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芳草
宣安眼急手快,一个侧身把苏辛词揽入怀中,他本将手挡在辛词的头顶,怕她
因剧烈颠簸而撞上头,谁知辛词本能地想要躲闪,她猛地甩甩头,却好巧不巧碰上
了宣安的唇,虽只是轻轻一扫而过,却令辛词生生打了一个寒颤。她卯足劲儿撞开
了宣安的肩膀,只听砰的一声,宣安半个身子都贴在马车壁上,疼得他下意识地吸
着凉气,饶是如此,他仍挤出一个坏笑:“辛词,你这可是始乱终弃哦。”
辛词气得双腮鼓鼓,她双手抱在前胸,忿忿地说道:“是你下流无耻……”她
本想再多骂几句,却碍于那些字眼太不文雅而硬是咽了回去,只是一挑眉,死死地
盯着宣安的脸。
这时只听马车外传来小厮带着愧疚与惶恐的声音:“大少爷,适才有个人突然
跑到路中,小的躲闪不及,这才惊吓了您们二位,还请大少爷恕罪。”
宣安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愉快地说道:“无碍,本少爷还要感谢你呢,若不是
你,我也不会窃到花蕊,殊不知,虽是寒冬时节,但这含苞欲放的花儿却是娇滴滴
诱人心呢。”
小厮胡乱答应一声,想来是不明白宣大少爷话中的含义,但却见坐在车内的苏
辛词满脸红云密布,眼里冒着突突火光。她和宣安的唇只轻轻擦过而已,但经宣安
这么一说,变得旖旎十足,好似他们刚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你休要口出诳语。”辛词冷声说道,但见宣安笑而不语,眼里含着一丝谐谑
之意,辛词不由得怒从中来,她咬牙切齿地说:“我看你不是浪子安,而是、而是、
而是……”辛词一连说了三个而是,那宣安朝她眨眨眼睛,似乎笃定她不敢说出些
出格的话来。辛词一咬牙,开口道:“大少爷应该与潘家同族。”
辛词原是想说那潘金莲的潘家,谁知宣安不怒反喜,笑嘻嘻地拱拱手说道:
“承蒙辛词妹妹夸奖,我与那潘安公子相较,自是不如他。但听辛词妹妹这般谬赞,
虽心知不过是场面之话,但却仍不免喜上眉梢,”
“你……”辛词一时词穷,只能恨恨侧过头,不再搭理宣安。谁知那宣安不住
地舔着双唇,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辛词瞥他一眼,他扬起头,粲然一笑说:“这
花蕊真是甜入肌理,令人想要再品芳泽,只是怕这花儿被我吓得打了蔫,实乃罪过
罪过。”
“村野陋花,恐入不得宣大公子的眼。”辛词瞪着宣安说道。
“非也非也。”宣安摇头晃脑,故意学老夫子状道:“此花是旷野奇葩,凡夫
俗子自然无法欣赏个中玄妙。”
“那宣大少爷便是这世外高人了?”苏辛词反问道。
宣安轻轻捋捋耳边碎发,神情颇为怡然自得,特别是那双明亮的眼眸,透着几
丝灵气。辛词觉得,这位宣安宣大少爷若是不开口说话,也算是颇为俊朗倜傥的一
个人物,只是这一张嘴,便令人觉得头皮发麻。辛词认为自己还是说少和这个大少
爷纠缠为妙,免得惹祸上身。
“我是不是世外高人,还要妹妹说了算。”宣安见苏辛词蹙着眉,面露不悦之
色,他像是察觉到什么,轻声说道:“辛词不愿我唤你为妹妹?”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称呼我为苏姑娘。”苏辛词没好气地回话道。
“这个……”宣安故意一顿,见苏辛词冷眼瞧着他,这才幽幽说道:“恕难从
命。我只能退一步,唤你为辛词,不过……你要称我为宣安,而不是什么大少爷。”
宣安说着侧目偷觑辛词,但见辛词那脸色早已由红转白,隐隐浮着一层青色,
他自知彻底惹恼辛词,便一吐舌头,正要赔不是,却心思一动,故意吸吸鼻子说道
:“辛词妹妹身上好臭。”说着宣安用手掩着鼻子,紧皱着眉。
辛词忍无可忍地提高嗓音,飞快地说道:“你这人,怎么如此不堪?!”
