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襄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林伟法可谓是三喜临门。第一喜，他刚刚由排列第四的
副院长提拔为常务副院长、党组副书记。这不仅是将他的副县级升为正县级，更主要的
是，法院院长后年届满到期，他完全有可能经过这两年的努力，最终接班，成为法院院
长。第二喜，也是乔迁之喜，刚刚搬了新家，由原来的一百三十六平方米的普通住宅，
搬到了新建成的花园小区，住房面积是二百三十平方米，比过去整整扩大了一百平方米。
房子的格局非漂亮，半越层，大客厅，大书房，大卧室，他投资三十多万元，进行了为
期半年多的实木装修。住在现在的高档房子里，看着精美的高档进口家具，他有了一种
知足感。在襄安市，能够住得起这么高档住宅的官员，也没有多少人。这第三喜，就是
他的宝贝儿子林小虎考上了一高中。
说起自己的宝贝儿子，林伟法真是又爱又恨。儿子长得帅气，才十六岁，就已经是
一米七八的个头儿，他聪明，头脑好使，什么事一看就透，一点就明，而且还特别有主
见，能说敢干，这一点很让林伟法高兴，儿子继承了自己和妻子的优点。可是儿子最不
爱的就是学习。从小学四年级开始，他们就请家教，星期、礼拜都不休息，两个假期也
不让孩子闲着，尽管花了很大的力气，孩子的学习成绩就是不好。小学升初中不用考试，
他们利用关系，将儿子送到了全市教学条件最好的一中，又选了一个最好的班级，实指
望孩子通过三年的初中学习，成绩能上来。可是事与愿违，孩子就是不好好学习，各科
成绩越来越差，气得他们两口子常常发火，还多次去学校找老师，班主任张老师回答说，
这是因为孩子太聪明，你们家的条件又太好造成的。据我了解，家庭条件好的，父母是
当官有实力的，孩子学习没有几个好的。班主任老师的话不一定全对，可也许有些道理。
到了初三，孩子的学习成绩排在一千名左右，这个成绩，说什么也考不上重点高中。
襄安市区有十所初中，初中毕业生每年在二万人左右。而襄安一高中作为重点高中，
每年招收公费生三百六十名。这个名额是十多年都没有变的，也是全市老百姓都知道的。
一中是全市十所初中升学率最高的学校，每年成绩排在前一百名左右的学生能考入一高
中。林小虎作为学习成绩在一千名以外的学生，要想公费考入一高中，那根本是不可能
的。除非有什么奇迹发生。
然而这一年的中考，奇迹真的在林伟法家发生了。市教育局公布中考成绩，林小虎
考了六百四十四分，进入了全市一高中录取分数线，在三百六十名公费生中，他的成绩
排在了第三百五十八名。消息传来，林家是一片沸腾。这一喜事，完全可以和当官、买
房子相比美，称得上三喜临门。
一早起来，林伟法穿着睡衣，推开了儿子房间的门，见儿子还在床上呼呼地酣睡，
他的眉头不由地皱了皱，快步走到床前，用手推了推酣睡的儿子：“小虎，你醒醒！你
快醒醒！”
儿子身子动了动，没睁开紧闭的眼，仍然在酣睡，看样子是睡得很香，也许还在做
梦。林伟法有些生气了，他冲着儿子的大腿使劲拍了一巴掌，大声喊道：“小虎，你快
起来，都几点了，还不吃饭上学？”
也许这一巴掌劲大了些，也许这声音严厉了些，林小虎睁开了睡意正浓的双眼，看
是爸爸站在眼前，忙开口道：“爸，喊我干什么？我还没睡够呢？”说完一翻身，给林
伟法一个后脊背。这一下，可把林伟法气坏了，自己事业辉煌，夫妻美满幸福，可怎么
生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他的脸色变白，眉头竖起，平时就很严肃的一张脸现在变
得更加严肃了，他上前一把抓起了儿子，“你给我起来。起来。”
这时候，妻子丁娟推门进来了，大声说道：“小虎，快起来吃饭，都已经是六点半
多钟了，七点钟你要上学去呢。你已经是重点高中的学生了。”
林小虎用手揉了揉眼睛，看着怒气冲冲的爸爸和一脸不高兴的妈妈，没有再说什么，
赶紧下地穿衣，去卫生间洗脸，然后到餐厅吃早饭。
林家的早饭很丰盛，有四盘小菜，两个热菜，有粥、馒头、花卷。看着儿子大口地
吃饭，林伟法忍不住又开口了，“小虎啊，你已经考上重点高中了，现在又进了一年一
班，这也是重点班，你必须抓紧时间刻苦学习呀，赶快把学习成绩提高上来。如果有可
能，你要当学生干部，将来上大学，还可以保送。”
