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弘天建筑公司总经理万重走在一高中的校园里。他有五十多岁,中等身材,浓眉大
眼,一张黑黝黝的脸上透着有钱有势人的神气。他的两侧分别是校长宋晓丹和副校长冯
克林。他是经钱庄介绍到一高中来搞基建工程的。
“宋校长啊,你看看,这五十年代盖的红砖楼怎么现在还留着呢?你的前任校长也
太没有作为了。这样下去怎么能建好重点高中呢?这栋破楼要抓紧扒掉,建一栋现代化
的综合大楼。这操场哪行呢?晴天是灰,雨天是泥,要马上修塑胶操场才行。还有,这
重点高中怎么能没有体育馆呢?”
副校长冯克林赶忙用手指了指校东侧的一块空地说:“建体育馆的地早就留出来了,
两年前就想建,可那时苏校长说,没钱。所以到现在……”
“我就说,这年龄大的人当校长就是不如年轻人当校长。你看看宋校长,不,现在
是宋局长,这才干一年多,一高中面貌就变化了,这回干好了,变化就更大了。”万重
指指画画,边说边来到校门口,看着破旧的校门说道:“这校门也要重修。水泥挂面早
过时了,要用大理石,纯天然的大理石。大门是门面,一个重点高中的门面必须修好。”
在校园里转了一大圈,回到三楼的会议室里坐定。宋晓丹说:“我们是搞教育的,
不太明白基本建设,万经理看过以后,帮我们测算测算,这些工程需要多少钱?”
万重从兜里拿出一包软中华烟,抽出一支递给冯克林,冯克林摇头说不会。他就自
己把烟点着,抽了一口说道:“我刚才预测了一下,综合大楼可以建八千平,每平一千
二百元,这是九百六十万元。体育馆可以建六千平,每平两千元,这是一千二百万元。
四百米跑道的塑胶操场,需要六百万元。修个像点样的大门至少也要二百万元。这几项
加在一起是二千九百六十万,大数就是三千万元吧!”
“啊!需要这么多的钱?”宋晓丹听了倒吸了一口凉气。冯克林的脸都变白了。
“三千万还算多呀?我这都给你往少打啦。政府的工程,哪一个不得上亿呀。要不,
怎么能搞出政绩呢!”万经理说到这,一支烟只抽了一半,就习惯地掐灭了,又抽出一
支新的,点燃了抽起来。
“这么多的钱怎么解决呢?”宋晓丹问。
“这好办,我可以找银行帮你们贷款。其余的,我先垫付。告诉你,我和钱庄是铁
哥们,他让我干的事,就是赔了,我也要干。再说,给教育干工程,是在积大德。我万
重在襄安市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让我干工程,你就一百个,一千个地放心吧!”万重
拍着胸脯说。
“这么多的工程,先从哪儿干起呢?宋校长让我抓基建,我什么也不明白呀!”冯
克林一脸愁容地说。
“来吧,我告诉你都怎么办。第一步是先规划,规划是法,规划先行嘛。我给你找
规划局的人,到这里马上规划。规划完了以后要立项,项目要报市计委,层层审批。你
这样的大项目,市长们是一定要过问的。立项通过了,开始进行设计,根据设计进行招
标。”万经理说到这,又把大半截中华烟掐灭,又重新点了一支。副校长冯克林看了挺
心疼,他知道一支软中华烟就是三元五角钱啊。
宋晓丹突然问了一句:“有明确文件规定,工程必须招投标。你能保证这些工程都
是你中标吗?”