宣安嘟嘟嘴,摆出一副孩童状,可怜兮兮地望着辛词:“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辛词,那麝香还是别用得好,闻着令人作呕。”
他这话说得咋听之下,不过是调笑之语,但苏辛词却敏锐地捕捉到宣安眉角间
藏着某种说不清楚的情感。辛词忽而想起,丫鬟梅子曾说过,在府中上下点燃麝香
是三少爷的意思……这么看来,大少爷宣安似乎和三少爷宣然有过龌龊。辛词并不
关心这个中曲折,她寄居在宣府,不过是想有个栖身之所罢了。这些大家族里的明
争暗斗,辛词完全不想搅和进去。
二人沉默良久,那宣安只是盯着辛词的脸,他眼里流动着某种含混不清的东西,
这让辛词徒然感到一阵害怕。
“那日元宵佳节,家家锣鼓,处处笙歌,为何宣府内却是寂静异常?也未准备
花灯谜语之类的精巧玩意?”辛词不愿与宣安默默相对,怕眼前这个浪荡公子再做
出些出格的事情。
“这说来话长。”宣安沉了片刻说道:“不仅是元宵节,春节之类的节日在宣
府里也是不能过的,这是老头子定下的规矩,至于缘由,我也不知晓。不过明年元
宵节,我倒是可以带你去街上逛逛,猜猜谜,赏赏灯,趁机向众人炫耀一下我身边
这位面如桃花的小美人。”
辛词哼了一声,故意忽略掉宣安最后那句调笑之语。
宣安苦笑,本想再逗弄辛词几句,看看她那窘迫的模样,但见辛词单手扶额,
似是倦了,不由心生爱怜,他默默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食盒,推到辛词面前:“这里
面有一个雪梨,你若是渴了,便吃它润润喉肺。”
辛词将信将疑打开食盒,只见里面有一小巧可人的梨子,她犹豫片刻,拾了起
来,递到宣安面前:“不如分食了吧。”
宣安笑着摇头道:“我不愿与你分‘离’。”
辛词的脸瞬间又红了,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吃起来梨子。那甘甜清爽的味道
充斥在她的唇齿之间,令她的心情渐渐有些转好。
宣安见辛词唇角沾着一滴梨子汁水,只觉心跳加速,手心冒着一层冷汗,他举
起手,正想替辛词擦拭嘴角,却听赶车的小厮在外朗声说着:“大少爷,到府了。”
辛词正好抬起头,二人视线撞在一起,宣安只能用那高举的手挠了挠后脑勺,
急促地说:“你先进府,我稍后再去。”
“嗯。”辛词说完便转身下了马车,只是在下车的一刹那间,她鬼使神差般转
过头扫了宣安一眼,只见他的脸上罩着一层淡淡的忧愁。
金乌西返,玉兔东升,已到掌灯时候,宣府大门早已挑起两盏烛灯,微弱的亮
光落在宣安的眼眸上,令他看起来份外寂寥。辛词抿抿嘴,没说什么便踩着木凳下
了车。
丫鬟梅子早就候在门外,只等着她归来。梅子扶着辛词的胳膊,嘀嘀咕咕地说
:“小姐怎么乘大少爷的马车回来了?快点进去吧,老爷已经回府多时,刚还问起
你呢。”
辛词点点头,并未把梅子的话听入耳中。直到进了府,走上游廊,她才幽幽叹
气,朝着自己住的宅子走去。沿路经过三少爷宣然的宅子时,只听梅子惊讶地叫道
:“三少爷。”
这时辛词才注意到一身素袍的宣然正立在游廊外,旁边有两个年轻的小厮掌灯
伺候着。那宣然听到梅子的呼声,便从从容容地转过身,朝着辛词行了礼,辛词赶
忙还礼,却听宣然轻道:“苏小姐还未用过晚膳吧?梅子,你去灶房做些简易的小
食,直接送到小姐的房内罢。”
辛词正要道谢,那宣然忽的又说道:“不知苏小姐喜不喜猜谜?”