儿子白了爸爸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以为那学习成绩是气吹的，说上去就上去
呀？！初三这一年，我也没少下功夫，可成绩还是没上去，总在一千多名左右晃。”
“你别提这一千多名好不好？你现在是全市中考成绩第三百五十八名。你是重点高
中的公费生，不是自费生。”林伟法在一旁赶紧纠正着。
妻子看了看儿子，也插嘴道：“小虎啊，你爸的话是好话，希望你从现在开始，好
好学习，尽快提高成绩。你已经上高中了，长大了，别让我们再为你操心了。”说完，
她又看了看丈夫，“老林啊，孩子要当班干部的事，还是你找人说说吧。我已经了解了，
一年一班的班主任叫李振东，是个语文特级教师，教学水平高，为人也很正派，有时挺
倔犟，不太好说话。”
这时候，儿子已经吃完了早饭，他用手抹了抹嘴巴，又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爸，
我上学已经晚了，用你的车送我一下吧。”
“我的公车送你上学好吗？”林伟法不高兴地反问了一句。
“不送就拉倒，那我只好打车。”儿子扫了爸爸一眼，转身走了。妻子赶紧起身，
嘴里说道：“送就送一次吧。下次记住了，早点起床。”
天刚见亮，刘琳琳就起来了。像往常一样，她轻手轻脚地下床，不想惊动身边有病
的妈妈，可是妈妈还是醒了。看着懂事的女儿，她开口道：“琳琳，你再睡一会儿，妈
去做饭。”她说着就要起床，可是动了几下，没有起来。
刘琳琳赶忙过来，用手按住妈妈：“妈，您身体不好，不能乱动。”
“可是，你，你已经上重点高中了，昨天夜里，你学习到十二点多钟才睡，现在就
起来做饭，你才睡几个小时呀！妈不能拖累你，不能再让你这么侍候我啦！”妈妈说着，
眼里已经流出了泪水。
刘琳琳也曾经有美好的童年，但那美好的童年，实在是太短暂了。小学四年级的时
候，她突然发现爸爸妈妈不上班了，而且一连十几天都不上班。她就问，你们为什么不
去上班呢？爸爸的脸色十分难看，看着她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妈妈轻声地说，我和你
爸都下岗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的词句，她瞪大了眼睛问：妈妈，什么叫下岗？妈妈说，
下岗，就是从工厂回家。为什么要从工厂回家呢？我们班好几个同学的爸爸妈妈都上班！
有的在学校当老师，有的在医院当大夫，他们为什么不下岗呢？面对女儿的询问，妈妈
无奈地摇了摇头。从那时起，她明显地感觉到，家里吃的不如从前了，很少买肉，有时
买一点，爸爸妈妈都舍不得吃，都往她的碗里夹。她也很少穿新衣服，更没有了零花钱。
她明白了，爸爸妈妈下岗，就是没有了工作。没了工作，也就没有了钱。小学六年级的
时候，祸从天降，爸爸外出打工时，被一辆大卡车撞死。肇事的司机还逃逸了，交警部
门至今也没有破案。妈妈身体本来就不好，有心脏病，爸爸突然离去，她受不了这么大
的打击，病情更加严重，好在有舅舅的帮助，她们母女俩才度过了难关。但生活的艰难
就可想而知了。
“妈，您别总上火。我学习好，什么都不怕。您躺着，我去做早饭。”琳琳说着，
到厨房去做饭。
她们家住的是原来化工厂的旧宿舍，这样的平房在襄安市内已经很少了。由于地理
位置不好，工厂倒闭，这里一直也没有动迁改造。一间半的旧房，昏暗、潮湿、下窖。
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刘琳琳来到小小的厨房，熟练地洗菜、切菜、点火、爆锅，不一
会儿的工夫，她就做好了两碗汤面，还放了一个鸡蛋，她把有鸡蛋的那碗汤面端到妈妈
的床前，轻声叫道：“妈，早饭我做好了。您快坐起来吃吧！”
妈妈睁开眼，看着已经长成了大姑娘的女儿，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下来。“妈，您别
哭，快吃吧。”女儿说着，把汤面放到床头柜上，又用双手把妈妈扶起来，把一双筷子
放到她的手里。“妈，快吃吧。先吃那个鸡蛋。”
“不，鸡蛋你吃，你学习这么累，要补一补。”妈妈急着说。
“妈，我碗里有一个。”刘琳琳说着回到厨房，端起那碗没有鸡蛋的汤面，呼呼地
吃起来。一会儿，一碗面都进了肚。她拿起脸盆、手巾、香皂，进屋给妈妈洗脸。见妈
妈只吃了一半汤面，鸡蛋却一口没动，她拿过妈妈的筷子，夹着鸡蛋，送到妈妈的嘴里，
