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阁梦
正所谓无端遭却恶仆妒,百般手段欲行污。
且说这一夜宣府内火烛通明,不分尊卑长幼,皆同席而坐,推杯换盏,觥筹交
错,分外快活。
新郎官吉正踉踉跄跄向主子们敬酒,谁知眼晕手滑,竟撒了小少爷宣夜一身温
酒。这一厢辛词和书画急急忙忙地帮他擦拭整理,那一厢吉正这酒算是醒了大半。
他正欲跪下赔罪,却被宣夜一手揽起。
但见那宣夜眼里含笑,脸上颜色好似花粉和了胭脂水,轻轻柔柔,生生俏俏,
一时众人竟看得呆了。世人只道香山居士笔下那‘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
色’是夸赞上品美人之名句,而现在这位宣家小少爷宣夜只不过微微颔首,这便美
得令四周失了颜色,恐若白文公见他也会觉惊为天人。
只因宣夜身子有恙,不便常常与府中人亲近,致使那些年轻的丫鬟们无甚机会
一睹芳容。上次家宴横生闹剧,丫鬟们散了心,只顾着瞧大少爷宣安被打,一时竟
无暇顾及这位神秘美人宣夜。现见他前襟微湿,探出芊芊素手轻扶着吉正的前臂,
若单论相貌,就算是坐在另一侧的三少爷宣然也压不下他,恐还要略逊一筹。
辛词侧目见梅子咬着朱唇,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宣夜脸蛋,不觉无奈地皱皱眉头,
便重新坐回席间。这时瞥见宣夜捧起酒杯,似要祝愿,又重新起身陪酒。
吉正受宠若惊,正欲一饮而尽,却被宣夜挡了下来。但见宣夜放下杯盏,朝书
画使了个眼色。书画这便笑着从怀中掏出几支精美的凤簪,一时间,连宣然都停了
吃酒,把眼瞧着宣夜。
众人皆知,宣夜的手艺巧夺天工,他制的簪子,不敢说价值万两,但却也是千
金难求的紧俏之物。平日里只供给皇亲国戚,别说是普通买家,就是宣府里的下人
们也从未有幸见到过,现书画手中托着的莫不就是宣夜亲制的金簪?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梅子一见夺目发簪,竟然不顾主仆有别,挨将上前,一
双凤眼眨巴眨巴,恨不得将那几支发簪并宣夜抢入手中才甘休。
辛词冷眼瞧着梅子,她素来不是刻薄寡情之人,只是对这个总想整出些妖蛾子
的丫鬟梅子确实头痛。倒是宣夜越过梅子的肩膀朝辛词调皮地眨眨眼睛,弄得辛词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书画示意吉正从那些簪子中挑选一支作为他成亲的贺礼,吉正颤颤悠悠地拾起
一支最为朴素的发簪,随即小心翼翼地塞入袖中,自然少不得感恩之语。客套够了,
众人这便重新把酒言欢。酒礼再奉,吉正先干为敬,辛词和宣夜不过是浅尝辄止,
陪酒的下人们倒是喝得不亦乐乎。
梅子窥见辛词吃了酒,不觉唇角荡起一丝笑意,她抱着瞧好戏的心态一杯接着
一杯地痛饮着,静候药劲儿上来辛词当众出糗。辛词与宣夜并肩而坐,不知辛词低
语了什么,那宣夜竟掩着嘴,把头扭了两扭,笑眯眯地往辛词的碗中布菜。
辛词似是开玩笑般将其夹入的鱼肉拣出来放回他的碗中,二人竟好像姐姐照顾
弟弟,弟弟关心姐姐般,着实羡煞旁人。宣夜吃了口茶,这便拉住辛词手腕,在她
掌心中写了一个小字,柔荑一握,春笋纤纤,不期然弄得辛词涨红面皮。
宣夜写的那字正是宣安的‘安’字,自那晚宣夜找上门请辛词代为探望宣安以
后,很多事情似乎发生了奇怪的改变。这几日辛词常望着宣安送的小鱼儿发愣,有
时候一坐便到晌午。
梅子见状,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嘲笑道:“小姐这是中了邪行儿,不过是两条
