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
作者:冥灵
白虎岭。万人坑。
斑驳云月下,一貌美妇人凌空坐于坑上,酥手顾自在坑内挑捡着骨头,弯弯直
直,一根根渗着阴森森光泽,随着她玉指牵动发出卡拉卡拉的声响。终于,她挑出
根脊梁骨,上下打量煞是喜欢,便从浓密的盘发上抽出一只骨簪,信手拈来将簪尖
含于嘴里,像含着一枝画笔。水眸流盼,乘微明月色,在脊梁骨上刻写上娟秀四字。
白骨夫人。
尚未青春过,却已老了。她面上悲喜兼半,眉峰纠结,一道叫人身心发寒的绝
色。双指一弹,那根骨当空飞出去,悬于半空,万人坑中骨架齐动,刹那,百十根
脱弦箭般上升,与那脊梁骨相互拼接,赫然一具完好的骨架子。
妇人身形虚影,化成三魂六魄,绿色黄光,蓝磷红火,四散又归,拧成一股似
蒸腾而上,直入骨架。人作鬼容易,鬼返人身却是百般痛苦。万蚁噬心,火海冰潭。
回骨身竟这样难,那骨架响成一片,声声泣血。死去活来了半日,声响悄逝。身随
心动,她终于能运用自如,一颗灵珠子从空空的眼眶中飞出,迸裂成碎屑散落在骨
架子上,顿时枯骨生肌,片刻后,这新生的躯壳鲜活温存,从半空徐徐而落,万人
坑自行掩埋于她脚下。
她还在整理云鬓,一老道行至她面前。二话不说,便手执拂尘袭来,步步杀机。
妇人唇生笑意,妖狐老道百年道行修成的灵珠早被她抢来做了还魂丹,现在来只能
是自寻死路。
一番厮杀,手脚触动时,她待机吸走他精气。老道终不敌虚脱倒地,挣扎几下,
化作一尾黑狐死去。妇人挑起他尸身,活剥下一身好皮毛裹于肩头。血还在往下渗。
沁得脊背冰凉。
一山嶙峋奇石。峰岩重叠,涧壑湾环。此时悄无声息,夜色渐浅,妇人环顾这
穷山恶水。
穷山恶水出刁民。她还是襁褓女时,便被绑在父亲身后随着一群匪类下山打劫,
将来往行人抢杀得几乎绝迹。方圆内的村庄皆是血洗,好一伙心狠手辣的恶人,残
酷且无知,不留后路的洗劫又能维持生计多久?只图眼前欢乐,荒淫无度。
父亲是匪首,母亲则是抢来的农家媳妇,难产便死了。好在这魔头尚存对亡妻
的怜爱,否则她恐怕生下来便被掷进万人坑中活埋。血雨腥风中长到十四岁,匪巢
内讧,父亲被喽罗们砍死在面前。她躲在屏风后,刀光仿若闪电,鲜血溅到脸上,
一丝泛甜的咸。
她抹花了自己的脸混迹在深山。又是三年,天灾人祸。白虎岭终于连强盗也生
活不下去,她跟踪着那些单独离山的恶人,轻蹑到他们背后,一柄柴刀当空砍下,
尸首拖去万人坑。如此炮制,不消多久,竟悉数杀了个干净。
一把火烧了匪巢,山下未死的村民见那浓烟爬上山来,灾荒中个个穷凶极恶,
且易子而食,谁还能饶得过个单薄匪女。步步紧逼来到万人坑。何处可逃?碎肉之
刀穿肠,血含在口中,如此鲜甜。她尝到自己最后一丝美好,闭上双目。十七岁的
妙龄少女成了灾民口中活肉,白骨砸断磨成粉分食。她在世上存的只剩些渣滓。
三魂六魄,死后,魂魄離身,魂上升而魄下降,她的怨念这般大,魂魄收不去,
散不去。
白虎岭。虎狼成阵走,麂鹿作群行。无数獐豝钻簇簇,满山狐兔聚丛丛。千尺
