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秀色
自搬入宣府以来,苏辛词一直告诫自己要小心行事,低头做人,切不可卷入到
宣府那团透不进光亮的乌云中。可就在一个时辰前,她竟如中邪般跟着宣夜来到这
里,都说好奇心害死猫,辛词只觉头皮发麻。
眼瞅着果儿的手已经攀上衣橱的门,眨眼功夫,她便会暴露在三夫人的视线之
下,宣夜食药这等隐蔽之事,定是三夫人的死穴,要不她也不会限制旁人来这院子。
辛词越想越觉自己之前的决定太过草率,但事已至此,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就在辛词干等着被从衣橱里拎出来的时候,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房内响起:“三
娘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然儿……几时归的?”单莲惊讶地侧过头,只见三少爷宣然立在门口,脸上
一如既往的浮着浅浅笑容,单莲赶忙笑着迎上去:“我刚还和夜儿提起你,说你在
外省跟着老爷跑生意十分辛苦,让他不要总任性地粘着你。”
“此时才到,让三娘惦记。”宣然温和地说道:“弟弟的身子好些吗?我特意
差人寻了几株野参,一会就让小厮送过来。本该一回府就去向三娘请安,但听管家
说三娘去上山拜佛,要晚上才能回府。我便想先来瞧瞧夜弟弟,没想到三娘已到府
里。”
“还是然儿懂事,怪不得夜儿如此喜欢你。他一个人也怪冷冷清清的,平日里
多亏你常来陪他,又时常买些小物逗他高兴,然儿真是有心。”单莲笑着牵起宣然
的手,把他请进屋。
宣然也不客气,他径直走到宣夜面前,抬手轻抚着宣夜苍白的脸蛋,关切地说
道:“弟弟要好生养病,别让三娘担心。”
宣夜被那贴金叶子弄得直冒冷汗,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宣然这番温柔话
语弄得他嗡嗡地哭了出来。宣然见状,赶忙把他搂在怀中,一只手拍着宣夜的后背,
兄弟俩别提多亲密。
单莲见状,微微蹙眉,略有不耐烦地摸了摸耳垂,说道:“亥时已过,我还要
去老爷哪儿,你们两兄弟别闹得太晚。夜儿,你也懂事些,早放然儿去休息。”单
莲张着嘴,似要再交代什么,但最终只是朝宣然点点头便带着果儿别去。
宣然恭敬地行礼目送单莲走远,这才叹口气唤道:“苏小姐还要在衣橱里呆多
久?”
辛词一听这话,赶忙推开门,却见宣然正站在衣橱外,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
个颇为优雅的弧度。辛词窘迫地避开他的目光,有些笨拙地跳下衣橱,却不小心磕
到膝盖。
宣然呵呵笑出了声,他把手递到辛词面前,一脸温柔地注视着辛词的双眼。辛
词只觉心砰然狂跳,正犹豫该不该握住之时,宣夜摇摇晃晃凑上前来,像只落水小
猫般可怜兮兮地凝视着辛词。辛词赶忙挺直脊梁,缓缓说道:“小少爷你还好吧?”
说着辛词指了指宣夜那已经被烤红脱皮的脖颈。
宣夜的脸色苍白如雪,额头布满一层密汗,双颊上挂着晶莹的泪水,他吸吸鼻
子,十分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
望着他那娇若扶柳的样子,辛词只觉鼻子一酸,正要再询问几句,却听宣然轻
声说道:“苏小姐还是早些回吧,只恐被人见到乱嚼舌头……弟弟也折腾得倦了,
不好再耽搁他歇息……”
不待宣然说完,辛词便知他话中的含义,她朝宣夜点点头,便跟在宣然身后出
了宅子。宣夜倚着窗台,怯怯弱弱地望着他们二人的背影,他的脸上浮现着一种某
名的伤感,许久后,才扭过头对小厮书画惨淡一笑。
再说宣然和辛词离了屋,一路上辛词心甚怅怅,总也忘记不了刚刚躲在衣橱内
目睹的那一幕。宣然跟在她身边,二人上了游廊行至莲花池处,宣然蓦得停住步子,
辛词措不及防,差点撞到他,忙不迭道歉。
宣然不言不语地盯着辛词的脸,瞧了许久,这才噗哧轻笑一声:“苏小姐这般
失魂落魄,倒像呆人一般。我知你心中所想,夜弟弟的病也折腾了十几年,请的大
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只是……”宣然唏嘘着说道,“再好的耐性,恐怕也被磨光
了,三娘火气大些,也是情有可原,还请苏小姐莫往心里去得好。”
辛词瞥了宣然一眼,见他对于宣夜一事全无诚实气象,便收敛笑容,淡淡说道
:“人各有命,辛词焉能不懂。三少爷多心了,三夫人对小少爷舐犊情深,自是不
足为外人道也。”
宣然没料到辛词会抛出这么两句不软不硬的答话来,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只是干笑两声,一转身坐在莲花池沿上,芊芊素手托着下巴,一双明亮的眼睛含笑
注视着辛词。
辛词不解其意,只是立在宣然身前,挑眉回望着他:“三少爷?”
