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香
妄念君还和氏璧,笑里藏刀枉劳心。上一回说道宣家三少宣然长驱直入,惊得
慈娴老尼捧心惊呼,瘫坐于绣面蒲团上沉默不语。那宣然倒是颇有耐性,倚着窗台,
小口抿着尼姑奉上的香茗。
沉了半响,那慈娴老尼似拿定主意,这便疾身转到宣然左侧,垫脚附耳细语一
番,这下轮到宣然瞠目结舌,不知如何作答。他虽心中了然宣府是一潭浑水,可万
没料到如此深不见底。
竟没有一人是干干净净问心无愧?!宣然联想己身,也算不得光明磊落,坦坦
荡荡,比起宣安的冷眼旁观、宣夜的故作懵懂无知,宣然只觉自惭形愧。他夹在一
兄一弟中间,又是嫡子,本就感重重压力。
说他是正邪不分,心机甚重倒也真是错怪了他,他不过委曲求全只盼全府上下
平平安安,别总整出些妖蛾子弄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可冥冥之中似有股奇力笼
罩于宣家上空,遮云蔽日,令宣府事端频发。
宣然本以为,二老爷宣正靖已死,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也该尘埃落定,谁
知恰如一团细线,纷乱芜杂之间自有定数。让宣然既好奇又不解的是,自家弟弟宣
夜是否知情?他这哑疾,究竟是装出来唬人眼目,亦或确受药物所控,不能吭声?
虽心生无数疑问,但宣然回府后却一脸沉静,并未流露出丝毫异样。
时光从容而逝,自文宁来到宣府业已七八日。辛词一直闭门不出,连三夫人单
莲邀人来请也俱以身子不忒为由委婉拒绝。宣正贤看在眼中,甚觉不安,却亦无可
奈何。
倒是单莲善解人意地劝道:“我瞧辛词不过是小孩子气,虽不知二人为何事起
了间隙,但想来也不过是拈酸吃醋。文氏是富贵人家,且那文公子诗书礼乐样样精
通,保不齐今年便中了状元,一跃龙门。
既为女子,便该懂得知足常乐,反而胡闹实在说他不过。倘嫁一个穷汉粗人,
反倒遂了她的心愿不成?若真如此,也只能道辛词不识好歹。未见文宁之前,我以
为他是个纨绔子弟,混沌度日,徒有虚名。可相处几天下来,不是我夸他人之子贬
自家骨肉,如此皎洁人物,岂非我们这种一般乡绅人家公子可比。咱们宣家虽仓廪
充实,金银过斗,在樊城属大户人家,说句不好听的,终是土财主。
虽够孩儿们一生受用,但若与世家出身的文宁角力,怎可敌过?倒不如劝然儿
死心,待送走辛词后,替然儿寻个门当户对的富家姑娘罢了。至于辛词,倒不如多
让她与文宁见见面,叙叙旧,忆忆昔时情意,保不齐哪一日辛词回心转意,岂不皆
大欢喜?!“
宣正贤虽心有不甘,却也自觉单莲言语句句在理,这便轻叹一声道:“本道辛
词与然儿成亲圆我早年夙愿,到头来却仍是替他人做嫁衣。恁也别怪我磋怨此事,
好端端的一桩姻缘,如今却这般蹉跎了事。
然儿这几日皆外出顾店,虽表现得不悲不喜,但你我亦心知肚明,这孩子对辛
词自是有痴念,只是为了顾全大局,这才默默退避。他心中不忒,却不敢回言,如
此恪守孝道,倒弄得我这个做爹的面上无光,心有戚戚焉。“
单莲沉思片时,想来想去,不知如何回话方为完全,这便不露丝毫声色地搂住
宣正贤肩头,倒头去做那翻云覆雨之事,情浓十分,狂荡不已,春色满园,自是不
必多言。
下午光景,宣然归府,径自前去辛词闺房,叩门几声,便听屋中传来些许细微
声响,候了一刻,但瞧梅子探头出来张望。
梅子一见来人是宣然,这脸上堆满笑容,启门迎将上去,深深道了一句万福。
宣然道明来意,梅子满口应承下来,这便扭身回屋去向辛词禀明情况。
辛词听罢,沉吟半响,挥挥手打发梅子前去回拒宣然。梅子自是不依,这便说
道:“小姐闷在屋里七八日,若是再不挪动挪动,只怕长了虫子,生了绿毛。三少
爷既不是外人,眼见今日风和日丽,这便出去走走又有何妨?难道小姐疑心他起意
不良,要拐才拐物不成?”
