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月
诗云:花笺倒写鸳鸯字,瑞脑半掩余香袅。
且说盂兰盆节后,宣府上下无不忙着小少爷宣夜之生日。照樊城本地习俗来说,
十几岁的少年不兴大肆庆祝,不过是添置些衣物鞋帽,再增些荤腥罢了。
但规矩是人定而成,自也可因人而异。宣夜自幼口不能言,且身子怯弱,宣正
贤怕他撑不到长成,这便每年生日大摆筵席,借以冲冲霉运。除宣夜生日外,其余
节日宣府一概从简,在樊城内倒也算是奇事一桩。
苏家小姐辛词借住于宣府中,自然也免不得准备贺礼,以示心意。本不是什么
了不得大事,可辛词偏偏犯了难。她囊中羞涩,没个闲钱去购些珍奇玩意送给宣夜,
可又不好空着手去酒宴。
正在辛词踌躇之际,小娇立在一侧,嬉笑着说道:“小姐苦恼得好没道理,只
需随意绣个香囊锦袋赠与小少爷,定会讨得他欢心。”
辛词听罢,白了小娇一眼道:“香囊锦袋可是随便送的?!知不知甚么叫男女
授受不亲之理?你这丫头,凡事怎不动动脑子便胡言乱语。”
小娇见辛词似有恼意,这便一吐舌头,正要狡辩,却听门口传来大少爷宣安戏
谑笑声:“妹妹这话说的深得我心,连我都未曾得过妹妹亲手所绣之物,怎能便宜
了弟弟。”
辛词同小娇不约而同扭过头,望向宣安。
小娇瞧见宣安,如临救星般,匆匆行了礼,便掩门而去。辛词只觉头痛,自那
日她和宣安‘私会’后,小娇总是有意无意拿话递她,无外乎是想打探自己同宣安
如何私定终身云云。辛词懒得搭理她,可越是不理睬,小娇便越来劲头,大有打破
沙锅问到底之势,弄得辛词不胜苦恼。
现见到冤家宣安,辛词心中虽喜,面上却仍冷着道:“大少爷这几日好清闲,
竟会乖乖呆在府中,莫不是那些赌坊青楼将你拒之门外,你无甚地方好去罢。”
宣安嫣然一笑,快步走到辛词身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耳鬓相磨道:“你这
妹妹,明明生那小丫头的气,怎底发在我身上。不过无碍,你若愿意,我便做你的
出气篓子,任你揉捏可好?”
辛词极力绷着面,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不知怎地,只要靠在宣安肩头,辛词就
觉心安,似乎即便天塌下来,也会有宣安替她扛着,定不会伤到毫毛。辛词弄不清
这般信任从何而来,只是心中有个声音坚定地道:“他定不会辜负自己。”
“揉捏你作甚,一身赖骨,拆了炖汤都闲难喝。”辛词斜眼乜着宣安,一本正
经回道。
“喝?”宣安暧昧地舔舔唇瓣,声音沙哑道:“我不知妹妹原来惦记那事……
说起来也是羞臊了面,妹妹真坏。”
辛词一怔,随即面染红晕,这宣安故意曲解她话中之意,将她往那种事情上引
* 诱。辛词暗中使力,本想以肘击他,却未想到宣安早有预料,被他反手擒住,低
头吻上。辛词心有不甘,却不由自主闭起双眸,任宣安采摘品尝。
直到小娇端着茶具步到屋内,宣安同辛词这才轻喘着放开彼此。饶是当着旁人,
宣安仍未收敛,只见他满意地擦擦嘴唇道:“甘香甜美,回味无穷耳。”
辛词低垂着头,只是拿眼角瞪着宣安。
宣安故作不知,笑嘻嘻抱住辛词纤腰哄道:“我知你在为礼品发愁,这便来替
你出主意可好?”
“哦?”辛词不咸不淡回了一句:“你倒说说,自己备了甚么礼物送给宣夜?”
