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的天堂之树的回忆
作者:十三尘微
这样的黑夜绝对有荒野香兰凋零的无尽,无尽的天使的羽毛在沁凉鬼魅的血液
里滑落,无尽的天使鬼魅般女人的柔腻肌肤在唇畔磨娑。
那棵孤零零的白杨在春光中曾是那样的张扬,满树无边无际的绿色把人甜美的
淹没,她的眼睛及她的眼睛还有他的眼睛都象小鸟般在这里栖落,他在草丛中撒尿
时看见了远山顶的血蓝。
她说那棵是天堂之树,他说那是他们四个人的天堂,他忘了有没有撒尿,到现
在也不能确定就象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一个迷离之梦一样。他们奔驰,从一条路
的尽头到另一条路的尽头,后来发现他发现只剩他一个人,他们的脸庞映在那片血
蓝中对他傻傻的的微笑,他说那叫纯洁,从那天开始他总要为纯洁而失忆,他们也
似乎在梦中忘记不该忘记的现实。迷失了的云来云去,人潮人往,他在中间张望,
她在那里回眸,轻灵灵的一路看下去一路看回来,他与她的生命相撞,他只在血液
凝止时用呼吸触摸到她的呼吸。
就象在初始的烦乱醉人的忧伤中他捉到她的忧伤,他一回头,在她灿烂般盛开
的玫瑰花瓣,张开,张开,张开在那欲望永无休止的涌动和死亡。
这样的黑夜有无尽的奔向天堂之门热血升腾的极至,极速的刺激,刺穿欲望之
夜那刹那的刹那,血泉漫天飘洒的极至。
“这样的黑夜该去试试的呀,要是我满身粘着鬼魂的血回来,我们做爱。”陈
灵已经是第七次找到这种她们说有鬼魂会出没的黑夜,却不知在这种无尽的黑暗里
已经是多少次听到孙青的这句话语了,她们都爱这种黑夜,无尽的无尽把心灵吞没,
无思无欲无牵无挂的在空洞中堕落,飘浮。
就象他再也无法把机车的油门加到一百五十八码一样,他在这种没有一丝风,
一丝星光,一丝寒雾的冬夜再也找不回那份极至。
他只能听到耳机里恩雅的歌,野孩子,他们都爱过它,他似乎感觉到了她无邪
的笑声,野孩子的笑声他如是说,他一丁点也看不清她,最后只剩沮丧,极度需要
发泄的沮丧。
他一丁点也没粘一丝鬼的血腥,一丁点也没触碰到她柔腻的肌肤,而她说她喜
欢在这样的黑夜作赤裸狂奔的。
他一下看到了路的尽头的那丛张狂的野蔷薇,他又看见她在那里撕扯那些粉红
色花瓣,她撕扯他的心,他看到她满手的鲜血,那是他的血在她的手心里温暖,那
份暖融融的心疼漫山遍野的张扬,也开粉红的花瓣,她带它们到天堂风干。
他放慢车速,慢慢的停下来,熄了车灯,关了音乐,他闭了眼睛,他看他们三
个,他们象鸟儿一样曾在这里栖落,他叫蛋蛋,她叫小青,她叫白晶晶,他叫草上
飞。他幻想着他们在这暖融融的草丛中做爱,撒尿,唱歌,看云。但他最后只看到
蛋蛋和小青,他消失在白晶晶的消失。
那条废弃了的马路隔着车来车往的高速公路有很长很长的一片沼泽,他们四个
曾经象野孩子般在其间追逐翻滚,他在那儿抓到过一条小鱼,她们吃那岸上的野果,
吃的满嘴的紫艳,白晶晶养着那条小鱼,蛋蛋存着她们的紫艳,他不想回头也要回
头,不想流泪也已流泪。
那条柏油马路有二十三公里长,孙青管那条路叫天堂之门。
陈灵把摩托车习惯的停在江子盈曾经哭泣过的那个角落,他不记得在这一年里
他是多少次去这家桑拿中心了,他更不记得那些让他发泄过沮丧的女人们的容貌,
他只记得江子盈那天在这个角落悠然滑落的眼睛,他每次来都无法躲避开她的张望,
她的忧伤要把他甜蜜的吞噬,而他每次都能在心愧后挣脱。
那晚那个柔若无骨的按摩女他有一点眼熟,他没有闲暇去思索,他躺下后钻入
了那片血蓝中,云潮翻滚,血雾婆娑他想着他的战车在加速再加速,然后猛的一翻
身把她按倒在床上,他看见她淫荡的血唇,淫乱的猥笑,他要刺穿魔鬼的胸驱,他
要看到如泉的鲜血。
他掀起了她的短裙,冲刺,再冲刺,他就要抓住了那片血蓝,他就要看到孙青
那如玫瑰花般的盛开。那极速的一百五十八码,他在高潮中达到,他看到漫天喷洒
的是灿然的蔷薇鬼血。
他有些失望的又触到江子盈的那双纯净的眼睛,定定的冷眼看他,让他颓然,
他听到那女子的呻吟,才记起自己在哪里,他只有满心的恶心,扔下钱,一声不吭
的离开。
那天陈灵终于感觉到了那死寂的黑夜的分外寒冷,他听到手机鸣响时手有些发
抖,他抖动着手如同抖动着灵魂从背包里取出手机。满夜都漂浮着他的心,他随便
抓了一颗放进怀中定了定,接听电话。
“喂,是你吗?是你吗陈灵?”“是你?白晶晶,你在哪?”“我还在北京,
一年了你还是这个号码,听到你的声音真好。”“过年也不回来的吗?”“不了,
陈灵,你来北京看我吧。”“为什么不回来?她呢?”“要是我就要死了,你也不
肯来看看我的吗”“江子盈,你在说什么鬼话?”“你来不来?”“我来”
“我叫江子盈,因为我长得有点象莫文蔚,所以大家都叫我白晶晶,不过你以
后可不要叫我白晶晶。”“为什么?”“因为我认识你以后我就不再是白晶晶了。”
“为什么?”“因为我找到了我自己。这可是一个秘密哦。”三年前的一个懒洋洋
的落烟的午后,陈灵在一条废弃的船上遇到了江子盈,那时候他爱上了孙青。
“你是蛋蛋的好朋友对吗?”“对,我们俩在一块比蜜瓜还甜。”“那你带我
去找蛋蛋。”“为什么?”“因为他抢了我的丝巾,我看见他骑着他的战车逃到了
这里。”“我可以送一条给你的。”“为什么?”“我喜欢你。”“可我喜欢的是
蛋蛋呀。”三年前在那个落烟午后的前两个星期,孙青在那条废弃的船上去找徐云
晖时,她遇到了陈灵。
这些都是那棵孤独的白杨树的回忆。
花房姑娘
从那个春季过后,每个春季徐云晖都会找一处桃花艳红看北方飞来的燕子。
