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冬眠

                           作者：随机地图

    有一个人，只拥有秋天，而整个秋天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冬眠。

    ——题记

    “夜凉如水的无人时分，面对泛白的灯光，有没有感到孤独的徘徊。”我躺
在床上，仰望惨白的天花板喃喃自语。“睡吧。明天还是一样生活。让一切理想
都见鬼去吧！”灯熄了，我睡了。

    日复一日的反复着枯燥的生活，我起床后发现今天和昨天永远都是一样。房
间还是昨天的房间，床还是昨天的床，我还是昨天的我，我时刻在怀疑时间在我
这里是否前进了，为了证明时间的流逝，我天天会写日记，这是我慢慢长大的唯
一证明。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是多么可笑的行为。

    离开家很久了，这些年我一直一个人住在这个简单到可以称为大盒子的房间
里，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什么都没有了。我离家出走的时候，
在家偷了不少钱，曾经我一度认为那些钱够我用一辈子，但是现在看起来真是滑
稽得可以，如今我已经穷得一天只吃一顿饭了。

    三年了，三年以来我都没离开过这条街道，确切的说，我每天的生活已经简
单到了——去离房间五十米处的饭店吃饭，吃完饭在饭店隔壁的花店门口看看，
然后就是回家发呆直到睡觉。

    我每天都会站在花店门口看很久。吸引我的是店里仅剩的一支玫瑰花，美丽
可人，火红得像不安静的爱情。

    花店的主人是个肥胖的妇人，臃肿的脸上裹了一层厚重的胭脂，像打了蜡的
苹果，让我的眼睛很不舒服。“喂，门外的穷小子！要买玫瑰花吗？”她对我叫
嚷着。声音低沉沙哑，跟乌鸦的叫声并无差异。我淡淡的回答：“不。”同时掏
出一支劣质烟点燃。她轻蔑的看了我一眼，不耐烦的掏出一支名牌香烟衔在嘴上，
“穷鬼！真是无聊……”她唠叨着，眼珠转个停，眼神里尽是讥讽与咒骂。我只
是可悲的笑了笑——没想到她虽然肥胖，眼睛却灵活得很。我看着玻璃中自己笑
时的表情，完全觉得陌生了。

    我吸完烟，将烟头碾灭，目光缓缓挪移到街上。天白茫茫的，透着微微的灰
色，心凉凉的，夹杂着少许忧伤。渐渐地落下雪来，雪花伴着风轻柔的飞舞着。
我最后回过头，快速将花店中玫瑰的凄红记在了心里，花店的反光玻璃呈现出我
眼神的寂寞与黯淡。“爸、妈、姐姐。”我在心里呼喊道，“你们会喜欢那束玫
瑰的，像喜欢我一样喜欢那束玫瑰。”我叹息。并不是没钱买那束玫瑰，只是怕
它刺痛了自己，引发自己内心无尽的空虚，极度的脆弱。“秋。你这个混蛋！你
总是逃避！”我苦笑着盯着身后雪地中孤独的脚印，它，迟早会消失的。

    “报应啊！这是报应啊！”我又在心里暗自骂自己的无能和懦弱。灰色的天
空里落下来的雪越来越大了，在天空划下一个个银白的轨迹。雪掉落在我脸上，
慢慢融化，化做水滴流入地面，取代了我久违的热泪。

    “先生，请问……你要买玫瑰花吗？”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我麻木
的转过头去，那卖花的人还是个孩子，看上去最多七、八岁，苍白而瘦弱，就像
秋天里的一朵幼菊。

    我注视着他，他的姿态很有意思：半躬着身子，涨红了脸，双手紧紧抓着手
中的那束玫瑰花，高高的举上，样子像是在赎罪到不是像卖花，口里还不停反复
着：“先生，请问……要买玫瑰花吗？”“不，”我回答，我越发觉得好笑，嘴
角向上咧动，我知道自己一定在笑了，不过，他这么问我，我是该看看他手中的
玫瑰花。

    可是，观赏的结果无疑让我失望，大概是因为被他握得太紧的缘故，那束花
看上去很凌乱，色泽淡薄，还有些干枯了，“不……不要，”我摇了摇头说，同
时抛开他，向自己住的房间走去。