宣安抿嘴坏笑道:“我若是告知妹妹,万一你学了去,可怎生是好。”
辛词听罢,朱唇微微嘟起,孩子气十足,令宣安瞧入眼中,不免小鹿乱撞。他
长吸口气,定了定神,这才缓缓说道:“这礼是夜儿今早上命书画转告我的,说是
邀你为他的书房拟个名儿,名中带‘月’字。”
“我?”辛词不解,轻咬着双唇道:“辛词粗通文墨,闲时读些杂书也就罢了,
但这……”
“妹妹勿要推脱,反正话我业已转达,写与不写,均由妹妹一人斟酌。”宣安
说着附在辛词耳畔,吹着凉气道:“你若再嘟嘴撒娇,勾* 引我心神,可别怪没事
先讲明。这男人都是有火气的,岂能被你一而再再而三玩* 弄。霸王硬上弓也好,
玉体横陈也罢,总之是要将你吃干抹净。”
辛词身子一僵,欲言又止了片刻,这才一推宣安胳膊道:“我写便罢,小娇,
怎还站着?快替我收拾开来。”
小娇得令,捧出文房四宝,正要陪在一侧磨墨,却被宣安一挥手打发道:“这
没你事,我来伺候妹妹罢。”
小娇朝辛词挤挤眼,一蹦一跳离了绣房。
辛词忙去腹中寻思,未曾留意宣安手上动作。但见辛词推敲顶好一个名儿出来,
转头正欲告知宣安,却被宣安伸手把墨抹了一额头。
“你这恶人!”辛词没好气冲宣安吼道。
宣安笑眯眯瞅着辛词道:“妹妹不识好,姑娘家家天天涂那些香粉胭脂,弄得
像半个死人样,我替你换个别样的妆扮,这才新奇。”
辛词一边掏出手帕擦着脸上墨迹,一边狠狠瞪着宣安。她攥起毛笔,沾了墨汁
俯首写了三个大字:听月阁。
“听月阁?”宣安笑道:“月可以赏,可以踏,可以思,可以玩,但如何听?”
辛词轻笑一声,勾勾小指,唤宣安近身。宣安十分警觉,虽凑上前去,却双手
扣在前胸,生怕辛词偷袭他。
辛词见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又是气,又是笑,说道:“听月阁巧连天街,
香风送来嫦娥笑。”
“妙妙妙,这个听字用的甚妙。”宣安闻此诗句,以手托额,连连称赞。
辛词见他手舞足蹈,好似自己写下甚千古名句般,心中一暖,趁宣安不防,沾
着墨汁涂到宣安鼻尖:“我且在你脸上批点批点。”
“妹妹不乖,哥哥要打你一百戒尺。”说着宣安将辛词拦腰腾空抱起。辛词不
依,左右挣脱,宣安见状,索性将辛词放到榻上,去咯吱她痒痒肉,这两人均满脸
黑墨,唇角荡着深深笑意。
辛词指着宣安面颊,嘲笑道:“瞧你这脸色,莫不是要唱李逵打店。”
宣安歪倒在辛词身上,大笑着回道:“也叫你唱个敬德听听。”
“争些唇齿功夫,算不得好汉。”辛词道。
“哥哥的唇齿功夫可不止这些。”宣安话音刚落,便吻上辛词双唇,这一吻弄
得辛词羞羞答答。二人贴身依偎,饶是隔着衣裤,仍能感觉彼此滚烫身子。
但听宣安一声长叹道:“妹妹,我们私奔罢,这日子太过煎熬,看在眼前,却
吃不得,长此以往,万一落下病根可怎生是好。”
“谁同你私奔……”辛词反驳道。
她见宣安眼神一暗,只觉心上酸楚,鬼使神差道:“我自初识你那刻,便告知
与你,定不会嫁你,怎好破得誓言。但……但你若愿意入赘苏家,这事儿倒有几分
回旋余地。”
宣安听罢,噗哧一笑道:“一切俱依娘子耳,待到那事办妥,我们便离了宣府,
远走他乡,过闲云野鹤的自在日子去。”
“你要找的那人,可找到了?”辛词问道。
“还未,不过已有他确实下落,只待过了夜儿生日,我便启程去寻。”宣安沉
声说道:“妹妹,你可怪我?”
“怪你甚么?”辛词将手放入宣安掌心,温柔回道:“为了查清娘亲死因真相,
不惜装疯卖傻十几年,被人指着脊梁骨唾骂却仍不肯放弃,这样的男子,何罪之有?