那年他二十七岁,他第一次觉着自己魂灵被那场欲艳的离绪搅得七零八落的没
了着落。在那个桃花艳红的日子所有春天的树梢上一夜之间都结满了他希冀的青果,
又在一夜之间因为一场意外的伤逝而全部伤逝了,从那时起他深沉的眼神里开始会
起风,挟着嘲弄的羽翼,而嘲弄的是自己。那些日子他时常会望着远山青灰的茫茫
而茫然,他时常想要是在那桃花雨的季节他随他们一起踏上了那条不归之路,他是
否还会象现在这般如此茫然的而面对远山呢,他想应该是远山面对他而茫然吧,包
括他的好朋友草上飞,他真想再看看他用那种惊愕和疑惑的眼神望着自己,那时蛋
蛋就不再是红旗下的蛋了,他想那应该是破了壳的飞鸟,扑愣楞的坠入到天涯无边
的奇趣,他因此一定快乐或忧伤的流浪着。他想起陈灵十九岁那年为了一个女孩在
大街上号啕大哭又号啕大笑,想起他二十岁那年为了他的一个玩笑化妆成一个女孩
到夜总会去勾引男人,想起他二十三岁那年疯子般的为寻找一个女孩不思吃喝的三
天之中寻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就是那时起开始叫他草上飞的。他想如果
自己在生命的二十七个年头里也曾有过一次诸如此类的经历的话,他想他也不会有
今天这样深的失落了。他一向都把陈灵的轻野顽浪看着是弟弟般的可爱和有趣,他
一向都觉得自己的严谨成稳才是做人的最好品质,而自从有一群燕子从北方飞来之
后,他开始有了恼人的疑惑。
那实在是一个动人心弦的季节,就好象当初他俩第一次在美国爱浪音响展示厅
听到德沃夏克的< 新大陆> 交响曲一样的让人回味,他们举杯虚嘘,从那时起蛋蛋
脸上少了睿智的微笑,而草上飞明净快乐的眼神中也平添了一缕忧伤,蛋蛋丢失了
一个梦,草上飞为丢失了一个温柔的情人。
龙舌兰之日出,肖燕蓉从六岁学弹这首曲子起就渴望能有一天看到这样的日出,
她对草上飞说在云南的西双版纳也许能看到,而他竟为了一群跳脱衣舞的女孩而又
一次的没能带她去看,更让她伤心的是他满不在乎的只当是一个偶然事件,她想他
不过是认为反正也让她失望过很多次了也不在乎这一次两次的了,他心安理得的享
有着她对他的纵容和温情,而那时候他关心的是蛋蛋,他对她说蛋蛋疯了。
一向生活严谨的蛋蛋一夜之间竟会为一群跳脱衣舞的女孩痴迷不悟,他知道他
不爱刘琳,但他怎么也还是徐云晖呀。
他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读小学时班上的男孩子人人手中都有或多或少的一叠
画片,就他们俩没有。那天班上的胖子在输掉手中的画片后,望了望在一旁巴巴看
的他们两个,用一种不屑的口气扬着手中的十块钱对他们说,他们去帮他在校门口
买来画片他就一人分五张给他们,那天蛋蛋的心被那种不屑深深的刺痛了,他看见
草上飞接了胖子手里的钱,他紧紧的拉住了他叫他别去,而他却挣脱了他跑了出去。
第二天草上飞因为胖子只给了他五张画片偷偷在他课桌里放进去一只黄蟮,上课时
胖子把那条粘乎乎的东西拿出来一看以为是蛇时吓得尿了裤子,他很得意,可蛋蛋
还是三天没理他。那时蛋蛋对他郑重其事的宣布,他从此要为长大后做一个富有的
人而奋斗。草上飞只记得稍大一点时他们在看一部名叫< 沙鸥> 的电影时,看到有
一个女排队员被教练逼着吃牛肉时蛋蛋对他说要是有一天也有人逼着他吃牛肉该有
多好,草上飞不喜欢吃羊肉他嫌那有腥气,他觉着有人逼着他吃猪肉也就够了,除
此之外那时草上飞无法理解蛋蛋眼中富有的概念。
十七年过去后蛋蛋和既相貌平平又很俗气的他公司老板的千金女儿谈恋爱时,
草上飞开始明白了那个概念。由此也理解了他此前的冷酷,一个个美丽动人的女孩
在向他频频招手,他却用他迷人深邃的眼神望着别处,他头也不回的从她们身畔走
过,一头扎进的是刘琳的怀抱。蛋蛋为实现他的目标而冷酷的有条不紊的向前迈动
着他的脚步,为此也必需忍耐草上飞无法忍受的一切,他一点也不爱刘琳,他和肤
浅的她几乎无话可说,唯有在床上时分外娇媚的她才能给他带来一些乐趣,为此他
要忍受她疯狂的爱他而对他没完没了的限制。而他认为他不过是在享受一种与草上
飞截然不同的乐趣而已。
那个春季从北方飞来了很多的燕子,衔着满世界的嫩绿,嫩绿得叫蛋蛋和草上
飞那么的舒坦,那是一群长得各有姿色的漂亮女孩,蛋蛋说她们是乘着波斯飞毯和
那群燕子一起从北方飞来的,挟着她们的妖媚而来,是她们把他们从那片舒坦的嫩
绿中引诱出来的。那个城市来过很多次跳艳舞的女孩,但蛋蛋一开始就嗅到了那次
的特别,当他和草上飞驾着各自的黑白赛车飞驰在明媚的春色之中时,他看见那群
衣着艳丽的女孩在宣传车上向他俩招手飞吻,他就觉着她们是为他而来的。
蛋蛋那夜在观看她们表演古典波斯宫廷艳舞时对一旁的草上飞说,他现在总算
亲身感悟到了一点封建帝王淫乱的乐趣了,草上飞心烦意乱的笑了笑,他没有蛋蛋
的感觉,他更心烦那两个自诩为摇滚歌王的男歌手没完没了的演唱和插科打诨,那
晚只有等到那些女孩跳脱衣舞时他才会有一点激情,他要看看她们会脱到什么地步,
这个悬念对他才有意义。他和一个朋友打赌,他认为这次一定还是老一套的露露上
面两点而已,而他的朋友则得到所谓的內幕消息说是会全裸,赌注是三千块,这是
他过几天带肖燕蓉去云南旅游时准备的钱。
他那天是在一个朋友的生日宴会上遇见肖燕蓉的,他听到她弹奏起那首江天的
祖国之恋后觉着自己就喜欢上了这个娇小柔美的女子,他请她跳舞,跳到一半借口
她头上有根显眼的白发,他带她到灯光较亮的回廊帮她拔时在她脸上吻了一下,她
才知道上了他的当,一整晚再没理他。后来他在体育馆的游泳池中又遇上了她,他