小鱼儿,怎底天天盯着,夜夜守着?莫不是害怪病,不如寻个大夫来瞧瞧罢。”
“我是怕有些不长眼的再‘不小心’害了它们。”辛词若有所指地回道,不期
然瞥见梅子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嘴里还嘟囔着。
不用梅子暗示,辛词也知她对这位泼皮大少爷生出了些许暧昧情愫。那个极为
霸道却也极尽温存的一吻,深深地刻在辛词脑海中。她一边用盐水漱口一边于心中
咒骂宣安,但那眼神却是软软的,含着淡淡柔情。
自文宁那事后,辛词曾生出常伴古佛之念,她对男人失望透顶,不愿再与任何
人扯上丝毫干系。在她看来,翩翩贵公子文宁不过是道貌岸然衣冠禽兽的伪君子,
根本不值得她一心相待。
进了宣府,遇到宣安这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辛词忽的产生一个念想,也许
宣安的性情不坏,是个值得结交之人。金絮败絮,总要拆开瞧瞧才能下结论罢。
宣夜一手托腮,细看着身边人的相貌,粉靥娇融,流波低盼,情韵盎然,越看
越觉出类拔萃,不觉心下十分喜悦。长久以来,他都过着残灯冷茶般寂寞生活,安
得二三知己共耐凄凉?现有辛词在侧,一笑一颦,皆触心动弦,令宣夜只觉周身荡
着绵绵暖气。
“你这是怎底?”辛词扭过头望着梅子忽的问道。
众人顺着辛词的目光偷眼一觑,不觉惊呼道:“梅子你这酒吃多了,瞧瞧脸红
得跟猴屁* 股似的。”说着便又都哈哈大笑起来。
梅子充耳不闻这些闹声,只是紧咬牙关。她不知为何自己全身燥热,那户内痒
灼无比,如汤碗上落了蝼蚁般,恨不得探手进去扣* 挖才好。她瞥见辛词桌上那半
杯冷酒,似是猜到了个中缘由。
想来定是刚刚太过混乱,自己竟将那混着春丹的白酒灌入口中,这可怎生是好?!
大老爷曾说过,这药一经服下,若是不大战三百回合,弄丢几次恐会伤及性命。她
本想陷害辛词,谁知机关算尽却将自己折了进去。
但见梅子在木椅上摩挲着,隔着亵裤,她觉那户早已泛滥成灾,奇痒难耐,身
子也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她这番举动自是没逃脱三夫人单莲的眼睛,旁人只道梅
子酒醉混沌加以取笑,只有单莲心知肚明,这梅子定是服用了性烈的春丹才会搞成
这副德行。但她为何会在饭桌边上吃那淫* 物,单莲却猜不出来。
梅子吃错酒,自然不是粗心大意,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宣夜虽体弱,但眼睛却是明亮得很,他早就发现梅子举止鬼鬼祟祟,似在酝
酿恶事。这才借着吉正敬酒之机,故意往他身上一靠,吉正淬不及防,自是将酒泼
将出来。梅子这便趁机将春丹掷入辛词杯中,她自以为天不知地不知,殊不知她这
些举动全然落入宣夜眼中。
宣夜将计就计,命书画掏出几支发簪,吸引梅子注意力,这便偷杯换盏,以其
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宣夜拿不定主意的是关于梅子下药一事,要不要禀报娘亲知
晓。即便不告诉娘亲,也该对辛词嘱咐几句,俾她有所提防。只是这厢人多嘴杂,
暂且搁过不提,且看后来再作处分。
梅子费尽千般心血,万分心机,却弄得是作茧自缚,又不可起身离席,心中不
免又忿又恨,但这药效业已发作。她是欲哭无泪,只得攥紧拳头,垂头不语,心中
巴望着酒席速速结束,好去寻个男人泻泻* 欲* 火。她不过有几分小聪明,只当刚
刚自己拿错杯子误食春丹罢了,焉能想到竟然是怯弱哑子坏得她的好事?!
