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
作者:酸枣小孩
小姑是属羊的。她把她生活中的不幸都归罪于此。属羊的命不好,不知从哪
一代传下来的宿命论。而且代代相传。
老话儿讲:男怕投错行,女怕嫁错郎。这话由小姑的婚姻来得到了证实。小
姑的不幸也由她的婚姻开始。
姑父是一个好逸恶劳的人。虽然他看起来很老实能干。其实他有时确实是很
老实,只不过不是对小姑。他有时也很勤快,只不过是在帮别人干活的时候(因
为干自家的活依旧是只喝玉蜀黍面糊涂就咸菜疙瘩,而帮别人干活却总是有好酒
好菜伺候着)。自家里的活儿他是从不愿去干的。为了让他去给牲口喂草料,小
姑要一迭连声地催他十几遍,到最后他拍拍屁股起身走人,去串门子了,从牲口
屋的门口走过,他连看也不看一眼。任凭那头瘦瘦的矮毛驴饿得张开大嘴慌慌地
叫。小姑恨恨地说他耳朵里塞了驴毛。
他打心眼里看不起小姑,因为他受到了旁人的影响,这些旁人中最至关重要
的是他的家人――他的父母兄弟以及弟媳。他家里人看不起小姑的原因有二:
一是小姑来自穷乡僻壤的东边儿,而他们则好歹算是郊区的郊区吧。那个时
候人们的观念里,西边儿象征着富裕,而东边儿象征着贫穷,这个地域歧视或许
是受了西方国家的影响吧。而这个方位的具体划分则是以市区为中心轴向外辐射,
向西是无限延伸的富,向东则是无限延伸的穷。西边儿的人提起东边儿的人来,
常常会嗤之以鼻,一副不屑的神情。小姑当初一门心思地要脱离贫穷的故土,完
全没想到仍然与它脱离不了干系,还要与它荣辱与共。
二是因为小姑不能生育。其实不是小姑不能生育,而是姑父不能,好像是没
有精子或者是死精吧,反正是没得治的那种。
小姑要离婚。当然得离。这日子也没什么好过的,所有的人都看不起她,欺
负她,就连自己的男人也不把自己当人看。娘家又远。虽然有三个兄长,若干子
侄,可也不能三天两头跑七八十里地来替自己出气。心想着生个儿子出来,也好
拔高一下自己的地位,可现在一点指望也没有了。这日子还能有什么盼头?而且
婆家也不比娘家好过多少,虽然他们以西边儿人自居。美国富吧,那里也不照样
有“贫民窟”?小姑下了决心:没什么可留恋的!
可是,小姑的第一次离婚计划没有成功。她把她所有的嫁妆都转移到邻近的
三姑家里,觉得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步了。这个时候,姑父跑来了,涕泗横流
地恳求小姑回心转意,并郑重发誓从今往后一定要对小姑好,不再打她骂她看不
起她,而且自己也一定要痛改前非,努力挣钱养家糊口,使小姑能过上美好的生
活。姑父的心里清醒得很,就凭自己这德性,那破不拉叽的家,如果离了婚,说
不定今后就要打光棍了。能有小姑这样的老婆就已经不错了,时不时地还能拍打
拍打,过过手瘾。他可不想离婚。姑父他精着呢。
可是他这么一哭,小姑的心就软了,离婚也非她所愿啊。那个时候的人对离
婚还比较忌讳,能不离就不离,得过且过,谁家的锅碗瓢盆不乱碰呢?三姑在旁
一看,觉得他俩的感情还没有破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小姑父的认罪态度也蛮好,
于是也作势劝起小姑来。当初保媒的是她和三姑父,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
门亲”,她也不愿做这个刽子手。
太阳照样升起。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为了巩固夫妻感情,小姑和姑父经过
协商,决定抱养一个孩子。不多久,孩子有了,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才两个月
大。小姑给她取名娜娜。小姑开始一把屎一把尿地抚养女儿,在含辛茹苦的过程
中,渐渐体味到一种做母亲的快乐。姑父的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儿,改邪归正了不
少,经常饭后抱着女儿出去玩,很是疼爱。“和和美美”是一种当地人对幸福的
很乡俗的描述。小姑似乎也觉着自己的小日子今后就这样一直“和和美美”下去
