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战役

                            作者：随机地图

    “采访我？呵，我有什么好说的。我是1987年入伍的，第一次海湾战争我也
参加了。对，我参加了，当时的场面我还记得很清楚。”吉姆说到这里时揉了揉
鼻子，朝滚烫的沙漠地上吐了口痰，一会那痰便化为空气消失在苍黄的大漠间。
“该死。生病了，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咳——”他咒骂几句接着说：“看
你的样子还很小吧。”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回答道：“是的。才22岁呢。来战地采
访，我母亲都不知道，她知道的话肯定不会放过我。”“哈哈哈！”吉姆忽然大
笑起来，笑罢打开系在腰间的水壶喝了口水，喝完又递给我，“喝点水吧，在沙
漠里不喝点水可不行。”我接过水壶一口气喝了一大半，说实在的我很渴，在沙
漠地每一小时我就得喝一大杯水，这是我先前来时没想到的。吉姆走进身后的帐
篷，朝我挥了挥手示意让我跟进去。

    帐篷很小，大概能容4 个成年人横卧着。里面坐着两个美国大兵，一个倚在
木箱边休息，一个在用干麻布擦步枪。“这是中国记者，杰。这位是约翰，他可
是个厉害的狙击手啊！这位是大卫，嘿，大卫！你怎么睡着了。”吉姆介绍完后
便坐在了长木板上。我呆站在一边不知干什么，“来，到这儿坐着。”吉姆拍了
拍身边的木板道。我按他的意思坐在了他旁边。“说吧，我能告诉你的全部告诉
你。”吉姆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觉得他跟我想象中的士兵完全不一样，不但
不冷血，反而有点热情得过头。“你”我刚开口，吉姆已经自己说了起来：“我
出生在西卵镇，知道那吗？离纽约市只有几十公里，在桑德海湾附近。我的父亲
是个鞋匠，小时候我常常跑到桑德海湾看太阳落下的情景，怎么说呢，那眩目的
黄昏景象，实在太美了。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一直怀疑我生命里
是否出现过她这么个人，可父亲坚持说有。可能有吧，但那时我太小了，我什么
都记不起。唉，说起战争，谁愿意打仗啊？战争只不过是政客之间的下棋游戏而
已，而我们这些家伙只有不断前进，前进，打着为国家更加繁荣昌盛的口号前进
着。生命不息便战斗不止的战士！多么可悲！我想我不说你也知道，我算个老兵
了，1987年入伍，那年我还只是个24岁的小伙子，跟你现在一样，充满激情，对
战争有种狂热感，不要否认，是个男人对战争都有那样的感觉，使我发生改变的
是——我亲眼看见一位父亲为保护自己年幼的孩子而死去，那时，我立刻想到了
远在祖国的父亲，唉，怎么说呢，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厌恶战争，彻底不想跟这东
西发生任何关系。本来我打算今年一过就退伍和我的女友结婚，我女友的名字叫
露西，是个漂亮的姑娘，可偏偏这时候政府又要发动战争，说真的，我对这片土
地特别恐惧，我永远忘不了那些伊拉克人复仇的眼神，我害怕极了，晚上我还常
会做噩梦呢。对了，你瞧，这是我和露西分别时她送我的手帕，她说带上这东西
我就死不了。呵呵。真是个好人呐！”我看着吉姆从口袋中掏出的白色手帕，上
面用未知的红色液体写着四个字——“和平真爱”。

    “和平真爱。”我念出声来。“是啊——和，平，真，爱。”吉姆一字一字
的附和，“等战争结束，我就退伍啦，小伙子，珍惜你的和平与真爱啊。”

    “嗒嗒嗒嗒嗒嗒”帐篷外响起了枪声。正在休息的大卫第一个提起步枪站了
起来，“伙计们！注意点！”他用眼光扫射了帐篷里的两位同伴。吉姆将枪上好
膛，深呼吸一会，盯着我说：“没事，你待在这里。约翰，大卫，我们出去看看。”
接着三人踱出屋外。