那厢宣然也察觉到梅子异样行径,但见她如坐针毡,面红耳赤,浑身发抖,似
突生怪病,他本想令其退下早早歇息,却偶然瞥见自家弟弟宣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下噤了声,沉思片刻,也便猜出大概,只是拿眼瞧着梅子出丑。
宣然决计待半个时辰后酒席散场,再悄悄拽住宣夜问个明白。旁人的事他从未
放在心上,但是辛词的事情,却着实放心不下,还是弄得清楚仔细才好。因宣然心
生纳娶辛词之意,这便对辛词另眼相待。
辛词随意四顾,却又与宣然的目光撞到一起。宣然凝视辛词,自是笑容可掬,
眼界流情,辛词倒觉羞怯,收了心神,这便假装未看到他,自是引得宣然嫣然一笑。
正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正在此时,小厮柱子推门而入,直直跑到单莲面前,扑通跪倒在地,口里头呼
着:“三奶奶可出大事了!老爷、老爷、老爷……”他一时情急,连说了三声老爷
后竟然哽在喉中,吞吐不出后半句来。
单莲见状,挥手扇了他一个嘴巴,这便簌地起身扬声道:“老爷身在何处?”
柱子指指前院,单莲不由得嘴角一抽,心道这个老东西不好好享榻巫山云雨,
怎底会出事端?莫不是那水歪歪的玩意锁在果儿户内拔不出来,这便派人来唤我罢。
“你且领路,不碍众人玩乐,我去去便归,恐是老爷摔了跤,没甚大事。”单
莲嘴上如此这般地说着,只是那些下人一听说老爷出事,这酒怎能吃得安稳,全都
起身理理袍子跟在单莲身后。
单莲本意阻止,但转念一想,让这老头子当众跌面儿,正好杀杀他的戾气,好
令他老实本分几日,起码别再府中搞这些丑事。这便大手一挥,带着众人浩浩荡荡
上了游廊,去那前院。
夜色深邃,无星无月,宣府一干人等提着烛灯行进。宣然倒未冲在前头,而是
慢吞吞地凑到辛词身边,递过手去:“黑灯瞎火,不如挽着我免得脚下拌蒜。”他
说得一本正经,到令人不好推辞。
不待辛词有所反应,宣夜便拽住她的衣袖,辛词扭头瞅见宣夜如白兔般惶恐不
安,这便心生怜惜之情,轻轻牵起宣夜玉手,小声道:“小少爷可是倦了?还是要
随去看看大老爷出了何事?”
宣夜嘟起嘴,孩子气地将辛词的手在自己那张粉妆玉琢的脸蛋上蹭了蹭,好似
小狗撒娇一般,但见辛词羞红面皮,这才握着辛词的手跟在众人身后。如此暧昧不
清的动作,但经宣夜一做,却透着憨态可人,绝无任何旖旎味道。宣然遂叹一口,
当下佩服自己这个小弟弟手腕了得。
三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那梅子趁乱伏在柱子耳畔,喘着粗气道:“我在假山后面等你,且带着你的宝
贝与我耍耍。”说罢不忘狠狠捏捏柱子下* 身尘柄,这便扭搭着屁* 股飞奔而去。
柱子心领神会,淫* 笑几声,他只当梅子酒醉神迷,饥* 渴难耐,殊不知她中了春
丹。
再说宣家大老爷宣正贤,因垂涎果儿而夜入房中,褪去亵裤便要行那奸* 淫之
事。果儿被其按在身* 下,早已是泪流满面,痛不欲生,她本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
大闺女,竟会在新婚当夜遭受如此屈辱,只想一死百了。偏生又被宣正贤拿住三寸,
威逼利诱,若是不与他行事便要对吉正不利。
果儿性情良善,怎能忍下心肠咬舌自尽而去陷吉正于水火之中。她拿定主意,
待宣正贤满足兽* 欲离开后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告知给吉正,这便悬梁自缢,免得坏
了吉氏家风。
那宣正贤见果儿不再挣扎,更加兴发,攥着那把老枪一顿乱戳,许是太过激奋,
竟不得其门而入。果儿只觉双腿间有个坚硬如铁的物件抖来抖去,不禁吓得打了一
个寒颤。宣正贤一手握着果儿酥乳,一手攥着那湿淋淋的枪头,照着果儿锦绣花房
就欲行刺。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咚咚两声巨响,一扇窗户竟被外力撞开,嗖嗖凉风钻进房
内。宣正贤扭头正要看清来人,却感到眼前忽的一黑,从左股传来阵阵生疼。只听
他惨叫一声,左手撑在榻上,右手去摸那痛处,但见满手鲜血。
他猛地倒在果儿身侧,果儿不解发生何事,只是见宣正贤那恐怖恶心的物件突
然软塌下去,这便赶紧抽将坐起,探头一望,脱口而出了一句:“菩萨佑我。”
解救果儿于危难间的竟是宣安买回的那条大黄狗!