了――可是,生活本身却并不愿这样成全她。
娜娜长到四五岁的时候吧。祸从天降。那个时候小姑已经迷上了求神拜佛,
是受了三姑和三姑父的影响。他们每年都要上山进香,路途很远,一去就是七八
天或者更长。姑父虽然不满,但也无奈何。
灾难发生的时候,小姑正在山上点燃一柱香,虔诚地求告着各路神仙的庇佑。
她每次上山,都把女儿留在家里,有她爸在呢,她想。可是姑父还要上班。他其
时正在一家水泥厂烧锅炉。那天他值夜班,娜娜一个人在家里害怕,他便把她带
到了厂里。他住在锅炉房里,有简单的床铺供值夜班的工人休息。那是夜里十点
来钟吧,娜娜睡着了。他便起身出去转转。还没走多远的时候,突然听见轰隆的
一声巨响,回头一看,锅炉房一片火光。他当时就吓傻了。
幸运的是,娜娜并没有葬身火海。这个可怜的孩子被爆炸声惊醒,一边往外
跑,一边哭喊着爸爸。光脚丫踩在红红的火炭上,咝咝地响;裸着的小身体上被
四处崩溅的火炭严重烧伤。
小姑回来后看见躺在病床上满身伤疤的女儿,与姑父的一场争吵是不可避免
的。可姑父也有理啊,谁让你去上山来着?你要是呆在家里娜娜还会出事吗?小
姑无力反驳。
刚刚有了起色的生活在娜娜出事后又变得一团糟。光娜娜做手术的医疗费就
让他们一筹莫展。姑父的厂子里似乎给了一些钱,可这远远不够。娜娜每植一次
皮就得三四千元钱,而她身体上的烧伤不计其数,尤其是四肢的肌肉严重萎缩,
必须换上新皮才能使它们恢复正常的运动机能。好在植皮手术也只能隔几年才能
做一次,因为她瘦小的身体上没有那么多的好皮可以供多次移植。
他们的生活陷入了黑暗的低谷。姑父又回到了老样子,好吃懒做,还爱贪几
杯酒,动不动就要对小姑动武。小姑也越来越爱发牢骚,一叨叨起来就没完没了,
整天地怨天尤人。她上山的次数更多了。
但是无论怎样不好过,日子总是要一天一天走下去的。这其间小姑和姑父的
矛盾日益深化,几乎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姑父是个外表老实其实脾气极其暴躁
的人,而且下手不知轻重,小姑曾多次挨了他的打,没有人劝架,只有幸灾乐祸
看热闹的。她只能跑到三姑家哭诉,可三姑也没有办法,只能让三姑父和他的两
个儿子去找小姑父“算账”,当然也只是动文不动武,口头教训一顿算拉倒。小
姑的心里不是没再一次动过离婚的念头,可是离了又能怎样呢?自己拖着一个浑
身伤残的女儿,又有谁肯收留呢?
正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姑父帮她下了最后的决心。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之后,
暴怒的姑父一脚踹出去,把小姑的腿给踹骨折了。七八岁的娜娜哭着一溜小跑到
三姑家搬救兵。
小姑在床上将养了好几个月后才能下地走路。除了腿部的伤,医生还给她拍
了背部的X 光片,对她说她的脊柱已经无法再直立起来,而且以后将会逐渐弯曲。
当然这里面不仅仅有姑父那次施暴的功劳,还有长期的积劳成疾。
小姑仍然决定离婚,否则的话她也许会死在姑父手里。她把所有值钱的东西
都偷偷地转移到三姑的家里,还有她积攒下来的两千元钱,也让三姑替她保管着。
她确实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工作。并委托娘家的人替她在老家找一个合适的人家。
人家倒是很快就给她找到了。条件还挺不错。丧偶,有两个孩子,十几亩地,
新盖的五间新式“一头沉”房子,家用农用器具一应俱全。只是,人家不愿意。
小姑说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有女儿的几年必动一次的手术。没有人愿意要一个
废人外带一个病人。除非他是观世音菩萨――她也未必愿意。
小姑最终断了离婚的打算。虽然不久后姑父又几乎拿砖头砸伤她,她也没有
一丝动摇。
“捱吧。”她咬咬牙说,眼神里些许哀伤,些许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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