“说得甚么混话?!”辛词眉头一皱。说话间,忽闻门外有对话之声,她猛地
起身奔去,只见文宁同宣夜并肩立于宣然跟前,似在说着什么。辛词暗道不妙,这
便假意咳嗽数声,唤得众人注意。
“怎底都聚在我门前,莫不是要唱出大戏?”辛词冷冰冰说道。
文宁见了辛词,抿嘴轻笑一声,欢欢喜喜地说:“一连忙了几日,都未腾出空
余来与你谈天。今日进展颇为顺利,我便央了宣老爷准许宣夜与我来寻你。我初来
樊城,还未得着机会到街市上转悠,本想约小词一同出去走走,没想到三少爷已经
候在这儿。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不如我们相携出游,谈天说地,莫误了这锦
绣时节。”
若不是自持身份,辛词定会狠狠朝文宁送上几记白眼,这世间怎底会有如此厚
颜无耻之人?那日闹得不欢而散,今日又似没事人一般找上门来。辛词正欲拒绝,
却见宣夜嘟着嘴,可怜兮兮望着她,不觉心下一软,这便凑到宣夜身侧,轻言问道
:“你可是想出门去耍耍?”
宣夜忙不迭点头,他虽常常私自溜出府去,不过俱是在无月无星之日,这青天
白日外出游玩却是从未经历过。终是半大小子心性,饶是城府颇深,遇到心仪之事,
这面上也挂了相,自是被文宁瞧得仔细。
辛词扭头瞥向宣然,见他也微微点头,这便无可奈何道:“罢了,我去换套轻
便衫子,顷刻便来。”
说罢辛词进了闺房,梅子伺候着她换了衣帽,正兴致勃勃地欲随行前。却听辛
词低低道:“你在府里候着不用同去了。”
梅子一怔,随即铁青着脸色生硬地回道:“我还有些气力,且让我随小姐出门,
帮着提些什物也好,在侧伺候也罢,总归有点用途。”
“不敢劳烦。”辛词瞥了梅子一眼道:“这几日你均在我这儿,想来也闷了,
倒不如去陪小哥快活快活罢。”
“小姐这说得是甚么话。”梅子这脸由铁青色变成酱红色道:“梅子虽是下人,
但仍冰清玉洁,是个黄花大闺女,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毁我清誉。”
“清誉?”辛词噗哧一笑道:“你我二人心知肚明,何必在我面前演戏唱腔。”
话音刚落,辛词便推门而出,却听梅子在她身后咬牙切齿地说道:“梅子是甚
么人不重要,倒是小姐心里头惦记的那个人,现在正醉卧温柔乡,与她人快活,哪
里顾得上小姐。”
辛词停住脚步,冷冷望着梅子:“此话怎讲?”
