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深秋里凉爽的夜晚，蓝石咖啡厅里灯光通明，人不多，林雅铭和肖军坐在最里
侧的位子上，旁边无人。崔强怀里抱着那个棕色羊皮公文包坐在离他们八米远的位
置，他神情紧张的盯着肖军，不停的抽烟来缓解自己的不安，而此刻林雅铭心情已
趋平静，虽然她对肖军依旧感到莫大的恐惧，但那时她相信自己是安全的，在大庭
广众之下，而且肖军就自己一个人，他没办法加害自己。

    “雅铭，我想先对你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我和林启光的故事，你愿意听吗？”

    肖军很沉静的望着林雅铭，他尽量把嗓音放轻柔。

    “你说吧，肖军。”

    林雅铭点头答应。

    肖军缓缓的抽了口烟，然后把手中的烟蒂在烟灰缸中拧灭，他立刻陷入到深远
的回忆之中。

    那个彻底改变他命运的清晨，那个曾让他痛不欲生的清晨的每一个细节，至今
历历在目，十年的时光，一切却犹如昨日发生。

    四年前的冬天，肖军接到哈尔滨老朋友老金的电话，说哈尔滨中信防盗门厂因
濒临倒闭，马上要公开拍卖了。肖军当年从部队退伍，就是分在这家工厂当保卫科
副科长的，老金是厂里的技术员，两个人非常投缘，他那时候的妻子黄燕就是老金
牵的红线，结婚一年后，他就和老金同时辞去厂里的工作，自立门户办起了安信防
盗门厂。后来肖军把厂子的一半股份全转让给了老金，和黄燕离婚回了南方，两个
人虽然相隔天南地北的，但友谊反而更牢固了，从来没中断过联系。

    肖军成立金海集团以后，就一直通过老金关注中信防盗门厂的动向，那里毕竟
是他最早工作和成家的地方，他对那里有感情，最重要的是当年他离开中信的时候，
曾当着很多同事和朋友的面立下一番豪言壮语，说他要是不做出一番大事业来，就
绝不回中安见他们。

    现在他事业获得了巨大成功，收购中信，他一是有利可图，二是有一番荣归故
里的荣耀，所以接到老金电话的第二天，他就和金海集团的几位骨干匆匆赶往哈尔
滨。

    到哈尔滨后，他不肯休息，一下飞机就在老金的陪同下去中信，厂里的领导都
是当年他在厂里时的同事朋友，对他自是热情款待，在酒店里一番豪饮后，中信的
厂长安排他们一行在厂里附设的三星级酒店中信大酒店下榻。

    那天晚上老金和中信的厂长老汪亲自陪肖军到酒店中，在大厅总服务台，厂长
吩咐客房部部长，一个身材高挑长相俊俏的年青女子给肖军一行安排最好的套房，
肖军那天喝得微醉，看见那女子用大胆放肆的眼光打量自己，上楼时禁不住悄悄对
老金说，“咱中信厂的传统这么多年来可是没变啊，依旧是美女倍出的，呵呵。”

    老金听了，拍了拍他的后背，咬着他的耳朵说，“她叫刘倩蓉，中信厂有名的
风流美人，知道是谁的老婆吗？”

    “谁？”

    “小林光一，林启光啊。”

    肖军一听，脸色立刻变了，他干笑了两声，没再做声。老金知道他在想什么，
有点后悔自己不该多嘴，勾起了肖军的痛处，也没再吭声。

    在套房客厅，肖军和老金老汪海阔天空的高谈了不久的阔论，至深夜时，两人
向肖军告辞离去，肖军正想洗个热水澡睡觉，有人敲门，肖军说进来，只见门被推
开，是满脸娇甜笑容的刘倩蓉。

    “肖总，刚才汪厂长下楼叮嘱我说您是厂里难得的贵客，要我多多关照您，我
想您今晚高兴一定酒喝高了，就特意泡了一杯解酒的柠檬茶给您送上来。”

    刘倩蓉说着把茶放在茶几上，正欲离开，肖军唤道，“喂，听说你是林启光的
老婆？”

    “对啊，肖总怎么也认识我们小林？”