你不肯对我全盘托出,自是有你的道理,我不强求。只是你终不肯如实告知我们相
识经过,不免令人有些无奈。不过,我信你自有原因,更信你待我之心。”
“辛词……”宣安声音哽咽,别过脸去,不想让辛词瞥见他润湿眼角。
并非信不过辛词,才不肯将心中秘密讲与她听。宣安只想将辛词护在身后,不
让那些个污浊之事脏了辛词心眼。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宣安定会原原本本娓娓道出,
只不过现在还未是时候。
“宣安,其实我有时很是羡慕你。”辛词顿了顿道:“起码,你同二夫人还有
段美好母子回忆,而我……”
不待辛词将话说完,便被宣安紧紧抱在怀中,明明快要喘不过气来,辛词却觉
得心中满满盈盈俱是暖意。
对于辛词来说,苏夫人虞夕如不过是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但对于宣家大老爷宣
正贤来说,虞夕如这个女子,却是挥之不去,无法忘却的刻骨之情。
且说宣正贤回城途中,偶发兴致,弃马车而不用,租了一支小船,又雇了一对
唱曲儿的姐妹随行伺候,这一路上倒也逍遥。
是夜,这对姐妹花坐在船尾弹着《虞美人》,宣正贤立在船头,手捧酒盏,浅
口抿着。他虽面上冷冷淡淡,但心却随着玉笛珍琴之声而怅怅然倍感寂寥,这支虞
美人勾起宣正贤对夕如的点滴回忆。
世人只道宣正贤同夕如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玩伴而已,殊不知,夕如于宣正
贤心中分量,无人可敌。曾几何时,他同夕如也如此这般,泛舟江上,欢声笑语,
纵情天地山水之间,只不过这一切俱是过眼烟云。
宣府中那口莲花池,因四周未围上木栏,导致宣正靖跌落池中,溺水身亡。府
中人均听信宣正贤那番不可坏去风水之言,无人知晓,那口莲花池同夕如有千丝万
缕之联系。
宣正贤初见夕如,是于自家中。
那日他下了课堂,回到府中,因天气闷热而去莲花池畔纳凉。他见莲叶上落着
一只青色蛤蟆,心思一动,伸手便想去捉。那蛤蟆精得很,闻见响动,忙呱呱叫了
两声,跳到稍远的一片叶上。宣正贤心有不甘,这便蹑手蹑脚行走在池边,伺机而
动。只是池边苔藓湿滑,他未曾留意,身子一晃跌入池中,幸而下人路过,忙将他
捞起。
宣正贤浑身湿漉漉狼狈不堪,这些火气无处可撒,便发泄到救他上来的两个小
厮身上,怪他们行动慢了,脏了自己新做衣衫,又怪那蛤蟆闹心叫声,扰了他的清
净。
正在他喋喋不休嚷嚷之际,忽闻屋内传来悠悠扬扬的琴音。宣正贤好奇地凑上
前去,隔着帘子一望,里面有个如烟笼芍药般的人影。宣正贤看得痴了,一动不动
立在门口,一曲弹罢,屋内人见窗外有人,这便起身相迎。
宣正贤进去一看,不觉大惊,眼前美人似比自己年长几岁,生得花似娇俏可人。
虽在自家,可宣正贤却觉异常拘谨,倒是那位美人谈吐大方。一番交谈下,宣正贤
便与夕如混得相熟。
因他二人年纪尚幼,并未避男女之嫌,日日聚在一起玩耍作乐。宣正贤曾暗忖
许久,若那日未一时起兴跑去池边戏耍,许就与夕如错过彼此。
宣正靖常嘲笑宣正贤,胆小如鼠,面对心仪女子不敢大胆追求,他并不知晓,
夕如未出嫁前,宣正贤曾动过提亲之意,只不过被宣正贤的爹爹言辞拒绝,理由倒
是干脆,“夕如身子有病,恐诞不下子嗣,这等女人娶进门作甚。”宣正贤虽心有
不甘,却无力抗拒父意。
后与苏辛词的爹爹苏梁间结为兄弟也好,吃心上人婚宴也罢,宣正贤自是不情
不愿,只是不忍害夕如难过罢了。
宣正贤只盼夕如一生美满安康,谁知,却被苏梁间和宣正靖毁个彻底!
