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提旧事

    午后，无意中走进街角的旧书店。书被密密地排放在架子上，色彩各异，在静寂的
空气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目光掠过一排古龙的小说，空隙里反插着一本，抽出来：
《魂断激流岛》，麦琪（英儿）著。英儿，不就是几年前曾轰动一时的顾城杀妻案中的
女主角吗？哦，记得后来还曾翻过那本顾城与谢桦合著的《英儿》。而面前的这一本，
无疑是英儿沉默后的自白。封底，一个女孩儿蹲在溪水边，甜美的笑容，清亮的眼睛，
洁白的牙齿——-清新、健康、自然。这就是英儿了。几乎没作考虑，一下子就决定买
了。有时书和人一样，都是需要缘分的。
    本来，多少是抱着些猎奇的心理的。可是刚读了几页，我就知道错了。这不是一本
讲究情节的小说，绝对不是！读它的人，应该已经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要
以一种公正、平和的心态去读。因为这是一本写给心灵看的书，情节和名字已不重要。
作者只是尽力在用当时的情感，去看去写当时的情境，力求把自己的心路真实地袒露出
来。她不是要为自己辩解什么，但她是为自己写这本书的。里面有她真实的生命光彩，
不堪回首，却又熠熠闪亮。而要真正做到真实，并不容易。掩饰自己、隐藏自己，几乎
是我们面对公众时的惯性反应。这种惯性早已经渗透到血液中了，要把它剔除干净，几
乎是不可能的。而英儿做到了，坦诚——-真实、纯净、透明的坦诚，至少她是努力去
做了。而这一切所需要付出的勇气，和其间必须要经历的挣扎和痛苦，是我们这些置身
于那场旋涡之外的人所无法想象的。毕竟，强迫自己再一次去面对那些充满伤痛的记忆，
重新体验毁灭般绝望的感觉，对于一个在溪水边天真地微笑着的女子来说，这样的写作
历程，几乎是另一种摧毁。序言前面的照片中，英儿站在大洋彼岸的家门前，面色平静，
仿佛什么都不曾落到过她的身上。而湛秋说，“她显然有些沧桑了。”
    读得很慢，终于看完了。它的风格和顾城写的《英儿》有些相似，都有着抒情诗般
的梦幻色彩。顾城的《英儿》虚幻飘渺，那只是他心中狂热地爱着、又狂热地恨着的幻
影。而这本却仿佛能让人轻触到她的灵魂，听到她的跳动和叹息。因而，我更愿意相信
这样的英儿。虽然不可能完全参透隐藏在那些梦呓般的文字后面的，是怎样汹涌如潮的
情感，但我仿佛也随着她，走进了那场“浪漫、虚荣、固执、偏激”的爱情之中，到那
充满阳光、海滩的激流岛，去作了一次短暂的漂泊。只是途中散落一地的记忆的碎片，
已经找不到原来的次序，它们隔着时光的海洋，放射出让人无法注视的奇异的光芒。而
随着作者经历了一次次激情和痛苦交织的潮涨潮落后，也让人感到眩晕和疲惫。纵然她
的文笔是如此清新流畅，也不能带领读者平安地穿越这片梦幻般的岛屿——-既海天星
云般寂寥美丽，又充满绝望、怨恨、无路可逃的激流岛。那个岛是“许进不许出的”。
    扉页上的激流岛，有我们理想中的家园所具备的一切天赋：碧蓝的大海，晴朗的天
空，和煦的草地，宁静的房屋，和四季如春的气候。“美得像是一幅被什么人弄丢了的
画”。更重要的是，这儿有二个英儿曾奉若神灵的天使：城和雷（谢桦）。“他们是天
国里的光芒”。这样的激流岛，使英儿迷失在自己的梦里。甚至她快要以为，真的找到
了那只有梦里才有的、“一个可以远离世界又可以走遍世界的家”。而命运却从一开始
就走错了方向。早在他们在北京告别的时候，悲剧就已拉开了序幕。城说：“在告别的
最后一刹那，确定了他们的恋情”。在城的梦中，英儿早已是他的“第二个妻子”了。