    刘倩蓉转过身，瞪着乌圆的眼睛盯着肖军看。

    “哦，我十多年前退伍分在厂里工作，和小林就认识，小林那时候是厂里的会
计，他围棋下得好，刚好我也好这口，就和他交上了朋友，他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肖军被刘倩蓉看得有点不自然的说道。

    “哎呀，是这样的啊，怎么这该死的从没对我提过呢？他啊，一个大男人一点
本事也没有，还不还在厂里当会计混饭吃吗？现在厂子就要被卖掉了，他正愁没出
路呢。听说肖总就是来收购中信的，这下可好了，我们小林的饭碗就能保住了。”

    刘倩蓉脸上灿若桃花有点激动说道。

    “你们小林是个人才，就是胆子太小，做什么也畏首畏尾，又贪平静安逸，人
虽然没什么志向，但很老实沉稳，我若能把厂子买下来，一定还留用他当会计的。”

    肖军说着打了一哈欠。

    “那真是太谢谢了，我们小林说什么也是哈尔冰工业大学毕业的啊，凭他的本
事做会计是绝对没问题的。肖总旅途劳累，你先好好休息一下，有什么吩咐打一个
电话到总服务台我就会上来，我这就走了啊？”

    刘倩蓉说着走到门边，拉开门临去时，又回眸冲肖军甜甜一笑。

    肖军没去洗澡，而是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他抽着烟，细细品味着刘倩蓉送来的
柠檬茶，他想起了前妻黄燕，想起了那个让他羞愤难当的清晨，那刻骨铭心的记忆
这些年深深埋在他心底，每当工作辛劳之余他感到孤独时，他就会想起那个他曾深
爱过的给他无限温馨的小家庭，那深深的刺痛便让他彻夜难眠。

    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一切应有报应，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机会终
于来了，一个痛快淋漓的报复计划立刻了然于胸。

    他脸上立刻浮上那习惯的似笑非笑的冷酷表情。

    林启光做梦也不会想到，肖军竟会不计前嫌力邀他到金海集团去担任财务总管，
年薪三十六万，光工资就是在中信当会计的二十五倍，这不外乎是喜从天降，在感
激淋涕之余，着实感叹自己人生是大落大起，时来运转，苦尽甘来。

    林启光在哈尔冰工业大学就读时，就可谓是个风流才子，大学毕业后分到哈尔
滨市财政局工作，他年轻，工作能力强，又一幅与世无争的姿态，很得领导赏识，
很快就提升当了副科长。就在他人生可谓一帆风顺，春风得意的时候，他偶然在一
次宴会上认识了李副市长的夫人何琼，何琼那时虽说三十五六岁，徐娘半老，但风
韵犹存，林启光更是年轻英俊，一表人材，她对他春心大动，主动邀他跳交谊舞，，
两人搂搂抱抱的当即一拍即合，当晚就溜到酒店里开房上了床。

    常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和何琼的情人关系维持了大概有半年后，终于
被李市长发觉，绿帽子竟戴到老子头上来了，李市长怒不可遏，给财政局局长去了
一个电话，没多久，财政局局长就给林启光随便找了一个工作错漏，借着机构改革
之机，把林启光分流到中信防盗门厂当会计，这下他不但仕途终结，连相恋多年的
女朋友也把他给甩了，他一下掉到人生的最底谷。

    那时候肖军退伍后被部队特别照顾分在中信厂当保卫科副科长，平时工作非常
清闲无聊，那时国内刮起了围棋旋风，他就迷上了下围棋，听说厂里有位绰号“小
林光一”的高手林启光常常在全市比赛中得奖，就找上门去切磋，两人是棋逢对手，
常常是一杀就整夜整夜通宵，于是肖军和小他四岁多的林启光就由围棋而结下很深
的友谊。

    肖军和老金辞职办厂的时候，也邀请过林启光，但林启光在穷困的农村长大，
胆小，安于现状，怕辞职后厂子办不起来把铁饭碗也扔掉了，再三犹豫后没参与。

    一年后肖军和老金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厂子办得有声有色，肖军也和恋爱一年多
的女工黄燕结了婚，小日子过得充实幸福。那时候肖军虽然生意忙，但每个星期都
要抽空把林启光约在家里杀上几盘过过棋瘾，所以林启光成了他家的常客，嘴谗了
到他家蹭吃蹭喝，下棋晚了就干脆在他家沙发上睡，肖军和黄燕把他当亲弟弟待。

