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宋晓丹神情严肃地走进了教育局长尚宇峰的办公室，开口就说：“尚局长，我有一
件急事要向您汇报。”
“请坐。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尚宇峰平静地点头。
宋晓丹坐到了尚宇峰写字台对面的单人椅子上。“我有个请求，把副校长李振东立
即从一高中调走。”
“为什么？”尚宇峰不动声色地问。
“李振东当上副校长以后，自以为是，骄傲自满，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在班子中
制造了许多矛盾，和我的关系也非常紧张，许多事情都不能决定，也不能很好地贯彻落
实。因此，必须把他立即调走。”宋晓丹态度十分坚决地说。
“晓丹同志，你能不能把问题说得再具体一点，比如，什么问题不一致，什么事情
他搞不团结，事情越具体，我也越好分析和判断，也好最后决策。你说是不是？”
尚宇峰的话让宋晓丹吃了一惊。她想了一下说道：“在学校的基建问题上，他和我
的意见不一致，最后的实践证明，四大工程一同上是对的，市委，市政府是同意我的正
确意见的。”
尚宇峰听了这话马上接茬道：“一高中四大工程一同上到底是对还是不对，科学还
是不科学，现在还不能做结论。因为工程还没有完。就是完了，也要经历一段时间的考
验。有些工程，就说我市站前修的那个地下通道吧，干的时候是市里主要领导一手拍的，
大家都说好。可是干完了这么多年，花了近千万元，这个地下通道根本没人用，人们还
是习惯在路上穿越横道，地下通道只能用铁锁锁起来，大门口还成了临时厕所。现在这
位领导早调走了，对这个工程，你说是对还是不对呢？”
尚宇峰举的这个例子，还真是襄安市的一件事实，他说得一点都不错，可是用在这
个时候，和宋晓丹正干的四大工程相提并论，宋晓丹心里就觉得十分不舒服，仿佛她的
四大工程变成了站前的地下通道，成了人们唾骂的领导政绩工程了。她不高兴地反驳了
一句：“尚局长，你这么比喻不对。学校四大工程是市委、市政府决定上的，是……”
“对，这些工程都是市委、市政府决定上的，他们不决定，工程也上不了。但是，
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也是人，他们的决策也有失误的时候。检验事物正确与否的标准应
当是实践而不是哪个领导，哪个权力。”尚宇峰不客气地抢了宋晓丹的话。而且说得有
理有力，让她无法反驳。
宋晓丹想了一下又说：“学校提出的一些改革的主张，李振东也都是反对。”
“学校都是什么主张呢？”
“都是……”
“假如是你们学校前一阶段搞的从普通高中和农村高中私收学生，造成全市的混乱
；假如是你们学校体育加分弄虚作假，造成了恶劣影响；假如是你们学校完全按成绩分
班，造成了学生心理伤害，如果是这些，他坚决反对的话，我认为他的反对是对的。实
践已经证明或者即将证明，你们这些作法不符合党的教育方针，不利于孩子们的健康成
长，也不是在实施素质教育。”尚宇峰对一高中的情况了如指掌，从这点上看，李振东
前几天确实是告了自己不少的黑状。宋晓丹的心里已经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而且她也清
楚，尚宇峰是站在李振东的立场上。
“尚局长，你是党委书记，现在领导班子建设中有一条是要讲团结。过去，我们一
高中班子非常团结，李振东一上来，班子出现了不团结问题，一个副职，处处和正职对
着干，这个班子还有战斗力吗？这个班子还能共事吗？我和李振东现在已经无法在一起
共事了。如果他不调走，那么就只好是我调走了。你是局长，你决定吧！”宋晓丹拿出
了这么一个杀手锏，逼尚局长表态，她心里知道，尚局长是动不了她的。
尚宇峰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目光也非常冷峻：“宋晓丹同志，你不能用这样的口
吻和我讲话。坦率地讲，动你也好，动李振东也好，我个人都没有这个权力。你们俩都
是市委管的干部，要动，也应当由市委决定。当然，市委也可能会征求我的意见，因为
我是局党委书记。有一个观点我不能苟同，那就是团结问题。什么叫团结？班子里一团
和气，一把手一个人说了算，副职都是摆设，这就是团结吗？我看这恰恰不是真正的团
结。现在，流行一句‘班子里不能有杂音’的话。我对这话就坚决反对。什么叫杂音？
