔开了话题,“对了,老师,主任让我告诉你,明天
上午十点在二中招开教学研讨会,由你代表咱们学校参加。”
“二中呵?”我心里盘算着要走多远。
她盘桓了一会,起身告辞了。走出门口时,忽然转过身来,说:“老师!谢
谢你。”深深的鞠了一躬。
我笑了笑说:“好好学习。”
她使劲点了点头。
在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回过头来,看到我还在门口目送她,似乎有些感动,
大声说:“老师,你说的那些话,我全都记得。”
“是吗?”
她大声背诵着,“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够明确的计算出来。你所需
要的只是一个可以解释得通的结果。这才是人活着所应该学习的技巧。”
我看着她嫣然的笑脸,头一次觉得自己活着还有点价值。
那是一次很普通的教学课。讲完教案之后,我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缺口的圆,
然后让他们算出两个端点之间的距离。
快下课时,没有人得出答案。课代表来问我,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全班的学
生,然后用手比了比淡淡的说:“一捺。”
我不理学生的窃窃私语,继续说:“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够明确的
计算出来。
你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解释得通的结果。这才是人活着所应该学习的技巧。
“
耳边响起铃声,我说:“现在下课。”
其实真正的距离是没有办法测量的。无论对于那两个点,还是对于两个人来
说,都是如此。不幸的是,我们明明知道这一点,却又拼命的寻找一段最近的距
离。
一个极限问题,人生的极限问题。
我没有想到是:她居然还记得这句话。
十二、
小学的时候,大约五、六月份,学校总会组织一次春游。
我们背着吃的,喝的和可以玩的东西,分男女生站成两排。从学校出发,在
火热的太阳下走大约三、四个小时,才能到一个很大很大的草甸子上。路上总会
有一些淘气的男孩子忍不住先往前跑一段路看看,有时他们在前面大声喊:“到
了!到了!!”让人精神一振,等你怀着兴奋的心情走到跟前时,又会看到他们
指着前面,喊:“翻过那个山包就是了。”——这才知道上了一当。常常是山包
后面还有山包,也不知道走过了多少个。
到了以后,找一块草少且平的地方,铺上塑料布,大家把吃的全拿出来放到
上面。而在吃饭以前,还有许多游戏,印象最深是一种叫做“找宝”的游戏。老
师会准备许多字条,上面写着奖品,然后放到树枝上、草踝里,只要你找到,字
条上的奖品就归你了。可惜的是,我一次也没有找到。也许就是因为没有得过奖
品,才记忆这么深也不一定。
那一片草甸子上的草不是很高,而且格外的绿。在草甸子尽头,还有一个大
湖。不过我没有去过,因为嫌太远。当你走了三、四个小时路之后再躺在地上时,
你会发现走路真的是个苦差事。最喜欢的,就是在太阳下躺在软软的草里,懒懒
的吃着不知道是谁带的以前从没吃过的东西,含有水气的风习习吹过,耳边还可
以恍恍惚惚听到一些男生女生一惊一乍的叫声。
长大以后,我无数次想要再去一次那片草甸子,重温旧梦,却再也没有找到。
一次回家,经过我念书的那所小学,毕业那年建的教学楼还在,看上去不是
很破。我往里走,看门老头拦住了我。
“你干什么的?”
“我……”我不知道学校还有值班的老头,我记得我那时都是老师在值班的,
我笑了笑,“我原来在这上学的,想看看变化大不大。”
老头狐疑的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冷冷的说:“进去吧,快点出来。”
我答应一声进去了。
正值假期,空无一人,我一层层走上去。阳光从窗户里射进来,楼外的大街
上人来人往,可是听不到声音。在现实和梦幻中游荡,我忽然分不清真假有什么
区别。
五年一班教室的门居然还开着,我走进去。破旧的桌椅,挂在墙上的字画,
熟悉的味道,一切都恍如昨日。
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正在教室的后面出板报。
男孩最先发现了我,问:“有什么事吗?”
两个女孩也回过头,戴着三道杆的那个女孩大声问:“你谁呀?”
“我……也是这毕业的,所以来看看。”
“你也是这毕业的?”男孩子很好奇。
“对呀。”
“那你现在在哪呢?”
