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年节好过。一转眼,春节就过去了。过完了春节,新学期又要开始了。学生开学前,
教师已经提前一个星期上班,备课,做好开学前的各种准备。
这一段时间,宋晓丹除了抓基建,还在思考着新学期的一些新打法,改革的新办法。
她已经意识到:一高中要想搞出点名堂,搞出一点惊人的成果,必须抓住升学率,特别
是名牌大学升学率这个关键。为此,要实行严格的奖罚制度,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她拿出了一个初步的改革想法。本想在班子会上讨论,可一想到李振东,她立即打
消了这个念头。她知道,这个方案拿出来,李振东肯定会反对,而且会说出一大堆的理
由。她反驳吧,两个人就会吵起来;她不反驳吧,就等于支持了李振东而否定了自己。
这样的事情弄多了,一把校长的威信也就没了。
不过,在开会宣布之前,她还是个别征求了一下副校长陈洪的意见。她刚把自己一
些改革想法说完,陈洪就一拍大腿:“宋局长,您的这些改革措施真是太好了,太及时
了,太正确了。只有这样改革,我们一高中才能取得突破;只有这样改革,我们的升学
率,特别是重点、名牌大学的升学率才能上来;只有这样改革……”陈洪赞扬的排比句
又上来了。
宋晓丹不得不打断了他的话:“你看看,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没有?”
“不妥的地方……那没有,真没有。不过,我有些担心,给这么多的奖金,钱从哪
里出?学校搞基建,到处都用钱,这钱……”陈洪边说边用眼神看着宋晓丹,一副为领
导考虑问题的样子。
“钱不是大问题。我们宁可在别的地方少花一点,也要省出这笔钱来。钱要用在刀
刃上呀!”
“那好。那就太好了。宋局长啊,不是我陈洪吹捧,您确实高明,改革的力度大,
办法多,这么一改革,一高中老师的积极性上来了。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你就数吧,
我看,三四十名也挡不住,全省准能拿个第一。这回咱一高中保证露脸。”陈洪眉飞色
舞地说着,脸上放着喜悦的光彩,就像是刚刚喝了一杯喜酒一样。
“那好。下午咱们就召开全校教师大会,我来公布这些事情,你主持大会。”宋晓
丹当即做出了决定。
下午的教师大会在阶梯教室召开,人员比较齐。要开学了,校长讲话可能会有一些
新东西,不少老师都这么想。陈洪主持大会,一脸得意的神情。
“在开学前,今天召开全校教师大会,宋局长要做十分重要的讲话。宋局长经过深
入的思考,站在全市、全省乃至全国的高度,提出了一些重大的改革措施。这些措施,
宋局长事先向我做了一些讲述,我认为,改革力度大,措施具体明确,对老师的激励作
用是前所未有的。这充分说明,宋局长站得高、看得远;充分说明,宋局长有魄力,有
能力;充分说明……”陈洪的吹捧排比句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只要是一开口,
一提到宋局长,这样的排比句就会像拧开的水龙头,水就自然而言地流出来一样,要多
少有多少。“宋局长的讲话非常重要,要求所有的老师都要关掉手机,认真记录,谁也
不准中途退场。”陈洪刚才还是笑脸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他的脸变得快,一会儿阴,
一会儿睛。突然,他的脸上又布满了笑容:“下面,让我们大家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
宋局长做十分重要的讲话。”他说完带头鼓掌。
坐在第一排的李振东,对陈洪这样恶劣的表演,已经是厌恶至极。班子成员之间,
正副职之间,应当是极其正常的同志的工作关系,而现在,陈洪带了这么一个坏头,个
人吹捧,阿谀奉承已经达到了让人无法忍受的程度。就是在官场上也不一定达到这样的
程度,而在一所学校,一所被认为是比较文明的重点高中,却上演出这样一出让人无法
观看的丑剧。李振东为这个人感到悲哀,也为班子感到悲哀,更为坐在台上,心安理得
地听着吹捧的宋晓丹感到悲哀。他轻轻地,却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官场和学校都变成
了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希望呢?