故意在不打会游泳的她身边跃下,溅得她满脸水花的在水中扑腾,他扶起她高诉她
他喜欢她,她对他说要是三天之內他在这座城中能找到她的话她就接受他。于是他
在城里疯寻了她三日,他明知道她可能是捉弄他的。一个月后她从外地演出回来,
在机场候机室她看见了满脸灿烂笑容的他,她就着了魔般跟他去了他的住处,这一
住近三年,她满心等着他向她求婚,他却总是在推托中让她失望,她在失望中学会
了忍耐,她爱他古灵精怪般的生趣,爱他的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蛋蛋有滋有味的眯着他的那双眼睛安然看着表演,他微笑着满心羡慕着那两个
男歌手的快乐,他们是那个艳舞表演队中唯有的两个男性,他想着他们无耻的带着
那帮鲜艳欲滴的女孩浪迹江湖四海演出,无耻的和她们调情欢爱,无耻的幸福着。
他一下触及到自己生活的全部悲哀,有如死水般一成不变的工作着,一成不变的吃
饭睡觉,一成不变的和女朋友纠缠。他一下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向往这无耻的幸福。
他在散场后在那家夜总会的楼下吃宵夜由衷的对草上飞说出他的念头时,草上飞没
看到他有半丝开玩笑的迹象,他愕愕然的望着他,他想笑面对蛋蛋的那份认真无法
笑出来。他第一次觉得他是如此的不可理喻。他们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比他
大了一岁的他在他眼中一向是那样满腹经伦的成稳,那样儒雅深邃的沉静。他大学
毕业后勤勤恳恳的一家大型办公用品公司工作了六年,终于凭着他的才识和努力混
上了副总经理的位子,一切对他来说都得来不易,他竟会为了一群跳脱衣舞的女孩
轻言放弃。他问他你就真不想过那种有一群美女相伴天涯浪迹的浪漫生活吗?他对
他说你他妈的真是疯了。
那个晚上草上飞输掉了那三千块钱,有一位女孩子如同春光乍泄般的全裸了大
概有五秒钟的时间,那让他沮丧的五秒,而蛋蛋却说为了那惊鸿一瞥,三千块值得。
草上飞那晚还真当他疯了。
草上飞回去后告诉肖燕蓉,他们去不了云南了,她象是失望又象是不失望的对
他说,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那夜肖燕蓉在床上没有了往昔的热情,草上飞索然无味,
他不甘心。
六天后在一个春雨绵绵的日子他约了那个赢他钱的朋友到另一个朋友家玩牌,
他想这次绝不能让肖燕蓉再失望了,他要把那些钱赢回来。那天是肖燕蓉生日,他
的手气却太背了,玩到下午六点多时他反而还输进去三千多,他知道她在一家酒吧
里巴巴的等他去,可他越急就越输,最后他只想着横下一条心来不去了,冷静下来
想办法把钱赢回来。那夜玩到九点多后他终于摸到一个同花顺后吃掉对方的葫芦一
把就把钱全博回来了,而当他欣欣然有如一个绝世侠客风雨兼程的赶到那家酒吧时,
他的情人飘然而去,留下的是一封伤痛绝然的信,她无法再忍耐他对她的轻慢,她
提出分手,当夜就去了厦门姐姐处。
肖燕蓉从此再没回到他的身边来,她后来嫁给了一个台湾人,永远彻底的从草
上飞的视线中消失了。
也就是那个草上飞在赌场风流之夜,蛋蛋在那家夜总会的包厢中搂着那群乘波
斯飞毯而来的女孩中的一个也正风流,他满心甜蜜的腐烂着的吻着那个女孩,虽然
那女孩还不肯为他这个俊雅的国王献身,但他觉得这已足够了,他觉得已然置身于
江湖,置身于他的腐臭的生活躯壳正自甜蜜的腐烂着的神话。那已是他一个星期中
第五次去那家夜总会看她们演出了,他大方热情的请他们吃宵夜并和那两个大个头
的北方长毛混的烂熟,那两个闯江湖的大侠为他比他们要丰富得多的江湖见识而被
唬得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果说那时他们还未想接纳他的话,那在蛋蛋拿着话筒
高歌一曲情意绵绵的崔健的花房姑娘后,他们不得不为他要比他们好得多的嗓音折
服而打心底希望他真的加入到他们中去了。他们约定第二天在火车站等他一起再往
南边进发。
蛋蛋那夜为他的这个惊人之举兴奋的彻夜难眠,他要象云一般悄悄的离开,象
一个神话般在春天里开始,开始他生命中美丽哀绝的神话之旅。
可是那天在火车站那个曾听蛋蛋信誓旦旦的在她耳边对她说,他爱她爱得全世
界的奶油都化了的女孩并没等到他的来到。蛋蛋并不是改变了主意,而是他心爱的
外婆那夜在老家突然仙逝,他不得不去投奔那场告别之旅而放弃他的神话之旅。他
无法离开伤痛的母亲。那天他在大巴车上颓然的在心中默唱着那首花房姑娘,他想
着想着,潸然泪下,他的女朋友坐在他身边深情的凝视着他,她为他的至情至孝而
感动。
那个嫩绿嫩绿的春季就在草上飞的龙舌兰日出之梦尽和蛋蛋的波斯飞毯之梦尽
中悄然落幕。
仿佛他们的花房姑娘都在天涯向他们张望,她们对他们指着大海的方向,他们
想那是她们永远的诀别。
谁又能料到,正悄然走入他们的心房,带着他们今生无法逃脱的迷香的女孩,
正在街的一边朝他们张望呢。
“可是,可是蛋蛋并没来的呀,真的,你又怎么会认识他呢?”“我知道呀,
我知道你是蛋蛋从小就在一起玩的朋友,他十九岁前我们一直是邻居,那时在大塘
巷我就经常看到你去找他玩,那时我才十岁,蛋蛋叫我丫头片子小青。”“这样子
的呀,那还真巧,那我去把你帮围巾要回来好了。”“不用了,你知道他抢我丝巾
时我才八岁呀,他逗我玩呢,把丝巾高高挂在树上,现在那条丝巾正挂在我心里。”
“我说蛋蛋怎么会有如此风流之举呢。”“是吗?他依旧还是那么的少小老成的么?