但见它张着血盆大口,虎视眈眈地瞧着果儿。若是搁在以前,果儿定会惊得失
了颜色,但现在她却恨不得抱起大黄狗,唤上几声恩人。上一次救她的是宣安,这
一次是大黄狗,而这狗儿正是宣安所养之物!果儿对宣安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只
求来生再报。
再说那宣正贤欲行歹事,却偷鸡不成反被狗咬,他疼得直冒冷汗,也顾不得什
么身份礼法,这便唤果儿去请三夫人来。
果儿忙不迭应着声,草草穿戴好衣衫夺门而出,一出门遇上小解归来的柱子,
这便拽着柱子央他去请三夫人来。
柱子人笨嘴脑更笨,果儿明明交代他说悄悄前去禀告,切不可高声宣扬。谁知
那柱子一路小跑回到中堂,便将果儿的嘱托忘在脑后,扯着喉咙叫嚷开来。
待众人移到婚房,但见果儿跪在门口,嗡嗡地哭着,单莲瞪了果儿一眼,蹙眉
问道:“老爷呢?”
果儿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结结巴巴地回道:“在,屋,屋……”
单莲没好气地甩甩衣袖进了屋,下人们反而立定站在门口,不敢随其入内。
适才老爷不是因略感不忒而回房歇息了嘛?怎底会出现在婚房?众人面面相觑,
这便也猜出大概,只是不敢非议主子闲事。
单莲入房一瞧,不禁偷笑一声,那宣正贤左股肿得老高,上面印着一道深深的
牙印,不似人,到似畜* 生。
“老爷这可怎底是好。”说话间单莲掏出绣帕,擦拭着宣正贤股上鲜血,虚情
假意地说道:“不是来偷香窃玉,怎弄得屁* 股出血?那些下人都在外面巴望着呢,
还请老爷忍上一忍,我扶你回房再行涂药抹膏。”
宣正贤被单莲揶揄地无话可说,只得勉强起身提上亵裤,将大半个身子倚住单
莲肩头,踉踉跄跄出了屋。
下人们见宣正贤头冒冷汗,脸色惨白,皆低头不敢言语。
却听单莲朗声说道:“老爷回屋后瞧见那挑头盖用的玉如意落在案几上,恐耽
搁吉正和果儿的良辰美景,这便亲自送来,谁知刚一进屋,便被尾随前来的大黄狗
狠咬一口,当下跪地不起,这便让果儿去唤我。
本是一桩喜事,不曾想节外生枝,坏了大家兴致,这都要怪养狗之人!那安儿
自幼丧母,有失调* 教,老爷和我皆心善宽厚,本是宠他溺他,谁知却让他越发放
纵,一时不慎,竟允他把那来路不明的野狗带进府!
