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入夜,周晓坡失魂落魄的走入林雅铭的病房,路上,他一直在心底问自己,我
做得对吗?我做得对吗?虽然他有非常充足的理由证明自己是对的,但他也深窥自
己自私的一面。天堂和地狱往往只有一步之遥,他不知道他自己正在去往哪个方向。
病房里灯光柔和,床头柜上摆满着的百合花散发着极淡的香息,就象林雅铭的
鼻息一般,曾经让周晓坡感到心醉。而山水音响的音箱中流泻出的“神秘园”的哀
美旋律清触着人的心弦,这首正是林雅铭最喜欢的“nocturne”。
“晓坡,这城市的夜景,真令人心碎啊?”
“心碎?”
“是啊,想着黎明一到,一切的美丽幻影将荡然无存,就令人感到无比的哀伤。”
“可是,一到明天夜里,它们还会回来,光影依旧的。”
“可是,明天晚上,你肯定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护士小姐正在给林雅铭洗脸,周晓坡走了过去,掏出一百块钱塞到护士手里,
轻声说,“我来吧!”
“谢谢你!”
护士小姐说着就转身离去。
周晓坡给林雅铭洗完脸,又擦过了手脚,坐到床头,望着她天使般的面容,往
事在心里激荡,顷刻间无法控制自己的哀伤,他握住林雅铭的右手,悲声说道,
“小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并不想这样,但没有办法,你明白我吗?只有你
能明白我的心对吗?”
周晓坡对林雅铭倾诉着自己内心的委屈,他的确心里好受多了。
“周晓坡!”
身后突然传出一声炸雷般的喊叫声,周晓坡身子猛的一颤,不用回头,他就知
道是朱丽花来了。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你,你出来!”
朱丽花继续朝周晓坡吼,周晓坡悄悄抹掉脸上的泪水,站起身转过脸,他望见
朱丽花红着眼睛严厉的看着自己,身子又是一颤。
“阿朱,肖军现在怎么样了?”
他走到朱丽花身前,关切的问。
“啪”的一声脆响,朱丽花扬手就给周晓坡一个耳光,把周晓坡一下打懵了。
“你还有脸问?还有脸来这里?”
朱丽花厉声问,见周晓坡不作声,立刻把他拉到门外,走到走廊拐角僻静处,
接着厉声连问,“究竟是为什么?是什么让你鬼迷心窍的?李小鹰那个混蛋究竟给
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般丧心病狂?”
周晓坡心里默默流泪,他不能告诉她真相,现在情势太过险恶了,他不能走漏
一点风声,不能有一丁点的破绽,如其不然,让狡猾的李小鹰给窥破,不但他的心
机白费,连肖军也要白白坐牢。
晚风的阵阵凉意让周晓坡的心变得分外的坚硬和冷漠。
“我,阿朱,你听我解释,肖军违法犯罪是事实啊,我看不惯那些贪官,看不
惯他的做法,况且,我就快要做金海集团的副总裁了。”
周晓坡只能低声下气的对朱丽花这样说。
“你,你!”
朱丽花气得全身发抖,一时竟说不上话来。
“你怎么会是这种人呢?我当初怎么就一点也没能看出来呢?”
朱丽花终于忍不住失声呜咽起来,她今天眼泪都快要流干了。
“阿朱,你现在的心情我很了解,肖军毕竟是你哥,但是,他并不是什么好人,
你别太感情用事了!”
周晓坡强忍着心头奔涌的感情,用冷得自己也感到陌生的声音说道。
朱丽花眼里噙着泪,摇着头望着他。
“阿朱,再说,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我们以后幸福吗?你知道我现在已经拥
有金海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了啊?你说吧,阿朱,你现在想要什么?”
周晓坡甚至微笑了起来。
“无耻!周晓坡,你真无耻啊?”
朱丽花继续摇头。
“哈哈,无耻?现在是什么世道?金钱至上啊?而且我有什么无耻的?我做错
了什么?那些贪官和奸商勾结,榨取社会财富,对老百姓吸骨敲髓,就不无耻吗?