宋晓丹开始讲话了。她只准备了一个发言提纲。先是总结了上学期学校各方面的工
作,成绩点了三四条,又查找了几个方面存在的问题。在讲到新学期的工作时,她重点
提到了改革。“过去,我们学校进行了一些改革,也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但这些改革总
的看力度不够,奖得不够,惩得也不够,不足以激发出新的活力。从这学期开始,要加
大改革的力度,重点是全面提高教育教学质量,提高升学率,特别是重点大学的升学率。
从今年高考开始,升入清华、北大的考生,奖励班主任老师五万元。”宋晓丹的话音一
落,全场立即一阵哗然。这个数字,确实让人心动。同时也引起争论,班主任给五万,
别的任课老师怎么办?很显然,一个学生的成绩不可能是班主任一个人教的。
宋晓丹仿佛知道下面的老师在议论什么,关注什么,她继续接着说道:“五万元不
是奖励班主任一个老师的,有关学科的老师都有份。但是具体怎么分,那得由班主任说
话算。因为我们是学校聘班主任,班主任聘科任。一个班里如果考一个清华或北大,就
给五万,两个就给十万,三个就给十五万,我们做到上不封顶,考多少个,就给多少钱。
要相信,我们一高中拿得起这笔钱。”
考清华、北大谈何容易,一高中最好时也才考六七个。但这个奖金的数字,确实让
不少老师摩拳擦掌。但一二年级的老师不平衡了,如果不能一直跟到高三,那就等于一
二年的成绩白让别人拿了去,他们在下面小声议论。
宋晓丹继续大声说道:“为了体现集中力量,突出重点的原则,开学前,对一二年
级的学生全部进行重新编班。完全按学生的学习成绩来编。前一百名的学生编两个重点
班,班主任由校领导聘任,科任老师仍由班主任聘任。这两个重点班主任和科任老师一
经确定,两年不变,一直跟到高三毕业,这样,奖励也就不会出现矛盾了。”
这个方法确实解决了刚才一些老师的不满,平衡了他们的心理。宋晓丹接着又说:
“老师无极特殊情况,就两年不动了。但这两个重点班的学生要动,而且要经常动。每
学期排名一次,在一百名之内的就在重点班里,不在一百名之内的就请出去。不搞终身
制。除了清华、北大奖励五万元之外,考入一般重点大学的,每生奖励五千元,具体操
作与上相同。”宋晓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喝了一口水,用目光扫视着会场。
会场已经没有什么声音了,每个老师可能都在算账,自己的学生能不能考上清华、
北大,能不能走上一批重点,自己将能拿到多少奖金……
“这学期,我们将加大对教师的管理力度,上班迟到一次,扣半个月奖金,无故矿
课一天,取消一个季度的资金。事假超过十天,一个学期的奖金没有。还有,班里学生
成绩不好的,视情节给予班主任及科任老师下调基本工资,调整班主任岗位,直至下岗
处理。班级出现安全事故的,追究班主任责任,直至开除教师队伍……”
“嗡”地会场又哗然起来。针对老师的这些严厉措施,让他们感到恐慌,有了无形
的巨大压力。
“肃静肃静,先别说话。听宋局长讲完,回去再议论。”陈洪在上面大声地说。等
了一会儿,会场又肃静下来。宋晓丹的主要内容已经讲完了,她做了这样的结束语:
“以上这些意见,不是供大家讨论,而是贯彻执行。执行的日期就是从今天开始。我的
话讲完了。”
陈洪带头鼓掌,但是掌声稀稀落落。每个老师的脸上都是凝重的神情。陈洪大声说
道:“刚才,宋局长做了一个十分重要的讲话,内容我就不重复了,我们要认真贯彻落
实。我相信,通过贯彻落实宋局长的重要讲话,我们一高中一定会有一个新的发展,新
的变化,新的飞跃。”他说完这些,看了看身边的宋晓丹,小心地请示道:“宋局长,
您还有什么事吗?”宋晓丹满意地摇着头,表明没什么事了。就在陈洪刚要宣布散会时,
李振东从下面第一排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大声说道:“我有点事。”
一见李振东站了起来,陈洪的脸色顿时紧张起来,他不知怎么办是好,只好用求助
的目光看着身边的宋晓丹,那意思非常明白:让不让他讲话?