万重听了哈哈大笑:“宋校长,不,宋局长,咱们虽然是初次见面,但冲着钱庄的
关系,咱们也不算是外人,我就实话告诉你吧,我万重在襄安市那是好使的,我想要干
这个工程,哪个施工企业敢和我竞争?不想过好日子啦!招标时,我找几个小兄弟陪标,
明着是公开竞争,实质是内部已定,大家都心照不宣。这些年在襄安干的工程,都是这
么办的。我想干的工程哪一个跑标了?没有。一个都没有。这事你就一千个,一万个地
放心吧!”万经理说到这,又把大半截中华烟掐灭,又点着了一支。这一会儿,他已经
连续点了四、五支软中华烟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干呢?”冯克林问了一问。
“快。马上就动手。我下午就让规划局的哥们儿到现场来。”万重当即表态。
宋晓丹听了摇摇头说:“现在还不能动手。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校领导班子还没有
研究呢。”
“这还用研究什么?你不是一把手吗?你说了就定了,还用开会研究?”万经理不
解地问。
“上面有规定,重大事项必须集体研究。”宋晓丹认真地说。
“看看,就是你们共产党的事情繁琐,什么事还要集体研究。我们个体经济多好,
几千万的投资,就我一个人说了算,谁也不用问谁。不过我知道,你们开会也是走个形
式,你一把手决定了,谁还能说一个不字呢!那今天就到这儿,等你们开会通过了,告
诉我一声,我马上派人进驻现场。到时,我再请你们喝合作酒。”万重说着站起来和宋
晓丹告别。
送走了建筑公司的万经理,宋晓丹立即召开校领导班子会议,研究学校的基建工作。
她开口道:“自从市委牛书记到我校视察工作,对我校的项目建设作出了明确的要求以
后,我和分管后勤的克林副校长做了一些调研,也请了一些专家帮忙,有了一个初步的
想法。基建是大事,按照有关规定,重大问题必须集体研究决策,因此,现在开会专门
研究这个问题。下面,我把有关的设想说一下。”宋晓丹见三个副校长都在认真听,认
真记,连列席的顾守一也是全神贯注,知道大家都非常关心学校的建设,就继续说道:
“第一个工程是把校园东侧的那栋五十年代建的旧红砖楼扒掉,建一个八千平方米的综
合楼,解决教室不够和办公用房紧张。第二个工程是在已经预留的体育馆址上建一个六
千平方米体育馆。第三个工程是将现在的操场修成塑胶操场。第四个工程是重新修学校
大门。”
“这些工程需要多少钱?”顾守一忍不住立即问了一句。
“据有关专家帮助我们初步计算,综合大楼每平按一千二百元,是五百六十万;体
育馆按每平两千元,是一千六百万;四百米跑道的塑胶操场是六百万;修个像样的大门
要二百万。总共合计是二千九百六十万,大数就是三千万。”宋晓丹脑子也好使,万重
说了一遍,她就记得一清二楚了。
“这么多的钱呀!”顾守一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宋晓丹笑了笑:“大家有什么意见尽可发表,我们集体研究嘛!”
“我先说几句。”陈洪早已经按捺不住了。“刚才听了宋局长的介绍,我的心情十
分激动。这四大工程,是我们一高中日也盼,夜也盼的工程。可是这些年了,这些工程
就是不上马,我们心里那个急呀。是我们的宋局长,英明领导,开拓进取;是我们的宋
局长,多方合作,运筹帷幄;是我们的宋局长……”陈洪又开始了他的排比句。
李振东用不满意的目光看着陈洪,他觉得陈洪越来越不像原来的那个陈洪了,是什
么力量使他变化这么快,变得这么肉麻了呢?
“这一切都充分说明,宋局长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局长。我对这些工程一点意见没有,
我举双手赞成。”陈洪在结束发言后用目光看着宋晓丹。宋晓丹脸上是坦然的微笑。
“克林啊,你是分管基建的副校长,你说说吧!”宋晓丹又点名了。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就是同意。”冯克林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他现在满脑子是一
团浆糊。三千万,那可不是小数字,钱从哪里来呢?一下子上马这么多的工程,能行吗?
