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课文《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李振东转过身，在黑板上
写下了刚劲有力的八个大字。“把课本翻到第三课，请同学读一下这篇课文，谁能主动
来读，请举手。”
李振东扫视了有一半举手的同学：“贺跃，请你来读这篇课文。”
戴着眼镜的贺跃站起来，大声朗读起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子/ 从明天起，
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
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
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
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一九八九年一月十三日。这是一首诗，不长，贺跃很快就读
完了，然后坐下。李振东开口道：“在当代诗人中，有一个我们颇为陌生的名字，叫海
子。在二零零一年，‘人民文学诗歌奖’在空缺了两年之后，授予了他和另一位诗人。
今天，我们就来学习海子的诗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首现代诗，明了易懂，读
了你一定会受到精神上的影响和情绪上的感染。请同学们说说最初的体验。”李振东讲
课，总是习惯用这种启发式教学，充分引导，层层深入。
姜楠同学站起来说：“这首诗写得很朴实，没有什么华丽辞藻，写的是一种平凡、
安逸、幸福的生活，读了之后令人很向往。”
郑英同学马上接过话说：“读完这首诗，让人觉得自己十分幸福，觉得这个世界上
的任何事物都非常美好。生活是如此美好，可以和每一个人分享快乐。”
毛伟想了想说：“全诗不长，但字字句句都透出一种温馨，一种真情。形式很随意，
表达很自然。表达出一种积极向上的思想，读了之后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放松感觉，‘活
着’真好。”
听了同学们的发言，李振东点头道：“同学们说得都有道理，请大家再认真读一遍
课文，透过字句，请你想象一下诗人是一个怎样的人？”李振东说完，同学们开始自读
课文，有的大声朗读，有的小声默念，还有前后同学在一起小声议论。七八分钟过后，
李振东说：“哪个同学想好了，可以自由发言。”他的话音一落，马倩第一个说话：
“作者是一个乐观主义者，比较善良，对生活充满了希望。他大概是受到什么痛苦的缠
绕，终于有一天，他挣脱了，可以做一个幸福的人，可以为那些自己热爱的人做出诚挚
的祝福了。”
贺跃马上接话说：“根据诗句的用语和所描述的细腻程度，我想作者一定是个女的。
文中多次提到幸福，我觉得她是一个渴望得到幸福，并不断追求幸福的人，诗中不难看
出她生活的艰苦，因此要追求幸福。”
“我看，她不是女的。”林小虎立刻反驳着。“作者是男的，可能是一个游牧诗人，
家住在农村，而且是住在大海边。他的生活水平不高，也没有什么钱，最大的愿望是周
游世界，他为人乐观，友善，肯定是北方人。”
刘琳琳接过话茬说：“我看，诗人不是很乐观，可能有点自闭，情绪不是很好，活
得可能很压抑，很孤独。”
“不对，”一个男同学反对，另一个女同学赞成，课堂上同学们激烈地争论起来，
两个同学还吵得面红耳赤。看到同学们争论，李振东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等了一会儿他
说道：“为了便于大家对课文的理解，我对诗人的情况做一下简要介绍。海子，原名查
海生，一九六四年三月生于安徽怀宁县高何查湾。一九七九年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一
九八三年毕业后任教于中国政法大学。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十六日在山海关卧轨自杀。”
一听诗人是卧轨自杀，同学们都惊奇万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听着李振东继续介
绍。“海子的生前好友，诗人西川回忆说，海子没有幸福地找到他在生活中的一席之地。