宋晓丹冷静地笑了笑:“李校长有话,那就让他讲吧。”陈洪极不情愿地说道:
“李振东副校长有些事要讲。”
李振东大步走到前面的讲台,拿过话筒:“今天是学校开学前一次十分重要的教师
大会,我想借这个机会就我分管的教育教学工作,讲点个人的看法,供教师们在新学期
参考。第一,必须按照新的教育观念对我们的课堂教学进行彻头彻尾地改革。教师要放
下‘师道尊严’的架子,努力唤醒学生的主体意识,课堂中教师要由教学的主宰者、操
作者变为引导者、激发者,把课堂还给学生。在课堂上教师要鼓励学生大胆提问,发表
个人见解,不要怕学生问倒自己。第二,坚决把习题量减下来,改变超强度,大题量,
机械训练以提高速度的陈旧做法,精讲精练,把学生思考的时间,思维的过程还给学生。
第三、增加学生自由支配的时间,每天两节公共自习,所有自习课教师一律不许讲课,
也不准进教室。”
一听李振东这样的发言,宋晓丹的脸变白了,他讲的和自己讲的完全是背道而驰。
这个副校长,胆子也太大了,敢在全校教师大会上公然和自己唱反调。这是她绝对不能
允许的。但是,在这样的场合,她还得有点度量,好话坏话也得让人讲完,何况人家还
是一位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因此,她还是听,没有打断他的话。
“第四,必须改革教学中违背学生认识规律,讲授内容和训练题过深、过难的状况。
不能出现脱离学生实际,一味地拔高,甚至抛开课本讲难题,做难题,造成学生出现畏
难情绪,有的丧失信心、恐惶、厌学。第五,要适当减少统考次数,减轻学生不必要的
心理和课业负担。第六……”
“李振东,时间有限,你能不能快点?”陈洪拉下了脸子,不客气地冲李振东开口。
“好了,我就说这些吧!”李振东点点头,放下了话筒,走回了原处。
全校二百多名老师都听得清清楚楚,也都看得明明白白:校长和副校长之间观点不
一致,而且还敢拿到全校教师大会上亮相,可见矛盾之深到了什么样的程度。一些人也
为李振东捏了一把汗:一个副校长,敢跟一把校长,而且是教育局第一副局长唱对台戏,
他恐怕是没好了。
陈洪站起身,手拿话筒,一脸严肃地大声说道:“今天这个会,是宋局长做报告。
一切以宋局长讲的为准。我们要按宋局长的指示办事,其他的都不要听。散会。”
宋晓丹冲陈洪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微笑。
襄安市来了两个神秘的人物,一男一女,年龄都在三十岁左右,他们背着鼓鼓的行
囊,走出火车站,在站前找了一个不大的旅店住下。他们显然不是夫妇,更不是情人,
因为他们分别要了两个挨着的房间。住下以后,他们掏出了小本子,开始打电话。不多
时间,就有人来到这家不大的旅店,找这两个人谈话。谈话的时候关着门,神神秘秘的。
一次,服务员敲门进去送水,发现屋里架着一台摄像机,来人谈话的时候摄像机还在工
作。服务员看了一眼那台摄像机,上面有五个字吓了她一大跳,中国电视台。她赶紧出
来,向经理做了汇报。
这一时期,冒充中央媒体记者到下面骗钱的事时有发生。旅店经理警惕性非常高,
马上打电话向市公安局进行了报告。公安局得到消息,110 巡警车马上开到了旅店,六
名警察包围了他们住的两个房间。警长使劲地敲响了房间的门。隔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男子探出头来问干什么,警长说:“我们是110 巡警,到这里例行公务,进行一下
检查。”说完,也不等男子同意,推门而进,后面的几个警察也紧随其后。不大的房间
里,那台摄像机还架在那里,好像刚刚停止工作。那个女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话筒,
旁边还放着一个笔记本。她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那妇女好像是刚
哭过,眼睛红红的,还有泪痕挂在脸上。警长看了这一切,又把目光盯在了那台摄像机
上,那上面五个红字十分醒目:中国电视台。
“你们是干什么的?”警长开口发问。
“我们是中国电视台的记者。”男子平静地回答。
“中国电视台的记者?”警长用怀疑的口吻重复了一遍,又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俩,
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你们有证件吗?”
“有。”男子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记者证。女子也拿出了一个记者证。警长和另一
个警察认真地检查他们的证件,仔细查看,没发现什么问题。但警长还是怀疑,他问道
:“中国电视台的记者来,为什么没有我们市委宣传部或市电视台的记者陪着你们呢?
你们来干什么?都找些什么人录像?”