“猜谜?”苏辛词不解地重复道,但见宣然手上拿着一叠薛涛签,心中便猜到
了大概,想来是某家小姐暗中赠给宣然,故意捉弄他的,便道:“只能一试。”
宣然听罢,微微一笑,他一拱手说道:“外面寒露微凝,苏小姐若是方便,可
否同我到那边小亭歇息片刻?”
辛词想了想,但觉无妨,便一点头跟着宣然朝小亭走去。
一路上,辛词不禁在心中把宣家这两位公子加以比较一番,三少爷宣然谦谦有
礼,年轻俊雅,英姿超俗,自是那信口雌黄只会调戏女子的大少爷宣安比不得的。
宣然宅子内的园亭倒真应了主人的性情,轩窗精洁,雕栏玉砌,饶是冬日,仍
盛开着许多辛词叫不出名字的花儿,配上皎皎月光,真是幽雅非凡,好似仙境。
“这亭子不过是我闲来命人修建的,令苏小姐笑话了。”宣然像是猜出辛词所
想,这让辛词脸一红,赶紧称赞道:“如此精巧的园亭,便知这主人是何等不凡的
人物了。”
辛词这话令宣然噗哧一笑,他侧过头,温柔地说道:“苏小姐不用和我客套。
你刚入府,我本该替爹爹好生招呼你,只因叔叔落水身亡,这府中上下乱成一团,
我要安抚娘亲和三夫人,又要顾及生意,多有慢待,还请苏小姐谅解才是。”
辛词一笑,轻声说:“不知这谜面是什么?”
宣然见状,赶忙递上诗笺,辛词接过一看,微微一笑,朗声念道:“潘金莲嫌
弃武大郎,打《诗经》中的一句。这……还真是有趣得很。”她凝神思索片刻,便
答道:“不如叔也。”
语毕,辛词又笑起来,这次宣然也跟着呵呵笑着:“我这个好友,总是喜欢捉
弄我,这叠便是他适才让小厮送到我这儿的。若说起来,苏小姐也曾见过他,就在
前日,你去探望三夫人,远远我便瞧见你,本想上去和你打个招呼,却被琐事所绊,
没逮到机会。那时跟在我身边的红衣男子,便是送来这谜语之人。他姓崇,名唤嘉
南,若是有机会,定要为苏小姐引荐。”
辛词只是点点头,她和宣然坐在亭中,说着些不相干的言语,无外乎是吃住是
否习惯之类的。
“你若是住在那间宅子里害怕,我便请爹爹给你换一处住所好了。”宣然轻声
说道。
“无碍,那宅子四周清静,倒也衬我的心思。”苏辛词委婉地说。
宣然沉了半响,突然郑重其事地对辛词说:“今晚是哥哥送你回府的吧?我想,
苏小姐还是少和他接触为妙,我这位哥哥……”
“你这位哥哥怎么了?”只听宣安的声音骤然在园亭中响起,苏辛词一惊,扭
头望去,只见宣安正立在阶上,怒气冲冲地瞪着宣然。
“哥哥的脾性,难道还需做弟弟的说明吗?”宣然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起身走
到辛词面前,拱拱手说:“时候不早了,苏小姐也请回房歇息吧。”
辛词狐疑地点了一下头,她挪动步子正要与宣安擦肩而过,却觉手腕吃痛,只
见自己的左手腕被宣安牢牢地钎住了。
“放手……”宣然和苏辛词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道。
时已夜深,西风悄然入耳,辛词却了无睡意,她和衣而卧,辗转反侧,寻思着
刚刚在庭院中发生的那一幕。
适才宣安突然出现,攥住辛词的手腕,惊得她瞪圆眼睛,不解地望着宣安。没
等辛词开口,宣然便一个箭步冲上前来,轻打一下宣安的手背,宣安这才沉着面松
了手。辛词低头凝视手腕处,已经隐隐泛上红色,只觉十分疼痛。辛词咬咬嘴唇,
不想再搭理宣安,却听宣然厉声说道:“哥哥这是作甚?还不快快给苏小姐道歉!”