“小姐蕙质兰心,这些日大少爷可曾来寻过你?想来是一次也未有过。那大少
爷浪荡无度,是青楼里的常客,这件事世人皆知,小姐难道就没有耳闻?!只怕是
假装没听见罢。
梅子不过是粗使下人,不该多嘴多舌招记恨,但小姐既为我的主子,我便不能
不劝小姐两句。若是小姐不信,大可以去璧月楼里寻个嬷嬷问个清楚明白。“梅子
曾受宣安恶气,一直苦无机会报复,这下可算逮到时机噼里啪啦说开了。
但见辛词面无表情地啐了一声,这便出门。梅子凝视辛词背影,脸上浮现出一
抹小人得志的笑容。
若说起来,她与辛词也算是打了不少次交道,对这位苏家小姐的性情亦有几分
了解。辛词鲜少动怒,多时只是冷眼旁观,一时令人难以看透心中所想。但若细细
观察,便能发现,她若是真动了气,原本静若死水的眼中便会忽的凝上一层朦胧雾
气。
这几日她在房内读书习字,似是无欲无求,但每每听到莫名响动,都会抬头张
望一阵,但见无任何异样,这才继续埋头苦读。初始梅子并未留意,但几次之后,
她便隐隐猜出个大概。看来苏辛词心中住进了某个人,只是她自己还未知而已。
梅子有四五成把握猜那某个人是宣家大少宣安,她自是在心中嘲笑辛词识人无
品。那日她偷听辛词与文宁争吵后,整整一宿夜不能寐,躺在床上嗤嗤发笑。第二
日清早,她便悄悄将辛词的弟弟乃她继母与野男人私通而诞说与府中几位大婶。不
出意料,那些个大婶将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足三日变成了樊城人茶余饭后议
论的八卦乐事。
只是这几日宣正贤和单莲俱未出门,并未得到甚么风声,但想来三少爷宣然定
有耳闻。梅子本想与他们一同出游,那些流氓无赖定会当街议人是非,想那苏辛词
这脸如何安置?!现被困于府中,梅子深感遗憾,不过一想到辛词即将遭受侮辱,
她自是喜得合不拢嘴。
殊不知,梅子这一切举动,皆在辛词预料之中。辛词之所以会应承下来,决定
外出游玩,表面上是不忍拒绝宣夜,实则另有目的,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辛词一行四人乘着宣府马车驶向繁华街市,一路上宣夜紧挨辛词而坐,时
而低眉羞涩,时而轻掀窗帘探头望去。辛词见宣夜脸露娇柔,只觉心中荡起层层温
馨。她对宣夜并无任何旖旎念头,只是喜他天真可爱,宛若一朵含苞欲放的水仙花
儿。
宣然和文宁瞧在眼里,只是心照不宣地相视一望。这二人均是人尖儿,自是明
白辛词对宣夜无意,这般曲迎宠爱并非出于男女之情。而对彼此,却是暗暗提着警
戒之心。他们二人年龄仿若,且又都是翩翩贵公子,自是将对方藏在心中比较一番。
细细辨赏,竟挑不出甚么不足来。
幸而二人俱深藏不露,这一路上也算风平浪静,并无甚事发生。
到了柳叶街,四人下马徒步而行,那宣夜初识街景,自是不胜欢喜,怯怯弱弱
地轻勾辛词手背。辛词欲躲,却见宣夜抿着嘴撒赖起来,好似路边野猫乞食,这便
勉强一笑,任由他行事。
文宁虽心中不悦,却也拿宣夜这个看似无功无害的哑子无法,只得护在辛词一
侧。偏生辛词并未领情,而是挽着宣夜纤手凑到宣然身边,宣然见状,自是喜极。
文宁处处占不得上风,不免郁结,可又不好流于面上。辛词拿眼乜见他剑眉微蹙,
并未放于心上。
四人走走停停,这便来到一家卖豆花的小店。倚门而立一位半老徐娘,见这一
行人衣着光鲜,且无论男女均生得貌美,这便用竹竿挑起门帘,恭敬迎这四人入内。
片刻,四碗豆花被端上木桌,四人这便悠哉食着。
樊城百姓自是认得宣家三少宣然,但见宣然对辛词体贴入微,四顾照应,又见
宣然右侧那人并不是崇家少爷,这便推测出那位妙龄少女为借住于宣府的苏家小姐
辛词。而那身材高挑,五官清朗的男子想来是被她拒婚的文家少爷文宁。
悠悠之口,焉能有片刻安宁。
但听众人躲在豆花小店外言论纷纷,有人道:“可也真是苦了苏家小姐,继母
并非正气之人,熬不得清淡,竟和人私通,诞下野种冒充苏家血脉,还将苏小姐赶
出府,占了她的家产逍遥快活。如此不知好歹的恶女,也亏苏小姐宅心仁厚忍耐了