“早先便听闻苏家小姐伶牙俐齿,我偏不信,今日算是见识了。”宣然捋捋额
前碎发,姿态十分潇洒:“我说不过小姐,只能甘拜下风,还请苏小姐以后口下留
情。”
这位一向温文尔雅的宣家三少竟然也会说出这种俏皮的话来?辛词疑惑地往后
退了半步,自三夫人变脸如翻书令辛词长了见识之后,待人接物之间,她不禁多了
几分戒备,步步谨慎小心,唯恐引火上身。
“三少爷这是在打趣辛词?”辛词面露不忒之色。
“不敢。”宣然猛地起身站在辛词面前,二人只得半臂之距,辛词甚至可以看
清宣然眉角那颗淡淡的红痣。这种距离令辛词颇感不适,此时的宣然依旧面带浅笑,
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霸道,这让辛词想起了大少爷宣安,一种不安感瞬时笼罩在辛
词心头。她有些慌乱地低头要走,却被宣然挡住去路。
“难道我长得令人生厌?为何苏小姐见我总是慌不择路呢。”宣然心思一动,
出言相激,只等着看辛词面生红晕,露出那小女儿般的娇俏逗人样,他故作烦恼地
甩甩头道:“那日我回府,远远便看到苏小姐,本满心欢喜以为小姐会与我说上几
句,但小姐却疾步走了。后来家宴,小姐也表现得颇为沉默,令我不禁以为是不是
曾无意中惹小姐不悦过。”
“三少爷为何在意辛词的想法?”辛词沉了片刻,反问道。
这话倒把宣然弄了一个大红脸,他低头沉思良久才缓缓说道:“我只是好奇。”
辛词耸耸肩膀,没有理会便一侧身闪过宣然,掉头进了屋,只留宣然一人立在
屋外。
宣然望着紧闭的房门,听着那若有如无的环佩莲步之声,不觉嘴角泛起笑靥。
适才辛词轻扬翠袖,翩翩离去之时,宣然竟想要去拉她的胳膊,虽然他马上意识到
这种行为太过唐突而收住手,但心中却感到某种奇怪的悸动,却又说不出到底是何
种滋味。
三少爷宣然一回府便去探望宣夜,却不期然地撞到辛词和宣夜鬼鬼祟祟进了宅
院。宣然直感诧异,随即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开了。待他听到三夫人回府的消息,
猛然想起辛词可能还在宣夜的屋内,从不愿多管闲事的宣然披上一件斗篷,急匆匆
地奔出房。幸而他及时赶到,化解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一想到辛词那一阵红一阵白的窘迫脸色,宣然就坏心眼地想放声大笑,他觉得
有辛词在府上,以后的日子定不会太过无聊。
片晌,屋内一暗,宣然见辛词已入寝,这才惶惶然掉头离去。
直到宣然走远,辛词才忽的起身,披上件袍子坐在床边发愣。正在这时,她隐
隐听到从门口传来一阵响动,猛地想起似乎忘了下门闩。辛词赶忙趿拉着绣鞋奔向
房门,却见宣家大少爷宣安正靠在门框上,颊晕红潮,眼神迷离,浑身散着酒气。
辛词蹙着眉,冷声对来人说:“大少爷恐是醉了,这是辛词住的宅子,还请大
少爷速速离去。”
宣安朝辛词眨眨眼睛,踉跄着逼近辛词:“今宵已醉,恐不能行,不知妹妹这
里是否有现成的空榻?若是没有,我便和妹妹挤在一席上假寐一宿。”
话音刚落,辛词便被气得涨红脸,怒斥道:“休要胡言乱语,也不看看是什么
地方,这不是大少爷寻欢作乐的烟柳之巷,还请大少爷自重,马上离开,否则我就
喊人了。”
宣安定睛上下打量着辛词,但见辛词眼含秋波,樱桃小口一张一合,又低头瞥
见一双雪白的足儿露于袍外,不觉心神意乱。
他一把拽住辛词的肩膀,不待辛词有所反应,便将头倚在她的脖颈处:“我自