妈妈一边吃着，一边流泪。
给妈妈洗完脸，又把吃过饭的两个碗洗了，刘琳琳看看墙上的电子钟，已经是六点
四十分了，她拿起书包，冲妈妈说道：“妈，我要上学去了，您一个人好好休息。”
刘琳琳的中学是在家附近的第六中学读的，那时，她中午可以回家吃饭，现在考上
了一高中，学校在城南，她家在城北，离得特别远，中午回家吃饭已经是不可能了。
“琳琳，你等等。”妈妈把她叫住了。随后翻开床上铺的褥子，从里面拿出二十元钱，
递给女儿道：“这是你中午的饭钱。学校远了，回不来了，你要吃点好的。”
“妈，我不要。我兜里有钱。”女儿连连摆手。
“你有什么钱？你兜里有几个钱我还不知道吗？快拿着，别让妈妈跟你生气。”妈
妈有些不高兴地说。
刘琳琳想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二十元钱，轻声说道：“谢谢妈妈。”
“这还用谢妈妈？你是命不好呀，生在咱们这样的穷家庭，没了爹不说，妈还有病，
日子过得这样紧，是妈妈对不起你！”说到这，妈终于哭了起来。
“妈，您别哭，我生活挺好的，您这么疼我，爱我，我已经很满足了。告诉您，我
考入一高中，成绩在全市排第二十八名。不是有一句名言，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女
儿边说边给妈擦眼泪。
“你快走吧，上学千万别晚了。”听了女儿的话，妈妈转哭为笑，她真为这样的好
女儿感到自豪。
“妈，那我上学走了。晚上见。”女儿在妈妈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跑出了家门。
一年一班这个新组成的班集体，学生来自四面八方，条件也千差万别。七十八个学
生中，有三十名是公费考进来的，也就是进入了全市中考总成绩的三百六十名之内。另
有三十名，是计划内自费生。所谓计划内自费生，是考试成绩比公费生低一些，但不是
低太多，招生时设定了录取分数线，每生入校要交八千元学费。还有十八名是计划外自
费生。这些学生的考试成绩很低，有的低于普通高中的录取分数。这些学生大都有较好
的社会关系，经人批准送到学校读书的，但每生要交三万元学费。一个班里，由于入校
的分数不同，也就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三六九等。
利用早上十分钟的晨读时间，李振东来到了班里。他走到讲台前，冲着同学们说道
：“有件事我先跟大家打个招呼，我们这个班集体刚刚组成，我对大家都不了解，同学
们之间也不了解。我这个班主任需要有班干部来做班里的工作。马上选班干部既不科学，
也不实际。我想在班里先任命几个临时负责人。由于不了解情况，惟一的办法就是发动
大家推荐。至于负责人的具体条件，我也没有想好。这里，也想听听大家的意见，这也
是充分发扬民主嘛！”李振东说完，用目光扫视着屋内的各位同学，“谁想好了，就可
以先说。”
教室里一阵肃静。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开第一枪。
“怎么，你们连第一个带头说话这点勇气都没有？那你们将来毕业出去，还能干出
什么伟大的事业呢？”李振东用了一个激将法。
“李老师，我先说。”坐在中间位置的林小虎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我个人认为，
班里的负责人必须是学习好的，进入一高中必须是公费生，自费生免谈。”说完，他一
屁股坐下，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身边的几个自费生，脸红了红，低下了头。
坐在林小虎后面的刘琳琳有些听不下去了，她一下子站了起来：“李老师，我发表
点意见。”
“好，请讲。”李振东微笑着点头。
“我不赞成刚才这个同学的观点。不应当把公费生和自费生分得那么清。大家知道，
今年中考公费生的录取分数线是643.9 分。那么，考了643.8 分的同学就只能是自费生。
成绩仅仅差了0.1 分，那又能有多大的差距呢？就把这样的同学排除在外，这就不公平。
再说，即使分数差得很大，学习成绩也不能成为惟一的条件，学生干部还要看品质、道
德和为别人服务的热情。”
刘琳琳的一席话，立即赢来了全班同学的掌声。她脸红了一下，坐到了座位上。
