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已成为网事

　　那是我第一次上网。
　　他是我的第一个网友。他说，他希望自己像鹰一样，具有非凡的力量和孤独的
勇气。
　　我告诉他，绿色代表着不羁的心灵，孤独的寻觅，和一点点似水的悲伤。
　　他叫“亚洲之鹰”，我叫“绿色”。
　　那是一个云淡风轻的春天。我漂游在网络的海洋中，是网海中一条快乐游弋的
小鱼。
　　记不得是怎样认识他的，只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从此，如少许水分
缓缓渗入毛边纸一般，他进入了我的生活。
　　网络是虚拟的，正因为如此，我们肆无忌惮地谈人生，谈梦想，谈往事，谈一
切一切我们感兴趣的事物。
　　我渐渐地觉得离不开他了，和聊天是一种高度的精神愉悦，这种单纯的精神愉
悦使我快乐，尽管我知道，那和靠毒品来麻醉自己是一样的，是剧毒，而我却依然
不知悔改。
　　记得有人说，爱情故事为何总也写不完，是因为太多的女人知道那是火坑还拼
命往里面跳。
　　爱情的美丽憧憬，麻醉了我的灵魂，而我却心甘情愿地做一个俘虏。
　　直到有一天，我兴奋地对他说“好久不见”，他回答说：对不起，我很忙，不
能和你聊了。
　　我固执地一次次点击他的名字，一次次地说：“你好吗？”很久以后，他回话
了：“对不起，我很忙。”
　　六个字，两个标点符号啊！我痴痴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我告诉自己，别傻了，网络都是虚拟的，亚洲之鹰也一样。
　　是夜。夜的孤寂再度将我的谎言揭穿，我还是骗不了自己，骗不了自己啊……
我无言地看着窗外，一弯孤月，寒星数点。远处的山脉沉浸着黑暗的气息。
　　风，吹得面颊很凉。看着闪烁的星星，我想，他现在在干什么？睡了吗？还是……？
　　再下个星期，我知道了他忙碌的答案。
　　他一直爱慕的女孩告诉他，某个星期六她会来这个聊天室，于是每个星期六他
都在这里等。
　　一如流星划过天际，我的心突然有一种很痛的感觉，既而是苦，是涩，是各种
味道混在一起。
　　我知道，他不会和我聊了。我一下从快乐的高崖跌进深深的湖底，而湖底闪亮
的珍珠，正是我昨夜的泪，一天一天地一落在苍穹里……
　　我改叫“冰冰”，下决心忘了过去的往事。
　　硬硬的冰面再也吹不起一丝涟漪；梦想与憧憬，在春天来临之即一起死去。
　　我轻描淡写地告诉他，绿色死了，不会回来了。我下了线，心里痛得要死。然
而，仍然怀有一丝莫名的期望：他会不会正在后悔？他在想我吗？
　　我哭了。从不相信网恋的我，在那一刹那才知道世上真有网恋的存在。
　　我是那样无助地想他，明明知道他就在里面，颤抖的手指，却一直不敢去碰鼠
标……
　　心里想着：是的，只要轻轻一点击，就可以见到他，见到他……我僵直地坐在
电脑前面，呆呆地看着熟悉的界面，他就在里面，就在里面……
　　我头脑不曾清晰过来，满脑子全是他的言语他的名字，乱极了。
　　我整整一个月没去上网。
　　我的天空总是阴的，我的心情总是忧郁的。人说上网是找快乐的，而我……竟
去找了无尽的痛苦，在每个夜晚回忆咀嚼。
　　终于，我决定振作起来。网络的天空很大很广，我的心还来不及去浏览，怎能……
就此沉下？
　　我是网海浊流中一条艰难游泳的鱼，要想逆流而上，就不应该沉醉于不实际的
快乐中。
　　我决心对自己好一点，不再问自己问题，不再为难自己。
　　我用“冰儿”上另了线。聊天室还是那样平静和安详，竟让我有了一种久违的
感觉。
　　我查看着列表，不争气的眼睛，还是敏锐地发现了他不在。我告诉以前的一个
网友，我就是绿色。他问我这些日子去哪里了，我平静地告诉他，我出了趟远门。
　　他回答说，是吗？最近有个家伙一直在找绿色你，不过今天没来。
　　谁？我的手指仿佛不听使唤，竟然很快打出了问话。
　　亚洲之鹰啊！那个网友说，他找了你好几星期了。喔……谢谢！我说。心，乱
了……
　　我真实地感受到内心的波涛澎湃！真不可思议！那么长的时间，我自信能医好
一切伤痛，竟然……我还是没能从亚洲之鹰那里毕业？！
　　我还是忍不住换回了原来的原来的名字，不知是为了什么，我想，那是因为一
种期待的心情。
　　这个情感的怪圈，我是陷进去了！依然熟悉又清晰的名字，亚洲之鹰上线了。
我内心一阵慌乱。
　　他对“绿色”说：近来好吗？我沉默着，我忘不了，他来这儿，是为了等他喜
欢的女孩……我只能安静地离开。
　　我只是他寂寞时的一种寄托，我的存在与不存在并不重要，他只是里礼貌地问
候一声罢了。
　　我又何必苦苦地挣扎在对他的思念中，做一个微不足道的局外人？
　　那只是个错误不是吗？我会试着坦然去面对网络另一端的他，我会试着当他是
一般朋友，我……
　　还记得我吗？他说。