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能让我唤妹妹的,也只有你苏辛词一人而已。你莫叫嚷,招
来老爷夫人,你便是有一千张利嘴也说不清。孤男寡女,黑灯瞎火,不让人想歪都
难。能迎娶到妹妹这般的妙人,我是满心欢喜,就怕妹妹瞧不上我这个浪子。”
苏辛词被宣安钳住肩膀,根本动弹不得,又听他说这些靡靡之语,真是又气又
恼。辛词不得不承认,宣然说得没错,现在这场景若是让老爷夫人瞅见,自己就是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肯定会被当场按住头拜堂成亲。
“大少爷心明如镜,为何要在辛词面前装醉?”苏辛词恶狠狠地瞪着宣安,咬
着牙挣了一句。
“真醉假醉何必说得太清楚,我若说一见到辛词妹妹便醉了,你信不信?”宣
安暧昧说道:“那日一吻,宣安实在是无法忘怀,只盼着能再来一次,还请妹妹成
全。”
苏辛词听得反胃,她情愿半夜叫门的是鬼而不是这位相貌英俊但满口* 淫言秽
语的宣安:“你到底想做什么?”辛词一边说着,一边环视房内摆设,试图寻一个
顺手的物件把大少爷打出门。
“我想做的,你难道会不知晓?辛词。”宣安这一句辛词唤得是极尽温存,他
抬起手,试抚辛词的朱唇,却感到辛词的肩膀在微微抖动着,虽仍瞪圆眼睛,摆出
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内心却还是害怕,只是硬撑着不让自己小瞧罢了。
想到这儿,宣然收回手,松开辛词:“妹妹好不识趣,真令人扫兴。”宣安说
着坐到木椅上,翘着二郎腿,嬉皮笑脸地凝视着辛词。
“那白瓷小瓶可是你赠的?”辛词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宣安一怔,放低声音问道:“原来除了我,这府上还有人惦记妹妹。”
辛词没有理会他话中的戏谑之意,而是转身站到门口:“大少爷这酒看样子也
醒了,不如回吧。”
宣安弹弹手指,呵呵一笑踱着步子走到门口,他朝辛词抛了个媚眼说道:“孤
枕难眠,不如我留下陪妹妹可好?”
苏辛词咬着牙,极力维持自己的情绪,怕稍不留意冒出诸如‘滚’之类的字眼
:“慢走不送。”
宣安惋惜地撇撇嘴,依依不舍地跨过门槛,一边走,一边嘴里还振振有词道:
“妹妹一人独住,凡事要小心。这府里的人,各个都蛇蝎心肠,特别是那种只会傻
乐装好人的,妹妹一定加以要提防。”
只听砰的一声,辛词重重地撞上房门,并在门口处抵上两把木椅。宣安听到屋
内丁丁当当的声响,只觉好笑,他一摸下巴,嘟囔道:“我有这么可怕吗?好似防
范洪水猛兽般。当真是有趣,有趣。笼中之鸟,拘得你身,更拘得你心。”
时光易逝,转眼便到二月中旬,这大半个月来,辛词算是安然度过。宣然与老
爷远行经商,宣夜依旧守在小院,只是间或托小厮书画送来些手工制的玩意儿,但
大多只是泥捏纸折,并无初见时那般阔绰。倒是这些哄孩子的小物颇讨得辛词欢喜,
她常常爱不释手地把玩观赏。
梅子只道那些兔爷兔奶奶是辛词托管家买的,并未太过留意,偶尔还曾出言暗
嘲辛词的幼稚:“这兔爷做得倒也栩栩如生,难怪小姐如此喜爱。”
大多数时候,辛词都对梅子的话都充耳不闻。自那日她窥视到梅子与宣正贤的
龌龊之事后,她便一直小心提防这位老爷的枕边人,除此之外,辛词的日子过得倒
也逍遥。
一日,三夫人单莲为了解闷唤来樊城梨园行有名的几位坤角儿进府吃茶闲聊,
其中一位叫周青的旦角一边往嘴里塞着蜜饯,一边娇嗔地说道:“听说府内搬进个
如花似玉的美人,不知姐妹几个有没有那个福分结识一下这位苏小姐?”
