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鸟

                            作者：死亡天使

    公元1859年（清咸丰九年），正值兵荒马乱的年代里，吴子清生于河南省一
个极普通的小县城，位于豫东淮河上游平原的中心，一直被认为是中原大地的一
部分，然而它却是一片贫瘠落后的土地，它既远离传统中国文化的中心，又远非
车通衢之地。因此当19世纪60年代近代的西方文明已经在中国的许多地区扎根扩
散的时候，这里却依然维持着几乎一成不变的风貌，祖祖辈辈习惯于“面朝黄土
背朝天”的人们也便在这块几乎与世隔绝的土地上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日出
而作，日落而息。

    这一地区蝗灾旱涝，灾难频仍，人民深受其苦，每逢涝年，淮河上游的沙河，
双洎，贾鲁诸河汇集而下，一泻东流。常常是“室庐冲圮，半珠薪桂，比户嗷嗷”，
人民“剐树皮，掘草根”，直至“同类相残”，“谨无完肤，尸骸枕藉，白骨累
累”。

    此时，正值河南大荒，哀鸿四野，遍地饥民，“捻子”所过之处，饥民影从，
那些闻风丧胆的富豪大户则纷纷倡办乡兵团结，结“寨”自保，于是，星罗棋布
地遍布于中州平原各地的炮楼因此四处耸立，这些深沟围绕构选独特的一个个城
堡的建筑物便成了这一时期最有特色的景致了。（说到“捻子”，咸丰初年（19
世纪50年代初），正当洪秀全的太平天国威鼎盛如火如荼，横扫大江南北的时候，
受其影响的淮河流域的大批庄稼汉们也在饥饿和暴政的驱使下，开始在五色红旗
下聚拢起来，打起了“捻子”的旗帜，加入了太平天国的反清洪流，从此，他们
像狂风，像野火，横扫着淮河流域和广阔的中原腹地。），吴子清所住的县城，
很自然的成为“捻子”活动的中心，清季道咸以来，更是兵燹不断“民多趋避，
十室九空”。

    吴子清的父亲吴远则（1830——1867），字晴空，贫困出身，由于战乱年间，
体弱多病，自吴子清出生八年抑郁而死，母亲刘氏随后悬梁自尽。吴子清只得背
井离乡，投靠远方的亲戚，其父的表妹王氏。

    吴子清从小性格随和，聪明伶俐，而且模样俊秀，王氏十分疼爱，待吴子清
十二岁那年，便让他和其女刘云定亲，刘云当时八岁，模样还算端正，人也本分
老实，没有读过书，对于封建礼教规矩，仅仅略懂一些。

    而吴子清依然沉痛于父母双亡的悲痛中，自是发奋苦读。1867年，王氏之夫
暴病而死，其下没有一子，于是吴子清很自然的得了一份家产，虽不是很多，但
已足够很好的生活。

    1869年，吴子清进京赶考，刘云含泪送他，吴子清安慰一番，京城回来就成
亲。

    一路上，车船更替，此时已是春暖花开之时，吴子清突然改变主意，决定先
去南京，愈向南走，春意愈浓，心里却也是兴奋之极。

    在南京滞留了十多天，周游了一大圈，终于一无所获，他很快又失望了，最
终还是决定去京城，当他为自己的身世和前途感到无比伤感时，他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南京的普通妓女，从此改变了他的一生。

    那天晚上，吴子清在小饭铺里独自胡乱吃了一点东西，收拾完简单的行李，
心中又开始感慨起来，于是便向某一条街走去，遇到一个挂着红灯笼的大门，门
口许多的女人立刻围上来，蛇一样的缠住他，热乎乎的气息都可以喷到他的脸上，
他摸了摸身上的银子，一头钻了进去。

    一排姑娘站在他的面前，他像皇帝一样眯着眼睛打量过去，他喜欢这种感觉，
高高在上的感觉，他的目光停在中间一个姑娘身上，他觉得这个姑娘很特别，眼
里似乎含着一些别的姑娘没有的东西，很是让他着迷。

    进了房间，掩上门，那姑娘没像别的妓女那样宽衣，而是敬上一杯香茶，很
文雅的在他对面坐下来，含蓄的看着他，这一来，倒让吴子清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大哥是读书人吧，怎么走到这种烟花巷中来呢？”

    吴子清微笑一下：“我若是不到这里来，怎能遇上姑娘这样的佳人？”

    姑娘低下头去：“小女子乃是烟花巷中贱人，何值一提？只是看似大哥绝非
平庸丧志之辈，眉宇间英气逼人，将来定是富贵之命，但是如今官场上官官相护，
一片黑暗，像大哥这样的人，岂能长久于燕雀相类？”

    一席话听得吴子清怦然心动，感慨万千，心里是又惊奇，又感动，又惭愧。

    姑娘站起身，轻轻偎在他身边：“大哥莫要生气，小女子心直口快，口没遮
拦，不再敢说了”，一边说着，一边替他宽衣解带。

    坐在床上，吴子清轻轻把这个娇小的姑娘拥在怀里，竟像抱着自己的新娘，
颇有点患难之交，一见钟情的架势。

    此后一连三天，吴子清一刻都没有离开这个女子，终日关在房里窃窃私语，
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第四天清晨，两人梳洗完毕，姑娘掏出自己全部的积蓄，一齐包进吴子清的
衣服里，然后扑上去，抱住他，哽咽着一字一顿地对他说：“哥哥今日一走，小
女子便下洗衣房干活，从此决不接客，只等干满苦活，赎出身子，小女子便专心
等着哥哥，只盼哥哥早日成就功名，再来接小女子到哥哥身边，小女子愿终身为
好，给哥哥当牛做马，服侍哥哥一辈子。”

    这一番话纵是铁石心肠，也不能不感动，吴子清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抱紧了
姑娘，似海深情尽在不言中，但他发誓一定回来带她走。

    后来，吴子清科场得意，吉星高照，却忘记给那个女子的承诺，三年后回家
欲成亲，路上在船中，忽闻好友提起江南名妓一事，才想起那位苦苦等着自己的
女子，匆忙赶往南京那条街，寻找那位女子。

    老妈子告诉他，自吴子清走后，姑娘从此便不再接客，每日干着苦活，但终
究因身体虚弱，于第二年死去，吴子清悲痛不已，怨恨自己因功名忘却这个女子，
连名字都没问。

    老妈子告诉他，女子叫翠玉，临终有一条刺绣的手帕交给他，她始终相信他
会回来接她。

    手帕上绣着一只红色的相思鸟，吴子清含泪告别，没有回家，直接返回京城。

    说来也奇怪，以后的日子半夜吴子清总能听见鸟叫的声音，有几次从梦中醒
来，看见房中金光闪烁，那只相思鸟停在书桌上，他不敢起身，怕惊动它，后来，
翠玉托梦给他，让他成家，但始终他只守着那条手帕。

    公元1898年6 月，刚刚亲政不久的光绪皇帝正式颁布“明定国是”诏，吴子
清在中国近代史上最为悲壮的变法维新运动正式拉开大幕的时候死去，终生未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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