我有四年多没见过他了,我刚从外面回来。”那个热气腾腾的夏日,在那艘河风阵
阵掠过的旧船的甲板上,陈灵仿佛闻到了孙青身上淡淡的花香。
“是吗?可我们刚刚才认识的呀。”“不对呢,我已经听蛋蛋很多次说你的事
呢,蛋蛋说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我一看见你就有了这种感觉呢。”“可我没对你
说什么的呀?”“不,你已经说了很多很多了。这就足够了。”“这样也行的吗?
是蛋蛋约你来的吗?”“对呀,为什么他还没来呢?可是我一眼就知道你是草上飞
了。”那个落烟的夏日,在那条河风阵阵掠过的河岸上,徐云晖远远的就看见站在
船弦边的陈灵和江子盈,他又想唱起那首崔健的花房姑娘。
那天在那丛蔷嶶花丛中,有几只小鸟在其间筑它们的新巢。
飞鸟与鱼
陈灵开始想念端坐在钢琴前窈窕淑女的轻盈身影时已是昙花欲开的夏季,他那
时会情不自禁的找来江天的祖国之恋及上海梦来听听,那是肖燕蓉常常不经意间就
弹奏起的曲子。陈零在那琴声中就显得分外的敏感,觉着她就在他的身边象往常一
样让他亲吻抚摸,他想着在这夏日里在这琴声里慢慢的把她象冰块一样的融化掉的
感觉是多么的销魂。
他想象着她纤纤柔指在琴键上翻飞就如她纤柔的腰身在绕梁之音间翻飞一样的
翩然如蝶。
他有些激动的接到她来自远方的电话,但他听到她冰凉的声音时就感觉到她不
在是他的燕蓉了,他的心平静着,这种强烈的心理落差让他顿起疑窦,他在他们的
森林中走了有多远呢?
“你回来吧,如果你愿意,我来接你都行,或者你要我做什么都行。”陈灵是
真的愿意去接她的,刹那间他想她一定会拒绝,他从她冰冷的嗓音里感觉她是来作
一个最终的了断的。她是一个崇尚完美的女人当然要为自己的爱情画个句号的,他
心静如水的等待,他甚至感觉这似乎就是自己的意愿。
“这话我听得太多了,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我有一半的时间在自己的琴声中度
过还有一半几乎就在你在听你说诸如此类的话了。”“是吗?太夸张了吧燕蓉?这
次可真的是不同的哦,一个人在绝望时还有心情说假话的吗?你要我说什么的好呢,
要不就来一句,亲爱的我们结婚吧如何?”“你绝望,我都毫不怀疑的能看见你的
邪笑。你这话要是早对我说一个月,就算你不正经的哄我的,我也会死心踏地的跟
着你过一辈子的。在那么的夜里我曾渴望你能对我说这句话,可你都能没心没肺的
睡着。现在太迟了,以前是为你而活着,现在我要为自己而活,有些凄清,但感觉
很好,我打电话给你就是要对你说,我还爱你,但不得不离开你。”“为什么呢?”
陈灵问这话时心里已经很烦了。
“因为我要嫁人了。”
陈灵那晚就真的觉得自己没心没肺的了,他想找徐云晖找一家酒吧去喝酒,在
他的摩托车行打烊时却被一班赌友拉到一家叫火凤凰的歌舞厅里去了。徐云晖没在
他身边他什么也没心情说,只是闷头闷脑的喝酒。肖燕蓉的诀别怎么也算是给他一
击让他难过。近三年的感情她一句要嫁人的话就算了结了,没给他留一丝余地,他
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洒脱和玩世不恭起来,他感觉着从未有过的失败,三年在感情
上交的是一张白卷。在此前他一直自认为自己在这上面是个赢家的。
陈灵很快喝得半醉半醒的,这种感觉真不错,他没心没肺的这样想着,眼神里
的忧伤也慢慢被酒精化去了。
“。。。。。。你勇敢,我宿命,你是一只可以四处栖息的鸟,我是一尾星星
没了体温的鱼。。。。。。”他悠忽间听到那首很少有人会唱的齐豫的飞鸟与鱼中
的这句歌词,直刺他的胸臆,让他从迷醉的云层中挣扎了出来。
他看见舞台上一个分外艳美的女孩正站在艳丽的光华中唱着那首并不流行但诗
般动人的歌,那清然诗韵的嗓音模仿得象极了齐豫。那该是一种冰心玉洁的艳美吧,
陈灵如是想,这样的形容很矛盾,但用在眼前这个身材修长苗条的年轻女孩身上一
点也不矛盾。
陈灵招呼过一个领班来说要请那个女孩过来坐台,领班告诉他那女孩是不坐台
的,他没等他解释就借着酒醉嚷嚷着非要把那女孩搞定不可,说着就踏入星星点点
的暗淡中翩然走向那个端坐在歌手休息间中的女孩,他走近她,越发感觉着她逼人
的青春气息,他稍稍俯下身,彬彬有礼的对她说道,“女孩,能请你跳个舞吗?”