也就是因周青这一句话,苏辛词被请到廊亭陪坐。一进廊亭,几个红衣翠衫的
年轻姑娘便将她团团围住。其中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轻挽起辛词的胳膊,笑意盈盈
道:“这位便是苏小姐吧,常听夫人提起你,说你天真烂漫,娇俏可人,今日一见
便知夫人所言不虚。真是娇添杏靥三分晕,态异桃花万种春,把我们姐妹生生比下
去了呢。”
“就凭你也想和苏小姐比?”一个绾着高髻,斜插金步摇的女子凑到苏辛词面
前:“苏小姐是人淡素妆宜,我看你是人丑浓妆涂。”
“你这丫头,总说些恼人话……”这两人调笑着坐到单莲身旁,其中一个快嘴
说道:“我看用不了多久,这求亲的就要踏破宣府门槛,到时候有得夫人忙呢。”
“何必落得旁人,这府内就有三位器宇轩昂的贵公子。”另一个女子插话道。
三夫人单莲抿嘴一笑,侧过头问道:“辛词觉得,三个孩子中谁最称心呢?”
苏辛词一怔,忙摇头道:“几位少爷都是一等一的风流人物,只不过辛词并无
此意,还请夫人莫要羞煞辛词。”
“我怎不知自己是风流人物呢。”宣然的声音忽的在辛词身后响起,辛词微微
叹一口气,无奈地撇撇嘴,这位三少爷不是随宣正贤出远门嘛,怎么才过半个多月
便归了?
“苏小姐可是在撇嘴暗叹?”宣然轻快地说道:“看来,是我唐突出现,惹得
几位扫了兴致,我还是就此退去得好。”
“说甚傻话。”见到宣然,单莲已是笑得合不拢嘴,她招手唤着宣然。坐在右
侧的姑娘早已机灵地让开位置,宣然快步走到单莲身边,先是对那位姑娘作揖道谢,
然后才紧挨着单莲坐下:“我刚进府,就听管家说三娘在廊亭与几位姑娘吃酒玩乐,
我衣衫也未换过便前来向三娘问安,不知我出门这些日子,三娘和弟弟的身子可好?”
“还是那般。”单莲轻描淡写地说道:“前几日还收到老爷寄来的信,说你们
要月底才回,怎底提前了?”
“只是我一人归来,爹爹还留在京城打点。”宣然彬彬有礼地答道:“爹爹十
分记挂三娘,差我早点回来帮忙,三娘持家太过辛劳,爹爹心疼不已。”
“你这孩子嘴真甜,净挑我爱听的说。”单莲说着假意捏捏宣然的面颊,宣然
也不躲闪,只是浅笑不语。
“前几日崇家二少还亲自送来两只桃子,说是生于玉岭植霜园的寒桃,霜下结
花,本应隆熟采摘,但今年却奇了,竟是数伏开花,冬日结果。崇老爷得了八只,
便差嘉南送来两只,可惜你和老爷不在府中,那桃子又不能久搁,我便差人呈给大
夫人一只,自己日啖了一只。带你去找他时,切记帮我问候崇老爷和夫人。”
“孩儿自是记得。”宣然点头称是。
宣然举止高雅,言谈爽朗,人又生得白皙俊俏,长身玉立,此等风流人物。自
是惹得姑娘们芳心暗许,无不借这个机会和三少爷宣然攀谈起来。饶是脂粉飘香,
红袖拂面,宣然仍从容应对,并不觉与伶人戏子谈天有失身份。
这倒令辛词有些惊讶,她一直认为,商贾人家出身的男儿女儿莫不带着几分小
家子气,喜摆富逞阔,对赏戏品茶这等文雅之事并不真正感兴趣,不过是画虎类犬
罢了。