去,若是唤作我,定要报官治继母大罪。”
“你这话说得轻巧,那苏家老爹已亡,死无对证,苏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
你让她如何抛头露面去递状纸。更何况,我听闻,她继母偷情的对象不是旁人,正
是她的未婚夫婿文宁。莫不是如此,她也不会情愿弃苏家良田美舍于不顾,跑到宣
家躲避。”
“那怎可能,这苏小姐生得如此国色天香,难道有人舍近逐远,去勾搭一个害
死亲爹的臭婆娘?”又一个道:“我瞧,定是这文家少爷有隐疾,苏小姐才会决意
悔婚。”他话音刚落,便听有人传笑,有人叹息。
辛词闷头吃食,只是在心中暗暗而笑。这梅子自以为可以诋毁苏家声名,殊不
知这等丑事一旦传上街坊,定是对偷食的继母加以指责。人心所致,无不是重贞洁,
轻浮荡,败坏的是针离之名,至于她苏辛词,仍是清清白白。
本来,辛词顾念针离与爹爹曾为夫妻,不愿将此事大白于天下。谁知针离将其
沉默寡言当成懦弱可欺,想借着继母的身份压她头顶,逼辛词服软嫁与文宁。这事
大大触动辛词,令她不愿再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这婚是毁定了,至于针离,也要给她应有教训。辛词可以退让一步,忍让两步,
但却绝无法做到连退三步,若不是针离欺人太甚,辛词也不会拿出这般狠绝劲头。
放纵梅子散布流言蜚语只是个开始,辛词决意拿出苏家人的气派,将针离这个人尽
可夫的淫* 妇赶出自幼成长的苏府。
套用一句俗语,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若针离不掺和辛词同文宁的婚事,
不拿所谓一纸婚约苦苦相逼,或许辛词也就这般认命,离了苏府,挥别过往,孑然
一身。
针离只知辛词性情中温顺贤淑一面,却不解苏辛词骨子里头那股狠劲儿。
外人这番议论自是落入文宁耳中,他出神凝视辛词脸面,见无一丝波澜,一时
倒也搞不清楚辛词真实想法。他护着针离,只因被针离拿住七寸,不敢不从,不得
不从。说他二人狼狈为奸也好,互助互利也罢,总归是一本难以算清的烂帐。
一直以来,辛词皆维系苏家声誉,从未对外透露过任何隐情,以至于她离开苏
家半年光景,沅城人人揣测内幕,竟未得一丝一毫确实消息。文宁自是相信辛词顾
全大局,定不会吐出实情。那样说来,这些碎语定是躲在耳房偷听的小丫鬟梅子传
播出去。
那日文宁察觉有人偷听,便暗中打定主意,要借此时机打压针离。他与针离虽
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通过针离获取不少好处。只是入秋他便要赴京赶考,因金簪
一事讨好了大员,高中状元指日可待。到时候光宗耀祖,怎可能留一个知情者在这
世上,若是针离乱嚼舌根,怎底是好。
文宁一开始并未动下歹心,只是与辛词交谈间忽的觉察出,辛词与针离之间他
只能选择一方,不必多问自然是辛词。决意如此,这便要快刀斩乱麻,除去针离这
个眼中钉肉中刺。
人心难测,原本是拴在一根线上的蚂蚱,转眼间便要争斗个你死我活,偏偏远
在沅城的苏夫人针离,仍做着春秋大梦,殊不知文家少爷的野心足以吞象。
四人食罢豆花,起身继续闲游。只见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好不热闹。
宣夜故意拽着辛词在人缝中钻来钻去,文宁和宣然人高马大,被重重人流隔断
去路,眼睁睁看着辛词同宣夜卷入人海中。
宣夜早有预谋,辛词也已察觉,只是不点破而已。二人并肩来到位于柳叶街最
为繁华的一幢二层小楼前立定。辛词抬头一望,见匾额上提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璧月楼。”
“璧月楼?”辛词略有不解地念道。
宣夜捧起辛词手心,描着小字,辛词狐疑地望着宣夜,一时摸不着头脑道:
“你是说,宣安在里面……嫖* 妓?”