男子见警察老是怀疑,就开口道:“我们是中国电视台《今日关注》栏目的记者。
最近,我们接到很多襄安市民的举报电话和信件,说襄安一高中为了提高升学率,办假
体育运动员资格,而且还有收受金钱的行为。反映者署的都是真实姓名,还有联系电话。
台领导认为,这个事件非常典型,让我们来采访。我们在北京就知道这个地方很复杂,
黑社会也很猖獗,为了能够采到真实的情况,我们没有跟当地有关部门取得联系。”
警长也曾听人说过一高中有这样的事。但为了慎重起见,他还是问了一下那个脸上
泪痕未干的女子:“说说你的情况。”
女子道:“我儿子是一高中高三的学生,他体育挺好,是篮球队的主力队员。可是
学校不给他办证,却给几个根本不会打球的学生办了优秀运动员证。有了这个证,高考
时可以加分。”
“那学校为什么不给你办呢?”警长问。
“因为我家没钱,拿不起好处费。还有,老师说,我孩子的学习成绩不太好,办了
证加分也上不了清华、北大,不如把这个证办给别人。我听了很生气,就写信、打电话
给中国电视台,让新闻曝光。没想到中国电视台真的来人了。”女子说完,长出了一口
气,脸上有了一些笑容。
男记者说:“我们已经采访了七八位上告者,了解到的情况是真实的,问题也是严
重的。我们明天离开。但离开之前,我们会向襄安市委、市政府反映有关情况的。这也
是我们新闻记者的政治纪律之一。”
看来,记者是真的,事情也是真的。警长十分抱歉地说:“记者同志,实在对不起,
影响了您的工作,谢谢您的合作。”说完,和记者握握手,率领其他几个警察出了房间,
并把门小心地关好。
旅馆经理一直守在门厅,见警察都出来了,马上问道:“抓起来没有?是不是假记
者?”
警察气得骂了一句脏话。不过,他还是感谢这位经理,警惕性很高啊。警长不愧是
警长,还是有些政治头脑的。他回到市公安局,马上将情况向局长做了汇报。局长也不
愧是局长,一听说中国电视台《今日关注》的记者在襄安采访,而且还涉及重点高中的
事,知道肯定不是好事,马上向市委、市政府做了电话汇报。市委、市政府领导一听,
觉得事情不小。襄安这样小的城市,上中国电视台正面宣传一次十分不容易,还要通过
许多关系,花一些银两。正面宣传不上也还罢了,如果弄个反面典型,上把《今日关注》,
那可就坏了。于是,市委、市政府主动出面,把两位记者请到了新世纪酒店。
宋晓丹是被教育局长尚宇峰叫到他的办公室才知道这件事的。尚局长刚刚被市委、
市政府领导喊去挨了一顿狠批,让他回来迅速调查事情真相。他气得火冒三丈,给宋晓
丹狠狠批了一顿,就因为她是个年轻女干部,要是换个男的,尚宇峰就要开口骂人了。
他气得使劲拍着桌子:“宋晓丹,你是什么脑子?为了多上几个清华、北大,你怎么能
想出这样的鬼主意?你是利欲熏心,是私心膨胀,年轻干部你要走正路,这样下去,你
是十分危险的……”
宋晓丹从没见过尚宇峰发过这么大的火,动这么大的气。她哭了,伤心,委屈,还
是多种因素一齐涌来,她哭得很厉害。这也是这么多年她头一次流泪。尚局长足足发了
半个小时的火,最后扔下了这么一句:“你赶紧给局里写报告。写出事情的真相,做出
深刻的检查。至于以后怎么处理,我也说不准。真要是上了中国电视台的《今日关注》,
别说你这个校长,就是我这个局长,也都不要干了。”
离开了教育局,宋晓丹一筹莫展。她只好打电话给钱庄,话没出口,自己先哭了起
来。钱庄正在宋晓丹的新房子处安排人员准备进行装修,听宋晓丹在电话里哭了,顿时
吓了一跳,他大声地问:“晓丹,你别哭,出了什么事?”
宋晓丹哭着说:“我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啊?车祸吗?”钱庄紧张地问。
“不是。”宋晓丹就把中国电视台来记者采访的事说了一遍。钱庄听完哈哈一笑,
“晓丹啊,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这事好办,包在我身上了。”
“什么?这事你能办了?”宋晓丹不相信地问。
“没问题,你放心吧。我马上行动。”
钱庄确实是钱庄,他也真有办法。他动用了北京的朋友,朋友找朋友,关系非常靠。
两天以后,两位记者离开襄安的时候,满脸都是笑容,他们说,这个新闻肯定不播了。
通过了解,襄安一高中还有很多改革的好办法,今后有机会,还要正面报道。
这天晚上,宋晓丹主动来到了钱庄的家,两个人恩爱了一番。宋晓丹流着泪说:
“老钱,我真感谢你。我发现,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钱庄紧紧地搂着她:“你说这些客气话干啥,咱俩是谁和谁呀!不过,要我看,要
消除这件事的负面影响,你还应当加大正面宣传的力度,不要总在襄安市宣传,要到省
里去,到北京去。事迹宣传一遍不行,宣传五遍,自然就有人信了。而且这样的宣传,
对你下一步也是有利的。”
“行。我听你的。”宋晓丹答应着,再一次扑到了钱庄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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