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真相的歧途

                             作者：苏七七

    这本被一本正经译为《西方文明的另类历史——被我们忽略的真实故事》的
书，英文原书名为An Underguound Education，姑译为“地下教育”？它当然不
是可以在窗明几净的课堂里大声宣讲的正面教材，——这份教材的内容黑暗肮脏，
风格几乎带着猥亵，它的编选者，也带着几分流氓无产者的面目，使这本从后院
包抄历史的反抗作品，不具备革命可能带有的纯洁气息。

    理查德·扎克斯（Richard Zacks ）当然不是个纯洁的人，估计他对这个词
也是嗤之以鼻。他秃顶、戴黑墨镜、穿大花衬衫，那股神气让人想起港片中的头
号龙套吴孟达。作者简介这样介绍他：“理查德·扎克斯，是一个自学异常成功
的人，他学过阿拉伯语、希腊语、拉丁语、法语、意大利语和希伯来语，并获得
密歇根大学授予的菲利浦古希腊语奖。你可以说他是博古通今，也可以说他是不
学无术。”这本书是他从故纸堆里搜集出来的许多知识的大杂烩，里面很有些令
人惊奇的故事和五花八门的图片，看似怪诞，但却真实。许多时髦的杂志摘录过
这本书的内容，也引发了众多批评，佐治亚州立法机关甚至投票表决是否要从公
共图书馆中查禁此书。《纽约时报》的一句评论很妙：“扎克斯在粗俗和反常方
面有所专长。”

    任何的叛逆总是要有所指向。扎克斯拿教科书作他揭竿起义的起点。在这些
书里，“历史总是遵循着这么一条逻辑线索：有某些伟大的战争，然后就是某些
条款，再后就是某些伟大的男人和女人。”这当然让一个头脑不那么规整的学习
者不够满意，于是扎克斯“从大部分百科全书和教科书停下来的地方找到一个开
端，找到一种未经认可的补充。”那些所有关于过去的陈述，未免太有秩序，太
狭窄了，以至于令人起疑，于是这个自学者到纽约医学院珍藏图书阅览室去，当
他偶然在一本法国杂志里找到有关1743年一些性医疗事故的文章时，他独自嘀咕
起来：“这些东西你是不能假造的。”（很可能他的小胡子下露出了不怀好意的
笑。）他是这么个侦探，找着已被掩盖的犯罪现场留下的蛛丝马迹，——碎尸、
脓血、种种难以启齿的过往，可他得意洋洋，炫耀着他的每一个战利品。好象在
说：你们看，我又在光鲜的外袍下发现了一条肮脏的底裤。他说：这才是真实！
并且，并不为此而难过。

    有洁癖的人最好不要轻易去翻动这本书。它分为十个部分：艺术及文学、商
业、罪与罚、日常生活、医学、宗教、科学、性、世界史、美国史。作者说：
“我希望这些东西能够扩大您对过去的视野；我希望它们能够充实我们对祖先的
认识；我希望这些东西能够使您感到愉悦。知识不一定非得严肃不可。”这话说
得太过于端庄了，简而言之，这本书不正经，可是还没有不正经到足够有趣的程
度。它是一本资料汇编，里头有一些东西还值得一看，可有些简直无聊透顶。

    《天才戈雅的隐秘》是比较有意思的一章。弗兰西斯科·戈雅是与波蒂切利、
卡拉瓦齐奥、维拉斯盖比肩的画家，如果还比不上达芬奇和伦勃朗的话。但是在
他的前半生，直到46岁，戈雅一直都只是个业绩平平的宫庭画师，他是个很可靠
的肖像画家，，精通表现光亮度与透明度，可也仅此而已。但1790年代里，戈雅
的作品发生了极大的转变。其中有尖锐的社会讽刺，并描绘出种种惨境。光从甜
蜜转向了诡异，邪恶无处不在。如阿诺·卡伦在论戈雅的文章中所言：“一些妇
女从吊死的男人口里偷牙齿，妓女们抛弃她们行乞的母亲，怪叫的女巫在风中吹
着口哨。”这样的转变，或者可以从中找到思想的原因，社会的原因，但扎克斯
于此书中，则将身体的原因作为最重要的决定因素：1792年，戈雅身罹重病，一
声昏迷，引发了身体右侧半瘫、听力和语音受阻、间歇性失明、昏厥、幻觉。此
后同样的病还发作了数次。跟许多中年双耳失聪、突然陷入孤独中的男子如贝多
芬一样，他变得极其偏执，极其愤怒。