“不在这里了,在外地。”
“你知道他是谁呀?你就信他?”三道杆在桌旁的盆里洗手,沾满粉笔末的
手立刻就把水搅浑了,“老师不是说了,不让人随便进来吗?”
她的同伴仍然很认真的在画些什么。
“你赶快出去,这是学校知不知道?”她看我仍然东张西望,不耐烦的说。
我面带微笑的又看了这所教室一眼,转身往门口走。脑后女孩子仍然对男孩
子埋怨不停。
走出教学楼,老头正坐在台阶上看花。
“大爷,走了。”
“走了?”老头答应一声,看到我眷恋的样子,又问:“变化大吗?”
“不大,什么都没变。连班干部的脾气都一样。”我微笑着说。
十三、
“其实她记得你说的话,也是很正常的事。每个学生都会有自己崇拜的老师。”
“你也有吗?”
“有呵。就是我第一个体操教练。她身体条件不好,练的太晚了,可是艺术
感染力特别强。”
“我怎么没有呢?”我苦苦思索。
“你再想想。”她循循善诱。
“想不起来。大概有过吧,就是忘得太快了。”
“忘得快其实也是个优点,至少可以很快乐。”
“我觉得按你这种逻辑,白痴会是一种不错的人生选择。”
她“嘿嘿”奸笑起来。
为表示尊重,我也干笑了两声。
“没想到那个女孩子比我的个性还强。”她颇有感慨。
“不知道你有没有她漂亮?”我想着另一件事。
她忽然对我的话有了反应,“你是说她很漂亮吗?”
“当然,飞砂走石。”
“嗯,你是说——麻子脸?”她表示怀疑。
“屁。麻子脸漂亮吗?我是说沉鱼落雁。”
“你明明说的就是飞砂走石嘛。那当然得砸成麻子脸了。”
“哈,你联想还怪丰富的呵。你就没想过要不是飞砂走石,能把大雁砸下来,
能把鱼砸沉吗?”
“呸,你那才是狗屁逻辑。”
“嘿嘿,说真的,你漂亮吗?”
“你猜呢?”
“我猜你——是长头发。”
“你怎么猜到的?”
“感觉。从你给我打电话开始,我就有这种感觉。”
她沉默下来,然后忽然问了一句:“如果我不漂亮的话,你会怎么样?”
“我会怎么样?哈,那又不是我的错。”
“屁。”她学我的语气,然后说:“我不是开玩笑,你能不能很正经的回答
我。”
沉默了一会,我说:“在我的感觉里,你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我不知道这
是不是我的奢望,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很丑。”
“不过就算你不漂亮那又能怎么样呢?这个世界上没有重要的东西,容貌不
重要,名利不重要,生活不重要,甚或爱情也不重要,连生命存在的本身都不那
么重要。如果今天我从大楼上跳下去,明天报纸就会打出一条新闻,而后天世界
就会把我遗忘。我的屋子会住进另外一个人,我用过的东西会成为别人的,我的
朋友他们仍然有自己的生活,而你——你甚至不一定知道我死了。”
“也许你会想:那家伙是不是有了女朋友了,不理我了。再过几年,当然如
果你还记得我的话,你也许还会想,他也许结婚了吧?而那时,你可能正站在我
跳下的那栋大楼的下面。”
“你现在不是就有女朋友吗?”
“一周前,我打到你那里的时候,刚和她分手。”
她似乎笑了笑,声音不是很大,听得不十分真切。然后说:“你想的太多了。”
“不是我想的多,是这个世界就这么现实。我曾经想过,如果马上世界末日
了,我会给我几个曾经最重要的朋友打几个电话,然后我想见你一面。可是这些
都是假设,所以我什么也没做,我还是只在这里和你打电话,痛快痛快嘴而已。”
“明白了,不过你不会等到那一天的。”
“什么意思?”
“猜一猜呀。你是在二中开会对吧?”
“对。”
我又问了一句:“开会跟世界末日有关系吗?”
“猜一猜呀。”她始终只是这一句。
十四、
第一次想到世界末日,是在大四最后一年的某一个凌晨。
那个日子的十九个小时以前,刚刚有一个女孩子对我说了这样一段话:“我
不是不选择你,其实在心里我无数次的选过你。可是他太软弱了,我怕我选了你
以后,他会承受不起。
我知道你一直在溺爱着我,一直在宠我,你再宠我最后一次好不好?“
当时我心里想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你就不怕我也承受不起吗?你就不怕
我所有的坚强只是装出来给你看的吗?”可是我始终也没有说出口。
我说:“开玩笑,我又不是你的未来老公之一。哈,怎么我也够资格了吗?”
