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难

　　我一直很感激我的初恋女友－－也就是我的现任老婆，因为她没有给我进行过
一个“智力”测验，以此来考验我是否对她忠诚。那个测验题是这样说的：假如妻
子和母亲同时落进水里，问你先救哪个？

　　对于一个惯于在人生投机者来说，是不难回答，因为女友的这个答案其实是很
明了的－－当然是老婆要紧！但这个问题是很残酷的，而且它只能是个单项选择，
让你在妻子与母亲这两个同样重要的女人中“任”选一个。这真是个沉重的两难命
题。我不是投机者，所以只能陷入一种痛苦的两难境地。

　　先救母亲吧，母亲于我有养育之恩，羊羔尚知跪乳，何况人类。弃母不顾，天
理难容。但妻子肯定要溺水而亡，失去了妻子，未来也就没有了。先救妻子吧，世
间如果没有夫妻伦理，人类如何繁衍万代？但却要舍得与过去斩断血缘关系。而事
实上，历史与未来是同样重要！
　　正如善于忘却苦难历史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民族，而不懂得面向未来发展的民
族则必将是一个停滞不前的落后的民族。

　　有时想，两难或许就是知识分子与思想者的命运的前兆！王国维自沉就是一个
典型例子，他既无法回到先前的属于自己的历史中去，又与新生的时代产生文化思
想上的“代沟”，最后只能在两难的矛盾冲突中选择惟一的道路－－自沉。两难，
会不会就是知识分子与思想者的情结和命运？再反过来想，一个宽容的而不是非此
即彼的环境是多么重要啊！

　　先前问题的原创者潜意识一定是受到中国传统家庭婆媳关系的启发。对于未来
的妻子来说，丈夫的家是一个陌生的世界，对于要一辈子驻扎的陌生环境，再加上
家长式的家庭观，心中充满谨慎与恐惧是容易理解的，她必然要寻求一种值得信任
的保护来获得某种安全感，这种安全感就像是落进水里时丈夫不会在岸上袖手旁观
一样。所以，既是人子又是人夫的角色，往往是带着些夹缝人生的味道。还好，现
在的婆媳关系倒经常成了平等与宽容的概念了，而今的大丈夫们总算可以缓过气来
了。

　　其实，两难是一种非常可贵的态度。不消说，人生旅途中我们都会遇上许多两
难的岔道口，必定会产生许多徘徊与踌躇。这种徘徊与踌躇虽然会给内心造成痛苦
与焦虑，但欣慰的是，这些都不会给良心造成硬伤。我反而很害怕外部环境的参与
进来，以左右个人的意识，强迫或诱导我的选择，那比两难更可怕！记得文革中，
在畸形的意识形态下，许多青年被要求在“革命”与亲人之间选择一条道路时，纷
纷义无反顾的与“有问题”的父母断绝关系，甚至没有两难的痛苦与矛盾，只有干
脆爽快的绝决。这种简单的意识是很可怕的。基于这一点，两难是很有人情味的，
万一我的妻子将来让我作出选择，我的这种两难的态度一定能使感动－－我是一个
那么脆弱那么有人味的人。同时，她也将会意识到－－这是一个很不道德的丧失伦
理的反理性问题。
　　好在她从来没有以此来考验过我，而我们一家居然也能其乐融融到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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