正所谓日日酒肉又采花,风流少爷岂寻常。
有道是少年郎君贪春* 色,莺莺燕燕红粉情。大凡天地之间,人畜有别,偏生
这裙带下的丑事,无需争辩,一样阴阳两物,男有女,夫有妇,尽可大肆取乐,享
那鱼水之欢。
若男不偷奸婆娘,女不窥淫小官,这世道也便清明许多。可惜偏偏三千世界,
人人皆为一个‘欲’字所扰。无论男儿郎还是女娇娥,皆波波急急,看不破红尘几
多烦扰,情愿身陷淤泥而不自省自知。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嫖,可见,当世男子逍遥欢喜的最高境界便是大
散钱财上青楼玩姑娘。倒也不定是那青楼里接客的姐儿姿色标致,若说起来,可能
还不如炕头上缝衣纳鞋的自家婆娘端正。可这男子硬是要丢了正妻,去嫖那不十分
美貌的。既可笑,又可叹,真正解不出,想不来。
这青楼姑娘,务必要鲜鲜润润,妖妖娆娆,里外无不是锦缎绫罗,周身散发着
郁郁芬芳,那三寸金莲细细缠好,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婀娜多姿,见人眼含三分秋
水,朱唇微启欲说还休。自是引得男子神魂颠倒,心甘情愿奉上辛苦赚来的银两换
来虚情假意的一晌贪欢。
清清白白的妇人一提及青楼妓* 女,无不是悻悻以为恨,只当成是十分可笑,
十分可丑的事情,口上虽不说甚污言,但心中不免鄙夷那些个淫* 乱行径,却无人
去骂上一骂抛妻风流的浪子,可谓不公。
苏家小姐辛词,虽不敢说系出名门,但也算知书达理,行为端庄。幼时家中也
曾请过教书先生,识得满腹文字,女规女戒之书自是读了又读,背了又背。初时偶
尔上街出玩,路过烟柳之地,自是掩面急走,不屑驻留。
时光悠悠,辛词渐渐长成,这才恍然大悟,比起那些明码标价的人肉生意来说,
这所谓的深宅大院才更为污秽不堪。好色* 欲而假清高,道貌岸然伪君子比比皆是,
只怪自己当初不善识人。《风月宝鉴》里那句话说得妙:“贾府就门前的一对的石
狮子是干净的。”殊不知岂止贾府,那苏府宣府甚至是文府,不也是表面光鲜亮丽,
败絮其中嘛。
辛词想着心事,待她回过神来,已被宣夜牵着素手进了璧月楼。因仍是白日,
厅堂中并无甚么人,只有一个清秀丫鬟斜靠着木椅昏昏欲睡。
在内屋的老鸨闻得脚步之声,忙奔出迎接。一抬眼见辛词与宣夜,不免一惊,
赶忙堆起笑容,到了一声万福,热络络的揽起辛词手臂。辛词大惑不解,正欲推开
却听老鸨操着一口软语幽幽说道:“小姐切莫害羞,咱这地方广开大门,迎得四方
宾客,无论男女,不限老幼。弄嫩菊,磨豆腐之类的活计也是接的。看小姐这般岁
数,想是初来乍到,老身这便寻一个温存娇柔的姑娘出来伺候着。”
辛词听罢,哭笑不得,阴沉着脸色回道:“大娘恐是误会,我们不过是误打误
撞而入,这便离去,如有叨扰之处,还请见谅。”
那宣夜只是立在辛词身边,抿嘴浅笑着。他见辛词面露窘迫之情,只觉逗趣可
爱,这便坏着心眼看戏。
“进门是客,焉有速速离去之理?”老鸨自是不依,大力拽着辛词的玉臂,竟
将辛词连拉带拽送上二层绣楼。辛词不禁大为恼怒,冷声命老鸨松手,谁知老鸨附
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小姐莫气,老身知小姐和少爷的身份,适才不过是玩笑耳,
不必往心中去。小姐欲见之人,就在此处,请宽坐坐罢,待老身去唤宣大爷过来。”
辛词一怔,心头凭空升起一团无名怒火。虽常常听旁人谈起,宣安流连于青楼
美色,但今日亲眼所见,只觉颇为膈应。按照常理来说,浪子安喜欢作甚与自己何
干,可偏似一根鱼骨,梗在喉咙,左右别扭。
宣夜见辛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便偷笑着悄悄步出房间,留辛词一人。辛词
想得入神,竟未发现宣夜离席,待她抬眼再望,眼前人换成了一位绝色姑娘。但见
那人打扮的花花朵朵,异样妩媚,正将自己上下打量。
“这位便是苏家小姐吧。”那女子娇声娇气地唤道:“早早便听闻苏小姐容貌
举世无双,奴家只道是旁人夸大其词,今日一见,这便输得心服口服。能令宣大少
魂牵梦绕的女子,果然不同凡响。”
辛词秀眉微蹙,并不搭话,那女子见状,吐吐舌头调皮地说:“是奴家唐突了。”
说着屈膝甜甜道上一句万福,这才继续道,“奴家贱名醉春,如若苏小姐不弃,便
唤我为醉儿罢。不知小姐今日前来,淡茶薄酒,俱是些粗鄙食物,还请小姐见谅。
小姐定是好奇我与宣大少的干系,如小姐愿意,奴家这便细细道出可好?”
