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期末考试结束了。

　　一年一班公布考试成绩的时候，林小虎的数学和外语的成绩是不及格，其它几科的
成绩是刚刚及格，在全班七十八名同学中，成绩排在了最后一个，在全年级成绩也是后
属十名之内。一个考上来的公费生，仅仅一个学期，成绩下降得这么快，让班主任高源
老师大吃一惊。她找到了李振东：“李校长，林小虎怎么会是这个成绩？你说怎么办吧？”

　　李振东也正在为林小虎的事情发愁，这孩子的中考成绩查了一个学期，也没查出个
头绪出来。学习成绩这么下降，肯定说明是有问题。可这个问题在没查清之前，又不好
和年轻的班主任说。

　　“李校长，我今晚到林小虎家家访一次吧！”高源说。

　　李振东摇摇头：“我头几天已经家访过了。”

　　“那，那我找林小虎好好谈一谈？”

　　李振东还是摇头：“林小虎这孩子，仅靠谈话是不能解决问题的。现在的关键是要
把他的问题找准……”

　　“他有什么问题呢？”

　　“他的问题……现在还不太好说，不过，我会搞清楚的。现在，要把林小虎期末考
试的成绩告诉他们家里。我们共同努力，决不能放弃这个孩子。”李振东说。

　　随即，高源老师找到了林小虎父母的电话号码，李振东先打他的父亲，办公室电话
没人接，打手机，通了。李振东报了自己的姓名，请他下午到学校来一趟。林伟法在电
话里抱歉地说，他在外地开会，赶不回去。有什么事情与孩子母亲说。李振东又打林小
虎母亲的电话。正巧她在办公室。李振东请她到校来一趟。她马上问，让我到学校是公
事还是私事？李振东不明白什么叫公事，什么叫私事。她就解释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
事情需要我办？最近市反贪局正在侦查几个案子，牵连不少人。李振东冷笑了一下说，
我们不求你办任何事，我们离反贪局很远，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和那里有联系。让你到学
校来，是因为你儿子林小虎的事。她一听是儿子的事，马上紧张地问，儿子出什么事了
吗？李振东说没出什么事，就是期末了，有些事情要跟家长谈一谈。

　　下午，林小虎的母亲准时来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政治女人的架势。李振东把林小虎
期末各科考试成绩单放到了她的面前。她拿过来看了一遍，脸色立即变了：“这……怎
么会是这样的成绩？”

　　“刚刚考完，就是这样的成绩。”李振东以不容质疑的口吻回答。

　　“这成绩，在班里、在年级是什么个位次？”

　　“班里倒数第一，全年级倒数十名之内。”李振东一字一句地说。

　　“怎么会这样呢？这孩子入学时成绩那么好，在学校才四个多月，成绩就下得这么
快？是不是换了班主任的原因？李校长，你当班主任有多好，怎么就换了一个年轻的老
师呢？听说还正在搞对象，能不影响教学吗？”她突然找出了这样的理由。

　　李振东觉得，有必要刹一刹这种女人的锐气，就说道：“林小虎入学后不久，测验
成绩就是这个水平，我怀疑，他中考的成绩可能有问题。”

　　“什么？中考成绩有问题？这，这怎么可能呢！李校长，你可不能乱说。我们反贪
局办案，那可是要讲证据的，犯罪嫌疑人自己承认都不好使。”

　　“我只是说怀疑，至于证据，也许将来能够水落石出。”

　　她一听，立即又把话拉了回来。“小虎这孩子，也是我们没教育好，我和他爸爸工
作都忙，起早贪黑，有时顾不上他。这回放假，我一定严加教育，请几个全市最有名的
老师来做家教，开学以后，一定要让他的学习成绩上去。”

　　李振东听后笑了笑说：“我请您来，也是这个意思。孩子没考好，咱不能放弃。班
里和老师也要加强对林小虎的帮助。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林小虎下午有时逃学，去
网吧上网，有时还看凶杀和黄色的东西。”

　　“什么，他逃学上网，还看凶杀和黄色的东西？”她对这样的消息显然是十分吃惊，
甚至完全不能相信。

　　“没错。有人亲眼看见的。我找小虎谈过，他开始还不承认。后来，他承认了。这
也是他学习成绩不好的一个原因。”李振东说。

　　送走了林小虎的母亲，李振东又找到高源和辛彤老师，研究如何帮助林小虎。高源
说，她想让班里学习最好的贺跃和刘琳琳两个同学帮助林小虎。辛彤表示同意，说同学
帮助同学，效果往往比老师帮助要好，同学更乐于接受。如果是异性同学帮助，那效果
会更好。李振东告诉他们，林小虎一开始对刘琳琳同学不错，刘琳琳家里困难，母亲有
病，林小虎偷着去她家看望，还扔下了一万元钱。第二天刘琳琳把钱还给了林小虎，还
说这钱不是好道来的。从那以后，刘琳琳就躲着林小虎了。林小虎可能感到很伤心，学
习也没了劲头，就常常跑网吧了。