她望着眼前这个气质优雅脸色苍白的青年,她要拒绝,但觉得他分外的面熟面熟得
叫她疑惑,刹时间舞池中响起了老鹰乐队的那首迷人的加州旅馆,她突然感觉他与
她的生命有着神秘莫名的相通,就在那犹豫和疑惑之间,他拉她走到了舞池之中。
她微笑着,总想问他,心却被那珠落银盘般的吉他声攫去。
他微笑着也想问她,在醉意朦胧中他被她性感的腰身搅得喉间干涩。
一曲跳毕,她自己也不明白的乖乖就跟他到了他们的席间,他替她斟了一杯干
红,然后柔声对她说,“喝了这杯,我们就离开这好吗?”他记得他很久没用如此
温柔的嗓音对一个女孩这般说话了,他为她脱俗的美丽而心仪,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他被情欲所驱,认为她与这里其它的女人没有什么区别。
那是一个让他后悔并付出代价的错误。
“你什么意思?”她警觉起来,冷冷的逼问他。
“没什么呀,我给你要的,你给我要的,这样好的夜晚,你不想与我共度缠绵
的吗?”他记得以前挑逗肖燕蓉时也是这样说的,那时她会学着风尘女子的样子与
他回应,那夜他丝毫未怀疑过眼前这个女孩会和肖燕蓉当初一样的投入到他的怀抱。
但这次他是大错特错了。
她把那杯他替她斟的酒全泼在了他脸上。
“你当我是什么人?见你的鬼去吧。”他心里直觉得道霉,一整天都这样不顺,
他还真想发火,却看见坐在他旁边的朋友一把抓住了她,骂道,“臭婊子,给脸不
要脸,你以为你是谁?”她长那么大还从没受过这样大的侮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他的朋友扬起的巴掌也停在了半空中。他被她的哭声搅的心慌慌的,一种从未体验
过的奇异的慌乱感觉。
她的大哥,那家歌舞厅的老板急匆匆的赶了过来,陪着不是,对他们解释她是
他的妹妹,是来这唱歌玩玩的。
她离开时回头狠狠的瞪了陈灵一眼,陈灵感觉到羞愧,而她对他又气又恨,但
她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他,她却鬼使神差般的觉着他竟是如此的熟悉。
她叫孙青,那是她读大学第一年的第一个暑假。
酒能使人纵情乱性,使人飘忽如仙,最重要的是能使人淡忘。
虽然醉醒后仍会有沉痛,但淡忘后的沉痛要比淡忘前的好的快得多。陈灵那两
天昏天暗地的醉着,他记得他是听着齐豫飞鸟与鱼的歌,看着肖燕蓉流泪的模糊面
容在眼前慢慢消失后,就堕入到梦乡之中去的。
那是夏日里的一个春梦,他依稀还记得的一个情节是,自己和大江健三郎< 性
的人> 中的那个娇小的爵士乐歌手泽惠子调情,她脱了衣服露出那对雪白结实的小
乳房挑逗他,他欲要抓住它们,她却变着了肖燕蓉,弹着她的钢琴,在他眼前飘然
而逝。
他们是一起在床头看那篇性的人的,他对她说她有点象泽惠子,她骂他无耻,
那夜他们就是在无耻的性游戏后一起堕入高潮的,他看见她快乐的流泪,那是他第
一次看见她在他面前流泪。
后来她也流泪,但都是他有意无意的伤她的心。
陈灵一觉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午后,他无精打彩的起床,无精打彩的觉着饿了,
就无精打彩的骑着他的银白色本田150 太子摩托车出门。
那天那高压水龙头喷出的水雾一下就迷漫到陈灵的血液里。
陈灵许久没看见过彩虹,他远远的撞见那雾水中若隐若现的彩虹心里就一下的
透亮,仿佛这些天沉积的郁闷一下都被这淡淡的水汽吸了去,他远远的停下来,想
止住自己,却还是一古脑的整个人都溶成了那彩虹。一群伊伊呀呀的孩童欢快的从
他身子里撞了过去,他才觉得全身透凉透凉的从那雾水中钻了出来。在那暖暖的夏
初季节,那透凉爽得他直想找个女人亲亲,他四下张望,看见了泽惠子,泽惠子转
眼又成了肖燕蓉,他张望间就看见水雾后的淡蓝,他大吃了一惊,那是孙青的淡蓝,
托着她标致的鼻脸。
陈灵悠忽间再一次感觉到他心灵无法呈载的慌乱。
陈灵做贼般的掉了车头,驶得很远了回头望时,看见孙青骑着她那辆被冲洗的
珵亮的黄色小绵羊随风而去。
陈灵本来觉得自己分外贪恋这初夏令人懒洋洋的温暖,温暖得他在街道上慢悠
悠的驾着摩托车,体验那份欲望蠢蠢欲动的涨落。而那天在他再次和孙青不期而遇
后,他的那份温暖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孙兰站在这城市钢筋混凝土的森林中遥望蒸腾着欲望的苍穹,她真想象狼一般
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哀号,但她叫不出来,她宿命的看着天边的空蓝正悄然逼近,逼
近她行将悠然而止的生命。
“姐姐,最近怎么老是这么早就起来?”“我要去遥望早起的飞鸟,因为我是
水中的鱼儿。”“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你能说明白一点的吗?”“不,我不想
让你明白,你也不应该明白,也永远不要去明白。”孙兰的话语在孙青听来如同梦
呓,她只觉得她出奇的美,在沁凉的清晨,沁谅的泛白孙兰的脸。
孙青那天因为不明白才开始眷恋那首齐豫写词的飞鸟与鱼的,那似乎是眷恋着
孙兰的眷恋。
有着静若止水般的文雅,她是孙兰,孙青的姐姐。她们很少说话,她对她总是
爱理不理的有点无视她这个做妹妹的存在,她很不服气觉得姐姐总是怪怪的。
孙青长大后觉得自己模样象足了孙兰,她比她小五岁,她是个开朗活泼的女孩。
孙兰的死在孙青心里是一个无从解开的迷,她死时,孙青那年十五岁多些。
孙兰死的第二天,父母就把她送到一个有红豆生长的北方城市,那是她舅舅家,
从那天算起,她离开家乡有三年多了。淡如轻云的孙兰在这三年多的时光中几乎让
孙青给淡忘了,她回来后最渴望见到的人是徐云晖。
滚滚的云浪飘过孙青的头顶,城市有时候也会寂静,那是因为刚刚下了一场大
雨,干净的街面,干静的脸,干静的余丝清凉清凉的在她鼻尖划落,孙青湿润的心
思在流盼的少女眼眸里发芽,她欣悦的想寻找点什么,那心思象条小蛇在她身体里