“宣大少爷的私事,与我何干?!想来姑娘有所误会。”辛词四顾而望,不见
宣夜身影,轻叹口气道:“还请姑娘替我寻来宣家小少爷,我们这便离去。”
“小姐且慢。”醉春听罢,忙按住辛词肩膀,陪着笑脸道:“定是奴家口笨,
惹恼了小姐,小姐若是就这么离去,待宣大少知道后定会重重责骂我。难道小姐对
宣大少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情谊?亏得他总是提起小姐。”
醉春这话里带着几分责怪之意,听得辛词颇为不悦,未多做思考这便没好气地
说道:“提起我?哼,他在青楼之地提起我?”
醉春噗哧一笑,眨眨眼睛道:“原来小姐是在喝醋,这话说来可就长了,奴家
几次想寻机会见见小姐,只是宣大少一直拦着不许。我道他是害了羞,明明心里恋
着小姐,却赶鸭子上架嘴硬得很。小姐来樊城也有些时候,那些个流言蜚语奴家不
必提起,想咱个心知肚明。
宣大少是常常留宿在璧月楼,也的的确确耗了不少银两于此。世人只道他好色
贪杯,却不知这其中另有隐情。这些个话我早早便想告诉小姐,但宣大少说,若是
小姐,定不会被流言所左右。“
辛词迟疑片刻,转身默默端坐于木椅之上,醉春见了,不胜欢喜,紧挨着辛词
也便坐下。
“想来苏小姐对于宣大少和三少不合一事也有所耳闻,那日宣大少跪倒在单莲
跟前,磕头如捣蒜,却仍无法令她收回成命。丫鬟袁大脚被赶回家后,一时未想开,
触壁身亡。事后宣大少赶到袁家,自是痛哭流涕。袁大脚的娘亲收了宣大少给的银
两,这便收拾行囊远走他乡,离了这片伤心之地。跟在她身边的,还有一个半大的
小女,便是奴家。那是奴家9 岁,懵懵懂懂并不确实知晓家中变故。
到了异乡,娘亲便改嫁给当地一位姓贾的外郎做妾,那外郎有个独子,从师读
书一表人才,常给奴家讲些戏文小说,倒也相处融洽。不知不觉过去了几年光景,
且说一年端午,贾外郎在府中设宴,传杯弄盏,吃得烂醉。待到半夜,他抽身回房,
忽的醉后动了禽兽心肠,要来偷我。“醉春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
那日,她独自睡在后院一间小房内,因天热虚掩着房门,待到睡去竟忘了闩门。
也该着有事,贾外郎轻轻一推,捱身进了屋,见桌上的烛灯半明半暗,这便轻轻吹
熄了它,霎时屋内漆黑一片。
他走到窗前,见醉春已睡熟,便麻利褪去衣裤,扒上绣床,把手去摸醉春身下。
醉春睡得极轻,惺忪间察觉异样,忽的惊醒,正要尖叫,却被贾外郎掩住唇儿,呼
不出声儿来。
“丫头莫嚷,是你爹爹我。”贾外郎一头回答,一头已钻入被窝里去了。醉春
极力挣扎,却连连挨了几个巴掌,连带着胸口处被贾外郎狠狠地一戳,登时昏死过
去。那贾外郎见得了事,竟把自家闺女的两腿扑开,拿着那物件往里乱撅。
醉春是黄花大闺女,这么一戳,竟疼得转醒。此时贾外郎只顾着身下快活,醉
春大嚷大叫,他只是不理。醉春见他不肯住,叫喊又没人听得,只觉心慌意乱,把
手在他脸上刮过,竟扯出三四条血痕。
贾外郎被她这么一弄,忽然大泻,那恶心巴拉的玩意儿顺势灌入醉春体内,醉