这或许是由于他的偏颇。在他的房间里，你找不到电视机、录音机甚至收音机。海子在
贫穷、单调与孤独之中写作，他既不会跳舞、游泳，也不会骑自行车。可见，他已全身
心地投入到了诗歌事业中，达到了忘我的境地，以牺牲尘世的幸福生活为代价了。海子
也是一个沉湎于心灵孤独之旅的诗人，一个理想主义的诗人。他具有复杂性格，二重人
格，在人生观、价值观上既肯定世俗生活，又不甘于坠入尘世成为俗人。”
“老师，为什么诗人，作家都爱自杀呢？我头几天上网，一个挺有名气的女作家开
枪自杀，多可惜呀！”林小虎抢先问了这么个问题。
“你们说为什么呢？”李振东笑着反问。
“诗人，作家，首先应当是思想家。他们忧国忧民，又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所以常
常选择自杀。”贺跃马上开口。
林小虎一听，立即说道：“那我长大了，绝不当诗人，作家。”他的话一出口，全
班同学哄堂大笑，李振东也跟着笑了。
赵晶同学说：“我觉得可能诗人那时候已经有点精神崩溃了，他虽然希望自己的明
天能够幸福，但更多的是祝福世人，而自己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就像一个人
去爬天梯，爬到一半，一面想着自己快点爬上天堂，一边又祝福在脚下那片大地上幸福
生活的人们快乐。他像似一个局外人。”
刘琳琳说：“不管怎么说，自杀的方式是不可取的，这也是软弱的表现。”
听完同学们的发言，李振东做了总结性的讲解：“这首诗，除了大家分析的内容以
外，还应当掌握，我们不仅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还要勇敢地面对世界，面对生活，
执著自然可叹，可生命更需珍惜。因为生命是最为宝贵的。海子是一个诗坛高手，却不
是一个生活高手。正如刘琳琳同学所说，他的死是不足取的。你们现在正是青春年少，
要万分珍惜眼前的幸福生活。海子的诗歌，在艺术特色方面有许多值得我们认真学习的
地方……”
随着李振东老师由浅入深的讲解，同学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这时，下课的铃声
也适时响了起来……
中午时分，宋晓丹从学校食堂吃了午饭出来，正准备回办公室，兜里的手机响了起
来，她拿出手机接电话，里面传出了钱庄的声音：“晓丹啊，你快出来一下，我在你们
学校门口，有急事找你。”宋晓丹往校门口望去，果然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她
赶忙关了手机，大步朝校门口走去。
来到宝马轿车旁，前车门突然打开，钱庄在里面冲她挥着手：“你快进来，快进来。”
“有什么事到我办公室去谈吧。”宋晓丹说。
“你快进来吧，就两句话。”
宋晓丹想了想还是进了车里，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自从前些日子为学校副校长
的人选两个人通了一次电话以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宋晓丹知道钱庄对她推荐李振东
十分不高兴，说她不懂政治。
“我今晚要乘飞机去南方，谈一笔挺大的买卖。我刚刚得到消息，市委牛书记明天
要视察你们一高中，这可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我特意赶来告诉你，你要好好准备呀！”
宋晓丹一坐进车里，钱庄就开口说道。
“市委书记要到我们学校视察？这，这我怎么不知道？”宋晓丹问。
“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但保证准确。你刚进入官场，对许多事情还不明白，这
可关系到你今后的政治前途。”
“有，有这么严重？”宋晓丹不相信地问了一句。
“那当然，第一印象非常重要。这是你当校长、党委书记、教育局第一副局长后的
第一次接待，而且据我所知，牛书记从省里到我市当书记一年多了，这也是他第一次视
察教育，就选择了你们学校，说是视察学校，我看这也是考察你。”
“啊？！这……”宋晓丹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凉气，事情还真很严重。
“这你也别怕，我就是来告诉你怎么办的。你只要按我说的办就没有问题。第一，
要隆重热烈。牛书记喜欢吹捧，明天要组织师生站在校门口，手拿鲜花，高呼口号，载
