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物丧志
聂梓涵喜欢独处,不太喜欢热闹。集邮是他简单的爱好之一,却又无比执着。
蓝军邮的意外所得让他有些喜出望外,没事他就会拿出集邮册来观看,那股热
乎劲不亚于高尔基说过的“犹如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
午后,他正热切地扑在集邮册上,肩头上突然被拍了一下,“梓涵,爷爷看你
来了!”
听到突然响起的声音,聂梓涵条件反射地就从桌边立刻跳起来,跳得太猛,膝
盖磕在了椅角上,他顾不得疼痛,连忙站直了身体,就对着那个人影响亮地开口:
“爷爷——”
耳边传来了爽朗的笑声,聂梓涵定睛一看,立刻松了口气,“小舅舅,是你?
你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啊!”话说完,他抹了一把脸上淌下来的汗,俊朗的脸抽
/ 搐了一下,转身就要把集邮册合上。
来人身材不高,但面容清雅,表情温和,他笑着说:“怎么,不欢迎我?”这
位就是聂梓涵人神共愤的舅舅欧阳明远了。这舅舅和外甥因为年纪相差不了几岁,
玩得好得可以穿同一条裤子。欧阳明远是有名的花/ 花/ 公子,上大学的时候就无
心学业,腾出来了时间和精力专门用来泡妞。除了不敢上街调戏妇女以外,其它无
恶不作。
欧阳明远调戏妇女虽然不敢,调戏女生却是本行。直到大学毕业后还有女生跟
在他后头寻死觅活的。因此欧阳明远对杂志上那则土得掉渣的征婚启事非常不以为
然,认为是有损他泡妞高手的威名,若不是看在聂梓涵的份上,他才不会丢份到这
种程度呢。
但聂梓涵却不买他的帐,在学校,聂梓涵也是个风头甚劲的人物,因为他有一
张令人着迷的脸,如古希腊雕塑般轮廓分明。班上的女生说聂梓涵的眼睛里常含
“离忧之思”,既深沉又迷茫,犹如深潭使人痛惜惹人怜爱让人想入非非继而不能
自拔云云。只有欧阳明远知道聂梓涵的“离忧之思”代表着什么,那就是:小爷没
钱用了。
聂梓涵对欧阳明远的呱噪装没听见,依旧摆弄着手里的集邮册。因为刚获得宝
贝,所以眼睛里的“离忧”暂时告老隐退去了。欧阳明远却眼尖,立刻发现了那套
醒目的三枚邮票,见过世面的他,也不由为这三枚邮票惊叹:“啊,小子,真有你
的,竟然被你搜刮到了这么珍贵的邮票!说,哪来的邮票?!”
聂梓涵聪明地不回答。
但欧阳明远在看到那堆被聂梓涵翻得七零八落的信件,不由后悔不迭:“是从
信里掰出来的吧?早说这样,我刚就不把信转给你,留着自己独享了!”收到包裹
后,他本来是想亲自开车送过来的,但临时先送第六任女朋友回去,所以就把包裹
寄存在门卫处,让正在本城上大二不住校的聂梓涵回家后自己去拿,没想到就这么
错过了绝世珍稀。
“这是我的,别的还有,你自己找吧,”聂梓涵把集邮册紧紧攥在手里,用下
巴努努那些被他蹂/ 躏过的信封对欧阳明远说。
“你也太小家子气了吧?那些破烂我还看不上眼,我啥也不要,你把那张蓝军
邮让给我,怎么样?”欧阳明远对聂梓涵说道。
假如他没看错的话,这套以八一军徽为主图案的邮票是珍稀的第一套“军用”
邮票,全套3 枚,底纹分橘红、紫、蓝3 种颜色,行家称之为“黄军邮”、“紫军
邮”和“蓝军邮”。因为发行量很少,算是珍品。如今市面上一枚都很少见,聂梓
涵即使是集邮世家出身,但能从这堆征婚回邮里淘到这套完整的宝贝,也真称得上
是一个奇迹了。
“不给!”聂梓涵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喂,怎么说我也是你舅舅,你还是冒用我的名义征婚的,现在过河拆桥,转
眼就不认人啦?”欧阳明远半真半假地说道。
聂梓涵用手指隔着薄膜抚摩着那套邮票,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微笑,说:
“谁让你不亲自出马拆信件?说好帮我的,可哪次看到你动手啦?你不是还没结婚
吗?我妈和外婆都快急死了,邮票你就甭想了,应征的人正好有现成的,你可以随
便挑!”