一想起苏梁间同宣正靖,宣正贤仍不免咬牙切齿,目放冷光。
“夕如,那些个害你的人,现都拿命来偿了。”宣正贤幽幽说道。
这正是只有鸳鸯无错配,不须梦中潸然泪。
诗曰:欲扫苍苔遇风雨,落尽红花只存柳。
且说光阴韶过,转眼便到宣夜十八岁生日。三夫人单莲本欲在花园摆下酒席,
请来城中戏班,赏戏吃酒,好不痛快。谁知天不遂人愿,这几日樊城普降大雨,平
地水深三尺,别说是在院中设宴,饶是在府内行走,也颇费气力。
单莲无法,只好将生日宴地点改在厅堂,至于杂耍助兴也一概俱免。对此,宣
夜倒是十分喜悦,往常光景,与其说是为他庆生,倒不如说是单莲炫耀显摆。世俗
节日,宣府一概不过,单莲这个当家夫人鲜少有机会操办宴会。只有宣夜生日这天,
她才可尽情摆弄手段,引外人艳羡目光。
这么一来,宣夜只觉生日变了味道,倒无甚庆祝必要。现外面狂风骤雨,倒称
宣夜心意,一家人围坐一桌吃碗长寿面,也便罢了,何苦弄些表面文章。
且说这日清晨,辛词早早醒来,丫头小娇在侧伺候辛词梳洗打扮后。二人无事
可做,这便不分主仆,挨坐下来,讲些才子佳人之故事消磨时间耳,只待傍晚时候
起身赴宴。
闲话间,小娇忽的问道:“小姐,那张生长得可比府上几位公子还俊?若不然
为何莺莺小姐一眼便相中他?”
“那书中说张生‘脸儿清秀身儿俊,性儿温克情儿顺,不由人口儿里作念心儿
里印’,想来不是凡人。你这丫头,嘴上问的是张生,心里头想着的却是宣家少爷
吧?”辛词似嗔似笑道。
但见小娇做了一个鬼脸,笑答道:“小姐可不要笑我这个乡下丫头,第一次见
这三位少爷时候,差点以为是天神下降呢。这三位少爷长得水灵灵,俊俏俏,一般
人哪里比得了。只是有一事,我不太明白,但又不知能不能问。”
“你是要问,三位少爷,为何我会对声名狼藉的大少爷宣安另眼相待吧。”辛
词接过话茬道。
但见小娇点头如捣蒜,辛词噗哧一笑,继续说道:“常人见了,恐都觉得我会
恋上三少爷,倒不是宣然有甚不好,事实上他待我一直礼貌有加,在我心中,他确
是贴心好友,只不过我同他没那个缘分。宣然性情如水,宣安却似烈火,可惜我并
非渴水之人,确是盲目飞蛾。”
“那小少爷呢?因为他口不能言?”小娇插话道。
“自然不是。”辛词白了小娇一眼,慢条斯理道:“难不成,你以为夜儿对我
有意?”
“难道不是?”小娇反问道。
“自然不是。”辛词肯定回道:“在他心中,我许是个姐姐,好友,玩伴,甚
至是捉弄对象,但独独不会是心上人。”
“为何?”小娇急急说道:“我看小少爷对小姐极为上心,小姐怎就肯定小少
爷对你无意呢?”