　　辛彤说，刘琳琳和贺跃都是班干部，他们有责任帮助后进同学一道进步。让他俩组
成一个帮教小组，集中力量帮助林小虎。

　　放寒假了。而且很快就要过春节，累了一学期的学生和老师都想好好休息休息。但
宋晓丹已经决定，假期往后推迟，抓紧补课十三天，农历二十三过小年才能放假。

　　市教育局严禁中小学寒假补课，但对高中却没任何说法，实际上也是鼓励高中补课。
特别是高三学生，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了，就是学校不组织补课，家长也会要求补课，
或者是把学生送到个别老师家里补课。李振东对高三补课没有什么意见，但对高一高二
的学生补课不太赞成，他在基建工地找到了宋晓丹，说明了自己的观点。宋晓丹听了很
生气。过去冯克林当分管教育教学的副校长，她怎么说他就怎么执行，偏偏李振东当了
副校长，好多事情都和自己的意见不一致，他还总能说出一些理来。

　　“过去三个年级都补课，今年也不要例外。”宋晓丹满脸不高兴地说。

　　李振东针锋相对：“过去是过去，现在教育部门有规定，要减轻学生过重的课业负
担。学生累了一学期了，该休息休息了。设定假期，那是有科学依据的，我们要尊重科
学，要……”

　　“李振东，你不要在这里教训我好不好？我不知道教育有科学吗？我不知道放假了，
学生、老师都应当休息吗？可是，别的学校都在补课，我们不补行吗？别的学校升学率
上去了，我们要是上不去，或者是下来了，我们怎么向上级领导汇报？你还是一个分管
教学的副校长，你就这个态度，升学率能搞上去吗？”宋晓丹满脸怒气地问。

　　“升学率能不能搞上去，决不单单取决于假期是不是补课。反正，我作为分管教学
的副校长，我不同意一、二年级的学生都补课。”李振东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宋晓丹气得脸色苍白，她了解自己这位前任丈夫，认准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怎么
办，只能是妥协，两个人又争执了一阵子，最后，都各退一步，高二、高三学生补课，
高一学生不补课。这个结果，李振东不满意，宋晓丹更是从心里往外不舒服。一把校长
的决策在学校受到了阻力，这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她想下个学期一定要把这个问题解
决了，不行，就把李振东调走。

　　体育组的白健身这些日子忙起来了。虽然是放假，他比平时还忙，找他的人络绎不
绝，门口还常常是排着队。目的都是一个，为孩子高考的体育加分。

　　襄安市本来不大，有什么事是瞒不过人的。白健身老师省里有人，可以给考生办体
优，高考时能加一百分，这样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在考生家长中传开了。这
时何等的好事啊，如果真能加上一百分，重点大学的考生可以考清华、北大，一般大学
的考生可以考上重点，专科的考生可以考入本科，一分之后排多少考生，何况这一百分
呢！家长们打听后知道，过去白老师确实为一些考生办过这样的事情，他有这个能耐。
他一下子成了一高中的热点人物。

　　办体育特长生也是有很严格手续的。首先是学校要报最基础的材料，比如田径，是
什么项目，成绩多少，什么名次，如果是球类，要写清楚什么球，参加了什么样的比赛，
是否主力队员等等。学校出完这些基础材料后，要报市体委审查。体委审查合格后加盖
公章，然后报教育局师体科，师体科审查完，盖上市教育局的公章，将这些材料一并报
省体委。省里再根据市里的材料进行审查，还要进行实际测试，合格了，省里盖公章。
在高考录取时，将这些材料一并送上，就可以加一百分，作为体育特招生，由录取学校
录取。按说，这么严格的程序，就是为了防止弄虚作假，但就是这么严格的程序，一样
可以弄虚作假。

　　假，还是先从基层做起。家长找到了白健身，他是体育组长，负责学校的体育工作，
基础材料就从他的手里制造出来。不是运动队员的，变成了队员；不是主力的变成了主
力。田径的成绩都写成了国家标准以上。材料出完以后，盖上一高中的公章，报市体委。
体委的科长和白健身过去是同学，又是好哥们，办这样的事他们联手已经好几年了，到
了他那里，盖章非常顺利，理由一个，相信一高中，相信基层领导。但是章也不白盖，
家长们都明白高考加一百分的含金量。该表示的一定都表示。白健身再把体委审批的表
格送到教育局师体科。在体育方面体委是权威认证机构，有体委的章，教育局的章也照
盖不误，这样，基层的材料就全部弄完。