昨日之因必定结出今日之恶果。罢了,多说无益,你们且去寻到那狗儿,乱棍
打死,剥皮剔骨。然儿,劳烦你护送夜儿与辛词回屋,你爹爹自由我来看顾,敬请
安心。“说完这话,单莲便扶着宣正贤去了,宣正贤已经疼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哪
里顾得上旁人眼光。
下人们得了令,便都抄起木棒什物去找那条肇事的大黄狗。
单莲这些话固然说得冠冕堂皇,只是宣然和宣夜皆了解自己爹爹的脾性,见那
果儿跪在地上,虽受了惊吓,不过却无寻死之意,便知爹爹并未得逞,心中石头才
算落地。
他们二人心思单纯,哪里料得到宣正贤竟会在新婚夜痛下毒手呢,幸而皇天有
眼,让果儿逃过此劫。饶是如此,回想起来仍不免让人捏上一把冷汗。
宣然朝果儿勉强一笑,便拉着辛词和宣夜而去。辛词朦朦胧胧间察觉到宣正贤
夜探果儿婚房定无善缘,但这种难以启齿的宣家隐蔽事她自是不好提及。
倒是宣夜见气氛凝重,这便耍起赖,紧靠着辛词臂膀磨蹭着。
辛词以为他是心急大老爷伤势,忙柔声抚慰道:“莫担心,大老爷吉人自有天
相,待明日天晴我们便去探望他罢。”
宣夜嫣然一笑,连立在一侧的宣然都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叹自家弟弟这副世
间少有的相貌。这宣夜身上似有一股非同寻常的魅力,令人心悦诚服地围绕在他身
边,并非贪图其美色,而是真心实意地愿意宠着他护着他。
以前宣然并未太过留意宣夜,倒是最近因辛词的干系,对这个弟弟多有重视,
接触下来,倒对宣夜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话不絮烦,且说辛词一行人慢慢悠悠朝后院踱去,路过假山,忽闻几声响动。
三人同时一惊,俱以为是那条肇事闯祸的英雄狗儿。
宣然抿嘴一笑,低声说道:“待我去将那狗儿哄出来,趁他们还未发现将它放
了,免得遭到毒手岂不可惜。”
辛词点点头,这便跟着宣然拐进假山,留宣夜与书画候在外面把风。
宣然顺势攥住辛词手腕,却被辛词不动声色地抽出来道:“还是赶紧把它寻出
来罢,别误了正事。”宣然一怔,有些失落地瞧上辛词一眼。
说话间,二人转到假山背后,并无那条狗儿,却见一男一女正在拉拉扯扯。那
女子衣衫几近落下,袒* 露着前* 胸后* 股,身儿弓成虾儿样,口中娇* 吟不断,
似是在行苟* 合之事。
静耳听去,辛词便从话音中探出那女人正是丫鬟梅子,不觉面如火烧,扭身要
走,这时却听梅子开口喘息道:“大少爷,求你给我嘛。”
这正是最难测者是人心,寡情反做情深意。
话说人生在世,追名逐利,图财害命,贪杯误事,纵* 欲过度……种种丑态,
构成大千世界。利欲熏心心渐黑,浑浊双目目成空,那平日里费心费力谋来、抢来、
夺来之物,待到油尽干枯那一日,却是一份也带它不走,反而落得进阴司去捱罪受
苦。
倒不如知天命,谨言行,安安分分做个良民,即便不广行善事,也不该去祸害
他人。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上至皇帝老儿,下至黎民百姓,任谁也逃不出果报昭
彰。
且说辛词内室丫鬟梅子误食春丹,欲* 火难熬,趁着府中混乱之际一人溜到假
山后,本是等那小厮柱子来解闷消愁,谁知却不期然撞上正在寻找大黄狗的宣安。
乍见宣安,梅子自是一惊,但因那滚滚热浪在周身焚烧,她竟突发绮念,咧开
红唇大嘴做了一个媚笑。这一笑还真是令宣安不堪承教,这便往后退了一步道:
“你怎底在这里?辛词呢?”
他不提便罢,这一提起辛词芳名,引爆了梅子心中团团怒火。但见她更不答话,
迎上前去,挺上一挺胸* 脯道:“我这奶* 子比起她可是酥软不少,你且摸* 摸看。”
她说着便去拉宣安手臂,宣安赶忙闪身躲开。
平常时候,梅子对宣家大少宣安是避恐不及,暗地里瞧他不起。许是中了春丹
之故,她竟觉得面前这位男子如水葱一般清新可人,且身材高挺……暗想间,梅子
便直勾勾盯上宣安双腿那若隐若现的庞大物件,那物件尚在沉睡已如此骇人,这若
是睡醒看来,岂不让人欲* 生欲* 死。
在梅子打量宣安的同时,宣安也在回望着梅子。
今晨金鸡唱晓后他便悄悄从后门溜出府,去城西寻刘大夫。按照约定,他本来
于十几日前与刘大夫见面,只因其被宣正贤教训躺在榻上歇了几日,这便耽搁了正
事。
闲话休提,他带着大黄狗一路奔去刘大夫住的杂院,却得知他昨晚出诊去了,
仍未归来。这便一直候到日薄西山,暮鼓频敲。
那刘大夫刚跨过门槛,便被宣安擒住肩膀,动弹不得,见了宣安,他只是长吁
短叹,却缄默不言,搓着宣安火气。
二人大眼瞪小眼,无声的角力了半个时辰,才听那刘大夫幽幽说道:“大少爷,
那黄狗一事你真不该托与我,我也真不该经不住你的软磨硬泡应承下来。现在我是
进退维谷,难以启齿。”
“你有话快说,那么多废话。”宣安不耐烦地说道。
刘大夫迟疑片刻,这才从袖中掏出一张字笺来,呈与宣安过目。宣安看罢,一
张俊脸阴沉得渗人,他冷着声道:“这么说来,那大黄狗却是被毒死的?”
