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嘴起泡，撒黄尿，晚上睡不着觉的李爱党，经过了苦思苦想，已经下定了决心，要
用自己个人的力量来阻止学生们进入网吧。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很弱，但是他坚信，有力
量总比没有力量要强，管住一个是一个，总比一个不管要好。
中午十一点半钟，李爱党把三轮车停在一个叫“天堂”的网吧门着。前几天调查时
他发现，这个网吧附近有两所小学一所中学，中午时有很多学生到这里上网。他正了正
衣襟，擦擦额头上的汗，站在了网吧的门口，挺直了腰杆，像一尊新树立起的雕像。
正是放午学的时间，一群背着书包的孩子兴冲冲地朝网吧跑来，边跑边喊着：“快
去呀，去晚了就没机位啦！”他们刚跑到网吧门前，李爱党双手一伸，用身子拦住了他
们。“孩子们，你们快回家吃午饭吧。这地方不准你们进。”
孩子们用冷漠的目光看着李爱党，他横在门前，他们进不去网吧。一个高个子，大
眼睛的孩子大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不允许我们进？”
“别问我是干什么的，未成年人不得进入网吧。你们进去，会影响学习的。”李爱
党认真地说。
几个孩子看着堵在门口的李爱党，身强力壮，硬进是进不去。高个子的孩子大眼睛
闪了闪说：“这儿不让进，咱到别处去。网吧又不这一家。”说完，他一挥手，几个孩
子一起跑了。看着他们的背影，李爱党觉得很无奈。
紧接着，又一个中学生拿着盒饭走了过来。李爱党照样伸手把他拦住，“孩子，你
不能进网吧，这样会影响学习的。”
孩子用莫名其妙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李爱党，眼珠转了转，说道：“我不是上网吧的，
我是进去找人的，给人送个盒饭。”他说着就往里走，被李爱党一把抓住。“你找谁？
我跟你一起去找。”这个孩子一听，转身就跑。他的话显然是假的，李爱党的脸上笑了。
三十多岁的网吧老板从里面走了出来，快一个小时了，正是学生来玩的高峰，今天
怎么一个不来了呢？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正在拦一个想进入网吧的学生，他气
坏了，大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站在我家门口，凭什么不让学生进来？”
李爱党一见网吧老板出来了，就严肃地说道：“按照有关规定，未成年人是不准进
入网吧的，我在这儿给你看着呢！”
“去你妈的，谁用你看这个了。孩子们都不进来，我挣谁的钱？你滚，你快给我滚！”
老板气得大骂。
李爱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老板想上前动手，可一看李爱党那魁梧的身材，满是肌
肉的胳膊，攥得紧紧的拳头，知道不是对手。他想了一下，变换了语气：“你是干什么
的？缺钱啊？给你拿十块，快走吧！”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了十块钱，递到了李爱党的面
前。
李爱党看也不看，大声说道：“我是个蹬三轮的，我不要钱，我也不缺钱。我就是
不让孩子们进网吧。”
“你，你是不是有精神病呀？！啊？！”老板一眼看到了停在自己门前的三轮车，
大步跑过去，蹲下身子，把三轮车的三个轱辘都放了气。他见李爱党还站在门前不动，
一伸手，把雪白的车座垫抓了起来，就要往地上扔。李爱党心疼了，忙跑过去抢那个车
座垫。老板松了手，大声骂道：“你快滚，下次再到我的门前，我找人把你的破车给砸
了。”老板骂着，站在网吧门口，双手叉腰，一副李爱党再来就要干仗的架势。李爱党
夺过车座垫，拍打拍打上面的灰尘，把座垫放好，看看已经没有气的三轮车，又看了看