她的名单从来就没有我的名字。
她的眼眶有些红,听到我一贯不羁的语调,似乎有些放下心来,微微笑着认
真的说:“嗯,你要是再正经一点,再规矩一点,头发再短点,下巴再尖点,眼
睛再大点,鼻子再高点,也就差不多了。”
“唉,看样子这辈子是没指望了。”我故意叹了口气。
“也不一定呵。”她抿着嘴笑,眼波顾盼流连。
她是我这辈子——好象说这辈子不太准确,因为我还没死——那就是我有生
以来,唯一一个想和她结婚,却没有上过床的女孩子。
简单点说,就是红颜知己。
每周一下午的自习是我们的例会时间。
她会拿出一张名单,据说是她未来老公的人选。她还会唠唠叨叨的说起谁又
送花给她了,谁又表现不好,让她生气了。然后她逼着我将那些认识的人一个个
评点打分,隔三岔五她会删去一些人,再增加一些人。
她所选择的那个小子,就是在大三期末的最后一周加上的。
那时,那小子刚让人甩了,对方写了封信,最后一句是:不是你的错,也不
是我的错,是结果错了。他找她解释,然后她找我解释。
我忍不住偷笑,这么老套的方法也有人用吗?
不过事实证明我错了,老套的东西往往也是一些经典的东西。
于是她选择他的那个中午,我选择了喝酒。“蒙古王”度数很高,我用了两
个小时才把它弄到肚子里,不过课就不能上了。
在宿舍睡了一觉,醒来时食堂已经关门。我一气之下,决定去看通宵。
那间小电影厅装修的极豪华,但电影很滥。我不留神又睡了一觉。醒来时看
到周围象我这样的选手几乎都睡了,只有那些成双结对的还很精神。整间屋子烟
气缭绕,在莹幕的映衬下,象是晨雾没散的墓地。
口渴得厉害,想出去买瓶水,走到门口发现上了锁,这才想到最近“严打”,
象这种放通宵的地方都会在人差不多了之后将门直锁到天亮。门是从外面锁的,
出去没有指望。我又去了洗手间,结果那的水龙头坏了,堵着的水池里还有小半
池水在一点点下漏。
水看上去很清,极大的勾起我喝水的欲望。可是肮脏的水池和水底不知名的
黑色沉淀让我犹豫了很长时间。我回到大厅里看了看,不少人拿着矿泉水瓶,我
想:如果有一个女孩和我在一起的话,至少我现在不会口渴。肚子里的酒仍在烧
着,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了笑,回到水池旁,大口喝起来。
再次回到大厅,靠在门边,电影里侏罗纪公园的恐龙刚刚开始作恶,我浮想
联翩:如果这是世界上最后一天,喝完这口水,我是不是应该杀一个人?
三年后,她结婚了。对象是又一个人,我不认识的。婚礼我没有去,只捎了
二百块钱。
她也托人捎给我一个信封。
在第七次换了工作以后,我终于忍不住打开,里面是那张未来老公的名单:
所有人都打了差。她把我的名字加在左上角,然后印了个淡淡的红色唇印。
想来,我也曾爱过一个人。
十五、
开完会出来,正是最热的时候,太阳晒得人迈不开步。
在人流中夹着出了二中,就看见女学生在门口迎向我。我冲她笑了笑。这时
一群人从她身旁拥过去,然后她的脸就变了。
“抓贼呀!有人抢包呵!!”女学生喊起来,我愣了愣,看见一个女孩子醒
目的拎着包在大街上奔跑着。我立刻追上去。
声音远远的传来,可是再没人帮她,甚至没人理她。
我身后的整个城市,喧闹得极不真实,人群三三两两,然而一片荒凉。
在一个死胡同,我终于堵住了她。出乎意料的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孩子。
她穿了件淡芥茉绿的无袖露肩小背心,耦荷色的休闲裤。一根红绳梳着马尾
辫,绺海相当的整齐。嘴上的一抹嫣红,远远望去显得肌肤更加苍白。细长的身
影,在耀眼的阳光下,象一个孤独的鬼魂。
胡同陈旧而不沧桑。最深处是一家已停业的幼儿园。左面是一家工厂的后墙,
暗红色的砖墙上涂着:此处禁倒垃圾,违者罚款!字下面是沿墙的野草。右面是
平房住家,几面黑色的大门冷冷的关着。 她扶着幼儿园门前的一根电线杆,
弯腰大口喘着粗气。
我站在胡同口,呲牙咧嘴,手按着胃,半弯着身子也喘着粗气,和她远远对
峙着,刚才那一阵跑,快把酸水都跑出来了。
女孩子死死瞪着我,眼神出奇的让人心悸。良久,她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我苦笑着摇摇头。
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子,从头上掳下红绳,一圈圈缠在右手上,然
后又揣进兜里。她胸部急剧起伏,头发披散开来,奇异而美丽。
我站直身子,看着她一步步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说:“你知不知道多管闲事的代价?”