提点不同意见就是杂音吗？看看我们党近来出现的一个比一个大的腐败案件，不都是一
把手独断专行，个人说了算，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结果吗？说是要加强党内监督，副职
连句话都不敢说，这哪里还有监督，弄不好，都成了同流合污的腐败分子。”尚宇峰气
得挥舞着手臂。他说完，可能觉得有些太重，又把话拉了回来，“晓丹啊，班子中有个
李振东这样的人，常常说点反对意见有什么不好呢？就是说错了，对我们是一个提示，
这也是好事情呀！你再想想，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是为了他自己？我看不是。他那是
对你一把手负责任。你还年轻，当一把手的时间不长，而且你以后从政的路还很长很长，
你要善于学会听不同的意见。对天天在你身边给你唱赞歌，天天向你早请示晚汇报，常
常是赞美你的排比句不离口的人，你要小心，要提高警惕，这样的人，不可以重用呀！”
宋晓丹听明白了，尚宇峰说的是陈洪，看来，这又是李振东向他汇报的结果。“那，
那我的请求就白提了？”宋晓丹用很不满意的目光看着尚宇峰问。
“我还是那句话，调走不调走李振东，那是市委的事，如果你问我个人的意见。晓
丹啊，我认为还是不调走为好。李振东有他个人性格的毛病。但这个干部从总体上看，
公道正派，业务能力强，事业心也强，这样的副校长，你到哪里去找啊！”尚宇峰毫不
隐瞒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宋晓丹知道，虽然调走李振东是市委组织部的权力，但教育局党委书记的意见也十
分重要，何况尚宇峰还是市委委员，他要是坚决反对，而且是据理力争，谁也不能下这
个手。想到这，她也只好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起身想走。
尚宇峰这时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激动，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用关心的口气说道：
“晓丹同志啊，回去找李振东谈谈，没有什么问题不可以解决。其实，你对他是完全了
解的，你们曾经……”
宋晓丹最不爱听的就是这句话，她不等尚宇峰把话说下去，冷冷地说了一句：“我
走了。”转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陈洪办事能力非常强。他去北京只有三天就返了回来，而且跟他一同回来的还有四
位大记者。他把四位记者安排住进了襄安市最高档的五星级彩虹国际大酒店，然后急匆
匆地回来向宋晓丹汇报。
宋晓丹从教育局回来，心情不太好。看现在这种情况，李振东是一时调不走的。以
后这段时间，她将如何与这位副校长共事呢？矛盾激化了不好。俗话说：“两败俱伤”。
真弄出什么事情来，也许会影响自己的前途和进步，她决定暂时忍一下。
“宋局长，北京的记者我都给您请回来啦。都是跟咱们教育有关的重要报纸、杂志
的名牌记者。这些记者架子挺大，能把他们请到咱这个小市，也不容易啊！”陈洪一边
汇报一边擦头上的汗。
宋晓丹对陈洪快节奏，高效率的工作表示满意。这么快就能把这么多的北京大记者
请来，那也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辛苦了。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在北京就给您起草了一份答记者问，全面介绍了学校在您正确领导下，两年来
所发生的巨大变化，您先看看，审定一下。”陈洪说着递给宋晓丹一份稿子，宋晓丹接
过来，满意地连连点头。
“我还想，全校要发动一下，以北京记者团来采访为契机，大造声势，形成良好的
氛围。记者们到学校，要看建筑工地，万老板那里要有所准备。要看德育，我们搞的孝
敬父母，洗脚活动，与家长签定道德协议，还有各项改革，提高教学质量，全力培养清
华、北大学生的一系列做法，哎呀，咱们学校要报道的事情真是太多了，数也数不清，
说也说不完呀！”陈洪满脸全是笑容地说。
“嗯，行，你这么安排挺好，那就赶紧准备吧，一切都由你来指挥。记者什么时候
来校？”
“明天，我让他们先在宾馆休息一下。”
“好，那就这么定了。我看看这个稿子。”
陈洪离开宋晓丹办公室，马上开始布置，他召开各种会议，调度有关人员，整个学