游走,她想要捉住弄个明白却滑溜溜的总捉它不住。
轰隆隆的徐云晖驾着他的战车在十四岁的少女身畔如风般掠过,世界就真的不
再寂静了,孙青是那天开始迷恋上徐云晖的。
那是等待发芽的种子。
那时候他依旧叫她丫头片子小青。
孙青回来后没事就喜欢骑着她堂哥孙荣的小绵羊在这座阔别的城市中转悠,可
是快一个星期过去后她却一次也未遇上过徐云晖。
她太想见到他了,现在她不再是那个好奇的只会向他张望的小女孩子了,她长
大了,出落得美丽动人,男孩们都围着她打转,她喜欢和他们周旋,而她流盼的眼
神却一直在望着遥远的家乡,那个沉静儒雅的青年。
她回来了,她想大声对着他叫,看见了吗?她渴望他依旧骑着他的那辆战车
(他还会骑着他的战车吗?)再一次经过她的身边时会为她的美丽而驻足,她期待
着那醉心的浪漫,他会认出她来的么,最好是不会,那时她就会走过去大声告诉他,
她是孙青,那个丫头片子小青。
她遇到的是中学时的同学罗建平,一个帅气的男孩,也是第一个写情书给她的
男生,她记得那时他很羞涩,偷偷的把信塞进她的书桌,也没署名她就当着很多女
孩的面念了出来,她们为那些抄来的豪言壮语笑破了肚皮,他以后见了她头也不敢
抬。
现在他有男子气了落落大方的带她去见他们的同学,一次次聚会吃饭,出游,
泡吧泡迪厅,她玩厌了,他们总是对她说好听的,她不是不喜欢罗建平,而是对他
太急切的攻势既高兴又感到害怕。他甚至就想吻她,她无论如何也不敢接受。为了
躲开他不厌其烦的约会,她晚上就躲到堂哥孙荣开的舞厅中去唱歌。
她小心翼翼的好奇的体会着做一个风尘女子的味道,她觉着刺激,于是她遇上
了陈灵,于是三年多她第一次回来就恨了一个人,一个让她觉的似曾相识的人。
那夜孙青躲在家中静静的听齐豫的歌,她很少还会想起孙兰,她在她记忆中就
象一个淡得无从想起的梦,但那夜她很想她。
那 是一个没与一丝风,没有一丝雾,没有一丝星光的夜晚。
只要是这样的夜晚,她就能嗅到蔷微鬼血的香息。
那夜,她在睡梦中起床,在睡梦中穿好那套她喜欢的无袖淡蓝色牛仔夏装,在
睡梦中走向城市暗夜的边缘,她听到孙兰的鬼魂在无尽的荒野唤她。
孙兰是在她家院子里的那片蔷微花丛中割脉自杀的。
那天早晨她先看到的是那片粘满血迹艳红艳红的蔷微花瓣,接着她就看到孙兰
面带微笑的安详的躺在蔷微花正自怒放的花丛中,她觉得那是一种只有在天堂才能
看到的美的极致。
从那时起她落下了梦游的病症,一年里五,六次,在这没有一丝风,一丝雾,
一丝星光的暗夜。
那是一家具有倪匡小说意境般的沉旧旅馆,怪异的拱门,怪异的招牌,上面用
怪异的字体写着牧羊人三个字。
孙青象个精灵般泛着淡蓝钻了进去,在昏黄的油灯中她看见的是一个穿沉旧的
燕尾服的店员,相貌淡得让人无从记忆,她能闻到蔷微花的幽香。
她还没有问那个人就诡秘的对她说,“你姐姐刚走呢,和一个衣冠楚楚的长者
走的。”她很惊愕,想着自己是不是该离开,她又想试着问问,那个人就又立刻提
前回答了她,“徐云晖对吗?你上楼去看看,第十三号房。”他递给她一盏油灯,
她触到他的手指,凉凉的让她心跳。
她很小心的举着那盏油灯上那散发着沉木香味的旋转楼梯,四下静得出奇,她
只能听到自己的孤单脚步声。
上了楼,她惊恐的发现所有的门房都写着十三号。
她不知敲哪扇门也哪扇门都不敢敲,她站在那里发楞,就看见一间房门一闪,
一个又高又瘦脸色苍白的人向她走近,他微笑着,嘴角闪着一丝邪气。
“你看见徐云晖吗?”她壮着胆子大声问,声音有点抖。
他还是那么邪气的笑着,回答她,“他吗?他和人争斗被挖掉双眼了,唉,真
惨。”“真的吗?怎么会呢?”她就要流泪了,强忍着。
“是呀是呀,他现在无恶不作,样子可怕极了呢。你不怕吗?来吧,还是到我
怀中来吧。”“不!”她坚定的拒绝,捧着流泪的心离开。
下了楼,她把油灯还给店员时,看见徐云晖骑着摩托车的身影无声的从开了蔷
微花的窗前一闪而过。
她忿忿的望着跟下楼的瘦高个,斥问他,“你这人真恶毒,为什么咒我的徐云
晖?”他不露声色,手一挥,她就发现她一下赤身裸体的呈现在两个色迷迷的男人
面前,她慌乱的抱着她的衣服跑了出去。
孙青第二天早晨起来时,发现床畔有蔷微花的碎叶,她心里格登一下透亮,她
终于想起了那个经常到巷子里找徐云晖玩的顽皮少年。
他不就是他吗?
她在一阵燥动中急切的起了床,她急切的想找到陈灵,因为她知道,找到了陈
灵就意味着找到徐云晖。
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三日的上午,陈灵正在自己开的摩托车行中看一本叫着< 为
了告别的聚会> 的书,一个女孩正骑着踏板摩托车在街上希望遇到他。
那天天很蓝,他们将会有一次脱离各自生命轨道失速流离的撞击。
那将是一场飞鸟与鱼的相遇,一场宿命的相遇。
。。。。。。在一阵悠扬的牧笛声中,孙青对江子盈说,他是我笛声中的一条
蛇。。。。。。
4
只为一切结束前,只为末日完美的逝去前一切就露出迷底而悲伤。
江子盈在心底默念着这句话,就象是做某个仪式前的祷告。然后把那封从很遥
远的另一个城市寄来的信齐整的叠入抽屉。她的手纤细而柔美,就象她的身体一样,
微微颤动着呈受着她的年龄不该呈受的无奈。
这样的信一个月都要来两到三封,每次江子盈收到这同样的信时,就会不由自
主的想起严歌龄小说< 白蛇> 中这句她看来是最凄楚的话来,凄楚得让她不敢去细
想,又忍不住要轻轻去触那门,那门楞楞的横在她心上,似乎只有她这面才设防。
她明白,只要她一探身那门就会失去存在的意义,那深不可测的混沌和缠杂让
她惴惴不安,更让她感到恐慌。那似乎是她赢弱的身子更加无法去呈受的。
她看那篇< 白蛇> 看了很多遍了。
她从不去拆那些信,那些信是不用看的,她知道那些信簽一如既往的一定都是
空白,不会沾一丝的墨迹在上面。
对她来说,那些空白意味着不可言传的千丝万缕的牵绊,只须露出那丝线头来,
就会倾泻而出,在她来不及逃避前缠住她的心,缠得严严实实的直致她窒息。她其
实是不敢去拆。