歌载舞，像欢迎国家领导人一样欢迎牛书记。学校要突击打扫卫生，不能有死角，牛书
记是最喜欢干净的。整个校园都要彩旗飘飘，标语醒目，歌声嘹亮。第二，向牛书记做
的工作汇报要简短，主要讲牛书记到我市当书记这一年多来学校取得的成绩，特别是今
年高考，考上重点大学的成绩，可以多说一些数字，反正牛书记也不会派人调查，别人
也不会纠正。第三，讲学校今后的发展打算，要有大气魄，大手笔，要敢想敢干，多讲
一些盖大楼，修操场的计划，还有什么争创全省、全国第一的指标，牛书记就是不怕大，
爱听这些。至于中午他能不能在学校食堂里吃顿饭，那就看你们接待的本事了。他一高
兴，能在学校食堂吃午饭，你的接待就算成功了。”钱庄一口气说出了三四条经验。
“怎么才能让牛书记在学校食堂吃午饭呢？”宋晓丹皱着眉头问。
“这……”钱庄想了一下，“这我就告诉你实话吧，在牛书记身边端茶倒水的，你
一定要找一个年轻漂亮，有气质的女老师。”
“为什么？”
“这还不简单吗？牛书记是人，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男人。我知道他有一个喜好，
就是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
“他，他怎么这么好色呀？他可是市委书记呀！”宋晓丹不满意地说了一句。
“这你就不懂了，越是大干部就越喜欢这口，从过去的皇上开始，哪一个不是这样。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你就按我说的去做吧，保证没错。还有，牛书记真要在你们学
校食堂吃饭，他爱吃海参蘸酱，爱喝高度的茅台酒，还得是飞天牌的。”
“这，这么多事，我怎么能记得住呀。”宋晓丹皱着眉头连连摇头。
“这好办，下午，我让公司办公室主任到学校食堂，帮助准备。”
“市委书记到学校看看，用得着这么复杂吗？”宋晓丹对这些感到不可思议。
“晓丹，你可千万别大意。牛书记是省里下来的，和省委书记关系好着呢。你能不
能尽快地当上教育局长，今后还有没有更大的发展，可就是他一句话呀！”钱庄再一次
叮嘱着。
“那，那我尽量吧！”
“别尽量，你必须做好。还有，李振东当副校长的事，组织部今天上午已经开会通
过了，晚上就要公示。但我要告诉你，你这个选择是绝对错误的，你政治上还很不成熟
呀！”钱庄再一次表明自己的观点。
回到办公室，坐在沙发上，宋晓丹的心里非常矛盾。对钱庄带来的这个信息，她并
不怀疑。近来发生的几件大事情都证明，钱庄说得都非常准确。可是，接待一个市委书
记到学校视察还用这么复杂吗？还要记住那么多条吗？还有，把市委书记留在学校吃顿
饭，还要找一位年轻漂亮的女教师……这，这和报纸，电视上说的，领导干部要转变作
风，差距怎么这么大呢？到底按不按钱庄说的去做准备呢？
桌上电话清脆的铃声打断了宋晓丹的思绪。她抓起电话，里面传出了教育局长尚宇
峰急切的声音：“是晓丹同志吗？”
“是我，尚局长。”
“晓丹啊，刚刚接到市委办公室的通知，明天上午九点钟，市委牛书记要到一高中
视察工作。这次视察非常重要，请你马上动手准备。接待要隆重热烈，汇报要突出重点。
主要是近一年多来学校取得的成绩，对今后的工作，要大胆想，敢于迈大步。学校的环
境卫生要彻底清扫，全校师生要马上发动，做好一切迎接准备。至于明天中午在不在学
校吃饭，市委办公室没有通知，你尽量准备吧。晓丹啊，牛书记虽然是视察学校，可这
也是在视察教育啊。学校准备不好，局里就有责任啊。请你一定一定要高度重视起来。
我因为有个会，不能前去，我让办公室陈主任马上去学校，配合你们。晓丹啊，切记啊，
千万千万不要出问题呀！”
听得出，尚局长对此事是何等地重视。看来，钱庄是说对了。放下电话，宋晓丹马
上开会布置。十分钟后，学校中层干部及班子成员在小会议室里都坐齐了。宋晓丹打开
笔记本，满脸严肃地说：“现在召开校领导班子及中层干部紧急会议，有一项紧急的重
大任务，明天上午九点钟，市委牛书记要到我校来视察工作，教育局指示我们，要全力
做好接待工作。”宋晓丹先讲了市委书记第一次视察教育就选中了一高中的重大意义，
又讲了搞好接待的四条基本原则。讲完这些以后，她开始布置具体工作。“首先是要隆
重热烈，明天上午从八点多钟开始，师生要到校门口排队，手拿鲜花，载歌载舞，欢迎
牛书记的到来，这项工作，由陈洪副校长负责。校园内要彩旗飘飘，标语醒目，这项工
作由校办公室负责。校内卫生要彻底打扫一遍，要做到窗明几净，没有卫生死角。从现
在开始，全校停课，打扫卫生，这项工作由政教处负责。汇报材料的起草由办公室主任