当英儿怀着她至美至纯的梦，真的来到了激流岛时，城的梦实现了，英儿的梦被打碎了。
可是有一天，在彼此的折磨和绝望里，英儿奇迹般地为她的“灵魂和肉体合而为一地在
爱情里找到了归宿”。她终于也爱上了城。那已是她来岛上一年后了。
    可是城不选择。雷是他的土壤，英儿是他的阳光，缺一不可。而他的不选择，却已
经成为一种选择。英儿“被夹在二层透明的玻璃中间，怎么活怎么做都很尴尬”。而雷
纵然再宽厚、超脱，也终于忍不住说：我们就这样一起往下混！虽然她只用了一个混字，
也足以刺痛英儿敏感脆弱的心了。她的心“像是装在暗盒里的胶卷，突然被扯出来，彻
底曝了光”。英儿终于明白，一切只是梦，雷在乎。这个岛不是她的家。城却依然故我，
他以为和雷去德国，只是短暂的离别，挣一笔钱回来，就可以和英儿三个人一起继续过
他的梦了。他只要守着他的城堡，不要这个世界。
    雷对英儿说，“这次我把城带走，你来决定吧”。英儿也以为，“只有绝望和怨恨，
可以使缠在我和顾城之间的链条嘎然崩断，可以使我，也可以使大家都有一个活的机
会”。所以她悄悄地走了，在城和雷去德国后，带着她破碎的梦走了。她感到自己“是
一粒被留在岸上的沙子”。可是英儿没想到，崩断链条的轮子没有安静下来，反而更加
疯狂地旋转起来，直至毁灭……隔了六年后的今天，我依然无法想象顾城是如何举起斧
子，劈向那“典雅、美丽、目光清澈、有着圣母般笑容”的雷的。记得照片上的顾城，
是戴着奇怪的白帽子、面容清秀的。可一切还是发生了，几乎成了那一年文坛上最轰动
的新闻。“上天仿佛有什么东西忽然断了”，不只是断了，还有温热的鲜血淌下来！
    一直在想：城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男人，会让二个这么美丽聪慧的女子，甘愿跟着他
一起陷进那个可怕的梦里？而雷甚至还为此付出了她年轻的生命。顾城说，世界是男的，
他不喜欢。所以他苦心经营着他的城堡，一座只有城、雷、英儿三个人的城堡，一个都
不许多，也一个都不能少。甚至连小木耳，也被看作是“混到城堡里来的小小男人”，
所以小木耳其实从一出生就已“无家可归”了，他的爸爸不能容忍他的小小的存在。这
种极端的“信仰”，或许可以被看作是“执着”和“天真”，但这“天真”背后，是怎
样一颗冷酷残忍的心啊！而美丽、宽厚的雷，她却依然还是小木耳的母亲，她要过正常
的生活。即便她再旷达，这也是隐忍在心底不可抑制的渴望。而正常的生活，却恰恰是
城最无法容忍的。“一点点地背叛自己，一点点地向世界妥协”，是城最恨的事。英儿
说，“世界在你心里，所以你才会对抗到如此疯狂”。英儿和雷，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唯
一能理解城、并纵容他、迁就他的人了。只是最后，城的疯狂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即
使再温厚的土壤、再灿烂的阳光，也无法承载那铺天盖地的黑暗了。
    一切都已过去，一切归于沉寂。王菲空灵的歌声在耳边唱着：来又如风，去又如风，
或世事通通不过是场梦；人在途中，人在时空，相识不过擦过梦中。英儿说：我们相识
时是美丽的。无论是当初美丽的相识，还是最后斧子落下去时的嘎然而止，在时隔六年
后的今天，所有的记忆都已成灰。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我又为何还要再旧事重提呢？

    写于99年12月4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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