大蟒,万丈长蛇。大蟒喷愁雾,长蛇吐怪风。道旁荆棘牵漫,岭上松楠秀丽。薜萝
满目,芳草连天。影落沧溟北,云开斗柄南。万古常含元气老,千峰巍列日光寒。
许多事并非死后就算完了。
食人且成了怨念的一种乐趣,彼之道还彼之身。
她掐指而算。那良人快来了吧。成就她的长生不死。
日子不长,且安心找个山洞修养。
五、六日后。
五庄观,行者别了镇元子,长老食罢草还丹。长老取经心重,无心淹留,一路
更策马疾步。遥远便见座高山,长言道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行者手中神棍暗
自握紧。
白骨在坑中嗅出气息,刹那间醒来,杏目圆睁。万人坑赫然裂开,她化作一团
水雾弥漫在山间,遥看着良人骑于白马上渐入深山。好个十世修行的金蝉子,诱得
人心痒嘴馋。
眼见着行者手持钵盂被长老遣去化斋,她立刻在那山凹里,摇身一变,焕化成
个月貌花容的女儿,说不尽那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冰肌藏玉骨,柳眉积翠黛,体
似燕藏柳,声如莺啭林。此般娉婷全是她那不堪的血色青春。
便左手提着一个青砂罐儿,右手提着一个绿磁瓶儿,从西向东,径奔圣僧。
那圈里端坐的玉雕菩萨是谁?双眸微瞌,眼观鼻,鼻观心,掰捻着佛珠念念有
词。若不舍得吃他,只抓回去,可愿为她超度?她顿时好笑自己这假善心,迎上前。
那长鼻大耳的呆子也赶忙凑上来,眼珠快转出眼窝,滴溜溜上下在她身上打量,他
动了凡心便这般火辣,脸红心臊,凑上口喷热气的嘴来讨好。
“女菩萨,往那里去?手里提着是甚么东西?”
这呆子好堵人。她离那长老且不下七步。
“长老,我这青罐里是香米饭,绿瓶里是炒面筋,特来此处无他故,因还誓愿
要斋僧。”
他才抬起眼来,玉面玲珑。
“女施主有何心愿来此斋僧?”
心愿?定不能说是要食他肉求长生。白骨皮肉下暗笑,编出一套虚情。樱唇启,
声若黄鹂。
“师父,我丈夫在山北凹里,带几个客子锄田。这是奴奴煮的午饭,送与那些
人吃的。只为五黄六月,无人使唤,父母又年老,所以亲身来送。忽遇三位远来,
却思父母好善,故将此饭斋僧,如不弃嫌,愿表芹献。”
话音刚罢。却不等长老说辞。白骨忽地心生恍惚,缘由些什么,能将这段虚无
说得如真如实,先将一派幸福骗过自己,白骨心头生起把剜刀。
“善哉!善哉!我有徒弟摘果子去了,就来,我不敢吃。假如我和尚吃了你饭,
你丈夫晓得,骂你,却不罪坐贫僧也?”
这怎地成,差那圣僧还三步之遥,她面生春色,暗伸出纤指。忽地,长嘴呆子
来夺饭食,埋怨着行者,搓饭来吃。
这一刻,雷公脸便点将回来。认得那女子是个妖精,放下钵盂,掣铁棒,当头
就打。心好狠。白骨四下躲避,那铁棒舞得生风,疏密间哪有她逃脱之处。忙留下
一个假尸首,化作水雾逃走。
人一去,呆子手里的饭食便化成长尾蛆、青蛙与蛤蟆。呆子急得直跳脚,长老
惨白了一张脸。行者怎样解说,竟无人信。长老拨动珠子念起紧箍咒来,行者哀嚎
不迭。
“师父!莫念!莫念!”