　　省里的关系那就全靠疏通了。这些年，白健身和省里的有关人员关系全弄“铁”了，
价码也都是心照不宣，有时白健身领人去，有时写条子，只要见了他或他的条子，事情
就基本都能办成。测试时田径场上实在不好办，就弄个体育方面的“枪手”，冒名项替
去跑一跑，跳一跳，成绩还真好。省里这一关就通过了。但这一关核心是钱。你有钱，
事情是绝对办成的。这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高考招生录取的时候，只看档案材料，
体育特长生各高校都争着要，因为有大学生运动会，为了学校的名利，能多招的尽量多
招。结果招到学校一看，相当数量的体育特长生不符合标准，含水量太大。想退吧，谈
何容易，再加上能办成这样事情的，都不是一般的人物。一疏通也就拉倒了。还有一点，
那就是这些年高校招生录取，肥了一大批人，人人都明白这里是怎么回事，谁也不愿意
把这样的丑事抖落出来，败坏了教育战线历来留下的好名声，也就睁眼闭眼。其实，教
育的腐败已经相当严重，只是谁也不说罢了。

　　白健身现在理直气壮了，因为有了宋晓丹副局长的支持。来找他的人，一概接纳，
发放表格，填写材料。体育组的几个老师也跟着忙前忙后。忙，肯定也是不白忙，学生
家长请吃饭，送点小礼品早已不算什么，没人时，把一个信封塞到兜里也是常事。白健
身只是装作看不见。他心里特明白，自己吃肉，也要让同组的体育老师们喝汤，而且汤
要尽量地肥一些，不然，组里内讧，什么好事也办不成。

　　这次，来找的家长太多，人也太杂，他还是尽量加点小心，而且他把目光盯在了好
学生身上。好学生加上一百分，就可能去清华、北大，他向宋晓丹局长保证的，还是清
华、北大这样的重点大学，对于成绩一般的考生，他还是加以拒绝，但个别关系铁的，
信封装的太厚的，他也只好给予办理。

　　体育组这么热闹，引起了李振东的警觉。过去，他也听说过体育组办体育特长生的
事，而且很黑，但他只是一个语文组长，与体育组没什么联系，听也就听了，管也管不
着。现在，他是学校的副校长，分管教育教学，而体育组的教学以及高考，正是他分工
的范围。他来到了体育组，门外围着几个学生家长，体育组的门紧关着。他上前敲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他问旁边围着的学生家长里面有没有人，一个家长说，白老师就在里面
呢，刚刚进去一个有钱的家长。李振东听了，继续敲门，而且用了很大的劲，不一会儿，
里面传出了白健身的声音：“敲什么敲，等一等。”

　　“等什么？是我。”李振东大声地说。

　　门“啪”地一声从里面打开了，白健身从里面探出头，一看是李振东，脸上立即露
出了笑容：“李，李校长啊，我，我不知道是您，快，快到屋里面坐。”

　　李振东进屋，一个穿戴很高档的学生家长出屋，两个人擦肩而过。“李校长，您，
您来有什么事吗？”白健身用试探的语气问。

　　“听说你最近搞体育特长生？”

　　“嗯，是有这么回事。快高考了，上边有文件，体育特长生要上报。”

　　“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向我汇报呢？我分管教育教学呀！”李振东不客气地质
问。

　　“这……李校长，这事可怨不着我。我把上面的精神向宋局长做了汇报，宋局长具
体指示我怎么办，她没有让我向您汇报呀！再说了，招生这样的大事，历来都是一把校
长亲自抓，你刚上来没几天。”白健身用不屑一顾的目光看着李振东。心里想，这副校
长本应是我的，宋晓丹一时昏了头，让你拣了个便宜。他根本没把李振东放在眼里。

　　“这事过去怎么管我不知道。但现在我是分管副校长，我就一定要管好。今天我正
式通知你，所有体育特长生的表格我都要审查，我还要签字。没有我的签字，一律不得
上报，办公室也不能盖章。”

　　“这……李校长，你别太过分了。这件事我直接向宋局长负责，用不着你。你别把
手伸得太长。你不是校长，不是法人。”白健身不客气地说。

　　李振东也针锋相对：“白老师，你应当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道理，不能隔着锅台上炕。
是我直接分管你。”说完，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望着李振东的背影，白健身气得火冒三丈，他使劲一跺脚：“我他妈的就隔着锅台
上炕，你李振东能把我怎么着？”说着，把一个玻璃杯子摔到了地上，杯子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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