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秋末的下午,天气转凉,安冰的天空被一片薄云笼罩,阳光透不下来,整个城
市显得有些灰朦。
周晓坡在公司和赵大炮商量着冬季汽车销售展厅的重新布置。
每年年底是汽车销售的旺季,公司不但要搞很多促销活动,每个销售员还要向
公司递交一份一年以来对自己所售汽车售后使用情况的追踪报告。所以这是一年里
最紧张繁忙的一个季节。
周晓坡和赵大炮在展厅里转了一圈,基本上把布置设计议定,周晓坡伸手从赵
大炮衬衫上口袋里掏出一包大中华,先取一支递给赵大炮,自己再取了一支,点上
火,赵大炮吐了一口烟雾打量着周晓坡说,“晓坡啊,今年你的销售成绩可以用突
飞猛进来形容了,还有两个多月,好好再努一把力,房子就到手了,你新房子装修,
防盗门的钱我包了。”“光防盗门啊,大炮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我辛苦跟你干了
三年,就凭挨你的那些骂,也不够一扇门的补偿吧?”
周晓坡装出一脸苦相说。
“你还想怎么样啊,你说你第一年进公司的时候,比楞头青还楞,半年下来才
卖一辆汽车,半年啊老弟,就凭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销售成绩,我当时没把你
炒掉就够对得起你了。
不过你小子脑子还算开窍,我本来看死你也就是在公司混混饭吃的主,去年你
的销售成绩还是公司最差的,今年还真没料到一下干得这么出色,这么着吧,你要
觉得委屈了你,再送你一个马桶好啦哈哈。“
赵大炮说着就大声笑起来。
“马桶就马桶吧,听说现在有一种马桶,法国进口的,全自动,坐上面比坐沙
发还舒服,行,就马桶。”
周晓坡望着赵大炮挺认真的说。
“不行!没个完了啊?那玩意也就五星酒店总统套房才有吧?我这辈子都没指
望过能享受一回。”
“大炮你这话就太想不开了,不就两千美金一夜吗?你存那么多钱到银行……”
“周晓坡,有人找你。”
周晓坡正饶有兴致的和赵大炮打趣,话刚说一半就听到公司同事小王在身后叫
他,
周晓坡一回头,看见穿一身黑亮西服的张琪和一个大腹便便穿超长丝绸花衫的
中年胖男子站在大厅门口,赵大炮低声催促道,“一定是来买车的财神爷,赶紧过
去啊。”
周晓坡连忙把手中的烟头扔到地上,大步走到张琪身前,微笑着说,“是张琪
来了啊,真对不起有失远迎的。”
“你得了吧你,平常躲我还来不及呢还有失远迎的,还不是看我给你介绍客人
来了,笑得这么假。这位是台商刘老板,刚到我们安冰投资办厂不久,想买辆高档
进口汽车我便介绍他来你这儿看看。”
张琪向周晓坡介绍胖子,周晓坡立刻弯腰把手伸向比他矮一个头的刘胖子毕恭
毕敬的说道,“刘大老板啊,小弟我姓周,三国周瑜的周,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口里正嚼着槟榔的刘胖子朔大的脑袋一脸的横肉,面无表情的往胸前一抱拳,
操着台湾口音的普通话简单的说,“互相关照啦。”
周晓坡有点尴尬的把手收回来,心想这胖子看样子是个不大好对付的主,以往
遇上这样矜持的有钱人,一是很难沟通,二是特别的挑剔,非常难缠。
“刘老板有没有自己中意的品牌?我们这里经销世界各大名牌的各种车型,有
十多个品牌,比如宝马,奔驰,本田,奥迪,欧宝,保时捷等,刘老板是不是先四
处看看展车?”
周晓坡陪着笑脸热情介绍。
“不用了,你们这里有没有奔驰六百?”
“当然有,是S-class S600吧?二零零一年出厂的,颜色有黑色银色两种。”
周晓坡心想不会吧?买这么奢华的车?
“包牌价是多少?”