内幕的事,他一点也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惟一的宗旨就是领导让干啥就干啥,多
一句不说,多一事不问。
又该轮到李振东发言了。他还真是认真地思考,认真地记录,还拿笔在本子上算来
算去。屋子里很静,都在等他发言。他放下笔,抬起头:“我说点个人意见。学校搞基
建,我赞成。要发展嘛,就得建设。这次在海滨城市开重点高中协作体会议,每个重点
高中都在加快建设。可是我们学校一次上这么多的工程,我不赞成。实力不够,摊子太
大。我刚才算了一下,我们学校一年自费生的收入在一千万左右,去掉补助教育经费和
教师奖金,能用来搞基建的也就四五百万。一下子花出三千多万,等于是把以后六年的
钱都花出去了。我想是不是可以把四个工程分两批,第一批先上两个,像综合楼要上,
体育馆和塑胶操场可以选一个。至于学校大门,现在的大门一点也没坏,完全可以用,
砸了重来,劳民伤财。”李振东就是李振东,说话直来直去,什么话赶劲就说什么,像
砸了重来,劳民伤财这样的话,哪一个领导愿意听呢?宋晓丹脸上的坦然早已经荡然无
存。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意见竟在班子会上遭到李振东的反对,而且说得还这么难
听。
“我也说两句吧。”顾守一发言了。“要是别的事,我这个调研员就不说了。可这
基建的事太重大了,就说两句。我赞成振东同志的意见。工程应当分两期,先解决急需
的。像修大门之类的工程,过几年再干也可以。学校还是钱紧呀!”
班子两种意见,人数还差不多,这让宋晓丹很难心。过去可从来没有这样,就是因
为上来一个李振东,事事和她唱反调。这时她后悔了,当初应该听信钱庄的话,用白健
身而不是李振东,那她现在多轻松呀。可是,后悔药是没处买的。她皱了皱眉头,绷紧
了严肃的面孔,开口道:“关于学校工程的事,大家都发表了意见。至于到底怎么上,
我们说了也不算,还要向教育局汇报,最后还要听市政府和市委的。大家知道了也就行
了。”说到这里,宋晓丹用严肃的目光看了看几位,提高了声音厉声说道:“在今天的
班子会上,我要公开批评李振东同志,你这个副校长刚当没几天,就不按规定办事,谁
给你那么大的权力,参加一个协作会议,就带回一个人来。我们不同意吧,你已经和人
家签了协议,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作为,是绝对不允许的。你必须写出深刻的检查。你
作为一个班子的新成员,必须做到维护大局,听从领导,服从指挥。我不能允许咱们这
个班子中有一点儿杂音……”
谁都听得出来,宋晓丹的话外音。李振东低着头,一声也不吭。
散了会以后,李振东还得硬着头皮去找宋晓丹。他把辛彤招聘到了学校,可是实际
问题还没有解决呢。
“宋校长,你说辛彤的事怎么办?”站在宋晓丹的办公桌前,李振东低着头,小声
地问。
“还有什么怎么办的。你既然已经招来了,收不收也得收啊。手续只得慢慢办了。
教育局那一关,我有空去跑。”宋晓丹没好气地说。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还有实际困难要解决。”
“什么困难?”
“住房呗!他总得有个地方住啊!我都答应他了,帮助解决住房……”
“你还敢答应这样的事?你答应你解决吧。学校早就不盖房子了,也没有空房。总
不能为他花十几万买房子,学校也没有这笔钱。”宋晓丹狠狠地瞪了一眼李振东,心里
的气早就不打一处冒。这个李振东,上来就不听话,还惹这么多的事。
“那,那工资怎么办呢?他也需要用钱呀!”李振东又问了一句。
“工资只能等关系上了才能发。关系不上,哪有工资啊!有困难让他先克服克服吧!
行了,我还有个会。”宋晓丹不满意地说完,看也不看李振东一眼,推门走了,把李振
东一个人扔在了屋里。
住房可是个大事,怎么办呢?要不先租个房子,哪怕租金自己拿。可是马上找合适
的租房,也不容易啊。再说他一个人,还要生火做饭,买米买菜,也不是办法。能不能
先去谁家住一段再说。谁家行呢?只有自己的家。一想到这,他赶忙跑出校长室,回到
自己的办公室,一个电话,把妻子马丽娇喊了来。
马丽娇在一高中也是消息灵通的人士,丈夫从海滨城市招回了一个心理学博士,不
但没受到宋晓丹的表扬,反而受到批评,还有基建等方面意见不一致,这消息早就传到
了她的耳朵里。丈夫当了副校长,她开始是既高兴也担心,高兴是丈夫终于当了官,实
现了自己的价值,担心的是怕再和宋晓丹扯到一块。现在看来,这担心已经不可能了。
这么短的时间,宋晓丹和丈夫已经闹出矛盾,这反倒使她心里暗暗高兴。接到丈夫的电
话,她从外语组来到了副校长室,这也是李振东当副校长这么长时间,她第一次进丈夫
的办公室。
进门一看丈夫,耷拉着脑袋,满脸愁容,一点精神头都没有,知道丈夫肯定是遇到
解不开的难事了。她不等李振东开口,就首先说话:“振东啊,有什么事你说吧,我是
你妻子,我能支持你。”
李振东就把聘辛彤来校,现在没有住处,他想把辛彤安排到自己家里先住下的想法
说了。马丽娇听后一点犹豫都没有,爽快地答应道:“行。你做的是好事。就让辛彤老
师住我家吧。把孩子那个房间倒出来,我们三口住一个房间。辛彤老师三顿饭也在我们
家吃。我马上回家收拾东西。一会儿你就领他回家吧!”