那是她精心潜藏在心灵一角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她此生只对一个人说。
人生最大的无奈就是你可以选择你想要做的却偏偏选择了你不想要做的。
江子盈每天的生活很简单。
二十二岁的她在一所小学教音乐课,她一早一晚往返在两条长长的林荫道上,
她淡雅的身影和淡雅的单车象一道清淡的风景,平凡得不被那条古老的街道所记忆,
不被那些飘绿的榕树所记忆。
她回家后要做的事就是看书,写小说或陪父母看看电视。休息日她会去图书馆
借书,去网吧上网,悠闲的在街头散散步。
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和女友郑英去麦当劳快餐店聊天听音乐,郑英的男朋友往往
也去,她会觉得格外开心的看他们做秀般的东拉西扯打情骂俏。
在那之前,她的生活简单而明净,明净如她的淡眉淡眼,一张白晰干净的脸,
清爽素秀的穿着,包裹着她纤柔弱质的身子,平常得让常人根本无从识辩出她的婉
约内秀来。
在她的那份娴静淡雅的气质被徐云晖一眼就辩探出来之前。
在那家他俩不期而遇的复印店,她从此深深的被他所记忆。
“其实能写出那么好的文章来,你就根本不会去在乎她的相貌。”“嗯。”
“问题是她的样子清秀如你不经意间吟出的一首好诗。那实在是我没有料到的。”
徐云晖那晚在那家叫“牧羊人”的酒吧和陈灵碰面后,是这样对他描述两天前他说
遇到的江子盈的。
陈灵当时正满腹心事的没往心里去。
他那天与孙青在那条废弃的旧船上闲聊了一下午,他答应晚上约徐云晖去见她。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或者他很不情愿要对徐云晖说,但他又觉得不得不对他说。
他有些迷惘。
孙青的身影死死的缠在他的那个心结上,他甚至有些后悔来见徐云晖了。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没听我在说的呀?”平常他只要稍稍提到哪个女孩如
何,陈灵都会跟他来劲的。
这次他倒和他换了个人似的。
“听到了,不就是个有点气质又能写点酸东西的女孩吗?满街都是,我怎么发
现你近来比吴孟达还骚包的?”“要是为这样有才气的女孩骚包上几回我也认了。”
“呵,真有点临溺前抓到救命稻草就幻想着仙女儿来救你的傻样,我看你还真是听
戴夫。莱帕德的纵火者听傻了。”“我现在基本上都是在听恐怖海峡乐队的迷幻摇
滚。”“行,有点出息了,比重金属的垃圾音乐强得多了,我不管你怎么雪在烧,
你跟我去见个人。”“谁?”“到那你就知道了。”“去哪?”“火凤凰歌舞厅。”
“呵,我们这位死抱着约翰。威廉斯的音乐不放的风雅之士原来不过是个好色之徒
的呀。肖燕蓉飞了,憋不住尿了?还是跟我去看看那两篇小说的吧,到时候我看你
还说我傻不傻的。”“又犯梦了不是,你那个波斯艳女之梦要做到什么时候才算个
完?不过我还真想起前几天做的一个梦来,你想我会梦到谁?”
陈灵的确是做了那么一个梦,一个对他来说实在有点莫名其妙的梦。
他本没打算要跟徐云晖说过,可一瞬间就鬼使神差的脱口而出,带着揶揄的口
吻,“乌黑乌黑的马尾辩,在身后晃悠个不停,直晃得你喘不过气来。”“不用说
了,我知道你说谁。”徐云晖毫不在意的口吻,没在脸上留出一丝破绽来。
陈灵立刻后悔不该去触他的伤,他越是显得平静,陈灵就越是能明白那安然的
后面徐云晖所掩饰的。
那是一刹那间的寂静,徐云晖心灵的寂静,陈灵感觉他心零的寂静而寂静。
三年多过去了,那个叫珍珍的女孩似乎已从他们的生活中永远的消失了。他却
会莫名其妙的梦到她,又会莫名其妙的对他提到她。
那的确是个奇妙得让人觉得有点错乱迷幻的季节。
“走吧,我是真要带你去见个人的。”“谁呢?”这回是徐云晖心不在焉的了。
“不是说了见了你就知道的?”“不去了,是不是那又来了个艳女什么的,下
回吧,我还有一份公司新项目的计划书要赶呢。”“不是那么回事,你真不想知道?”
“不想!”陈灵知道他又会这样回答的。即使是很想知道的事徐云晖也要把自己包
得严严实实的。他知道对方既然要对他提,就是想告诉他,对方越卖关子他越能沉
的住气,最后反是对方跟他急起来。
这也便是徐云晖与生俱有的商人气度,在举止神态上表现出来的镇定自若与深
思熟虑的神采。他在生意的谈判桌上往往是带着那种神采和微笑离开的。
而那夜徐云晖离开时脸上没露出一丁点的微笑来。
腥红的真丝吊带睡袍,腥红的嘴唇,腥红迷乱的眼神,仿佛连空气也凝聚成腥
红色的蠢蠢欲流。
刘琳象一只性感野猫慵懒的躺在徐云晖住处的沙发上。
“回来了?等你很久了呢。”万分娇媚的声音,略带沙哑。
“是吗?你也没说今晚要来的。”徐云晖含糊的答应着。
那件性感的睡袍前天在他们一起逛街她指给他看时,他心头都会泛起一阵燥动。
一个女人若穿上这种睡衣,那种对感官的强烈刺激会让任何男人都会无法抑制
內心欲火的蠢动。
而徐云晖并没象刘琳所期待的那样过去紧紧的搂抱她。
那夜她来到徐云晖的住处换上那件她刚买的泛着丝光的柔软睡袍后,就期待着
他那让她窒息的拥吻。
她记得自从那次他们为他外婆的死奔丧回来后,他们就很少有床第之欢了,他
对她的热情也锐减,她觉得他简直是例行公事的在敷衍他,她想是他还未从悲伤中
缓过来而原谅他。
日子久了她就更加渴望那个能在欲海中,把她揉得粉碎的徐云晖早点回到她身
边来,他们的心灵仿佛隔山隔水的,只有在欲望之中她觉得自己才能紧紧的抓住他。
为了抚慰內心的那种爱的苦闷,她能不惜任何代价。
她失望的看着他走到音响柜前,取了光碟放进机盒內。
那是金属乐队的速度金属摇滚,那是能让疯狂绝望颓废的欧美青年在他们的歌
声中自杀的疯狂音乐。
尖锐的电吉它,沉闷的贝斯,狂乱的爵士鼓,一百二十分贝的嘈杂。
以往他们正是在这种嘈杂中共度高潮的。刘琳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忍受重金属
无序的震天介响的噪音,对她来说是绝对的噪音,对徐云晖来说那不是,那是他平
静枯燥生活的对立,对立的极至,那是他精神反判的乐园。
