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李振东开始研究高中的教学改革。重点高中是以升学预备教育为主，主要培养目标
是为高等学校输送人才。因此，课程的设置国家教育行政部门是有严格规定的，必修课
一门也不能少，一节也不能丢。但是，随着教育改革的不断深入，越来越多的有识人士
认识到，中国教育的创新能力明显不足，学生的创新意识太差，这跟现行的课程有关。
为此，规定高中可以开设一些选修课。但由于受升学指挥棒的影响，好多学校的选修课
都没有开，有的开了，也是名义上开，实际上还是在上必考的文化课。

　　李振东把改革的重点放在了选修课上。他主张开一些与学生研究性，探索性有关的
课程，也开一些拓展学生知识面的讲座。他还主张开放部分必修课，让家长进到学校来，
进入课堂，参与听课，参与评课。这些观点，在班子会上引起了争论。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就是陈洪。他说道：“我们一高中的主要目标就是升学，升重
点，升名牌，升清华、北大。我们的一切都要为这个目标服务。选修课搞得再好，高考
根本用不上，这是白忙活。你说还要开放课堂，让家长进学校听课？这不是胡闹嘛。没
听说重点高中还允许家长进来随便听课。家长明白什么？要是把课堂弄乱了，影响了教
育质量，最后影响到升学，这责任谁负得起？”

　　冯克林副校长也说：“这课堂开放可要慎重，弄不好出事，谁也负不起责任。前几
天，我们学校进了几个学生，社会影响多大呀。一高中可是万不能乱来。”

　　顾守一因为身体有病，没有列席会议。最后，又该宋晓丹拍板了。她想了想说：
“选修课要开。要拓展学生们的知识面，不然就是考上了大学，就知道书本上那点东西，
对他们的成长也不利。不过，都开也不大现实，没有那么多优秀老师。可以先搞试点，
要不李校长你先带头，搞一两个讲座，往前走一走，试一试。至于向社会开放课堂，现
在的条件还不俱备，以后再说吧。这样的事也不要向外扩散，以免引起老师们的惊慌。”

　　要搞一个讲座，搞哪一方面的呢？李振东回家和妻子商量。马丽娇说：“要我看，
现在的学生课外阅读很少。就是有，也比较偏。你应当开设一个《读书、品书、说书》
的讲座，帮助学生拓宽课外阅读视野，掌握研究性阅读方法。”

　　妻子一席话，说得李振东兴奋不已，《读书、品书、说书》这个题目实在太好了。
他抓紧时间进行准备。星期五，学校的阅览窗上贴出了大红色的海报：定于今天下午两
点钟，在阶梯大教室，举办专题讲座，由副校长，特级语文教师李振东主讲《读书、品
书、说书》，欢迎同学们涌跃参加。

　　下午一点半钟，阶梯教室的位置就被同学们坐满了。有的同学从教室搬来橙子，放
在前后左右过道上。两点钟，整个阶梯教室被挤得满满当当，人们不能走动。还有不少
同学，挤在窗口和门口，看不见里面，只好竖着耳朵听。这场面许久都没有见过了。可
见学生们的求知欲是多么强烈。

　　两点钟，李振东手拿讲稿，出现在讲台上。他从古论今，从中论外，谈读书，谈品
书，谈评书。他读的书实在是太多了，从文学到政治，从数学到天文。他的记忆力也太
好了，许多古典名著的话他能倒背如流。他的演讲能力太强了，他的话一出口，就像磁
铁一样深深地吸引了学生。整个阶梯大教室里一会儿是鸦雀无声，一会儿又爆发出爽朗
的笑声，一会儿又是连续不断的掌声。讲座结束前，李振东又向同学们首批推荐了《共
产党宣言》、《物种起源》、《光荣与梦想》、《红与黑》、《欧也妮·葛朗台》等三
十六种名著，要求学生在分头阅读、鉴赏的过程中选出最精彩的章节，并写出一份报告
向其他同学推荐介绍。

　　一石搬起千层浪。听了讲座，同学都说好，可是听到的学生毕竟是少数，没有听到
的同学强烈要求。李振东只好在下个星期五又再重讲了一次，听者仍然如前。

　　校长带头搞了讲座，物理组的周强老师也不示弱，他平时对建筑和装修有些研究，
自己家的房子也是自己设计，效果还不错。他找到李振东，想开一个《中国建筑文化》
的讲座，李振东觉得这个题目好，不仅有文化知识，还有应用价值，就同意了他的要求，
并鼓励他把这个讲座搞好。