胖子继续嘟囔着问。
“包牌价是两百三十八万。”
“太贵了,这个价大陆哪里都能买到。”
“既然是张琪介绍来的,如果刘老板真的要的话,我给你最优惠的价格,两百
二十九万,这个价格可以说在全国其他汽车销售公司很难拿到,不过要一次性支付
车款。”
周晓坡心想要真买的话那我真发达了,他暗暗沉住气。
“包括一切费用吗?”
刘胖子依旧是表情冷漠。
“那当然啊,费用是这样算的,车的原本售价是两百二十三万,加上购置费,
保险费,养路费,车船使用费,刑侦验车费,检测费办证,车管所证照费,一起要
两百三十八万,我们给您优惠九万,就是两百二十九万。您如果有驾照买了后立刻
就可以上路,全国各地去哪都成,不用再办任何手续。”
“那好,我要一辆银色的。”
周晓坡还从没遇见过这么爽快的顾客,卖一辆豪华轿车,竟在短短五分钟内就
搞定了,简直可以用奇迹来形容,而且这是他三年来卖的第一辆上两百万的豪华车,
光奖金就三万,今年完成八百万的销售任务看来是指日可待,他别提有多开心,公
司里的其他同事也纷纷向他表示祝贺。
下午快下班前,他接到张琪的电话,“喂,周大帅哥,今天帮你做了一单这么
大的生意,打算怎么谢我啊?”
“正等着呢,请你去吃海鲜啦。”
“单独请我一个人吗?”
“呵呵,那还不是你说了算?”
“那吃完饭是不是还有其他的服务?”
“啊?呵呵,还是你说了算!”
“这么爽快啊?哈哈,我可不敢,要让阿朱知道了非把我杀了不可,我早和阿
朱通了电话说好啦,不过你得帮我找个帅哥作陪,我可不想做你们俩的电灯泡。”
“你老公啊,现成的还用我找?”
“拜托,和老公在一起吃饭有什么劲?”
“我们公司的赵经理怎么样?”
“去你妈的他帅吗?”
“那,西雅图的阿华够帅吧?”
“太熟了,那小白脸和我认识快一年了还处处跟我讲钱,没意思。你别开玩笑
了好不好?我是认真的,人帅点有点品味能聊得来就行,我最近心情糟透了。”
“好吧,我把我最好的朋友介绍给你认识好了,阿朱的顶头上司,叫方亚。”
“方亚?是阿朱公司的那个副总经理吗?”
“对,又成熟又稳重又够帅,不错吧?”
“不会吧?那家伙我见过,个头不高眼眯眯的,一脸的奸诈。”
“怎么不满意啊?我可告诉你我就他了,我和别的同学平常都没什么来往,你
总不至于让我叫我的客户来陪你吃饭聊天吧?”
“这样啊,那好吧,将就着用吧。地方我们已经选好了,阳光大酒店,刚开张
不到半年,打八折的,你看阿朱那傻丫头多疼你尽知道为你打算。我们七点半在二
楼中餐厅等你们啊。”
“好的。”
和张琪通完话,周晓坡立刻给方亚打电话,“喂,方亚吗?周末有什么特别安
排啊?”
“能有什么安排?还不得回家陪老婆啊。”
“得了吧你,你要肯请我吃晚饭,我就介绍一位很有很有个性的女白领你认识
怎么样?”
“很有个性的?你小子又想耍我吧?想敲我饭吃直说好了。”
“我向江主席发誓我这回绝没耍你,做房地产的,年纪和你差不多大,名字你
更一定喜欢,叫张琪。”
“张淇?是不是和舒淇长得一样漂亮啊?”
“相貌嘛就差点,但气质就不相上下了。”
“你小子就少哄我了。”
“呵呵,真不哄你,这样吧,今天还是我请你吃饭好了,不过有一个条件,在
饭局上你看人家怎么不顺眼也别在脸上挂出来,她是我财神爷,我可跟你说明白了
开罪了你得赔我房子!”
“行!管她长什么样,你难得请我吃一回饭,就算长得比肥肥她妈还难看我也
得来。”
“那好,你一下班就开车到我们公司来接我。”
“OK!”