无怪乎辛词会产生这种想法,她在宣府的这些日子,触目所及皆是铺张显摆,
什么千里送果子,又什么前朝官窑细瓷。总之,这宣府就像是个蹩脚的杂货铺,奇
珍异玩,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暗自惊叹,但稍作思考,便能对主人的脾性略
知一二。
说话间,美酒佳肴已布上桌。辛词故意躲在不起眼的角落,她见宣然和单莲聊
得起兴,不觉松一口气。
谁知那单莲突然说道:“辛词,到我这儿来,宣然是自家人,无需多礼见外。”
辛词听罢,只得硬着头皮坐到单莲身旁。
宣然见辛词眉锁春山,目含秋水,微微抿嘴间,便可见到粉嘟嘟的面颊上那两
个小巧的酒窝,别提多娇嗔动人。宣然不禁嫣然一笑,辛词只觉似有冷风飘过,她
低头拽拽衣角,假意抚平裙褶。
“三娘就别再挤兑苏小姐了。”宣然在旁凑趣低语道,辛词很想抬头瞪他几眼,
但转念想到三夫人在侧,还是夹起尾巴做人得好,不过是口舌之争,忍忍罢了。她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闷头夹菜,借以掩饰自己的不安与气愤。
宣然斜眼瞥见辛词只是胡乱挑弄着碗中的青菜,真正入口的却不多。他欠欠身
子,朝辛词的碗中递了半个金丝蜜枣小饼:“苏小姐多食些,不过半月未见,便觉
你瘦了许多。”
他这话引来围坐的姑娘们一阵窃笑,辛词更觉窘迫,这一桌子美味佳肴,都不
合她胃口。她素喜清食,大鱼大肉只令她恶心,只有那蜜枣饼颇称她的心意。但因
距离有些远,她不便起身去拿,没想到宣然瞬息之间便洞察到她心中所想。
辛词虽与文宁青梅竹马长大,却一直是懵懵懂懂。自辛词及笄之后,与文宁相
见身边总会跟着丫鬟,而文宁亦会带着小厮,基本上他们二人的交往是在文家老爷
夫人的注目下进行的。
别说是打情骂俏,就是轻勾小指这等事情也自长大后便再也没发生过。偶尔相
视一笑,心便已涨得满满盈盈。但自从入了宣府,苏辛词才恍然明白,有些男人是
很可怕的。比如那个拈花惹草风流不羁的宣安,又比如眼前这个笑里藏刀的宣然…
…总之,宣府的男人各个都有让辛词举手无措、心跳加快的本事。
宣然细细地打量着辛词,但见她时而蹙眉,时而撇嘴,像是在思考什么玄之又
玄的事。若不是此地还有旁人,宣然很想捏捏辛词的面颊,看看是不是能掐出些水
珠来。倒不是宣然轻浮,只是他觉眼前这个姑娘实在是有趣至极,不似平日遇到的
那些牛皮膏药。辛词越是冷淡,宣然就越想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辛词和宣然这种无声的角力自是看在三夫人单莲眼中,她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
揶揄道:“然儿总是这般心细,连辛词喜欢吃的东西也记得清清楚楚。”
“我还记得三娘最喜松鼠桂鱼,这桂鱼要刚刚越冬,天气转暖时从河中捞起才
可。并且烹饪之时要取肚剔骨,烧出吱吱声,且入口既化,不知然儿记得可否有误?”