满脸怒气的网吧老板，只好推起三轮车，到前面打气去了。
李爱党发现，离自己家不远的地方，有一栋居民楼里有一家网吧，白天不开门，专
门是晚上营业，孩子们都往哪里跑。晚上七点多钟，他来到这个网吧。进门一看，一屋
子全是学生。李爱党找到业主说：“你不能让孩子在这里上网。”
业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认识李爱党，他笑着说：“我知道你姓李，孩子在重点
高中考上了北大。咱们都是邻居住着，你管这个干啥呀？你就蹬你的三轮车多好。”
李爱党一脸严肃地说：“如果你的孩子成天上网不回家，你能不管？”
“李大哥，你的孩子已经上了北大，这里又没有你的孩子，你操这门子闲心干什么？”
“谁说没有我的孩子？这里的孩子都是我的，我就是不让他们进网吧。”李爱党大
声地说。
“求求你了李大哥，我们挣几个钱也不容易，和你一样，我也是下岗工人，好不容
易偷着开了这个网吧。”
一听说是偷着开网吧，李爱党出门就给文化稽查大队打了个电话。半个小时，稽查
大队的面包车就来了，把网吧的电脑都搬走了，孩子们自然也就返回了家。当天晚上十
二点多钟，几块大砖头从楼下飞来，把李爱党家的窗户玻璃砸碎了好几块，妻子吓得脸
都白了，拉着他的手问：“老李，你得罪谁了？是谁砸咱家的玻璃？”
李爱党笑着摇摇头：“我一个蹬三轮的能得罪谁呀！放心睡觉吧，没事。”第二天
一早，他顾不上蹬车，先去买了几块玻璃把窗户上好。尽管家里的玻璃被砸，但查封了
一家黑网吧，解救出那么多的孩子，李爱党的心里还是很高兴，他一边蹬车一边想，下
一个该去哪一家网吧呢？
宋晓丹主持召开校领导班子会议，再一次研究处理高源老师的问题。她开口道：
“之所以再次召开班子会议，是因为前几天的会议以后，又出现了一些新情况，新问题。
校领导班子里有的同志对处理决定有意见，而且意见还很大，”她说到这用目光扫了一
下陈洪，又继续说道：“本着充分发扬民主，重大问题慎重研究的原则，我决定再召开
一次班子会议，研究这个问题。”
宋晓丹的话音刚落，陈洪就马上开口了。“我对前几天的会议决定有意见，是我找
的宋局长，要求再开一次班子会议，慎重研究这个问题。我认为，让高源老师下岗的处
理是过重了。一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青年教师，工作中出现一些问题是正常的，是需要
我们批评、帮助和教育的。谁能保证年轻时不犯错误呢？我年轻的时候，也犯过不少错
误，但没有人让我下岗，我不是顺利地成长起来，当了一高中的副校长了吗？另外，从
学校建设、发展的长远角度讲，即使高源老师有些问题，可她毕竟有一定的社会关系，
实话说了吧，他的亲叔叔毕竟是财政局长。这几天，我接的电话就无数，全是说情的。
社会上方方面面，都能制约我们学校，我们不能不考虑这些因素，不能因小失大。因此
我认为：高源老师不能下岗，我的意见非常坚决，请宋局长认真考虑。”陈洪说完，瞪
着双眼，脸上绷得紧紧的，平时常见的笑容一点也不见了，一副要跟谁干架的模样儿。
“陈洪同志是这个意见，别人是什么意见？”宋晓丹用目光扫视着冯克林、李振东
和顾守一。冯克林看看陈洪，又看看宋晓丹，想了想开口道：“对高源老师的处理，我
还没有想好，但是我听宋局长的，宋局长怎么定，我都同意，我都服从。”
“顾书记，你说说。”宋晓丹先点了顾守一。
“我是调研员，按理是没有资格参加班子会议，更没有权利表态。但晓丹同志尊重
我，让我列席会议，还让我发言，我呢，也说说自己的看法。前几天班子决定的处理意
见，我认为基本上是正确的。但会议以后，晓丹同志受到了社会方方面面的巨大压力，
而且都是上层的压力。她为了顶住这些压力，把电话拔了，手机关了。我们都应当理解
一把手的难处，一高中不是孤立的，是生存在这个社会上的，是受社会环境影响的。学
校里的有些事情，确实需要财政等部门的大力支持。因此，从这些方面来看，改变原先