“怎么,你要逞英雄打抱不平?”宣安坏坏一笑:“只怕美人不领情。”
“你不要太放肆了。”宣然面色清冷的瞅着宣安。
正在这时,宣家家主宣正贤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与辛词寒暄几句,便让宣
然送辛词回房歇息。
宣安站定瞧着辛词的脸,辛词忙侧过头,不愿与他四目相视,只听宣安嘻嘻一
笑,然后朗声说道:“有道是一种甜香谁领略,殷勤只合付檀郎。”
辛词身子一颤,焉能听不出他话中所指之意。明明不过是偶然唇齿相碰,却被
这家伙说成男欢女爱之事。辛词死死咬着牙关,无端被人调戏轻薄,心中不免万分
委屈。
正在这时,辛词忽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肩膀上,侧目一瞧净是一件青色斗篷盖在
肩头,而那斗篷的主人宣然正立在一侧,温柔地瞅着她。辛词只觉一暖,她冲宣然
感激地笑了笑,便朝宣正贤施了礼,转身朝自己住的宅子走去。那宣然也不说话,
只是陪在她左右,不超过一步距离而已。
“你这逆子,整日里除了饮酒赌钱,便是流连花丛,今日那璧月楼的嬷嬷登门
拜访,讨要银两,说是你吃了花酒却没付账。年前单莲便张罗着替你寻一户身世清
白的姑娘,尽早成婚,也让你安定下来,你推三阻四,说什么大丈夫志在四方。我
看,是大丈夫志在青楼吧。听那嬷嬷的话茬,你似乎对一位姑娘情有独钟,甚至想
替她赎身?!真是逆子,逆子!
那些青楼歌姬,以色事人,只知谄媚逢迎之术。心里惦记的不过是如何掏光你
荷包中的银两,偏偏你竟钟情那些强笑假欢。“
“爹爹此言差异。”宣安歪着脖子,缓缓说道:“想那红拂柳如是之类的姑娘,
皆为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比那久居深闺,只知绣花的小姐有情有义多了。爹爹
为何如此轻蔑她们?想那三娘不也是戏园子里出来的伶人吗?但……”
不待宣安把话说完,宣正贤早已气得双目凸出,攥紧拳头照着宣安的脸蛋便挥
了过去,宣安机敏地一闪躲开,临了他还不忘冲宣正贤吐吐舌头,飞似地奔出宣府。
宣正贤双手按在胸口,只觉上气不接下气,这时一双芊芊玉手勾住宣正贤的胳膊,
他扭头一看,来人正是三夫人单莲。
宣正贤想要开口,却被单莲用手指掩住唇,发不出声音。单莲浅浅一笑说道:
“由他去吧,这孩子生性顽劣,你和他吵,只会气到自己。”说着单莲靠在宣正贤
的肩膀上,幽幽说道,“若是气出个好歹,我岂不又要暗自掉眼泪。”
“唉。”宣正贤只得长长叹息一声,沉了片刻便与单莲携手回房歇息。
同一时间,辛词已经到了自己住的宅子,梅子早就踮着脚尖候在门口,但见三
少爷宣然竟跟了过来,梅子又惊又喜。她赶紧闪身想请宣然进院子,却听苏辛词轻
声说道:“时候已晚,不便请三少爷进屋喝茶,还请见谅。”说着辛词褪下一直披
着的斗篷,递到宣然手上。
宣然浅浅一笑,这便辞去,却又想起什么,转过头说:“苏小姐以后唤我宣然
便可。”说完这话,便走开了。
空留苏辛词和梅子这一主一仆立在原地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梅子心觉奇怪,这
三少爷宣然虽平时脸上总挂着笑,但与刚刚他朝苏辛词那一笑有些不同,梅子却又
说不出来到底有何不同。她只是觉得,宣然适才脸上似乎泛着一层红晕,两只眼睛
也熠熠发光。梅子心里一紧,对苏辛词徒然生出了浓浓的醋意,连带着说起话来也
像吃了枪药。
但见苏辛词面露不忒之色,梅子这又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样子,殊不知这越发
令苏辛词讨厌她。
辛词坐在屋中吃粥,那梅子便立在一侧,直直地盯着她的脸。梅子觉得,这位
苏小姐不过是生的白净些,眼珠子比寻常人大些,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罢了,也
没有多漂亮出众,而且这位苏小姐似乎不太喜欢打扮。今日早上起来,她凑上前来
伺候,随口问苏辛词要绾个什么髻,却听她说,‘越简单越好’。
梅子觉得十分奇怪,这大户人家的小姐哪个绾头发不花上一两个时辰的,别人
不说,单说三夫人单莲,每次洗漱打扮就要花去整整两个时辰。这位苏小姐可好,
不施粉黛,裙摆上连朵小花都未绣上,一点都没有大家小姐的派头。
今日趁辛词不在府中,梅子跑去和下人们聊天侃山,从一个叫翠姐的洗衣大嫂
口中掏出了辛词的来历。梅子这才知道,这位辛词小姐是拒婚被后娘用轿子送来宣
府的,想来辛词那个未婚夫婿定十分丑陋不堪,否则这个苏小姐为何连家产都不要
了,提着一口破箱子来到宣家。想到这儿,梅子不禁暗笑几声,拔了毛的凤凰,还
不如她这只小麻雀呢。
梅子瞧不起苏辛词,甚至还计划着找个机会给这苏辛词点颜色瞧瞧,让她知道
这里是宣府,她一个没人要的破烂货只能乖乖守在房中,决不许勾引三少爷宣然!