“因为我知晓,夜儿最想要的,并非男女情爱。”辛词说完,低笑几声,端起
杯盏轻抿茶水。小娇似懂非懂望着辛词,她已到思春年纪,一见宣夜,不知何故,
只是羞得面红心跳,急于逃之夭夭。
辛词同小娇于屋内闲谈,宣然立在屋门口,痴痴举着左手,几欲敲门,却又都
沉沉落下。辛词说得那些个话儿一字不落全被宣然听进耳中。特别是辛词那句,‘
我同他没有缘分’,宛若一盆冷水自上而下浇于宣然头顶。
他对辛词,虽不是一见钟情,但这一年相处,情愫深种,早已无法割舍。宣然
忽生闯入之心,若辛词喜欢巧取豪夺,那他为何又要做这谦谦公子,宣安能做的,
他亦能做到。正在宣然拿定主意之时,管家吉正忽的出现在他身边,附耳几句,令
宣然脸色大变。他沉了半响,颓然朝吉正点点头,这便心有不甘随之而去。
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短短数日内,宣家于外省的铺子接连遭遇打劫,损失惨
重。吉正一早得到消息,忙急匆匆前来禀告宣然。事有轻重缓急,宣然自是知道分
寸,这便去向三夫人单莲陈述事实,然后草草收拾些衣物,带着三个小厮离了宣府,
甚至未有时间同辛词告别。
因得此种消息,单莲操办宣夜生日之心也就淡了,只是独坐在窗前发呆愣神。
丫鬟果儿见了不免担忧,本是想说些慰藉的话儿,却被单莲反手扇了一巴掌道
:“哪用得着你多嘴多舌!你且传我命令,让吉正带些人手,去城门口恭候老爷,
老爷从未错过夜儿生日,想这次也定会准时赶来。至于你,去灶房煮上一锅红枣姜
汤,端去给夜儿同辛词,让他们增些衣物,不可贪凉冻着身子。”
果儿捂着面颊,嗡嗡应一声,扭身出了屋,将单莲吩咐告知与吉正后,这便跑
去灶房,熬了一锅汤水,疾步趋往辛词独居小院。
小娇自果儿手中接过汤水,斟了一小杯与辛词,辛词并未接过,而是示意她放
于案几上。
“小娇,去拿些清凉药膏来。”辛词瞥了一眼果儿道。
小娇一怔,随即缓过神来,去内屋取来药膏,默默递给果儿。果儿望着辛词,
道了声谢这才小心翼翼捧起药膏,涂抹开来。
半柱香后,果儿方抬起头,吞吞吐吐道:“小姐,果儿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
讲。”果儿说完这话,遂低下头去相着鞋尖儿。
辛词迟疑一回,道:“何事?”
果儿并未回话,而是从衣袖中卷出一张字笺,塞到辛词手上道:“这是果儿昨
夜里在夫人房内拾到的,果儿粗认几个字儿,那上面写的实在看它不懂,但那生辰
日期,我却熟悉。”
辛词低头扫了一眼字笺内容,心下明白八九分道:“这可是三少爷的命批?”
果儿喏了一声,回道:“只是不知上头写得是甚?又不知为何会在夫人手上?”
辛词自然明白果儿话中所指,她吃吃笑了几声道:“你多虑了,这上头写的宣
然主运奇佳,乃明月中天之富贵象。想来夫人老爷要为宣然说亲,才会拿他八字去
请先生算耳,不必担忧,这命批你且拿去悄悄放回原处,切不可惊动夫人。”
果儿见辛词说得诚恳,这便将信将疑收好批语,转身而走。
辛词望着果儿背影,显得有些忧心忡忡,饶是直性子的小娇也觉辛词撒了谎,
想那批语定不是好言,只是看辛词脸色凝重,小娇自是不敢多舌。
“小姐,我怕。”小娇猛的搂住辛词胳膊,颤悠悠道。
“你怕甚么?”辛词乜眼盯着小娇苍白面色问道。
“小娇,小娇……”小娇一时语塞,她本想将下人们这几日议论之事全盘告知
辛词,又怕辛词责怪。正在踌躇间,窗外雷声轰隆,小娇这便顺势说道:“小娇怕
雷声,小姐,你说会不会真的有狐狸精索命一说?”