看到妻子这个态度,李振东脸上的愁云立即消失了,他上前一把抓住了妻子的手,
感动地说道:“丽娇,你,你真好……”他对自己的妻子,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晚上,李振东扛着行李,领着辛彤来到了自己的家。马丽娇已经把孩子的房间收拾
好了,一张单人床,铺的新床单,换了新枕头,地上还有一双新拖鞋。写字台收拾得干
干净净,一盏台灯亮着柔和的灯光。李振东十分抱歉地说:“辛彤老师,实在对不起,
学校暂时不能解决住房,你先在我这里委屈一下。等有条件了,我一定跟校长说,帮你
解决房子。”
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十分温馨的小房间,看着一脸诚意的李振东,辛彤老师感动
了,他上前抓住李振东的手:“李校长,就凭你对我的这种真诚,我辛彤也会为您做好
工作的。”
马丽娇身上系着围裙,满头是汗地走了进来,李振东忙介绍说:“这是辛彤老师,
心理学博士,难得的人才。”
“我听振东说了,这样的博士难得,能在我们学校留下,不容易啊!快洗洗手,准
备吃饭吧!”马丽娇十分热情地说。
辛彤感动地连声叫嫂子。这时候,女儿萍萍放学回来了,见自己的屋子多了一个男
人,房间也变了,刚要开口,马丽娇忙说道:“女儿啊,咱家来了一个博士,是北京重
点大学的博士,你快叫叔叔。”
萍萍虽然小,但知道博士很厉害,她认真地打量着辛彤,行了个礼,甜甜地叫道:
“博士叔叔好。”
辛彤高兴得一下子把萍萍抱了起来。“几年级了,学习好不好?”他一下子找到了
回家的感觉。
“五年级了,还行吧。等我长大了,也要当博士。”萍萍很认真地说。一家人都笑
了。
晚饭是四菜一汤,李振东还拿出了一瓶存放多年的五粮液白酒。两个人边喝边谈,
仿佛都找到了知己。他们从国外基础教育的发展趋势,谈到中国实施的素质教育,从目
前的高考现状,谈到重点高中面临的挑战。李振东对教育的实际情况知道得比较多,而
辛彤对国际国内各种教育信息了如指掌,理论水平也非常高,毕竟是北京重点大学的博
士呀。萍萍早已去写作业,马丽娇收拾碗筷,打扫屋子。他们两个人就在餐厅里海阔天
空地谈论起来。一斤酒喝光了,又改为喝茶水。谈到了十点半钟,马丽娇进来说:“你
们哥俩就别唠了,洗洗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呢。要唠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萍萍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和爸爸妈妈在一张床上睡觉了,她也长大了,懂些事了。她
说道:“爸妈,你俩挨得近点,想亲热就亲热,我把身子转过去。”说完,她真的把身
子转了过去,弄得两个大人还有些不好意思。孩子转过身,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晚上,也许是喝了酒,也许是马丽娇表现得太好了,李振东特别想和妻子亲热,
马丽娇也是如此。两个人又仿佛回到了刚结婚的时候。可是声音和动作又不能太大,女
儿就在身边,旁边屋子还睡了一个心理学博士。尽管如此,李振东还是非常满足,这是
他近些年来最愉快,最完美的一次性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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