“梅子,梅子?”但见梅子愣在一边,苏辛词有些不耐烦地唤道:“我问你话
呢。”
“小姐问什么?”梅子赶忙回过神,低三下四地说。
“三少爷的生母是大夫人,小少爷的生母是三夫人,那大少爷呢?”辛词只得
重复了一边问话。
“大少爷的生母是二夫人,就是曾住在这儿的二夫人……”梅子越说声音越小,
到最后几不可闻。
苏辛词蹙蹙眉,继续问道:“那二夫人因何故去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梅子扭过脸,紧张兮兮地不停搓着手:“二夫人过
世时,我还未进府。”
苏辛词见问不出什么,便一挥手差梅子下去。待梅子走远后,她才缓步踱到窗
前,推开窗子,任夜风吹乱她披散在肩膀的头发。
白日在堂上时,她对县太爷丘齐撒了谎。当她听到第一声响动时,便披着袍子
下地凑到窗前,捅破了一个小孔,往外望着。只见一个浑身蒙着黑纱的女人正快步
朝侧门走去,许是她偶然踢到猫狗,才发出的响动声。一开始苏辛词以为不过是哪
房的丫鬟趁着夜深人静跑出去会情郎,但她只觉那身影相当眼熟,轻盈飘逸的步伐,
窈窕纤细的身材,辛词猛地想到了三夫人单莲。
她这么晚出去做什么?苏辛词自问道,莫非……一想到那些男女隐蔽龌龊之事,
辛词便再无兴趣窥探究竟,她扭身躺在床上,却始终了无睡意。过了一会儿,便听
咚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跌入了莲花池中。辛词一跃而下凑到那小孔张望着,却并
未看到任何可疑之物。
她本以为,如此巨大的响动,定会有人起来检查,谁知,一直到天色发白,才
听到早起打扫院子的丫鬟失声尖叫道:“有人落水啦!”
辛词这才联想到昨晚那声巨响,她赶紧推开房门,想要一探究竟,却被梅子挡
在了屋内:“小姐还是别出去瞧得好,二老爷落水死了,恐会吓到你。”辛词一怔,
随即点点头。
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先是几个年轻丫鬟的哭声,待过了一会,听到三
夫人的说话声和几个小厮嘀咕声,许久之后,这院子外面才算安静下来,梅子也早
不见了踪影。
辛词小心翼翼地走近那口池子,早已无任何可疑的迹象。她低头一看,但见那
口池子似吞噬人心的深渊般,张牙舞爪,处处透着鬼魅邪行。辛词咽了口唾沫,快
步返回到房中。
不知为何,她觉得二老爷的死并非意外,这宣府中隐藏了太多的秘密,说不准
哪些秘密便是致命的。想到这儿,苏辛词长叹一声,宣家如此,难道她苏家就干净
多少吗?