陈灵喜欢上摇滚是从甲壳虫开始,徐云晖喜欢上摇滚,是从崔健开始。
“现实象块石头精神象个蛋,石头虽然坚硬可蛋才是生命,妈妈仍然活着爸爸
是个旗杆子,若问我们是什么红旗下的蛋。”
徐云晖那时候喜欢冲陈灵吼这首红旗下的蛋,陈灵对崔健后期的那些有些另类
的半说唱摇滚没兴趣,而徐云晖却喜欢那种混沌中的苍凉,他在他面前吼得他烦了,
他干脆就叫他红旗下的蛋,简称蛋蛋。
那时他们刚踏入社会,那之前他们应该是三个人的世界,蛋蛋,草上飞,还有
珍珍,一个喜欢扎马尾辫的纯情女孩。
“记得那一天我的心并不纯洁,我迎着风向前,胸中充满了抱怨,我不知何时
曾经被伤害,可这伤害给我感觉。”徐云晖流泪,为这首崔健的最后的抱怨,为消
亡在滚滚红尘中那初始的真情。他被这首歌的歌词给深深的灼伤。
他很平静的对陈灵说,他以后不再听崔健了。
那夜的雨滴很冷很长。
三年后的雨滴依旧冷,落下后就找不到踪迹。那一天是珍珍出嫁的日子。
徐云晖早把他和珍珍的初恋尘封在三年前的那场冷雨中,他记不清那歌那泪和
那夜的雨滴。
他一头钻进了重金属那歇斯底里的倾泻。
陈灵也喜欢珍珍,他们三个人一起长大,那时三个人的世界很单纯,三个人世
界里的三个少年格外的纯净。陈灵记得他们只要一谈起她,徐云晖的眼中就闪着奇
异的光,他在焦虑中不时的对陈灵谈起他对珍珍的那份朦胧的感觉,却在珍珍面前
丝毫不露声色。着急倒是陈零,他乐于在他们间充当二传手。
他觉得他们天造地设,而他看到的却是徐云晖眼眸中奇异的光如何在时光中暗
淡直至消亡。
直至高中毕业要各奔东西徐云晖也没在珍珍面前明确的表露过心迹。
他们相隔在遥远的两个城市读大学,他要苦读,也穷,于是他不能更多的去看
她,爱与不爱之间一个人一个世界。
长久的离别淡漠了她对他的感情,当她身边走出一个出类拔翠的青年追求她时,
迫于家庭的压力她离开了他。
徐云晖从那时开始变得更加深沉和坚忍起来。
“晖,我的晖。”刘琳胡乱的吻着他的脸,接着掀起了他的衬衫,娇喘着气,
用湿濡濡的唇去灼他强壮的胸脯,她雪白的双腿在凌乱的睡袍下蠕动着,她满身是
火,渴望在欲望的冲撞中被压个粉碎。
徐云晖纹丝不动的坐在那里象尊石佛,他满眼都是陈灵所做的那个梦,满眼是
那条乌黑的马尾辫在不停的晃动,晃得他透不过气来,在急速狂杂的乐声中他觉得
那个梦其实他做的。
他任她迷乱的吻他,她把手伸到他的那个敏感部位,他把她的手推开。
“你怎么了?不喜欢我穿这个吗?你不喜欢我了吗?”她觉的分外委屈,为自
己的努力没得到应有的回应而懊恼。
“有个东西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你说什么?”“不说什么,琳,我心里
很烦,但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要去透透气。”徐云晖说着站起了身,去取随身
听,还有那碟恐怖海峡乐队的CD. 那随身听是她送他的,那是他过生日,那夜她对
他表露心迹,他们度过了第一次狂乱之夜。
她想冲他发火,他已经消失在了门后。
黑色250 雅马哈公路赛车在高速公路上急驰,挟着气流的怪啸。
虚脱迷离的歌,伴着古怪灵异,尖锐有时颤鸣有时的吉他弦浪。
岩崖狰狞,风卷残浪。
那是他和珍珍的最后的别离。
清凉的河岸的青草上,缓缓的河水里流动的夜,摇摇欲坠的黑幢幢的石桥,阴
诡的风,绝望暗淡的星辰。
他们并肩而坐,她高诉他她喜欢上了别人。
他纹丝不动象尊石佛,静静的听她讲她和另一个男人的故事。
无数只蚂蚁在撕咬他的心。
她爱过他,在长久离别的淡漠中决绝。他深爱着她,却以为最深的爱是用最平
静的方式来表达的。
她说她要走时,马尾辫散落一地的荒疏。她主动提出要他吻吻她,他才想起来
这么多年他还未吻过她。
他忽然间就死死抱住了她,象决堤的洪水,绝望的唤着她的名字。
她似要被揉碎了,挣扎着,他就更狂热,去扯她的裙子。她一声顿喝,他才象
被人在后脑上重重一击般松开了她。
她在他失神的眼光中默默的脱去了衣服,铺在青草上,对他说,来吧,我给你。
她光洁透明的处子之身浮在那凄冷的夜境中象个神话。
他落在冰窟中,深深的刺痛让他无力的垂下头,他对她说,既然你不再爱我,
你走吧。
她没再做声,穿好衣服,没弄出一丝声响的走了。
她本是想给他机会的,他还是没能看出她的心思来。他以为她想补偿他,却不
知他只需俯下身去轻轻的再吻吻她,她就永世不会再离开他了。
他不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
三年后的一天,珍珍去给陈灵送结婚请柬,她告诉陈灵,她一直都没能忘了他,
她希望他们能一同去参加她的婚礼。
那天陈灵走进徐云晖的办公室,他满脸笑意的问他为何而来,那时刘琳刚离开
他的办公室不久。
“明天珍珍婚礼,她希望你也去,你去不去?”他想也没想答道,“不去,我
和刘琳有约。”“不去也好。”
徐云晖第二天傍晚没去赴刘琳的约,他只是漫不经心的在街上游逛。
他的心近乎麻木,走着走着,心竟一颤,从一家音像店里传出涅磐乐队主唱科
特。科本的歌声。他驻足,遥想那个因服食大量迷幻药而自杀的青年。
他又想起了那夜的雨滴,想起了在那夜的雨滴中死去的另一个青年的灵魂。
不同的国度,不同的民族,不同的社会背景,却忽然间在音乐的隧洞里找到了
共通。
他走进那家音像店,涅磐,U2,枪炮与玫瑰,戴夫。莱帕德,性手枪等,他买
下了那家音像店里所有的重金属摇滚乐。
徐云晖发现自己在整夜的飙驰后,停在了和珍珍当年分手的河边。他觉得冷。
那个永恒的座落在他心灵里的恐怖海峡浮在他眼前。
一阵沁凉的雨滴挟着一阵喇叭花般倾巢而出的吉它声落下。
他望着恐怖海峡的尽头,他看不清那是谁的背影。
“为什么我没能早些遇到你们呢?现在你们不过是最灿烂时刻留下的残渣,不
过是被时光消化后又吐出的残渣呀,唉!”那是江子盈悠然滑落的一声叹息。
--------
黄金书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