    他怔怔的站在原地，似乎有些悲伤，“真是有趣呢。”那肥胖的妇人不知什
么时候从花店里走了出来，堵在店门口，“穷鬼之间的交易。”她吐了个烟圈，
不肖地说，话毕，还不忘了朝地上吐口唾液。

    我转过身狠狠的盯着她，“别太过分了！”我想这样说，不过和最近这些日
子一样，仅仅是想想而已，我终究没说任何话，只是转移了目光，盯着那孩子，
他怔怔的立着，一动不动。

    新年的钟声伴随着雪花一同飞落着，“圣诞节快乐！”人们在相互祝福着，
而我突然想到了一部老电影——那部电影中的主人公死死盯着教堂大钟，在新年
到来的前一刻，倒在教堂积满雪的台阶上死去了，“这真是天大的讽刺！”我自
嘲的嘟嚷道，同时缓缓地向前踱着脚步。

    冬天原来早已到来了。

    “先生，请……请等一等！”那稚嫩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是那孩子。”
我在心里说。他向我跑来，“先生，祝……你新年快乐！”他一边说道，一边红
着脸，笨拙地将那束玫瑰花往我手中塞，“送给你，祝你新年快乐！”他仰着脸，
对着我笑，那里有一双晶莹的双眸。

    送给我？一个陌生人？我怀疑他是否疯了，我有些惊讶，而在几秒的停顿后
我做出的举动让我自己都难以相信，我不耐烦的推开了他的手，扔掉了那束玫瑰，
然后我毅然的向着前方走去。

    “先生……”那孩子竟举着花追了上来。

    嘎吱，嘎吱，啪啦，啪啦……他的脚步夹杂在汽车的喧哗声中，呼吸是沉重
的，雪中的他显得那么的微弱和遥远。

    我忽然在身边商店的橱窗的玻璃中看见：在那银亮亮的风雪中，那束玫瑰花
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完美的弧线，接着听见汽车尖利的刹车声，顷刻，周围一片寂
静，他倒在了路边，身子在原地挪动了好几下。

    我猛然回过身去，发现天空和路面都在漂移，时间仿佛停止了，汽车则在拉
伸中变得弯曲。“先生，祝你新年快乐……”“请问，你要玫瑰花吗？先生……”
天空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无比，雪仍是无声的落着，划下一道道银色的轨迹，他的
声音在透过海绵般的空间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回荡着。我似乎已经空虚了，而我
又咳嗽起来，风雪中一个陌生女人正用手抚摸着他的头发，“他死了么？”她说。

    我茫然的立着，心里充满了惶恐，我看见红色的液体从他的身体中淌下来，
一股股的撒在雪地上，雪地很快变成了血红的一片，可是，他手里依然紧紧握着
一支玫瑰花——那束玫瑰花中仅剩的一朵。

    “先生，祝你新年快乐。”耳边仍旧回响着这句话，“新年……快乐？”我
颤抖的向前伸出手，那是爸爸，妈妈，姐姐……我试图抓住什么，却跌倒在地。

    那女人轻轻地抱起他那孩子的身体——他原本苍白的小脸更加苍白了，他的
口还微微的张着，仿佛还有什么要说，而这一切终究是以悲剧性的死亡为结局的。
“这难道是我吗！这难道是歌剧的惨烈吗！这难道是诗人的公正吗！”我怒吼道。

    那朵玫瑰默默的从手指间滑落，沉重的滚到了我的眼前。

    这是怎样的奇迹啊！那朵几乎凋零的玫瑰竟然精神起来，它美丽而红艳，如
一颗永不破碎的红色宝石……

    我全身冰凉了，苍白的天空，苍白的雪地，苍白的小脸，都在这一刹那升华
为刺眼的血色，一切都模糊不清，我想到了他的问候“先生，祝你新年快乐……”

    我不觉落泪了。

    “起来吧。”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抬起头，那个女人！竟是我姐姐！

    “他是……”我的话音在风雪中瑟瑟颤抖。

    姐姐哀伤的抚了抚孩子的额头，低沉的回答：“我的……弟弟。”

    是的，那个孩子就是我。我现在才明白，那个孩子就是我！

    现在的我，秋天一过，永远的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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