“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没有？”李振东边问边扫视着全班同学，见没有人发言，便说
道：“刘琳琳同学的意见很好，林小虎同学的意见也有代表性。我刚才说了，今天就是
要征求大家的意见。课余时间，大家有什么意见还可以发表。看谁当负责人合适，也可
以向我推荐。当然了，如果认为自己合适，也可以毛遂自荐。我也同样欢迎呀！”李振
东的一席话，换来了同学们一阵欢快的笑声。
上间操的时候，林小虎在操场边找到了李振东。他开口道：“李老师，我想毛遂自
荐当学生干部。”
看着这个穿戴整齐，满脸自信的学生，李振东笑了笑：“好啊，说说你的想法，为
什么要当学生干部？”
“我具备当学生干部的基本条件，我是公费生考进来的。我还有十分优越的当干部
的家庭条件。”
“什么条件？”李振东问了一句。
“因为我爸爸妈妈都是干部。我从小就受他们的影响，我知道怎么才能当干部。”
林小虎十分自信地说。
李振东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他想了一下。随口问道：“你爸爸妈妈都是什么干
部？”
一听李老师问起爸爸妈妈，林小虎的脸上立即泛起了红光。他马上开口道：“我爸
爸是市法院的副院长。对了，原来是副院长，现在是常务副院长，我也不知道常务是什
么意思，只是知道他又提拔了。爸爸管的事情特多，权力也特别大，他有自己的汽车，
我家房子又变大了。听他和妈妈偷偷地说，再过两年，爸爸有可能当上院长，如果是那
样，爸爸就是副市级干部了，我也就成了高干子弟。我妈妈是反贪局的副局长，听说这
职务并不大，可找她的人特多，一天到晚电话不断，家里来人，有一半也是找她的。有
一次我问妈妈为什么这么忙？妈妈说，现在腐败分子多，她的工作也就自然忙啦！李老
师，我有这样的爸爸妈妈，我能当不好这个小小的学生干部吗？”
望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六岁，才刚刚懂事的大孩子，李振东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
连一般大人都说不出的话来。他默默地看着林小虎，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老师，你看我当班干部行吧？条件是不是比别的同学都优越了？”林小虎瞪大
了眼睛，脸上仍然是一副得意的神情。
“这……这……”李振东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当班主任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
遇到这样的难题。他想了片刻，开口道：“林小虎啊，能不能当学生干部，还要看同学
们拥护不拥护，大家拥护了，你才能干，大家要是不拥护，再好的条件也不行。”
“李老师，这个我明白。我听爸爸讲过，市里开什么人代会，选举全是花钱拉选票，
我们是学生，不用花太多的钱，吃顿饭，送点小东西，我就能把同学们摆平。”林小虎
十分自信地说。
“林小虎，你……你作为一名学生，怎么会讲出这样的话来？”李振东气得瞪起了
眼睛，脸上的笑容早就不见了，说话也因为生气有些不太连贯。
“李老师，你生气啦？！我也没说什么呀！我是高中生啦，我已经长大成人了，社
会上的事我也懂。我们早晚是要走向社会的。”林小虎用不解的目光看着李振东。
“我，我是觉得，你现在不该懂这些东西。”李振东平息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
把语气放平稳了说。
“李老师，你有什么事需要我爸爸妈妈帮忙吗？如果有，请尽管说。我爸爸妈妈一
定会尽全力的。我知道，在咱们襄安市，没有他们办不成的事儿。”林小虎十分自信地
说。
“没有。我什么事都没有。”李振东赶忙摇头。
“李老师，我当班干部的事就拜托了。”林小虎客气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李振
东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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