　　周强老师虽然不是学建筑艺术的，但他对这门知识有着特殊的爱好，他到多家书店
买了一千多元的相关资料，还利用多媒体技术，把一些好的建筑精品做成了投影片。经
过一段时间的准备，《中国建筑文化》讲座开讲，同样吸引了众多的学生。李振东坐在
第一排，认真听、认真记，对中国建筑文化也有了一些了解。他感到，选修课的重要任
务不是传授现成的知识，而是学习一种科学的思维、研究方法，拓展学生的知识领域。

　　有了这两个讲座带头，一高中教学研究的风气盛行了。教学的改革逐步深入。省教
育报对李振东非常关注，一天，报社总编给李振东打来电话，约他写篇有分量的稿子。
李振东问写什么？总编说写什么都行。最好是写你自己的观点，对当前教育的热点问题
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字数不限，写多写少都行。而且是越快越好。

　　既然是报社总编约稿，字数又不限，李振东回到家里，沏了一杯浓茶，铺开稿纸，
他思绪万千，文如泉涌，一个晚上，写出了一篇七千多字的长文《假如我有一所学校》。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个稿子邮给了总编。

　　两天以后，省教育报在第二版用了近一版的篇幅，全文刊登了这篇文章，还在前面
加了编者按，对文章的内容予以肯定。

　　宋晓丹和陈洪几乎是同时看对了这篇文章。

　　假如我有一所学校

　　襄安市第一高级中学李振东

　　假如我有一所学校，我会永远用合格理念来办学

　　现在的中小学，包括许多民办学校，能以合格理念来办学得很少。查阅近十多年的
各大教育期刊的封面彩页上的学校介绍，可以说很难找到哪所学校有着“合格”的办学
思维。

　　为什么笔者要提出用这一理念来办学？我觉得下面的一段文字或许能够说明：

　　铃木上小学时，日本的升学竞争很激烈，所有家长关心的是孩子的学习成绩。但铃
木的爸爸对他成绩要求却不高，每门功课只要考六十分就行了。

　　“六十分怎么行？”儿子不解地问。分数像座大山一样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六十分怎么不行？”爸爸反问道。“六十分代表及格了，及格了就表示合格。你
想想，工厂的产品合格就出厂了，既然你已经合格了，儿子，你没有必要把全部的精力
耗费在争名夺利上。考第二名非要争第一名，考九十多分非要争一百分，一次一百分不
够，非要次次一百分。儿子啊，求知是人世间最大的欢乐，如果你成天想到的只是考试
分数，那求知不就变成一种无尽的苦难吗？”

　　铃木父亲一语道破了求学的最高目的，是培养孩子的求知欲。

　　儿子陡然觉得身轻如燕，兴奋起来了。但转念一想，不对，忍不住问道：“爸爸，
这样学习太轻松了，空闲的时间做什么？”

　　“你永远记住爸爸的话，其它时间用来博览群书，把求知的欢乐还给自己。”

　　老爸的话深深地印在铃木的脑海里，铃木就按照老爸的教导，在功课上花得时间不
多，学习成绩中等，而读过的课外书是全班同学的十几倍。从中体验到学习的愉悦。他
在阅读大量的课外书籍后，感觉到应该还要读天理；读每个生命——这本无字的天书；
读大自然——这本无字的百科全书。

　　最后铃木成功了，比班级中的任何一个好学生都成功，获得的财富也最多。

　　什么是合格？合格其实就是达到标准。学校有了合格教育的理念，其实也是给老师、
学生包括校长共同减轻负担。合格教育应该说是简单、轻松、快乐的教育，是节省时间、
科学利用时间的教育。只有实施了合格教育，学生才能成为一个读书人，才能有读书的
时间。谈到这一问题，自然想到了现在学生的读书。我们的学生读完高中，十二年间读
了多少书？据统计，才读五十五本。就是这五十五本，我们的学生也难以百分之百达到。
与其他国家的阅读对比，就可以看出我们的读书问题很严重。

　　假如我有一所学校，我会用心去发现每位学生的兴趣

　　“你知道全体学生的兴趣吗？你学校的每位老师知道学生的兴趣吗？学生的家长知
道自己孩子的兴趣吗？”没有一位校长能说出全体学生的兴趣。我认为，一所学校的校
长没有建立起全体学生的兴趣档案，不知道全体学生的兴趣，不去与老师、学生及父母
共同为了孩子的兴趣而去教育，这所学校的学生肯定不会有大的发展。