“那不过是翠姐说笑之言,你怎底信了?”辛词面露不忒道。
“并非如此,小姐。”小娇情急之下,噼里啪啦说开了:“并非翠姐一人言语,
这几日府中下人间早就传遍,说入夜便能听到诡异叫声,前院养的几只鸡一夜之间
全被咬死,好不吓人。”
“许是贪食的野猫所为,怎会扯到狐狸精上。”辛词反驳道。
“鸡死许是野猫之故,可管家亲口所言,他经过马厩,闻到响动,进去查看,
见一道白影从眼前飞过,他初时并未在意,谁知到了晚上,竟……”小娇忽然噤声,
忐忑不安注视着辛词。
“怎么?”辛词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他回房时见烛火已灭,以为果儿睡了,这便捻手捻脚褪去衣衫卧于榻上,半
夜他口渴起夜,掀开被子,并无果儿,大惊,伸手一摸,那半面褥子竟是温热的,
好似有人躺过般。吉正慌慌张张点亮银灯,凑近床榻一看,上面落着几缕白色毛发
……”小娇倒吸口凉气道:“大家都说,狐狸精复仇来了。管家不许我们走漏风声,
是以夫人和少爷们均不知此事。”
“流言蜚语自是越传越离奇,不足取信。”辛词严肃说道:“旁人我管他不了,
不过你是我房中人,从今往后,不许再说这些有的没的,自己吓唬自己。”
小娇见辛词似有恼怒之意,忙唯唯诺诺点着头。
待到傍晚入宴之时,宣家老爷宣正贤尚在外飘荡,不能于归,单莲心中恨上一
回,这便吩咐下去,不必等候,开了宴席,各自入座罢。
此时,辛词、宣安、宣夜俱恭立于内,见单莲进来,辛词同宣夜跪倒行礼,宣
安只是冷眼瞧着,并未做声。单莲未料到宣安会参加宴席,心下一惊,却未流于面
上,而是似没瞧见宣安一般。
只见单莲笑着扶起辛词同宣夜道:“一家人何必拘于礼数,一旁坐下。”言讫,
率众人入座。
因未见宣然,辛词随口问道:“怎底没见到三少爷?”
“家中生意出些岔子,然儿早早便去了,恐要费些时日。”单莲答道。
辛词嗯了一声,但听宣安冷冷问道:“只怕这岔子出得不小罢,三夫人倒是心
宽体胖,不为之烦恼。”
“有甚好恼,宣家家大业大,还怕这些个小小风浪?!”单莲面露不忒,提高
嗓音回道。
“也罢,三夫人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宣家于夫人心中,不过是海捞一票之
所。”宣安回道。
“甚么混账话!”单莲被宣安说中心事,自是勃然大怒,将手中酒杯掷于地上
道:“老爷不在府中,你这小毛猴是要称霸王?你所作所为,我俱牢记于心,待老
爷回来,定会如实告之,不信治不了你这个浪荡货。”
“是我浪荡,还是夫人你风* 骚呢?”宣安咄咄逼人道。
不待单莲回话,众人便见宣夜双手按在胸间,面露痛苦之情。单莲顾不得同宣
安争吵,忙起身凑到宣夜身前,将他揽入怀中,低声细语道:“夜儿莫气,自有人
来收拾他。”
宣夜勉强一笑,朝书画比划几下,书画随即说道:“夫人,小少爷觉心口绞痛,
想回房歇息,还请夫人见谅。”
单莲诧异望着宣夜,片刻之后,她松开宣夜,挤出一个温柔笑容道:“也罢,
夜儿身子要紧,且回去歇息罢,这长寿面待会我命人煮好送去。”
这一餐吃得不欢而散,辛词心中有气,出了大厅不免拿眼瞪着宣安道:“夜儿
生日,你怎就不知暂且忍耐些?”
宣安坏笑一声道:“就知是他生日,才替他解围,若不然好端端一个十八岁生
日,便要被那个老妖婆子毁了去。”
“此话怎讲?”辛词问道。
宣安笑着牵起辛词玉手,二人绕过回廊,抹过角门,方到宣安居所,辛词去推
房门,那门吱呀一声启了,但见室内雅洁,香气缀绕。
辛词更是不解,径直进到内屋,见盛馔美酒,罗列满桌,宣夜、书画同小娇并
肩而站,俱笑吟吟望着辛词。
“原来你们早有筹谋。”辛词回了一个甜美笑容,这便摆手请宣夜上座。宣夜
不依,拉着辛词衣袖,二人你拉我,我拉你,弄得宣安在旁不满道:“这酒宴是我
准备,这主意是我想出,怎底不请我上坐,单请辛词呢?弟弟,你这番谄媚,不觉
羞臊吗?”