刘大夫干脆地点点头,但听宣安又说道:“果不其然,这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我就道她不是甚么善男信女,怎可能初一十五皆去山上礼佛,原来是从慈娴老尼那
里哄了毒药回府害人。”
“你可确定,这药是从慈娴那里弄来的?”宣安将那张字笺靠近烛火,须臾间
那写着宣家重大秘密的字笺便化成灰烬。
“自是确定后才敢说与你听。”刘大夫本想说些劝慰之言,若是大黄狗死于非
命,那么宣家二老爷宣正靖之死就肯定不是意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刘大夫与宣
安私交甚好,自是担心这位深陷泥潭却仍我行我素的大少爷。
“你且放心罢,这事切莫走漏风声。”宣安说完这话,又掏出一锭银子按在八
仙桌上,这才拂袖而去。
归府路上,宣安皆在思索为何三夫人单莲要对宣正靖下手?
二老爷并无子嗣,又从未有过分家之举,自是与单莲争不上家产,到底是何事
触动单莲,令她痛下杀手?宣安亲眼所见,她那晚前去与县令丘齐厮混,莫非她是
为了姘头而想害了宣氏一门,然后带着金银家私出奔?
若真如此,那处理完二老爷宣正靖,下一个便是……宣安不愿多想,单莲的蛇
蝎心肠狠毒手段他自是领教过。宣安只是不解,她用了什么邪法儿,将宣正贤哄得
团团转,明知她轻薄淫* 荡,却仍扶她坐稳当家主母之位。
面对府中错综风云,宣安唯一担忧之事便是心上人辛词。他唯恐单莲会为达目
的将辛词卷入这些纷扰之中,尤其是她极力撮合辛词与宣然,令宣安感到颇为不悦。
幸而自那一吻后,辛词对待他的态度似有改变。宣安暗自发誓,无论风云如何
变幻,他都会守在辛词左右,不离不弃,直至终老之日。这诺言自他们初始起便已
种下,只因辛词入住宣府,才得以发芽成长。
且说宣安回到府上,这才想起今日果儿与吉正成亲,他本想去中堂讨杯喜酒,
凑凑热闹,顺便调* 戏一下辛词,免得她被自家两位俊美弟弟勾去魂魄。说也奇怪,
他刚移了两步,忽的平地一阵邪风,飞沙走石,好不狂躁。
正是盛春时节,本该春风和气,怡人心脾,却不料遭遇迅猛风势。宣安不觉一
怔,伸手扯了扯衣襟,抬头望天,但见那天阴沉可怖,无甚亮光。宣安觉这事有些
许蹊跷,一阵灵机触动,遂赶紧奔向果儿新房。
宣安远远便见那新房里一片昏黑,且听屋内传出女子细微哭声,当下了然于心,
不觉冷笑一声。眼见时候还早,隐隐还能张望到中堂烛火通明,屋内行事之人定不
会是新郎官吉正。
宣正贤对果儿有非分之想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上一回若不是宣安适时出手,那
果儿定会惨遭凌* 辱。宣安万万没有料到,自家爹爹如此荒* 淫大胆,竟敢在果儿
新婚当夜挨将进去行那龌龊。
当下宣安对大黄狗呵了一声,那黄狗私通人性般,竟借着蛮力穿透窗子,一跃
入内。片刻功夫,便听从屋内传出一声嘶嚎,宣安不禁得意一笑,他立在门口等那
黄狗出来。
谁知那黄狗似发了狂,飞奔着逃离婚房,宣安忙跟在后头,又不敢大声呼它,
只能心中暗暗叫苦,盼着它快点止住步子,好带它离开宣府,免得宣正贤问罪下来。
那大黄狗三拐两绕,便来到后院假山,这一窜没了踪影。宣安未提烛灯,只能
摸黑捱身进去寻觅。也正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偏偏遇上梅子。
宣安初始并未太过在意,只是着急去寻黄狗。谁知那梅子突然撕开衣衫,挺着
大半个胸* 脯晃悠着贴了上来。宣安要将她推开,她却趁机如八爪蛇般缠在宣安腰
间。
不光如此,那嘴还胡乱在宣安胸前啃咬着。宣安气急败坏,也顾不得什么男女