说到结婚欧阳明远嘴角就抽筋,他才不要上聂梓涵的当,他是自由身哪那么容
易被人套住。正要准备再言入正题,拿到那三枚珍稀邮票,眼角瞥到一抹威风凛凛
的身影,顿时脸色变了。
然后聂梓涵突然听到欧阳明远在低声地告诫他:“聂梓涵,你爷爷来了——”
之前被欧阳明远虚吓过一次,这次聂梓涵才不肯相信,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地挥
舞着手中的集邮册,嘲笑着说:“小舅舅,你是想耍诡计弄走我的集邮册吧,你尽
管吓我,我才不怕我爷爷来呢!”
说话间,聂梓涵的手里一轻,手中的集邮册被一只大手夺过,同时一个洪钟般
的声音响起:“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这两个小子这么喧哗?!”
聂梓涵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全身被震慑得一颤,面色也微微有些发白,他连忙
回身,看到后面站着的是他的爷爷聂道宁,而父亲聂志远则对他投来不赞同的目光。
聂梓涵从小就怕聂道宁,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功臣老聂是个老共/ 产党员,比焦
裕禄还廉洁,连一根钉子都没有贪污过。在聂梓涵看来,如果有一天敌人把他爷爷
抓起来,向他索要地下党的名单,那敌人肯定就是死路一条,比中国足球队拿世界
杯冠军更加希望渺茫。
老聂不仅严格要求自己,也以同样标准严格要求下一代革命子孙。从小就有意
识培养聂梓涵成为小共/ 产党员,要求比“小萝卜头”顽强,比“王二小”机灵,
比“红孩子”更红。要是早几十年,估计老聂非得把聂梓涵赶出去拉一支队伍搞儿
童团不可。
因此聂梓涵见老聂就犹如老鼠见了猫一样,他条件反射地连忙站好,双腿并拢,
挺直身板,犹如等待阅兵的士兵等着爷爷发话。可一双眼睛则直盯着爷爷聂道宁手
中的邮册,想拿回来又不敢伸手要。
欧阳明远连忙和聂道宁打招呼:“首长亲家好,姐夫好!”心里有鬼他笑得有
点谄媚。
聂道宁总是一脸严肃的表情,不太爱打招呼,只是漠然点点头。而聂志远则颔
首看了一眼自己眉花眼笑没个正形的小舅子,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这个小舅子
是妻子欧阳明华最小的弟弟,岳母岳父老年才得子,因此明远与聂梓涵年龄相仿。
平时这舅舅外甥总是混在一起胡闹,惹出的乱子不算少了,聂志远只要看到欧阳明
远嬉皮笑脸,就凭借多年的侦察兵经验判断出他肯定没干啥好事,今天不知道又在
玩什么把戏。
聂道宁从军装的口袋里拿出老花镜,先看了看满桌子狼藉的信封和信纸,然后
把从聂梓涵手里夺来的集邮册打开,顿时花花绿绿的邮票映入了他的眼帘。
看着上面还印着各个地方邮戳的邮票,起了疑心的聂道宁重新将视线移回到了
桌子,然后问聂梓涵:“这些邮票是哪里来的?”