他们比我无耻数十倍,他们……”
“周晓坡,你住嘴!”
朱丽花尖声叫道,周晓坡立刻止了声音,他把身子转向一侧。
“你现在就去,就去我家把你的东西全部搬走,快去!”
朱丽花命令道。
“你想怎么样?”
周晓坡心里很慌,表情却如冰霜。
“我们完了,懂吗?彻底的完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你让我恶
心!”
朱丽花说完,毅然转身离去。周晓坡呆呆的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无名的悲
伤又涌上心头。
他跑到花园中,仰望天空,刹时间再次泪如雨下。
此刻崔强正躲在暗处,他亲眼看到刚刚发生的一幕,立刻动身去向主子李小鹰
通报去了。
朱丽花来到萤火虫酒吧,张琪正在里面等着她,她在她身边坐下,神情凄然。
“阿朱,你找到周晓坡那小子了吗?他怎么说的?”
张琪立刻凑上前关切的问朱丽花。
“找到了,他说,他想做金海集团的副总裁。”
朱丽花表情木然的回答道。
“他真的是投靠李小鹰了啊?他怎么是这种人呢?方亚还说他很有正义感,嫉
恶如仇呢。我以前听了他在安冰报社的事,还真当他是英雄,还很崇拜他呢,唉!
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变化啊,看来钱真是害人啊?”
“别提他了,你怎么没叫酒啊,喝酒啊,今晚喝个痛快!”
朱丽花到吧台买来两瓶伏特加,连杯子也不用,开了盖对着酒瓶就咕咚咕咚的
灌起来,把张琪吓得惊慌失措,急急的从她手中抢下酒瓶,喝斥道,“你不要命啦?
有你这样喝酒的吗?为个男人就变成这个疯样,你还有点骨气吗?还女强人呢!”
朱丽花痴痴的望着地面,喃声问,“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
么?”
她已经快没力气说话了。
张琪怜惜把她揽到怀中,劝慰道,“好妹妹,别伤心了,难道这个世界好男人
还真死绝了啊?学我,把方亚彻底抛到九宵云外去,什么爱情?都是骗人的狗屁!”
朱丽花依在张琪怀中默不作声,张琪又罗罗嗦嗦的数落了方亚和周晓坡的不是
一大堆,发现朱丽花还是没声音,一低头,发现她已经默默的哭成个泪人儿。
“阿朱,你怎么了啊?”
张琪怯怯的问。
“没,没什么。”
朱丽花吸了吸鼻子答道。
“没什么就好,来,我们还是喝酒好了,今夜不回家,哈哈,喝个痛快!”
张琪说着去倒酒,倒着倒着,感觉自己裤子湿湿的,忙低头一看,她愕然发现
朱丽花早就强忍着为不发出哭声,咬破了嘴唇,鲜血从她嘴角一个劲的往下滴,把
她的裤子滴湿了一大片。
“啊!你可真傻啊,你看你流多少血了啊,快,我们上医院去。”
张琪大声惊叫道。
“没,没事的,血就要止住了,你知道我血小板好的,小时候哪里撞破了,不
用去上药一两天就能好的。”
朱丽花象个没事人儿似的坐直了身子,取了纸巾按住下嘴唇。
“真,真的没事吗?”
张琪不放心的问,她发现朱丽花的脸色已经苍白。
“真的没事,来,喝酒好了。”
朱丽花说着凄然一笑,举起酒杯等着要与张琪碰杯。
张琪只好拿起另一杯酒,与朱丽花的酒杯轻轻一碰。
此刻,酒吧里突然有人在唱“红豆”,这歌声立刻撩起朱丽花的无限哀伤,她
颤抖着的手一下发软,一杯酒倾倒在茶几上。
周晓坡万般无奈的回到家门前,他多希望朱丽花在家,他还能有机会向她解释
一番,要实在不行,他不定还要把真情告诉她。
但他推开门,走进去,发现里面空落落的。
他机械的收拾着行装,慢慢磨着时间,他多期盼在自己离开前,朱丽花能回家
呢?