    身体的病痛造就了一位跨时代的画家。而这是戈雅使用颜料导致铅中毒引起
的。而另外一位天才，凡高，曾中了大量镉黄毒。当绘画史在大的社会、美学、
思想空间去寻找画家的风格原因时，扎克斯提供的这个视角不无裨益：最直接的
痛苦总是身体的痛苦。在形而上的领域找到众多冠冕的理由时，也不该将形而下
的事实彻底覆盖。——只是戈雅，是愿意做一个平庸的画师呢，还是愿意做一个
痛苦的天才？而这个问题，也许也不过是个伪问题。在命运面前，不知情的个人
也许从来就没有过选择的权力。

    戈雅的事例是个有启发性的事例，然而扎克斯的描述态度让人不甚愉快。他
没有议论，只有陈述，但这个陈述，对于悲惨世界有些津津乐道的意味在里头，
而当他叙述居里夫人的故事时，这就更加令人反感。

    在《大科学家的另一面——牛顿、开普勒、拉瓦锡与居里夫人的隐秘生活》
中，作者试图让纯洁的科学家们从圣坛上走下来，而居里夫人，被称之为“有奸
情的诺贝尔奖得主”。这样的揭发真是黄色小报的行径，“由于居里夫人的头上
罩着一道迷人的光芒，在人们的心目中，她是世界上最聪明，最有成就的少数几
位科学家之一，因此，那段桃色新闻也多半为人所遗忘。”而作为读者，我并不
明白挑出这段“桃色新闻”来说事就意味着更深的真实么？1911年，诺贝尔奖的
一位委员请求她不要到斯德哥尔摩来领取即将到来的、前所未有的第二次诺贝尔
奖，建议她留在巴黎，澄清自己的名声。居里夫人说：“该奖是为镭和钋的发现
而颁发的，我相信，我的科学工作与我私生活中的一些事实并没有什么联系。”
这是堂堂正正的话。在这个故事里，我倒看到另一个比较奇怪的女人：居里夫人
的情人朗之万的妻子珍妮，她提出了离婚起诉，甚至因此在法国报界掀起了拒外
风，但最后却与丈夫达成了和解，同意他保有一名情妇，——这是可以接受的，
一位秘书。

    对《另类历史》这本书而言，这里举出的两个例子几乎说不上典型，因为性
与暴力，在书中占了分量很足的篇幅。封面提示这本书的内容有：《格林童话》
里充满着血腥、最早的可口可乐中含有可卡因、美丽的巴黎曾经是个臭气熏天的
地方、爱迪生发明的电椅引起了人们对死型的极大兴趣、一位红发的德国女人兴
致盎然地剥下了许多犯人的人皮、天主教神职人员一直在干预世俗性生活的姿势。
它把读者带到了一个腥臭的所在，的确，都是事实。然而，有两个问题还存在着：

    第一：真相就是如此？

    第二：什么是面对真相的态度？

    当你告诉我真相不只是正面所见的天堂时，我承认，但是，背面所藏的地狱
也不足够成为真相。真相也许永远不是从哪一点挖掘下去，挖到深处就可以找到
的，它是各个侧面的综合，一个混乱的、自相矛盾的存在。一种理性且比较诚恳
的态度，应当是不抬高它，也不贬抑它，承认世界的错综复杂，而在其中，还葆
有一种对于美与好的信念。

    而理查德·扎克斯在哪里显出了他的问题呢？他的态度在恶毒的揭发中还混
杂着严肃，他是在美国的大龄愤青，大声宣告着北岛式的理想主义的破产：“我
不相信。”可是，他又从烂泥潭里找到了乐趣，对于恶他津津乐道，以“找到真
相”进行精神自慰，并从恶中找到了快感畸变的存在方式。扎克斯的问题在于他
的思想力不足，他只是在一个资料的汇编者，从叙述中流露出的，是基于不够高
的思想平台而显得低下了的趣味。但即便如此，这本书也不见得全无意义。世界
史与美国史的章节的确对了解人类欣欣向前的发展历程有所增益，而医学中的部
分篇目还值得人深入一点思索：求知与道德之间，如何在特定的时代取得相对的
平衡。究竟看书是看书人自己的事，我不论书之好与坏，只问它是否还有启发性，
还有有趣之处。

    ——而对于理查德·扎克斯，也许我也不应当苛责于他？我自己又站在怎样
的精神与道德高度上发言？这样的反躬自省，深入直抵虚无，简直让自己害怕。
于是来一段总结陈词吧：

    《西方文明的另类历史》提供了一些有意思的资料，虽然作者的态度可资质
疑，但也许这一切都是为了书能畅销所不能不做出的哗众取宠的姿态，——在金
钱、权力与知识之间，复杂的关系才是一切的真相。而如果你对真相的究底并无
爱好的话，那这本书也可以补充一下你的谈资内容，——其中的不少，都耸人听
闻，肮脏可怕，足够树立起你愤世嫉俗或者看透世事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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