的决定也是说得过去的。但全校师生员工都已经知道了处理结果，如果改变，妥协，领
导班子也是有压力的，威信也是要受到影响的。更重要的是，这样会开了一个很不好的
头。至于最后如何决策，我听晓丹同志的。”顾守一表明了自己不太明确的态度。
不用宋晓丹点名，李振东也知道该他发言了。“我仍然赞成前几天会议的决定，对
高源老师做下岗处理。高源老师的问题是清楚的，事实没有丝毫的改变。为什么要开今
天的会议再研究呢？说白了，就是顶不住社会，特别是上层社会的压力，电话啊、条子
啊、说情啊等等，我们为什么要怕这些呢？说穿了，还是有私心，主要领导同志有私心。”
李振东的话毫不留情，说得宋晓丹脸上一红一白的，陈洪马上开口道：“老李，你
别这么说话好不好，谁有私心？我们全是公心，全是为学校的发展考虑。”
李振东冷笑了笑：“究竟是公心还是私心，只有自己知道，鬼都不知道，我坚持自
己的意见，完了。”
别人的意见说完了，又该宋晓丹最后拍板了。她想了想，严肃地说道：“对高源老
师进行严厉的批评教育，责令她写出深刻的检查，在全校予以通报批评，暂不下岗，以
观后效。”
李振东用十分冷漠的目光看着宋晓丹，心里弄不明白，她怎么说变就变了呢？过去
也是一个敢于坚持原则的人，也是不怕得罪人。当代班副校长这一年多，她得罪的人也
不少呀。怎么刚刚当上正职，还当上了教育局的第一副局长，她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他仿佛不认识了宋晓丹一样，听到宋晓丹说了句散会，他立即站起身，拂袖而去。
会散了，人走了，只有陈洪一个人留了下来。“宋局长，今个会议的结果还可以吧？！”
他满脸是笑地问。
“唉！”宋哓丹长叹了一口气，“还行吧，总算对上对下有个满意的交待啦！”
“宋局长，我想占用一会儿您宝贵的时间，向您汇报一下我下一步抓学生工作的最
新想法。”
“好吧。”宋晓丹打开了笔记开。
“宋局长，学生工作是学校工作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可以说是重中之重，您让我
继续分管学生工作，是对我的最大信任，最大关心，最大爱护，我一定用最大的努力抓
出成绩来。”他一口气说了四个最。他看了一下宋晓丹脸上的神情，又继续说道：“新
学期，我准备抓三件大事，第一，对学生开展孝敬父母的教育活动。孝敬父母是中华民
族的传统美德，但是，现在有些学生做得不好。我们要从一点一滴的小事抓起，具体说
就是要开展一次给父母洗脚活动，通过洗脚这件小事，展示一高中学生新的精神风貌。
第二，要进一步加强德育工作，引入市场机制，让学生和家长、和老师签订道德合同，
用合同来约束每个学生的行为。第三，要提出德育工作的新口号，叫响新口号，让全校
师生都人人会背。这个新口号我想了一下，有三句话，请宋局长审定一下，看合不合适。”
陈洪说到这，又停下来，用目光打量着宋晓丹，见她正在本上认真地记录，心里很高兴，
继续说道：“第一句是：面对生活，要微笑着说：‘太好了！’第二句是：面对困难，
要敢于说：‘我能行！’第三句是：与人相处要主动说：‘你有困难吗？我来帮助你！’
宋局长您看，这几句话行不行？”
宋晓丹想了想，点点头：“行，挺好的。”
“既然宋局长肯定了，我就全力去办。同时加强宣传工作，把舆论造好，把经验总
结好，让全市、全省，乃至全国都知道咱一高中的这些经验。”陈洪的眼睛放着光，信
心百倍地说。
从校长室出来，李振东的心情十分郁闷，有一种被堵的感觉。想说，不知道说什么，
又不知道该和谁说。一个刚刚上任的副校长，总不能一开始就和校长闹矛盾吧。而且校
长是自己的前任妻子，是她主持公道，使自己当上了副校长。可是，这个主持公道的校
长，怎么突然不主持公道了呢？他想不通，找不到答案。心情不好，他不想回班级，怕
影响学生。又不想回办公室，怕影响同事。到哪里去呢？他突然想起，应当去一中，找
一下林小虎同学的班主任，了解一下情况。想到这，他来到自行车棚，推出自己的自行