校立即投入到迎接北京记者团活动之中。
第二天，陈洪借用钱庄的宝马轿车，把四位记者接到了学校。一进大门，一条红色
的大横幅格外醒目：热烈欢迎北京记者采访团光临我校。主楼前，两条大的标语从四楼
一直延伸到一楼，内容是陈洪起草的。
省一流，国一流，世界一流，打造名牌学校。
抓改革，抓质量，快速发展，奔向全国目标。
陈洪兴致勃勃地对记者们说：“这个标语内容，就是我们学校的奋斗目标，也是宋
局长的战斗口号。”
宋晓丹满脸微笑地站在主楼门前，迎接着四位远道而来的记者。记者是三男一女，
都很年轻。宋晓丹热情地和他们握手，陈洪在一旁介绍。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男记者握着
宋晓丹的手说：“这一路上，陈校长没少夸宋局长，一口一个宋局，把你飘扬得都要飞
到天上去了。今天一见你，既年轻，又漂亮，而且很有气质，有这么好的校长，学校一
定差不了。”
旁边的女记者赶紧接话：“是啊，不是有这么一句话么，有一个好校长，就有一所
好学校。”
众人一听，都跟着大笑。宋晓丹听了，高兴得满脸飞红，她故做谦虚地说道：“哪
里哪里，我们这个小市，能把北京的大记者们请来，学校都蓬荜生辉呀！我代表全校四
千多名师生向你们表示热烈地欢迎。”
这时，陈洪安排的四个学生从楼里跑出来，每人手捧一大束鲜花，向四位记者敬礼
献花。楼门前突然走出一组由学生组成的小乐队，奏起了欢快的迎宾曲。记者们受到了
像接待上级领导一样的欢迎礼遇，让他们感到十分激动。每个人手捧鲜花，满面笑容，
频频点头。
陈洪说：“我们还是先看看基建工地吧，那是宋局长亲自抓的四大工程。”
记者们点头，宋晓丹在前面领路。一夜之间，基建工地焕然一新，到处都是红旗招
展。一幅大标语最先映入眼帘：大干一百天，七一把礼献，建好教学楼，全国要争先。
一个记者小声地问陈洪：“为什么要大干一百天，七一把礼献呢？”陈洪愣了一下，但
他反应迅速，“七一是党的生日，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么，没有共产党，也就没
有咱一高中呀！所以，在咱们宋局长眼里，党是高于一切的。”记者听了，哈哈一笑。
万重经理穿戴整齐，站在工地前欢迎北京记者的到来。每个记者都戴上了安全帽，
万经理在工地边走边介绍：“在宋局长亲自领导下，一高中基建的四大工程，从一开始
就是阳光工程。我们是按照公开、公平、平正的原则参加工程投标，并中标的。宋局长
在资金紧张的情况下，有魄力，敢于加快发展，四大工程一同上，充分体现了她的改革
精神，创新精神和争创全国一流的精神。”
陈洪在一旁赶忙接着说：“这四大工程建完后，我们的硬件就是全省第一，在全国
也能排前几位，这都是宋局长英明领导的结果呀！”
一个记者看了看一高中校园，皱了皱眉头，心里说，就这样一所高中，硬件在全国
根本排不上。他去过南方的一些高中采访，投资都在几个亿，建得和大学城一样。他看
了看眉飞色舞的陈洪，心里说道：这个北方的副校长，可能是从农村上来的吧，没见过
什么大世面，怎么就会两吹呀：一个是吹牛，一个是吹捧。
宋晓丹始终是不说话，她满脸微笑，有陈洪吹捧，有万经理介绍，这些就足够了。
基建工地转了一圈，回到了主楼，进入三楼的会议室。水果、茶水、香烟都已经摆
好了。宋晓丹说：“大家一来就忙着下工地，够辛苦的，喝点水，吃点水果。”陈洪赶
忙让记者们吃水果。
“咱们开始吧。”一个领头的男记者说。
陈洪点头：“好，开始。我先说几句。”陈洪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我们一高中
在宋局长的正确领导下，两年来，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们的教学工作全省第一，
我们的德育工作全省第一；我们的改革工作全省第一；我们的基建不仅全省第一，而且
在全国也是一流。”陈洪一口气讲出了七八个全省全国第一。也不知道这个第一是谁评
的，有什么证据。最后他说：“下面就请市教育局第一副局长，一高中校长兼党委书记
宋晓丹同志向北京记者团介绍情况。”说着，他还带头鼓了掌。
宋晓丹冲记者们笑一笑，拿着陈洪写的稿子，大声地念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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