　　道尔顿学校是美国著名的学校，近二十年来，该校几乎百分之百的学生被哈佛大学、
密歇根大学、耶鲁大学等世界一流大学录取，这是为什么？关键是这所学校的校长、老
师从孩子一入学起就熟知他们的兴趣，校长、老师、学生父母能共同坐在一起讨论孩子
的兴趣，并为其兴趣发展设计好思路，在教育教学中严格按照这条思路走下去。这些兴
趣是怎么获得的？方法很简单，他们主要利用了英国的一句谚语：“苹果从树上掉下来
能滚多远”。即孩子一入学，学校领导与班主任、任课老师一起倾听孩子的父母介绍孩
子的兴趣，并一起为孩子的兴趣设计未来。

　　许多学校建得非常漂亮，现代化设备非常好。为孩子建立起兴趣并非一件难事，但
我们的教育教学只是口头上强调重视学生的学习兴趣，学校领导并没有与老师、学生父
母共同探讨培养的思路，而是一味地想尽办法去考试，考个皆大欢喜的分数，升入皆大
欢喜的学校。

　　道尔顿学校还特别重视每位学生的自信心。该校自创办之日起，要求每位学生每天
( 甚至终生) 熟记这样一道诗：

　　如果你认为自己被打败，不错，你一定会被打败。

　　如果你认为自己未被打败，你就不会失败。

　　如果你希望胜利，却又胜不了，

　　可以肯定的，你一定不会胜利。

　　生活的战斗并不一定，

　　由强壮或速度快的人获胜；

　　但最后获胜的

　　一定是自信必然胜利的人。

　　假如我有一所学校，我会永远与教师一起讨论问题

　　没有全体老师参与讨论的学校，肯定不是一个自由、民主的学校。虽然老师也在兢
兢业业地工作着，但那是按部就班，是一种无奈。这一点，我们的管理者应该理解才是。
学校应该是最适宜讨论的地方，这里是安静的、文明的场所。没有讨论怎么能培育出优
秀者？任何一所一流的学校，都不会反对讨论的。但现在许多学校就是讨论不起来，原
因就是学校管理者没有给全体老师创设一种讨论的环境。

　　与老师讨论起来，这是平等。但一些校长认为自己是官，是高于老师的官，所以把
自己自然定位在高于老师之上。我认为这是非常落后的教育管理思维。学校没有永远的
校长，却有永远的老师。学校没校长，老师照样可以引领学生学习，学校没有老师肯定
就不是一所学校。

　　讨论是校长、老师、学生甚至包括学生父母共同成长必须有的思想。有些校长走上
岗位后，只是管理了，不再思考自己还需要成长，用着自己原有的思维管理着，自然也
就放弃了成长。没有继续成长思维( 也可称为可持续性发展思维) 的校长会影响学生和
学校的发展。

　　假如我有一所学校，我会永远告别无聊、浮躁、虚假

　　用“无聊、浮躁、虚假”来定义一些学校并不过分。目前，我国中小学中被评为国
家、省、市等实验学校、示范学校、重点学校的应该说很多很多。只要是建筑稍微不错
的学校，门口肯定会挂许多铜牌。这所学校是名副其实吗？为了拥有这些称号，造假情
况司空见惯。牌子一挂，学校仍是老样子。为什么我国这么多的学校，出不来世界一流
学校，这也是一个致命的原因。

　　重点高中每年高考之后，学校会把当年考取的重点大学学生的相片做成大牌子挂在
校门口，年年如是。这多么无聊呀！这样做，有多少意义？

　　关于学生在校时间及现在的课程设置暴露出的问题更让人不可思议。学生在校时间
可以说是一言难尽！初高中从六点上到二十二点的有之。试想，学生们在如此时间下，
他们会构建出什么样的校园文化，又会有多少有利于终身发展的素质。

　　关于课程设置，学校仍然没有放弃主副课。有了主副课的分化，就会产生不公平的
竞争，学生发展自然畸形，这也是人为导致营养不良。某所名校每年有几十名甚至数百
名学生被名牌大学录取，参加全国、国际的数理化奥林匹克竞赛几乎都有大奖拿来，你
知道这所学校是怎么教的吗？这些学生进入高中以后只学自己参加比赛的那一门，高一
时把高中全部学完，高二时把大学的学了，高三时甚至学了硕士的内容，所以就有了社
会许多人不知道的辉煌，不知道自己原本健康的孩子已经成为了“残疾”，已经结束了
自己的创造、创新。现在，小学及幼儿园也有了主副课意识，幼儿园早已把小学数学、
语文、英语作为主课了，并且运用了大量的时间来训练，好多学前班已经完成了小学一、
二年级的教学任务。