    肖军的安信防盗门厂红火了一段日子后，由于利润可观，市场前景又好，国内
一段时间里开起了很多防盗门厂，大有遍地开花之势，市场竞争一下子空前惨烈。

    厂子的生存受到严重威胁，肖军那段日子就再也顾不得家了，整月整月的在外
面奔波，跑市场跑销路，连在家吃饭睡觉的时间也少得可怜，黄燕自从和他结婚后
就辞去了工作，专心打理家务，但不知为什么他们俩结婚快一年了总怀不上孩子，
黄燕常常在家无所事事的，倍感寂寞。

    林启光那时候由于高不成低不就的，还是光棍一条，托黄燕给他介绍女朋友，
黄燕就给他介绍了一个远房表妹，两个人在黄燕家见了两面，感觉都还不错。第三
次约好了去黄燕家再见面把恋爱关系定下来，黄燕那天买了很多菜，林启光帮手两
人在家做了一桌丰盛的酒菜，两人有说有笑的等到中饭时间，那个远房表妹来电话
说不来了，原因是听说林启光所在的中信厂效益很不好，怕以后跟着林启光过苦日
子。

    林启光那天伤心极了，喝得大醉，黄燕怜惜他，不住的劝慰他，陪他喝酒发牢
骚，结果自己也喝醉了，两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喝得酩酊大醉，酒后乱性，就糊
里糊涂的上了床。

    两个人酒醒后颇觉尴尬，悔恨交加，黄燕当时很理智告诉林启光，两个人是醉
酒铸成大错，以后不能错上加错，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了，林启光也同意了，答应
以后在肖军不在的时候再也不登她家家门。

    可事情过去一段时间后，林启光发现自己迷恋上了温柔灵巧的黄燕，常常想着
她茶饭不思的，受不了感情的煎熬，又去找她，黄燕拒绝了他多次，最终由于太过
孤独抵挡不了诱惑，重新投入了林启光的怀抱。

    两个人每次完事后都对肖军感到无比的愧疚，象犯了罪般的决定是最后一次，
但过了一段日子又会神魂颠倒的走到一起去，终于在一个清晨被提前回家的肖军撞
破。

    受到人生巨大打击的肖军不肯原谅黄燕，和她离了婚回了家乡安冰，从此也和
林启光绝了交。

    六年过去了，林启光甚至差不多忘了自己曾经有一个叫肖军的好朋友。那天中
午妻子刘倩蓉又没回家给他做午饭，他炒了两个小菜独自正喝闷酒，电话响了，他
一接，妻子刘倩蓉在电话里喜不自禁的告诉他，肖军昨天来了哈尔冰，正好住在中
信酒店，现在要请他到中信酒店喝酒。林启光当时听了大吃一惊，感到十分意外。

    他赶到中信酒店，在餐厅包房中见到肖军，顿时百感交集，眼泪一下落下来，
肖军豪爽的劝慰他，两人一边大叙离情别绪一边喝酒，肖军很快切入主题，问他现
在的生活状况，林启光立刻垂头丧气，肖军便告诉他，金海集团正筹备上市，很需
要财务上的人才，他是哈尔滨工大的高材生，这些年人生失意才华埋没，他要扶他
一把，想请他到金海集团担任财务主管。林启光当时听了，恍若做梦，当下就在肖
军面前跪了下来，声泪俱下的大谢肖军胸怀坦荡，不计旧怨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帮他。

    这是他第二次在肖军面前下跪，第一次还是六年前的那个早晨，他也是这样声
泪俱下跪在肖军面前乞求他的原谅。肖军望着脚下林启光，没有一丝同情，他不可
能会原谅他，他这六年以来的心灵之痛是任何方式也不能弥补的，他要报复，要以
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他要林启光第三次跪在他的脚下，遭受比他还甚十倍的羞
辱和痛苦。

    一个月后，中信防盗门厂被金海集团收购，林启光被调到南方金海集团的总部
安冰市担任金海集团的财务主管，人生遇到重大转折的林启光春风得意的带着妻子
刘倩蓉千里迢迢的赶赴安冰任职，他却不知，他踏上的并不是金光大道，而是一条
毁灭性的人生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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