负责，马上起草、打字，由我最后审定。牛书记能不能在学校吃午饭还说不准，但要做
好吃饭的准备，这事由总务处负责，至于牛书记爱吃什么，爱喝什么，一会儿有朋友来
帮忙。还有……”
李振东坐在椅子上，越听越觉得不舒服，眉头越皱越紧。一个市委书记到校视察，
就这样兴师动众？他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不能打断宋晓丹的讲话。
宋晓丹讲完了，问大家还有什么事没有，没有就赶紧行动。坐在宋晓丹身边的副校
长陈洪马上开口道：“刚才宋局长讲得非常重要，非常好，我们必须落实，全力做好。
我分管学生和政教这一块，保证不出任何问题。政教主任你记住，马上停课打扫卫生，
全校不能有一块纸片，教室不能有一点灰尘。我要挨个班级检查，不合格就不准放学回
家，就是干到半夜十二点钟，也不准学生回家。”
听到这里，李振东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不客气地问了一句：“学生那么晚回家，
安全出问题怎么办？”
“安全问题早就明确了，班主任是第一责任人，出问题就拿班主任算账。”陈洪恶
狠狠地说。
“现在不是算不算账，一个班六七十人，班主任怎么负责得了呢？我就是一年一班
的班主任，让我十二点钟一个学生一个学生地往家送，我做不到。”李振东大声地说。
“你做不到不要紧，可以打电话，让学生家长到学校来接学生吗！”陈洪脑子反应
很快，一开口就是一个道。
“我们半夜十二点钟让家长来校接学生，家长会有意见的。再说，这么做也不应当，”
李振东不客气地顶了他一句。
陈洪看看李振东，继续说道：“明天上午停课，学生一律穿校服，见到领导和客人，
都要主动行礼，问好。到大门前欢迎领导的班级，选二年一班、二班、三班、四班、一
年二班、三班、四班、五班。”不知为什么，他没有选一年一班，可能是因为李振东是
班主任，他不好领导。“这八个班的学生明天六点钟到校，排练队形，练口号。鲜花由
政教处统一连夜购买。谁出了问题，我就追究谁的责任。”陈洪说完，看了看宋晓丹，
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我说两句。”李振东实在忍不住了。“市委领导到学校检查工作，调查研究，这
是十分正常的事情，为什么要这么兴师动众呢？国家教育部有明确规定，不准随意停课，
不准扰乱正常的教学秩序。再说，我们也没有必要搞什么突击打扫卫生。学校平时是什
么样子就该让领导看是什么样子，不能这样做秀。”
“这怎么是做秀呢？”宋晓丹不高兴地扫了李振东一眼，“谁家里来客人，也要打
扫一下卫生，这是人之常情嘛。”
坐在一旁的顾守一见宋晓丹和李振东是两种不同的态度，就问了一句：“晓丹，教
育局对这次活动是什么态度？”
“尚局长亲自打电话告诉我，要隆重热烈，不能出一点儿差错。出了问题，教育局
长也受不了。”宋晓丹说。
“既然这样，我看就按晓丹校长的这些意见办吧。”顾守一冲着李振东十分无奈地
说。
散会了，李振东第一个气冲冲地走出了会议室。陈洪看着他的背影对宋晓丹说：
“宋局长，您说这个李振东，副校长还没当上呢，就敢在会上和您大唱反调。他要真是
当了副校长，那还得了？”
这话像针一样刺了宋晓丹的心，他已经是副校长了，市委组织部上午已经研究通过
了，只是现在还没有公布。他当上了副校长，今后能怎么样呢？她突然觉得，钱庄的告
诫可能是有道理的，她的这次选择，也许是不明智的……
“宋局长，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陈洪在一旁满脸笑容地请示着。
还有什么事呢？对了，还要找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教师。一想到这事，宋晓丹的心里
就很不是滋味。谁合适呢？她把全校的女教师从头到尾地想了一遍，不漂亮的肯定不行，
年龄太大也不行，年龄太小的，刚参加工作像个无知的毛孩子，肯定也不行。她一下子
想到了自己的好朋友王雨佳。“对，就是王雨佳。”她脱口而出。
一旁的陈洪听了，马上问道：“王雨佳什么？”
宋晓丹知道自己不注意说走了嘴，她站起来道：“我有事要找王雨佳。”
“我去给您找吧？！”陈洪主动讨好地说。
“不用。还是我自己去找。”宋晓丹说完，离开了小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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