我一下就听出了她的声音,这几天在她不分昼夜的轰炸之下,早就形成了极
强的条件反射。
“是你。”我说。她在话音里顺势从身旁经过,然后我胸口一凉,湿湿的好
象往外渗水的感觉。
在看清楚胸前的刀柄时,她也从身后扶住我。
我努力仰起头,太阳的距离似乎近了许多,格外刺眼,接着是她苍白的脸,
“怎么会是你?”她震惊。
“为什么不会是我?”我居然还笑了笑,话说出来,喉咙里也往上返了一口
血,我“噗”
的吐到地上,落红点点。
“你不要动,不要说话,我去叫救护车。”她急了。
我一把拽住她,说:“别去。”这个动作不知牵动了哪块肌肉,疼的冷汗从
额头上一滴滴渗下来。“我,呸……”嘴里咸咸的味道让人厌恶,我用舌头清理
一圈,将残余的血吐出来,“我不想害你。”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呢?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见见我。”
“我知道,我知道的。”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其实根本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真——意外。
哈……“我短促的笑了一声。
她居然哭起来,“对不起……呜……”,一边哭一边帮我躺到地上。
“别哭,别哭,不要紧的。”我努力想替她擦泪,可是虽然头枕在她腿上,
胳臂却疼的不敢抬起来。她误解了我的意图,用五指紧紧扣住我的手指。
我说:“真的,你知道吗?你大概是第一个为我流泪的女孩子,就是……”
我顿了顿,说“不知道会不会也是最后一个?”
我一阵晕眩,眯起眼睛,看到的想到的已经都不是她了。奇怪的是所有模糊
不清的记忆一瞬间清晰起来,我看到了她们、她们和她们,我想起了每一个女朋
友的样子。
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十六、
朦胧中似乎嗅到些味道。皱着眉头睁开眼,一张很近很近的脸出现在面前,
近到象挤公车。
“你醒了?”一股大蒜的味道。
“我,还活着?”刚醒过来,还不是很清醒。
“当然。”
“我们,距离好近呀。”
“近吗?那我远一点。”医生说。我暗自庆幸他能够听进去建议。
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大面积白色,可能是在医院。阴暗潮湿幽静,一股来
苏水的味道。
那个自己挣钱的女学生在旁边的凳子上睡着了。男医生转过身去挡窗帘,象
是讽刺似的,外面的阳光仍然很好,在射进来的几道光柱里无数的微尘在飞。
“大……大夫?”说话大声时还有些费劲,胸口疼的很。
“有事吗?想喝水?”大夫回过头来,到我面前,摸了摸我的头。
“大夫,我伤的很严重吗?”
“在两根肋骨之间扎进去了,离心脏就差半厘米,你说严不严重?”医生边
和我说话,。
边往本上记着什么。
“这样也没死吗?”
“怎么你很不想活着?”
“大夫,你说活着好还是死了好?”
“死了的事我不知道,所以没法说,我只负责活人。”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职责。只要我还是大夫,只要你在我面前还没死,我就得救你。”
“职责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你不是大夫,不一定会救我?”