    随着枪声和惨叫声的消逝，吉姆回到了帐篷，身后跟着一个皮肤黝黑的伊拉
克小男孩。男孩大概八、九岁左右，头发十分杂乱，面容有着与其年龄不相配的
憔悴，大眼睛天真无邪，胖乎乎的小手插在裤兜里。吉姆说刚才是一批伊拉克平
民准备迁移不知怎么和军队发生了冲突。“死了多少人？”我问。“七个。七条
人命啊——”吉姆叹息道。我听后职业性的用笔把数字记在了本子上。“这个男
孩是？”我瞥了眼站在一边的男孩，他怔怔的树立着，低着小头，大气也不敢出。
“噢！他是刚才那些伊拉克人的孩子吧，是唯一的幸存者。我准备把他留在这里。
等待长官的命令。可怜的孩子啊。”吉姆边说边把男孩拉到了身边，男孩全身颤
抖个不停，显然是害怕我们。“很帅气的家伙。”吉姆抚着男孩的头发说。我笑
了笑问道：“喜欢孩子？”“对。很喜欢！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把他领回家呢！
算是——赎罪吧。”“大卫他们呢？”“他们在猎尸！”吉姆忽然愤怒了起来，
“那些家伙，一遇到这种小的局部战争，就兴奋得不行，巴不得死人身上藏有金
块！”“天哪！”我听后差点叫出声来。吉姆将眼光射向我的眼睛，然后沉默。

    不一会到了黄昏，吉姆拉起我说：“去外面走走吧，沙漠的黄昏景色很美，
战争过后，就看不到啦！”

    走出帐篷几步后，我发现吉姆没背枪。“枪呢？”我问。吉姆看着我嘲笑似
地说：“难道你享受美景时还想记得那东西吗？”我摇了摇头说：“我觉得你改
行当作家更合适。”“我正有这样的打算呢！我退伍就写童话！给每个孩子一个
有童话的童年！”吉姆激动地说，“你知道吗？我喜欢你，你是历史的见证者！
有你这样的人，才能让后辈们知道，战争是多么愚蠢的行为！战争就是要把自己
亲手建造的一切毁掉！太愚昧了！如果我是总统，我绝不会这样！”

    夕阳，淡黄色的风颤动着，溶去了喧嚷、繁杂。沙漠和吉姆浑厚的歌声，这
一切形成了我忘不了的平和的画，直到永远。

    突然，背后涌来了那个伊拉克男孩的威吓声，我和吉姆同时间转过头。只见
那男孩吃力的举着步枪，对着我们。“怎么会这样！”我摊开双手叫唤道。与我
的惊讶有鲜明对比的是吉姆的平静，“这就是战争。很抱歉，我的大意连累你了。”
吉姆淡淡的说。那一刻，我领悟到了战争的残酷，残酷到能让一个纯真的小孩提
起枪来杀人，我想到了我的家人，我的父亲我的母亲，还有所有生活在和平阳光
之下的人们，慢慢的，我闭上双眼等候上天的裁决。

    “嘭——嘭——”我听见了两声枪响，似远似近。我以为自己死了，身体没
有任何感觉，我不敢睁开眼睛，我怕自己睁开眼睛之后还是黑暗一片。忽然，我
感觉有个重重的物体向我的身体压了过来，我鼓足勇气睁开了眼，眼前的景象让
我不敢相信，男孩被远处的约翰一枪毙命，而倒在我身上的重物竟是吉姆！他是
用裤袋中的手枪自杀的，子弹穿透了他的头盖骨，死法很壮烈跟当年美国作家海
明威一样，枪口对准自己的嘴巴。

    夜晚，月光冷清，寒风四起。士兵们把吉姆埋在了沙漠之中，举行了一个简
单沉重的悼念会，表示对这位老兵的尊敬。

    我偷偷将他女友给他的手帕藏了起来，因为那上面有吉姆和我的梦想——
“和平真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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