爹爹苏梁间于四年前突然娶了一房妾室,姓针,单字离。说是某大户人家的姑
娘,因飞来横祸,全家人死于非命,只剩下这位针离小姐一人。苏梁间不顾众人反
对,硬是把她娶进门,第二年还扶正让她成了夫人。
要说这位继母的容貌,的确是一等一,苏辛词自视甚高,遇到这位继母也不得
不甘拜下风。针离肌肤胜雪,一笑一颦皆生百媚,别说是男人,就是苏辛词见了也
不免心跳加快,面红耳赤。
但这针离性子冷情,不喜与人交谈,不光如此,她无论见到谁都微微蹙眉,好
似那病中西施,自是不必说苏梁间把她捧在掌心恩宠异常。单说去年年初,针离怀
了孕,十月后产下一男婴,取名为冉听。
针离为苏梁间诞下独子,在府中便越发霸道。一开始辛词只是躲着她,不与她
争执,谁知针离愈演愈烈,有几次故意当众让辛词难堪,若不是文宁在旁圆场,只
怕苏辛词早就和针离吵嚷起来。
偏偏苏梁间不问青红皂白,便认定是辛词不对,以至辛词常常倍感委屈,却又
无处发泄,只能一个人躲在房中抹泪,而第二日去见文宁,又要敷上厚厚的脂粉,
生怕被他看出端倪。
想到过往种种,辛词鼻子一酸,趴在案几上无声地掉起眼泪,待哭够之后,她
竟枕着胳膊如孩童般朦胧睡去了。
辛词不知道的是,此时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悄然踱进房中,那白影先望了床榻一
眼,见上面空空荡荡并无辛词,这才转身走进耳房。
他见辛词面颊微红,眼角还挂着淡淡的泪痕,一呼一吸之间似有万种风情,不
禁又爱又怜。他踮起脚尖拿来一套袍子,覆在辛词身上,又定睛瞅了好一阵子,这
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只是在临走之前,那白影放在案几上一个白瓷瓶子,待他出了门,仍不住地回
头张望着。
再说宣府主宅内,宣家家主宣正贤斜靠在床上,和单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
事:“弟弟的丧事可准备妥帖了?”
“自然。”单莲幽幽说道:“那口池子,早就该弄个栅栏,可你……”
“别说了。”宣正贤面露不悦:“那不是你该管得事情。”
单莲抿抿嘴唇,她从丫鬟果儿手中接过木盆,放到宣正贤脚前,然后熟练地脱
下宣正贤的鞋袜,并将他的脚放进盆中。只听宣正贤惊呼一声:“这水也太烫了。”
单莲按住他的脚,一边按摩着一边说道:“水热才能解乏气。”
宣正贤低头见单莲一副乖巧可人的样子,只觉一阵情* 欲之火涌上心头,他一
把拽起单莲的胳膊,就往怀里揽:“我的好夫人,我那弟弟本就福薄,死了也好,
省得整日皱着眉头寻晦气。”
“唉,谁说不是呢。”单莲眼角溢出点点泪水,宣正贤见状便凑过去吻拭着:
“好啦好啦,你就别再哭哭啼啼让我心烦了。”
单莲立马破涕为笑,她倚着宣正贤的肩膀,凑上去狠狠地亲着他的腮帮子,那
股子风* 骚劲一点都不似白日里端庄娴雅的三夫人。
那宣正贤却哈哈一笑,他起身就要抱单莲,却无意中打翻了木盆,洗脚水呼啦
泻了一地。他赤着脚站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猛地撕开单莲的衫子,把手探进去把
玩着。
单莲半睁半闭着眼睛,媚声唤道:“老爷,快别折腾莲儿了。”
“夫人这猩红色的肚兜可真是好看。”宣正贤说着从单莲的衫子里解下一丝绸
小物,单莲羞红脸,却故意拽了一下裤子,露出那枣红色的亵裤,宣正贤早已难捺
* 欲* 火,扑了上去。
解衣就寝,自有销魂之处。不作细言,单说那宣正贤尽兴之后,倒在香帏中唇
角含笑昏昏睡去。单莲却挑起一盏银灯,阴沉沉地望着宣正贤,她脸上闪过一丝狠
绝之色,但片刻之后,便又一切如常,吹熄了蜡烛,依偎在宣正贤身边。
明日定要寻个机会出去找他,只怕纸里包不住火,还是早些拿定主意得好……
单莲暗自揣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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