“对。”医生不知从哪掏出一个体温计,看了看,甩了甩。
“这话有点大逆不道哦。”我说。
医生邪恶的笑了笑,突然一指戳到我的伤口外,疼的我“呵”的一声缩紧身
子。他趁机把体温计塞进我嘴里,说:“痛,是吗?也很大逆不道吧?”我在心
里把他的祖宗骂了千遍万遍。
他继续说:“其实这个城市里每样东西都有它自己的位置,在自己的位置上
就得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象……”他满屋找了找,看到门后的一个铁架上放着许
多瓶瓶罐罐,指了一下,“那些装了药的瓶子,放错了的话,可是会致命的。”
他夹着文件夹,手放到兜里,潇洒的望着我,说:“坦白讲,如果你不是老
师,你会挨这一刀吗?”
我想了想,苦笑着摇摇头。
“所以……”医生耸了耸肩,两手一伸,夸张的做了个“这不就结了”表情,
然后说:“享受吧,人家那样拼命送你来。”
我看了看一旁熟睡的女学生。
医生不停的看表,过了可能有三分钟,就将体温计拿了出来。我往床头地上
的痰盂里吐了一口唾沫,说:“你别误会,她是我学生。”
医生顺着我的下巴,看到女学生,笑了,“我又没说她。”往本上又记了些
什么,甩了甩体温计,收拾好转身走了。
我出神的看着那面挡光的窗帘,希图从它后面寻找出光源的秘密,迷迷糊糊
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十七、
再次醒来,做了大约这些事:1 、回答了两个警察的询问,男警察的肚子鼓
得有点象江泽民。女警察身材不错,但是表情冷漠得象没开机的电视屏幕。我告
诉他们抢劫的是个男伴女装的家伙,女警察明显不信,用怀疑的目光打量我。我
提醒他们说可以查刀柄上的指纹,话说出来气得想咬自己的舌头。
谁知男警察说刀柄上的指纹被我昏迷中擦掉了。我在心里夸自己是个天才。
2 、向女学生说明我被扎伤不是因为她,确实不是因为她,真的不是因为她。
我一直说到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时,才劝得她不哭回家睡觉,并且不用再来。
不过她说有时间一定来看我。
3 、拒绝了一堆家伙的采访,假装睡觉把领导骗走了。
4 、再次回答两个警察的询问。因为据说我这属于见义勇为,市长亲自过问
了。他们临走问我还有什么要求,说话的语气让我觉得自己活不长了。我很谦虚
的说能不能安一部电话。
不到一小时,电话就安到了床头。
5 、有学生来看我,将我捧得很高,心里很得意。
6 、等电话。
十八、
朦胧中听到电话铃响,很自然的伸手去拿,带动了伤口,疼的清醒过来。
“……”电话的那一端只有呼吸声,可是我知道是她。
“怎么了?不知道说些什么吗?”
“为什么要安电话呢?”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得到这个电话号码。”
她沉默半响,说:“对不起。”
“别这样说。其实不怨你的。想来我真的不适合在太阳下生存。”我笑了笑,
说:“那天的太阳太毒了。”
“我们……都泡在福尔马林里,所以只适合地下室——”她顿了顿说:“或
者医院。”
我听出她话语中的笑意,说:“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个比喻。”
“不是记得,是正在忘记。”她说:“我要走了。”
沉默了五秒钟,我问:“为什么?因为我吗?”
“我本来以为我足够坚强,坚强到可以拒绝一切,抛弃一切,可是我错了。”
她似乎想了很久,“你说的对,我们都生活在瓶子里,脆弱、无助,甚至腐朽到
连自己都闻不出味道。
哼,我们所能做的,所应该做的——只是互相守望。“
“你的意思就是说,不能进行打破瓶子的接触,对吧?”
“对!所以那天我本来不该去找你,你也不会受伤。”
“不要这样说,好不好?真的,我没有在意。”
“可是我在意。”她强硬的说。
沉默半响,我说:“我明白。”
“所以我要走了。至少这样我可以始终保留我们互相守望的那种感觉。我…
…可以用互相这个词吧?”