有别,这便伸手推着梅子肩膀。那梅子因中了春丹,一身蛮力,宣安情急之下竟无
法将其推开。
这便拉拉扯扯,不成体统,本是一出啼笑皆非的闹剧,却被随后赶来的辛词与
宣然瞧进眼中。特别是梅子那一声大叫:“大少爷,求你给我嘛。”若是青天白日,
定会逗得辛词前仰后合,大笑不止,只因梅子那表情太过匪夷所思,宣安眼睛瞪得
快掉出眼眶,二人的姿势极为诡异。
只不过眼下黑灯瞎火,宣然手中提着的烛火只照亮方寸之地,并无法将那景象
全然纳入,另其周遭分外吵杂,小厮丫鬟们敲锣打鼓,似要把那大黄狗惊吓出来。
正因如此,宣安并未留意到有人闯入。一厢是看不太见,另一厢是听不太清,一二
来去,这误会自是横生。
若辛词再等上一刻,便能看到宣安毫不犹豫地飞起一脚将梅子踹倒在地。说时
迟那时快,宣然忽见自家哥哥与梅子苟* 合,这便一个横身挡在辛词面前,不待辛
词有所反应,这便揽住她的腰,急速而去。
宣然聪敏机灵,一眼便知宣安被梅子缠上皆因其中了春丹,若是在等上一等,
便能看到宣安大发脾气臭骂梅子。只不过宣然自有私心,他对辛词有意,也确信宣
安对辛词有情,这兄弟相争,祸起萧墙之戏,迟早会上演。
但见辛词留心宣安,宣然这心中不免如倒灌一壶陈醋,左右不是滋味。偶然瞥
见梅子与宣安纠缠不清,这便心思一动,抓住时机拉辛词离开。他料定辛词会误会
宣安,这手段不算光明正大,但也不失为一条妙计。
仓皇间辛词和宣然绕出假山,但见辛词口里直喘,睫毛微颤,面如白纸。宣然
不敢怠慢,连忙搀起她的胳膊,轻扶着背心。又见家丁们陆陆续续奔到院中,一时
灯火通明,宣然摆手道:“恶狗朝那边去了。”说着他故意指指反方向,家丁们不
疑有他,扛着木棒铁锹气势汹汹而去。
待众人走远后,辛词才略定心神道:“我有些倦了,这便先行回房歇息。”
她转身要走,却被宣然拉回怀中,有些强硬地说道:“哥哥他素来如此,你且
莫往心中去。”
辛词挣脱开来,一双眼睛在宣然脸上转了许久,这才缓缓回道:“我与他并无
干系,三少爷多虑了。”
“嗯。”宣然不愿提及宣安,这便转了话题道:“记得明日便是清明,还要去
赶路扫墓,你也早些睡,留些精力罢。”宣然说完,这便松了手,朝辛词浅浅一笑。
他深知进退之理,并不似宣安一味猛攻,这倒令辛词有些惊讶,她施过礼,转身离
去。
待宣夜凑过来时,辛词已经拐上游廊,不见了影踪。
宣夜四顾而视,皆不见辛词,这便朝宣然努努嘴,宣然伸手拍拍宣夜肩头,好
脾气地说道:“辛词身子乏了,我便让她回房歇息,那狗儿想来无碍,已过三更天
气,弟弟也早些休息罢。”说着宣然侧过头对书画吩咐道,“愣着作甚,送小少爷
回房。”
书画得了令,拉拉宣夜的衣袖。宣夜迟疑半响,心道明日再去遣书画问个清楚
罢,这便朝宣然点点头,随着书画走开了。
已是夜深,凉露侵人,宣然双手抱在胸前,沉思着自己适才那不甚光彩的举动。
自辛词推拒与他牵手,他便隐隐猜到与宣安有关。现见辛词因宣安与梅子鬼*
混而面容惨淡,心绪不宁,更是确认心中所想。宣然其人虽不敢说光明磊落,却也
从未做过如今夜这般不堪之事。为了夺取心上人芳心,竟不惜歪曲事实,令其误解,
确是小人行径。
出了假山,他本羞愧想要解释,可却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了那句‘哥哥他素来
如此,你且莫往心中去’,他自是知道这句不啻于火上添油,可出口之言亦如泼地
之水,焉能收放自如。
正在宣然苦恼之际,宣安已摆脱梅子,一边揉着被其抓破的脖颈一边骂着走到
宣然面前,他猛抬头定睛一瞅,不禁哼了声道:“今夜还真是热闹,你怎底跑到这
儿发呆,而没去当那孝子?”