可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没有朱丽花的踪影,周晓坡最后把摆在梳妆台上的朱
丽花的头像木像框拿起,轻吻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放进包中,木然的出了门。
他在门边放下包,取了一支烟,靠墙而立。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在他眼前浮过,
一切都象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恶梦。他多希望真的是一场梦呢?只要从梦中醒来,
一切安然无恙。
“太多的快乐就注定了悲剧的本身。”
他想起他的大学传播美学老师潘梅对她说过的一句话。那位三十五岁的美丽女
老师对他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晚上,在自己床上服毒自杀,自杀的原因竟是她爱上
了一位比自己小十六岁的女学生,她们在一起渡过了非常快乐的一年,不久后她发
现女生怀了孕,原来,那女生其实是为了方便和她丈夫偷情,才投其所好的。
那是他非常敬佩的一位老师。
他和朱丽花在一起快乐的时光,也差不多有一年整了。他们谈不上谁欺骗了谁,
而正是这样,周晓坡更感到莫名的悲哀。
烟最后也抽完了,周晓坡再也找不到留下来的理由了,他颓然的提起大提包,
往楼下慢慢挪动脚步。
终于走出了楼道,来到车旁,他分外留恋的望着楼上家中的灯光,灯光温暖而
美丽。
临上车前,他想了想,鼓起勇气拨通了朱丽花的手机,他本以为她不会接的,
但她立刻就接了,他有几分欣喜,忙说,“阿朱吗?你在哪啊?”
“我在哪关你什么事?家里的东西都收拾走了吗?”
朱丽花的声音异常的冷漠,周晓坡一下如落入冰窟,他沙哑着声音答,“都收
拾好了,如你所愿,阿朱,我走了啊,你以后,一个人要多注意身体,要记得少加
班,少喝可乐,少洗凉水澡,还有阳台上我们养的仙人球,你可千万要少浇水啊,
你那样浇……”
周晓坡实在说不下去了,猛的把电话一挂,强忍住泪水,上了车,发动车子,
往前慢慢驶去。
今夜,他不知道该魂归何处。
酒吧中,朱丽花收了电话,张琪又探过身子来问,“阿朱,真的,就这样分了
啊?他刚刚说了些什么啊?”
“没说什么!”
朱丽花一说话,嘴唇就隐隐生疼。
“他是不是很舍不得你啊?我觉得他还是比方亚那个狼心狗肺的强多了。”
张琪闷声又说。
“什么舍得舍不得的,你今晚怎么象个大妈啊?”
朱丽花顾不得嘴疼,大声训斥张琪。
“问也问不得啊?好吧,我是大妈,我不作声总行吧?”
张琪委屈的去端酒杯,却被朱丽花抢先把酒拿去仰脖喝干。
“谁跟你抢啊?”
张琪继续罗嗦着又去倒酒,发现酒瓶空了,嘴里念叨着什么起身去吧台买酒。
张琪拎着两瓶威士忌回来时,看见位子上是空的,她坐下等了一会儿,不见朱
丽花回来,就又起身去找,问到朱丽花进了洗手间,她就走进洗手间,猛然看见朱
丽花的背影跪在盥洗盆下,一惊一乍的赶上前去,蹲下身一看,只见朱丽花满脸泪
痕,无尽的凄伤,她立刻心疼的说,“阿朱,不是说不哭了吗?你这人怎么这样?
地上多脏啊,快起来啊?”
“我本来以为爱他这样一个男人,是我一生的理想,可他却让我蒙受耻辱。”
朱丽花目光散乱而空洞的说着,茫然的站起身,象不认识张琪似的,跌跌撞撞
的往门外走去。
她醉了,心也碎成一片一片,大概再也难于拼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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