春只觉心如死灰,贾外郎占尽便宜,这才提着裤子大摇大摆地下床走了。
临走时他还不忘对醉春说:“你这小妮子,别给脸不要脸,当初我纳你娘这个
半老婆子为妾,可不是看上了她,而是瞧中了你。你们母女共侍一夫,也算一件妙
事,认了命,吃香喝辣我自是不会亏待你。”
待贾外郎走后,醉春的娘才偷偷摸摸地进了屋,一把将醉春揽入怀中,哭哭骂
骂道:“那个没廉耻的乌龟,天大的禽* 兽,连女儿也要奸。”说着她把手一摸,
摸着了精,叹息道:“咱们娘俩真是命苦,这件事醉儿也不要同别人说,只怕被外
人知道,脏了他的脸面,赶咱们出府。往后又怕没人娶你,只得隐去恶事而扬善事
罢。”
“奴家听罢娘亲的话,只觉天昏地暗,欲哭无泪。前思后想,这便裹了几件衣
衫偷跑出贾府,阴错阳差竟又回到樊城。我一个弱女子,失了身,又怕贾家派人来
寻,便将自己买进青楼做妓。”醉春见辛词一脸凝重,似怜悯似同情,这便微微一
笑继续说道:“人间祸福,真是难料。进了娼门,我才真正过上快活日子。再不用
看人脸色听人吩咐,那些能入得我绣帐之内的公子,均是我所喜爱的,并无任何勉
强。
一段光景之后,宣家大少爷突然上门指定让我作陪。久闻他好赌贪杯,却不知
他还好色,因他极有‘名气’,奴家一时好奇,这便梳整发髻,迎他进门。乍见他
的相貌,莫说是寻常男子,就是奴家自己也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正欲宽衣解带,共赴温柔乡,谁知他一侧身避让开来,并掏出张百两银票赠与
我,想替奴家赎身。言语间奴家才恍恍惚惚想起幼时之事,想起姐姐袁大脚和宣大
少的一段渊源。
只不过我并无从良之心,婉言推拒了宣大少。谁知那宣大少不离不弃,硬是缠
上奴家,为了不让奴家接客,竟花大把银两将奴家包下。日日见面,总不忘好言相
劝,奴家感动之余,不免也对他倾心。
奴家曾与他讲,如若他肯纳奴家为妾,奴家便愿依从他之言。可他却直截了当
拒绝了奴家。一开始以为他嫌弃奴家是残花败柳,怕污了声誉,几次三番逼问才知,
宣大少早就心有所属,并暗暗发誓非那人不娶,那人便是苏小姐你。“醉春瞥了辛
词一眼,揶揄地说道。
“他只会信口开河。”辛词讪讪道:“住进宣家之前,我从未见过他,何来让
他倾心一说?”
“原来苏小姐并不知晓事情原委。”醉春神秘一笑,猛然凑到辛词耳边,窃窃
私语道:“苏小姐难道不好奇,为何宣大少对你死心塌地,爱得痴缠吗?”
“谁,谁会对一个整日只知耍乖卖俏的男人好奇。”辛词涨红面皮,讷讷回道。
醉春一眼便瞧出辛词言不由衷,她并不急于让辛词服软,而是拿言语挑她道:
“苏小姐若是对宣大少无意,还请成全醉春。”说着醉春盈盈拜倒在辛词脚下。
辛词登时傻了眼,不知如何接话,正在这当口儿,宣安已躲在门外,不错眼珠
地盯着屋内,专等着辛词答话。
正所谓春雨欲来风满楼,不住小鹿心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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