“你可看顾好自己的狗儿,莫让他再生事端。”宣然说完这话抬脚要走,却被
宣安一闪身拦住去路。
“要说起来,我这狗儿颇通人性,知道何为替天行道,也知道什么是助纣为虐!”
宣安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嘴巴放干净些。”宣然怒视宣安一眼,见宣安嘴上无德,这便也不再和他
客气:“你若如此这般憎恶宣家,为何不早早分家搬出?”
宣安一挑眉,硬着口气道:“凭甚要依你之言行事?!”
宣然见二人又有争吵之势,这便不再多言,而是绕过宣安朝自己住的院子走去。
却听那宣安在他身后嘀咕道:“只可惜没瞅见辛词……”宣然只觉后背发凉,
双唇不由自主地抖了几下。他本想将他们二人瞅见那一幕讲与宣安,但转念一想,
这正是从辛词心中拔去宣安的最好时机,这便低头默默而去。
再说辛词虽然聪明,却是深闺蕙质,不明人心险恶,饶是好人也可行出歹事,
况且宣安口碑一向不佳,自辛词进府后听过无数与他有关的下* 流掌故。现在那些
流言蜚语竟像生出腿脚一般,急速奔走在辛词脑中,辛词只觉头疼欲裂。
从错上马车到被他揽入怀中,从他酒醉闯入房说愿得一心人到被他蛮横强吻,
一幕幕皆如梦似幻。辛词不得不承认,在不知不觉间,她早已对宣安生出丝丝情愫。
她决不愿相信,宣安与梅子有染,不过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由不得她不信。况且
透过烛火,辛词十分确定,那人定是大少爷宣安。
被宣然猛地拽开来,辛词并非全然无疑,只因那时被突的一吓,不觉十分慌乱,
又羞又惊,说不上话来,竟任由宣然将她扯走,而未观上一刻再做定论,现在沉下
心来想想却有悔意。就算宣安真与梅子有奸* 情,也该待认清其真面目后再抽身而
退也不迟。
只因那画面令辛词太过震撼,以至于触景生情,勾起心事,不觉眼眶润湿,遂
回想起父母俱亡,又遭未婚夫婿蒙蔽欺骗,这便暗骂自己不懂得吃一堑长一智,明
知男人不可信,却偏偏又犯糊涂。
到底是心思已动,烦絮中平添几分醋意,碍于脸面,辛词定不敢夜探宣安住处
问个清楚明白,只不过心中那杆秤却偏向宣安。二人虽接触时日不多,辛词着实信
着宣安绝非那种好风月耍姐儿之人。
沉想间,辛词竟又自责起来,无外乎是怪自己立场不坚,太易轻信旁人,为何
不多瞧上几眼之类。但见她托腮扶额,一脸纠结,咳声叹气,柳眉轻蹙,甚是娇憨。
若是让那宣安瞧见,定会情动难以自持,唤上三声俏妹妹,将她揽入怀中好生抚慰,
欢喜不尽。
这倒也无怪辛词心气窄小,无事寻非。因那文宁一事,致使她对任何事物皆抱
着警备心态,无论宣安与梅子到底有何渊源,辛词都决定要将心绪沉静下来,慢试
着步走罢。
且明日便要远去沅城为父母扫墓进香,算是暂且避开一时,落得清静。此时此
刻,辛词心中所想,脑中所思,俱是宣安,竟忘却沅城还有另一个冤家文宁。
这正是无端掀起七尺浪,满腔委屈心腹事。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