方亚见到张琪的第一眼感觉的确不怎么好。瘦瘦干干的,头发又短又乱,脸上
毫无血色的白,嘴里还叼着一支烟,一双溜圆的眼睛倒是还算好看,只是不爱拿正
眼瞧人,似乎天生和他有仇一样。
一开始他和她几乎无话可说,周晓坡就遭了罪,成了两个人的发泄对象,轮番
向周晓坡敬酒,周晓坡本来酒量就不大,哪支持得住,两瓶葡萄酒还没喝完就晕呼
呼的大声求饶,朱丽花看得心疼,替周晓坡喝了几杯,便鼓动张琪和方亚斗酒,张
琪说喝葡萄酒没劲,要斗就斗白酒,她喝一杯方亚得喝两杯,方亚不做声,自顾自
的夹菜吃,把张琪惹火了,骂道,“喂,你妈的不敢喝就说话,没人逼你喝,对人
爱理不理的摆什么酷啊?”
方亚还是没做声,周晓坡笑了,说,“方亚你真是个熊包,平常在我面前挺威
风的,吹牛说自己对付女人如何如何,今天遇见个厉害女人就这德性啊?”
“我什么德性啊?有种你小子跟我喝啊?没喝几杯就晕了,还让人家阿朱来替
你,你羞不羞?”
方亚这回吭声了,向周晓坡叫阵。周晓坡本来就有点醉,被这样一说急了,站
起身大声道,“喝就喝,别以为你能喝,我今天就是喝到吐也要把你拖醉了。”
“好啊,服务员,先拿三瓶五粮液来。”
“方亚你神经啊?你看他还能喝吗?胡闹什么啊今天你们怎么都有病啊?”
朱丽花立刻大声反对。
“没你的事,我能喝,我今天高兴。”
周晓坡拿眼瞪朱丽花。
“你傻高兴什么啊?不就是卖一辆破车吗有什么好高兴的?”
朱丽花也不甘示弱的瞪着周晓坡。
“你懂什么?你知道我第一年上班,看见顾客来了,老傻站着连话也不会说,
憋了半天开口说话了,又不知道陪笑脸说好听的话,客人当你白痴直接把你晾一边。
那时候大半年才卖一辆车,还是因为一位老太太见我老实才找我买。每回发工资的
时候,大家都高高兴兴的,我却在办公室里被经理骂得狗血喷头,就差赶我走人了。
那时候我很多次打算放弃,认为自己天生不是吃嘴巴饭的料,可是我什么也不懂,
连在饭店当服务员都笨头笨脑的要么上错菜要么打碎盘子,不干这个又能干什么呢?
我咬牙坚持着,天天回家就对着镜子做笑脸点头哈腰说恭维话,我妈那时候还怀疑
我受了什么刺激得了神经病。第一年算是混过去了,也算是能赚钱养活自己,到第
二年我也两三个月能卖个一两部车了,经理也不怎么骂我了,同事也很少背后嘲笑
我了,到今年,我成了公司销售成绩最好的销售员,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辛苦和努
力,有多不容易吗?是啊,你是高级白领,光一个月的工资就抵我四年多的,我卖
一辆破车在你眼里不值一提,但对于我来说太不同了,这可是我第一次卖奔驰S-class
S600啊,我太兴奋太开心了,今天我怎么也得喝个痛快,你可别再拦着我啊。”
周晓坡一激动大声说了一大堆,朱丽花听了心里难受,没再做声。方亚笑着说
道,“你小子看来今天是真醉了,喝酒就是了,扯这些沉芝麻烂谷子的事干吗啊?
你看你说得阿朱心里多不好受的?还傻站着,你给我坐下,你以为这里就你长得个
高啊?”
周晓坡看了看满脸不悦的朱丽花,乖乖的坐下。
服务员送来白酒,方亚先开了一瓶,望着周晓坡,周晓坡也拿一瓶正要开,被
旁边的张琪一下夺了过去,冲方亚说,“今天都是你这家伙弄得大家不痛快,要喝
我和你喝,你要不喝你就不是个男人。”
“好好好,都怪我都怪我好了,我喝还不成,但不能按你的规矩喝,我们摇色
子,我输了我一次喝两杯,你输了你喝一杯,怎么样这样公平吧?”