车，出了校门，朝一中骑去。
一中和一高中离得不太远，都在青年大街上。十多分钟的工夫，他来到了一中，知
道林小虎初三的班主任姓王，是一个教语文的女老师，进了教学楼，他上二楼，直奔语
文组。这时是下午四点多钟，语文组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师，其中一个女教师首先认出
了李振东。“呀，这不是一高中的李校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李振东是语文特
级教师，在全市教育领域很有知名度，认识他的人很多。
“我来看看，找一下王老师。”李振东笑着说。
“您找哪一位王老师？我们语文组有三个王老师。”女教师笑着说。
“找……找刚送走毕业班，教过林小虎的班主任……”
一提林小虎，这位老师立即知道了：“您是找王丽芹老师吧，她又教初三了，还是
班主任，去班里了，我去给您找。”这位女教师说着就出去了。不一会儿的工夫，她回
来了，身后跟着一位四十五六岁的女老师，不用问，这就是王丽芹老师了。李振东主动
上前握手道：“我是李振东，一高中的语文老师。”
“别介绍了，我知道您，还听过您的公开课呢！现在刚当了副校长，前几天电视上
还公示了呢！”王丽芹老师笑着说。
两个人坐定，扯了几句闲话，李振东就把话说到了主题。“王老师，我今天来找您，
是想了解一下林小虎同学的学习情况，听说您是他的初三班主任。”
“您为什么要了解他？”王老师不解地问。
“因为我是他现在的班主任。”
“您要了解什么？”
“我想知道一下他的学习情况。”
“林小虎么，他学习不好，这孩子不是脑子笨，而是他根本不爱学，不想学。在班
里，他的学习成绩是倒数三四名，我教的班也算是重点班，别的学生学习成绩都非常好。”
“他在全年级的成绩是多少？”李振东又问了一句。
“我们一中初三有一千三百多名学生，他的成绩总是在一千名以外。尽管初三中考
前他家为他找人补了很多课，我也给他讲过几次，但成绩始终没有提高。”
“一中每年能考上一高中的公费生能有多少？”
“这个……我大致统计过，好的时候能考上一百一十名，不好的时候能考上八十多
名。这些年，总在八十到一百一十之间。这也不错了，全市这么多所中学呢！”
“林小虎平时的成绩在一千名以外，这次中考，他怎么能在全市考了第三百五十八
名呢？”李振东问了这么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这……这您怎么能问我呢？中考是市教育局主持的。要问，得问他们。再说，也
许是学生临场发挥得好呢！”
“你我都是老师，咱们也都算是内行。临场发挥得再好，能发挥出这等奇迹来吗？”
李振东用尖锐的目光看着王老师，直截了当地问。
“这……这倒是不可能。”王老师只好小声地说了句实话。她看看李振东又说道：
“李老师，不，李校长，中考都已经结束了，学生也已经顺利地公费进入了一高中，你
还了解这个干什么？再说，林小虎的家庭我不说你也一定知道了，他的父母能耐那么大，
什么事办不成呀！你呀，信我的话，还是少管这样的闲事为好。”
李振东听完，笑了笑，没有说啥。王老师可能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太过，就又小声地
说道：“其实，林小虎公费考上一高中以后，我们学校是一片议论。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的成绩是真的，没有一个人服气的。可见，现在有多黑啊。连一向被认为是公平的学校，
连大家都认为不会出问题的中考，都变成了这个样子，咳，真让人心寒呀！”
李振东没再说什么，他和王老师握握手，离开了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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