“当然可以。”
“谢谢你,我会想你的。”
“我也是。一路顺风。”
“嗯。”
“还有,那天……你很漂亮。”
“谢谢。”
长久的沉默之后,她挂上了电话。我只是拿着听筒,听着忙音发呆。
这个晚上,我无数次梦到她再次打电话来,梦到她开心的笑声,可是,仅仅
是梦。
十九、
我对数字并不感冒,甚至可以说常常忘了我所在的这个世界是一个数字的世
界。我不记得自己的电话号码,不记得去市场的公汽的路数,不记得全班一共多
少个学生,不记得一节课需要多少时间。可是毕了业,我居然成为一个数学老师,
可见世事往往出人意表。
所以出院以后,我也做了个出人意表的选择——辞职。
因为我越来越不喜欢这座城市,一个覆盖着巨大欲望泡沫的城市。所有的人
蜷缩在自己的瓶子里,互相守望着。只有太阳下闪着七彩光芒的玻璃,让人感到
一丝温暖。可是我知道,那光那影那色彩,都是假的。在它们的斑斓中,我分明
嗅到一股浓郁的福尔马林味。
我决定走开。因为我觉得不能生活在阳光下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如果她想
永远保留那种互相守望的感觉的话,那么我宁愿用尽这一生去寻觅,寻觅那种打
破瓶子的真实的接触。
我选择了深夜最后一班列车离开,因为那样只要一觉睡到天亮,当是梦醒一
样,我就可以看到家乡。我收拾好屋子,发觉自己的行李居然只有一个小小的旅
行包。在一个小店里吃了最后一餐之后,大约九点,我打了一辆车去车站。夜灯
灿如群星,钢筋水泥在光怪流离的映衬下,一点也不真实。时光就这样一秒秒消
逝。
忽然我看到了琳达。她拼命蹬着一辆自行车,在路灯形成的大面积的光格中
一个格一个格的穿梭。我知道她不喜欢黑夜,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一个可能,那
就是加班刚回来。记得以前每次她要是加班到深夜,我都会去接她。两个人在大
街小巷里大呼小叫的穿行,然后暗夜里她会将我抱得很紧,她的体香杂着发香诱
惑着鼻孔。一段温情的岁月。
可是现在已经不同了。
我摇下车窗,喊她的名字。她似乎听到,停下来,在一片轻柔的灯光中茫然
的寻找着。
车靠过去,她看到我,竟然没有意外,“出门吗?”
“是呀,走了就不回来了。你怎么一个人呢?我送你吧。”
她摇摇头,说:“就快到了。你走吧,还得赶车呢。”
“时间有都是,半夜的车。让我送吧,反正是最后一次了。”我下了车,把
包拿出来。
“要去哪里?以后真的不再回来了吗?”
“还没想好,反正觉得不适合在这里。”
她很自然的接过我的包坐到车后,一路无言。
到了我们共租的小屋楼下,锁好车子,我说:“我走了。”
她靠近我,抚摸着我的脸,仔细的凝视片刻,问:“你会不会忘了我?”
我实话实说,“不知道。”
她笑起来,“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走吧走吧,走的越远越好。”
我转身要走,想起一件事,从兜里掏出钥匙给她,“这是我那间屋子的钥匙,
你不喜欢那的味道,就改造成仓库吧。”
她接过去,握在手心,说:“我会替你保管好的。”
我摇摇头笑笑走了。
“保重!”她喊。
我没有回头,只是向天空伸出双手喊:“好的!”
回到家乡,睡了三天三夜。
醒来以后,我再次习惯性的去找那片草甸子。奇怪的是,一下就找到了。可
是失望得很,这里的草再也没有小时的那样绿,那样整齐,到处都有人随手丢掉
的饮料盒、玻璃罐。而记忆中草甸子尽头那个遥远的大湖,其实并不远。我信步
过去,在湖边坐了很久,想了很多过去的事情。湖面的风习习吹过,风中带着草
香和花香,这是和记忆中唯一相同的东西。
北方的太阳应该不会很热,那就决定去北方吧。这样想着,我终于在温暖的
阳光下睡着了。
二○○二年四月七日
(完)
后记: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想写一个教师和小偷的的故事。两者因为职业的差别,会
有怎样的事情发生?只是最后发现在这样一个所有人都陌生的城市面前,个体的
差异其实只是位置的不同。就象那个医生所说的,你不需要自己的思想,你只是
需要一个正确的位置。错离了这个位置,你就会被这个城市抛弃。然而故事中的
“我”和那个练体操的女孩子他们寻求的却恰恰是脱离瓶子的接触,虽然在“我”
受伤以后,女孩子又退缩了。“守望”无疑是安全的,但却绝非幸福。
很多瓶子聚在一起,只是一种虚假的温情感,因为瓶子里面的孤独只有自己
知道。
所以这算是另一个关于孤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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