辛词抿嘴笑道:“夜儿,便让这个‘劳苦功高’的哥哥上座罢,我同你坐于下
首,到可以亲近些。”
宣安听罢,气鼓鼓将辛词拽入怀中道:“当着我面,还敢同小哑巴调情?忒大
的胆子,宣夜,你乖乖坐好,若不然我便去唤来你亲娘,若她知你装病相欺,定让
你吃不了兜着走。”
宣夜无奈吐吐舌头,遂上坐下。剩余人物,不分主仆,也都纷纷落座。
经宣安一番解释,辛词才知,往常宣夜生日,并非乐事,实乃苦趣。单莲虽是
戏子出身,却喜附庸风雅,特别是生日宴时,定要让众人对对子,猜字谜,到最后
还要请宣然吹奏一曲,年年如此。
宣夜早已腻味这些,却无力反驳,今年生日前,宣安找上门,问他要甚贺礼。
宣夜心思一动,便说要过一个真正的生日,没那些虚情同假意。
“原是如此。”辛词缓抬起芙蓉面,莺声燕语道:“你这疯子,有时也会办些
好事。”说罢漫卷了两只眼光在宣安身上。
宣安正弄着手中箸儿,被辛词这么一看,心儿鼓打不止,慌将玉箸落于地上,
逗得小娇噗哧一声笑将开去。宣安不甘被人嘲笑,胡乱举起杯盏,本想转移话题,
谁知却弄得一片乱响。
辛词低头偷笑一声,道:“怎底都不饮酒?”
宣安忙随声附和道:“饮酒,饮酒。”这便一饮而尽,却换来书画调笑,“大
少爷,你错拿了小人的杯盏。”
宣安懊恼地别过头去,心中怏怏,嘀咕道:“私底下总对我横眉冷目,也没见
夸过我一声,今日是怎地,对我又笑又赞,这分明是害我出丑卖乖。”
辛词假意未听到,只是极慢地饮着酒道:“说你是疯子,现在倒变成呆子。”
宣夜见辛词同宣安挑得火热,这便猛的起身擒住辛词胳膊,娇滴滴瞧着辛词。
辛词只道宣夜撒娇,未曾多想,伸手便去捋他鬓角,谁知宣夜趁机一侧头,那两片
薄唇竟印到辛词面颊。辛词一怔,颊红目慢,推开宣夜,低头不语。
“你这混蛋!”宣安醋意大起,起身险将木椅弄翻,他凑到辛词面前,探出手
臂将她抱个半怀。
宣夜眼中含泪,怯弱弱比划着什么,但听书画说道:“小少爷说,适才不过无
意耳。”
“无意?”宣安眯起眼睛,左右打量宣夜,他正要开口,却觉辛词拉她手腕。
“怎么?”宣安一挑眉,问道。
辛词附在宣安耳畔,嘀咕几句,宣安听罢,转怒为喜道:“罢了,弟弟定是无
意而为,那日你中春丹,也是如此这般无意中吻了宣然,且不是面颊,而是唇瓣,
啧啧,也不知宣然作何感想……”
宣夜听罢,目瞪口呆,但见宣安说得振振有词,不像信口开河,只觉面如火烧,
遍身燥热,不复作声,直把各果蔬咬得乱响。
小娇不明所以,大声问道:“三少爷同小少爷曾亲过?”