方亚自认自己是个摇色子的高手,重新建议道。
“摇就摇,谁怕谁啊?”
张琪心里也暗暗偷笑,她摇色子一向运气好,在酒吧喝酒很少有输给别人的。
于是两人要来赌具,各怀得意的玩了起来,玩着玩着两人嘻嘻哈哈的搭上了话,
发现彼此还蛮趣味相投,就一边喝酒一边海阔天空的神聊起来。
周晓坡见朱丽花闷闷不乐的,去逗她,她不理,他就装得可怜兮兮一边唱“李
香兰”一边自斟自饮,朱丽花看他连罐了几杯,人摇摇晃晃的眼看连坐也坐不住了,
就把他手里的杯子夺下,向方亚和张琪提出散席回家,方亚抢着去付帐,被周晓坡
一把扯住,醉熏熏的嚷,“你他妈的今天敢去付帐我就把你给废了,今天是我请客,
听到没有是我请客!”
“好好好,你请客你请客,你钱包呢,我帮你去付好吗?”
朱丽花把周晓坡扯住方亚的手解开,从他手提包里取了钱包,走到收银台,打
开周晓坡的钱包见包里也就九百块钱,还是他几天前刚发的工资,就从自己手提包
里取了一叠钱塞了进去。
方亚扶周晓坡上了朱丽花的车,关好车门,和张琪目送朱丽花开车离去,方亚
说,“张小姐住哪?我送你回家。”
“我自己有车啊。”
张琪轻声道。
“那好,那下次见。”
方亚有点失望的说道。
“再见。”
张琪说着就向停车场走去,方亚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来到停车场,两人的车
竟并排而停,两人分别上了车,都在等对方先发车,见对方都没动静,隔着车窗相
望,两人在对方眼里都读出了寂寞,便都笑了。
“嗨!我怎么觉得今晚没喝尽兴啊?”
方亚大声说道。
“是啊,我连一点醉的感觉都还没找着呢。”
张琪也大声答道。
“那找个地方接着喝吧?”
“好啊,喝个一醉方休好了。”
张琪说着发车把车开了出去,方亚紧紧跟在了后面。
周晓坡斜坐在朱丽花车的后坐上,嘴里还嘟嘟囔囔的在唱“李香兰”,一道道
灯影从他苍白的脸上掠过,有晶莹的泪水缓缓从他眼角滑落。他心里全是小昭的身
影,每回喝醉,他都会无可遏止的会想起她,他在心里慢慢体味着心碎的感觉,他
知道这其实是忘记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在心碎中一点一点把过去遗忘。
朱丽花开着车,听着周晓坡的歌声隐隐传来,全身被一种莫明的伤感包围,她
爱他,担心着有一天会突然失去他,她只想着赶紧回家,回到家中和他紧紧的拥抱
在一起。
林雅铭在萤火虫酒吧等了周晓坡近半个小时,她不知道他为何失约,她守着手
机总希望他来个电话解释,但手机一直没响,她好几次又想给他打去电话,但一想
到他大概正和朱丽花在一起,就又放弃了。
长发男子两次邀请她唱歌,她都谦然的回绝了,她心神不宁,总盼望周晓坡的
身影突然会在酒吧门口出现。
半个小时后,林雅铭确定周晓坡不会来了,便走出了酒吧,她在街头招了一辆
出租车上了车。
在回家的路上,她郁郁不欢的,脑子里不时浮出周晓坡的笑脸,她担心自己是
不是爱上他了。
他都有女朋友了,我怎么能爱上他呢?
她想着,下决心要把周晓坡忘掉,她决定以后再也不接他的电话,再也不再见
他了。
夜里近十点,城市的上空星光寥落,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和一辆蓝色欧宝欧美佳
在灯火闪烁的十字街头交错而过。秋末的夜风在街边的法国梧桐树顶盘旋,一片黄
叶被风卷起,几起几落,最后飘落在街边花园一朵红色的月季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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