说着宣然用白玉筷子往单莲的碗中加了一片鱼肉:“三娘多食些,要不爹爹定会怪
罪于我。”
“你啊……”单莲笑着说道。
饭毕,那几位请来的戏子清清嗓子,唱了一出贵妃醉酒。这是三夫人平日里最
喜欢的剧目,她一边听,一边跟着浅唱。戏到一半的时候,单莲的贴身丫鬟果儿端
着一只银壶走上前来,单莲住了口,冷冷地接过银壶,打开壶盖深深瞧了一眼,这
才吩咐道:“去送到小少爷屋内,让他趁热服用。”
辛词一听那是给宣夜的药,不由得想起那次躲在衣橱偷窥到的一幕。她不无担
心地盯着果儿手中的银壶,幽幽地叹着气。忽感有人对着她的耳朵轻语,待她扭过
头,却听宣然用几不可闻的音量说:“不用担心,那是鹿血。”
辛词睁大眼睛,她自是知道鹿血的用途,古书有云,鹿血补气补肾,是非常值
钱的玩意,平常不见得能寻到。但她暗暗觉得,宣夜的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
但这话她决计不敢说出口。
“然儿在和辛词说甚悄悄话,不如也说出来让三娘听听。”单莲飘了辛词一眼,
辛词不敢吭气,只是低着头。
倒是宣然呵呵一笑,朗声说:“三娘这么一闹,恐怕苏小姐不会再搭理我了呢。
适才我问她愿不愿明日与我出游踏青,还未得她回音,您便插* 进话来……”宣然
小声抱怨着,但见单莲和其他姑娘全都笑得前仰后合,他这才起身站到辛词面前,
深深作揖道:“不知苏小姐意下如何?”
辛词扬起头,盯着宣然的眼睛,宣然低颦浅笑,一脸温柔,辛词只得无奈地应
承下来。
“既然苏小姐应了,三少爷该吃杯酒。”一个戏子插话进来。
宣然也没拒绝,接过酒盏一饮而尽。众人见状全都朝辛词挤眉弄眼,辛词被羞
得是面红耳赤。宣然见辛词不自在地咬着嘴唇,眼里藏着一丝怒气,心知自己有些
得意忘形,失了分寸,他赶忙说道:“苏小姐恐是乏了,不如我送小姐回屋。”
辛词只想逃离眼前这种窘境,她随声附和道:“辛词有些发晕,不能再陪三夫
人,扫了夫人的雅兴,还请夫人恕罪。”
“什么话?辛词不必多礼,就让然儿护送你去歇息吧。”单莲和颜悦色地说着。
辛词和宣然施了礼,这才并肩翩翩离去。
“还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一个戏子喃喃道。
“谁说不是呢。”单莲面无表情地揉揉眉头:“我也倦了,你们早些回吧。”
再说辛词和宣然,他们出了单莲的宅子,辛词就止住步,眯起眼睛死死瞪着宣
然:“三少爷在三夫人面前唱得这是哪出戏?意欲何为?”
“只是单纯地想带苏小姐出去走散心。”宣然有些委屈地望着辛词。
“承蒙关照,但我看还是不必叨扰罢。”辛词冷声拒绝道。
“苏小姐好强的戒备之心。”宣然粲然一笑:“明日是宣家一年一次的礼佛日,
府中上下女眷皆要着素衣在佛堂诵经,可是要从早上跪到晚上的。苏小姐难道愿意
跪上一整天,而不愿和我去城郊踏青赏景吗?”
“这……”经宣然的提醒,苏辛词想起几日前梅子似乎说过快到宣府的礼佛日
了,只是辛词并未挂在心上。一想到要跪上整整一日,辛词便觉吃不消,但她仍警
觉地瞅着宣然:“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看来,苏小姐是被我哥哥宣安吓怕了。”宣然耸耸肩膀:“罢了,如若小姐
不愿,宣然也不勉强。明日辰时,我在西侧小门恭候小姐,一炷香后,未见小姐我
便自行离去。”说完这话,宣然转头便走。
辛词呆呆地立在原地,适才宣然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似是在责怪自己不识
抬举。辛词轻叹一声,不知是否该赴约。
辛词不知道的是,宣然转身之际,脸上浮现着一丝若有如无的笑容,他在心中
暗暗笃定辛词明日会准时出现。
约她踏青不假,但宣然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询问辛词,他迫切地想了解,二
老爷宣正靖死的那晚,辛词到底看见了什么,他相信辛词在堂上做的口供并不全然
属实。
抱着这种想法的人并不只是宣然,还有樊城县令丘齐。
这几日他悄悄翻出宣正靖之死的卷宗,一开始丘齐只想证明三夫人单莲并未参
与行凶,谁知疑点层出不穷。毕竟是人命官司,如此草率结案,丘齐只觉后怕。
当他得知省城要派官员下来调查他这两年的功过得失之时,他只觉心慌意乱,
噩梦连连。为了能保住项上乌纱,更为了睡一个问心无愧的安稳觉,丘齐瞒着单莲
重新开始调查此案。
苏辛词这个名字,首当其中列在了名单的第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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