　　学校应该成为学生积累智慧与洞察力的场所，学校应该成为一个学生充分表现自己
的舞台，学校应该成为丰富人生体验的历程。

　　假如我有一所学校，我会永远让孩子告别现在的竞争

　　有人说，在学校中引入竞争机制，有利于学生将来的学习和工作，因为我们整个社
会充满着竞争，不懂得竞争的人在二十一世纪是无法生存的。这是事实。但是我们不能
忘记竞争的意义和特征，其内在的残酷性特点是任何人也无法避免的。哪个人参与竞争
不想获得第一或优秀？但从我们所开设的课程来看，学校教育不可能让他们都成功，因
此很可能会使一些学生的心理难以健康发展。

　　我们应该培养每位学生真正面对社会竞争的素质，引导中小学生“学会合作、共同
地解决问题”。

　　首先，这能真正改变学生，转化差生，让每个学生的优点尽可能地发挥出来，让全
体学生认识二十一世纪生存之道，懂得自己的价值所在。其次，能使学生养成一种团队
精神，因为在二十一世纪，让一个人独立面对社会上的竞争，来解决社会上的问题，那
是不可能的。此外，还利于培养全体学生的创新意识。在美国，许多中小学不让孩子接
受模拟社会竞争的训练，有些大学也是如此。因为从小把孩子抛到一个激烈竞争的环境
会泯灭他们美好的天性，会过早地输给孩子分裂的思想，不懂得合作，不懂得共同来解
决问题的重要性。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是全美富有的州，但这个州的考试成绩在全美却是
倒数的。该州教育总监认为，分数并不重要，关键是从小教给学生创新的方法，这比什
么都重要。他们给学生的共同目标是：“应引导学生在学习上非常用功，但不要求他们
互相竞争，应该树立不是你与你的同学竞争，是你与你的同学共同努力解决问题，不应
利用不公平的手段占其他任何人的便宜。”

　　我们的学校应该全面认识“学校不同于奥运赛场，不要把赛场上的竞争简简单单地
移至学校，也不要从某一个或某些人的竞争成果，来反复强调学校引入竞争机制是多么
的优越”，要全面认识“共同解决问题”之理念，当然这也是我们现在全面推进与实施
素质教育的理念，是让每位学生踏踏实实地学习，学会真本领的理念。

　　“宋局长，宋局长，您快看看，快看看。”陈洪手拿报纸快步走进了宋晓丹的办公
室。见她也在看这张报纸，就气急败坏地说：“这个李振东，也太不像样子了，他怎么
可以写这样的文章呢？”

　　“这文章怎么了？”宋晓丹不露声色地问。

　　“首先就是这个题目，《假如我有一所学校》，什么意思？谁能有学校？只有校长
才能有学校。校长是法人嘛。他想有一所学校，就是他想当校长。这副校长才当几天，
野心就暴露出来了，这篇文章，就是他想当校长的公开宣言。真是一个野心家呀！”陈
洪一提起别人想当一高中校长，就气得不行。

　　宋晓丹听着，没有表态。

　　“还有这，假如我有一所学校，我会永远告别无聊、浮躁、虚假。这不是明着批评
我们自己吗？这也是批评您宋局长，等于变相说您不行，他行。还有这，一些校长认为
自己是官，是高于老师的官，所以把自己自身定位在高于老师之上，这是非常落后的教
育管理思维。这是说谁呢？这不是影射您吗？”

　　宋晓丹听到这，赞许地点了点头。她也看出来了，这文章的火药味有些是冲着她来
的。不过，她对这篇文章还是挺欣赏的。“这文章总体写得不错。观点鲜明，例证广泛，
文字生动，这样的好文章是越来越少了。”

　　一听这话，陈洪马上开口道：“这个李振东，就会自己出风头。这样的文章，应当
署上襄安市教育局第一副局长，襄安一高中校长兼党委书记宋晓丹的名字。那样影响就
大了。”

　　“为什么要署我的名字呢？”宋晓丹笑着问。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您看报纸，杂志上发表的那些领导干部的文章，哪一个是他
们自己写的？都是那些笔杆子们写的，写完了领导们能看看，就是不错了，有的连看都
不看，但落上领导的名，影响就大了，下面还要认真学习，反复领会。这个李振东，连
这么一点基本常识都不懂，要想当主子，首先要当奴才，只有当好了奴才，当主子十分
满意的奴才，才有可能当主子。这个李振东，连中国官场这么多年最基本的常识都不懂，
他还会有什么政治前途？”

　　宋晓丹对陈洪的话不置可否。但她觉得这样的好文章真要是落上自己的名字，那影
响可就大了。也许省领导看了，或者是教育部的领导看了，那自己以后……她觉得挺可
惜，心里酸溜溜的，挺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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