　　——我害怕……害怕面对他时的自己……我怕我感情的堤防，会在此时溃决……
我只能以微笑面对——他或者自己……
　　我艰涩地打出：你是谁？
　　唉，绿色。他说。我似乎可以听到他低低的叹息。
　　你真的记不得我了吗？
　　你是谁？我重复着同样的话题。
　　那是一段多么凄美的梦啊！世间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大概就是面对不得不逝去
的美。我的心中充斥着ph<7的感觉。
　　然而，我还是固执地打出：
　　你是谁？
　　绿色……你还好吗？你去哪里了？他说。
　　我哪里也没去啊！仓皇地打出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我无意识地……承认……
承认我记得他了！无意识的……为什么……我想隐瞒的啊……为什么？
　　呵呵……绿色，你还是隐藏不住了！他说。
　　我不是绿色。我今天第一次来这里，你大概认错人了吧？我继续欺骗着他，也
欺骗着自己。
　　绿色！别装了！他说，你知道吗？你离开的这段日子，我找了你好久！
　　是吗？我不无讥讽地说，寂寞了才想起我吧？我不是你的玩具，我也不想当谁
的替代品！我的存在或不存在，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吧？我应该安静地走开，对吗？
　　上帝啊！我为什么要说这些？我要装什么清高啊？
　　绿色！你好傻，真的好傻好傻……把悲伤留给自己吗？有悲伤的话让亚洲之鹰
替你扛，好吗？
　　你如果要静静地走的话，那样我就开心吗？
　　在第一次见你时，你已在我的心中开辟了一片属于你的天空，那片天空永远对
你开放，无论是虚拟还是现实。亚洲之鹰永远不会忘记绿色的，因为他心中的那片
天空是刻上去的，永不风化。
　　网络是虚拟的，难道友谊也是吗？为什么我期盼已久的友谊刚来到，却又要匆
匆离去，不要走好吗？
　　那只是个误会，并不是你所想象的，时间会给我证明，上天会给我证明，我也
会给自己证明。
　　虽然只是短暂的相会，但你知道你对我来说的重要性吗？绿色……
　　我说过，绿色已经死了。我咬着牙，打出这些话。
　　绿色，也许你不会原谅我对你的伤害，那么请你记得这只鹰，在你痛苦的时候，
在你无助的时候，在你受伤的时候，他会在高空安慰你，帮助你，祝福你。我只想
说，绿色不会死，绿色是永恒的，至少在我心中。
　　神啊！别让我的泪水落下来！一直以为，我早已习惯了孤独，然而，亚洲之鹰
的到来，让我早以为遗忘的寂寞，又悄悄地回来了……
　　亚洲之鹰……
　　我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绿色……我一直就有个预感，你今天会来。一定会来！果然……上天没有辜负
我的期望……我真希望我有一双翅膀，我真希望我能飞……
　　我也是啊，我说。
　　我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表达！
　　那种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感觉，想必每个人都体会过吧？心灵的空白被今昔
的哭笑填淤，而偏偏有那么一双眼一抹目光从记忆断层处萌生，没有泪水，也没有
欢笑，淡泊坦然，无话可说又似千言万语。
　　如春风般温煦却不炽烈，如秋叶般伤怀却又并不苦涩。
　　一切的一切，像是一段辉煌而又遥远的梦境。不是梦的，是网络对面的亚洲之
鹰。
　　那是怎样的一段故事呵……真实而又迷茫，无语而又有声，模糊而又清晰，不
安而又喜悦，不是歌，也非诗，却一如无字吟唱般萦牵魂灵。
　　……
　　我渐渐地平静下来。我问他，你好吗？他说，你快乐吗？
　　我说，忧郁对于我是件太过容易的事，然而我快乐。
　　他说，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我说，你喜欢这首歌？
　　他说不是，他说那是他自己的想法。
　　我问他喜不喜欢写散文诗，喜不喜欢半夜起来数星星，喜不喜欢一个人坐在静
静的水边用心去体会天水一色的默契。
　　他问我喜不喜欢画画，喜不喜欢在雨中慢慢地走，喜不喜欢一个人面对空旷的
原野，倾听风从你耳边发际流动的旋律。
　　然后我们同时说：喜欢！
　　我们惊异于彼此的相象，惊异于彼此对彼此的了解，原来已经如此之深。
　　我们早已超出了狭窄的男女情感的界限，我们是朋友，是知己，不是恋人。
　　走出了感情的误区，日、天空原来可以这样湛蓝。
　　还记得吗？我笑着说，我们相识的那个下午。
　　记得。他说，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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