聂梓涵心里一紧,不敢吭声。聂道宁看向他,说:“我刚才在门口,听到什么
征婚启事,谁征婚了?”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欧阳明远连忙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赔笑道:“是我征婚
了,首长,是我发了征婚启事,收到了很多信件,我看这些邮票有些可惜,所以就
带过来给梓涵玩。”
“真的么?你不是刚大学毕业吗?年纪不大啊,没事发什么征婚启事?你找不
到老婆吗,又没缺胳膊少腿的,赶哪门子时髦?再说不是你征婚吗,为什么信件都
在梓涵这里?”聂道宁嘴上问着欧阳明远,却怀疑地看着聂梓涵。
欧阳明远连连搔头,说:“我,我只是好玩,不关梓涵的事——”
“现在我没问你,问的是聂梓涵!”聂道宁却不容易那么好糊弄,一双虽然已
经衰老但不减精明的眼眸只是盯着聂梓涵。聂梓涵低着头,不敢答话。聂家是军人
出身,都有一种骨子里的血性,从小聂梓涵受到的家规,就是无论什么事,绝对不
能撒谎。
眼下这件事,他若是说出真相,绝对会换来惩罚,但是不说,他又无法面对爷
爷的疑问而撒谎。“梓涵,爷爷问你话呢!”聂志远见聂梓涵不答,连忙提醒他。
聂梓涵迟疑着,低着头支吾了半天就是不敢接茬。见聂梓涵不吭声,聂道宁仔
细看了看手中的集邮册,蓦地竟发现了那三枚军邮,他的脸色猛地一变,对聂梓涵
说道:“蓝军邮?!你从哪里得来的邮票?!”因为情绪有些激动,向来说话低沉
的聂道宁竟异常大声,让欧阳明远和聂志远面面相觑,也让聂梓涵抬起头来。
见到爷爷正盯着那套邮票看,聂梓涵心里也紧张起来,他咽下喉头的口水,费
劲地开口:“这是,这是从这些信件里拆下来的。”
“哪封信件?!”聂道宁连忙追问。
聂梓涵又不肯说话了。“快说啊,是哪封信?”
欧阳远远望去,看到聂道宁拿着集邮册的手青筋暴突,竟有些颤抖,他的心里
有些讶异,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
“你们快给我从实招来,到底这些邮票是怎么回事!”聂道宁翻遍了满桌子的
信件,却无从下手,见怎么也无法从孙子嘴里挖出点东西来,不由震怒吼道。
欧阳明远见战火开始蔓延,于是朝姐夫聂志远看了眼准备脚底抹油悄悄溜走,
但刚走到门边,却也被聂道宁叫住:“明远,你也别跑,快给我把事情交代清楚!”
欧阳明远只得在门边定住。
纸总归是包不住火,当聂道宁知道聂梓涵冒充欧阳明远的名义发出征婚启事,
欧阳明远助纣为虐就是为了得到这些邮票,不由气得胡子乱颤,他用手指着这两个
罪魁祸首大骂道:“你们这是,这是——玩物丧志啊!玩人丧德,玩物丧志,你们
这群为了利益出卖灵魂的东西,迟早崩盘!看来今天不家法伺候,你们是不会学乖
了!”
欧阳明远和聂梓涵垂着头,不敢吭声。欧阳明远是亲家那边的人可以免去惩罚,
而聂梓涵知晓今日难逃惩戒,于是自觉地站着,等着父亲去拿家法来。
“你说,这套军邮是怎么来的?和你通信的人是谁?信件这么多,恐怕写的也
是些淫词艳语,这么小的孩子就早恋啦,竟然还敢偷邮票给你,说,是哪封信?!
我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让她学校的老师处罚她!”聂道宁再次问着聂梓涵,聂
梓涵弯着腰,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三个娟秀柔弱的字体,他咬紧了牙,只是不吭声。
当军用皮带抽在他的腿上和手臂上,他没敢躲,爷爷年纪虽大,手劲却不改孔
武有力。
有几下失手重了,皮带挟持着风声狠狠抽在了聂梓涵的脊背上,钻心的火辣辣
疼痛让他终于“嗷”地一声叫出来,声音里带了少年青春期变声的鸭公粗哑,听起
来有点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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