水雾白骨凝结在山头看,得意却是假的。难道这世间的是、非仅只是两个字罢
了?这股子憎恶在心尖子上滚着钉板。什么取经,什么道义,层层人皮,倒不叫她
给揭开来才欣慰。
这般委屈,雷公脸心里竟能不恨吗?他对师父动不了手,且让她来。
白骨按落阴云,在那前山坡下,摇身一变,变作个老妇人,年满八旬,手拄着
一根弯头竹杖,一步一声的哭着走来。
呆子见了,大惊道:“师父!不好了!那妈妈儿来寻人了!”
白骨婆婆,两鬓如冰雪。弱体伶仃,颧骨望上翘,嘴唇往下别。还未开口,行
者认得她是妖精,竟不理论,举棒照头便打。
怎能这样愚忠。白骨再次脱逃。把个假尸首又打死在山路之下。长老惊下马来,
无二话可说,只是把紧箍咒足足念了二十遍。可怜把个行者头,勒得似个亚腰儿葫
芦,十分疼痛难忍,滚将来哀告道:“师父莫念了!
莫念了!白骨心头也是这一声。却为夺己性命者可怜,自相矛盾处竟比还魂还
痛。听说五百年前这猴子,居花果山水帘洞收降七十二洞邪魔,手下有四万七千群
怪,头戴的是紫金冠,身穿的是赭黄袍,腰系的是蓝田带,足踏的是步云履,手执
的是如意金箍棒……何等威风八面,他怎么?
失了骨血的人,定要逼得他那根反骨清醒。
白骨按耸阴风,在山坡下摇身一变,变成一个老公公,手拄龙头拐,身穿鹤氅。
一步步捺向长老,宽袖下一双白骨森森。
那不悔的猴头冰冷着一双眼的看她,笑道:“你瞒了诸人,瞒不过我!我认得
你是个妖精!”
于是掣着一根棍劈头便砸,她元神脱壳,诱他来到万人坑。好个曝白于天下的
万人坑,长年累月积下的骨海倒让顶天立地的行者惊骇得退了一步。
“呔!妖精!你造的孽!看我能饶你不死!”
“嘶叫什么!你怎知我却比这白骨更可怜!他们尚有这骨架子做那活过的凭证,
我却遭世人砸得粉身碎骨。”
猴子却将神棍舞作一阵大风。 白骨一面抵挡一面疾道自己身世。那猴子手脚
竟渐渐缓慢下来。
白骨最后那一句:“……你也活得如此不堪,何不在这白虎岭里同为一双逍遥
的妖精,共修千年……岂不比在那愚木僧下做徒儿强!”
行者未遭何不测,却凭空吐出一口血来,从半空中跌落在地。
“滚!”
“倘若我不走!”白骨紧逼这自虐自残的猴子。九成死路,一成姻缘,也得相
搏。
行者牙关里咬出一字。“杀!”
白骨那痛也在胸口郁结,猛化作一阵旋风直往长老而去,去势无人可挡,眼见
得那骨爪朝僧人头上扣下。行者长棍已到,刹那间毙命,她尚来不及为这之前作悔。
被打死的妖怪现了原形,成了一堆白骨,在脊梁骨上还刻有“白骨夫人 ”四
个字。行者捡来递给长老看。
长老竟不信。
这面目可憎的猴头,夕阳下泛起血色的绒毛,百口莫辩的神色。他手上那根定
海神针缠绕着三魂六魄,在底部凝成一团白森森雾气,冷眼旁观着他与长老间言辞
来去。看他被紧箍咒儿折磨的在地上翻滚,十指抠入泥地,衣衫湿了一片。
长老的菩提心对妖精怎不这般狠?猴子捧着一纸贬书驾云归去,身下拖出一道
孤伶伶身影来,仿若面上垂泪。
他停云住步,良久方去。
那雾气凝结在棍上,不多时便要散开。她且送他这一程。
三魂六魄,死后,魂魄離身,魂上升而魄下降,她的怨念这般大,魂魄收不去,
散不去。
又千年后。她再修得还世,愿莫再遇这般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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