“不止亲过,还……”宣安正要细细道来,去被宣夜掩住双唇,他趁机抓住宣
夜手腕,恶狠狠咬上一口道:“我替妹妹讨个公道。”
宣夜嘟着嘴,浑身一抖,不满被宣安同辛词耍弄,却又无可奈何,只得闷头夹
菜吃饭。
一干人等笑语喧声,一派繁闹景象。酒过三巡,俱有些醉意,且时候已晚,这
便散了酒席,各自回房。
临行前,宣夜忐忐忑忑近身挨到辛词身边,辛词瞧他那模样可怜,不免心生爱
怜,殊不知宣夜正欲暗地里使坏。他假意醉酒,步履蹒跚,瞄准机会想跌到辛词身
上。谁知宣安早有准备,一侧身将宣夜揽入怀中,哈哈大笑道:“弟弟,站稳了,
若是跌跤擦花脸皮,可是不妙。”
宣夜被宣安识破诡计,不免气愤,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踮起脚尖,猛地吻上
宣安双唇,只得一下,这便拽着书画拔腿开溜,待宣安缓过神来,暗骂一声,追了
出去。
只不过宣夜同书画早已行远,追他不上。宣安泄了气,玩命擦着被宣夜舔过之
处,辛词掩面而笑,正欲离开,却被宣安一把抱起,只听宣安忿忿道:“这都是妹
妹惹得祸事,想逃,门都没有。”说着宣安冲小娇递了眼色,小娇心领神会,匆匆
合门而去。
“夜儿吻你,怎也怪罪到我头上?”辛词故意拿话激宣安。
宣安登觉气促声粗,将辛词推到床榻上,俯身压上,辛词并未躲闪,而是伸手
勾起宣安下巴,学着宣安平日口吻道:“你这小官人,怎底面红耳热,莫不是病了?
还是思念我成疾呢?”
宣安一听,血往上涌,他见辛词目光迷离,知她是因醉酒才会如此大胆,只是
辛词这般俏模样实在惹人意兴,宣安低头凝视辛词双眸,声音沙哑道:“妹妹既已
知我心意,何必开口相问?”
“我便是要听你亲口说来才作数。”辛词捏了捏宣安鼻尖,调笑道。
宣安将身子紧贴辛词,闷闷回道:“怎底吃醉了酒,便如此无赖?倒真不是一
家人,不进一家门,你这样子,和我有七八分像。”
“我是被你教坏了。”辛词说着搂住宣安脖颈,合眼吻上去,二人舌尖相缠,
快意非凡。
一吻作罢,只听辛词喃喃说道:“可还满意这吻?”
宣安嘻嘻一笑,舔着辛词耳垂,暧昧道:“妹妹难道不满意?”说着他欲将手
探入辛词衣中,却被辛词一扭身躲过了。
“不与你歪缠,我且回房了。”辛词说着起身要走,宣安愣住,半天功夫才委
委屈屈说道,“原来妹妹没醉。”
“自然没醉。”辛词嫣然一笑,回道:“若是醉透了,岂不被你占去便宜。”
“那你为何装作醉酒模样逗我?”宣安怨声道。
“因为……”辛词慢腾腾回道:“瞧你生急,颇有趣味。”
不待宣安回话,却听一声门响,书画唐突而入,见辛词同宣安在榻上打闹,也
未吃惊,只是清清嗓子说道:“小主子命我转告大少爷,现在你同三少爷均被他亲
过,若是大少爷再拿那事取笑与他,他便将此事广而告之。”
书画话音刚落,宣安便骨碌坐起,急道:“说便说,反正还有宣然呢。”
“小主子说……”书画面露难色,沉吟一刻才继续说道:“他说,大少爷的唇
瓣更软。”说完这话,书画红着脸一溜烟跑走了。
辛词也顾不得甚么矜持,嘻嘻哈哈笑将起来,宣安欲哭无泪,苦着脸泄气道:
“一个戏我,两个耍我,瞧我是天生同宣家八字不合。”
宣安一句戏言,却令辛词想起一事,她理理云鬓,小声问道:“宣安,不知你
们几位少爷出生时,可曾批过八字算过命?”
宣安一怔,回道:“未曾,死老头子平生最恨那些黄老之术。想你也知,我那
个落水鬼小叔便喜这些,老头子没少为这个同他吵架。”
“这便怪了。”辛词忖道:“莫不是因为宣然想娶我,所以大老爷才拿他的八
字去算?”
“那更无可能。”宣安抢白道:“妹妹,有件事我不愿告之你,但你既然提起,
我便说出罢。当年老头子曾想向故去的苏夫人提亲,就因苏夫人八字同老头子不合,
兼夫人身子怯弱,不得已才作罢。老头子恨死所谓八字之说,怎可能拿你同宣然八
字去批?”
“若果真如此,那批宣然八字便不是大老爷的主意,只不过,三夫人为何要弄
这等事情呢?”辛词不解道。
“那事先放一边。”宣安叹道:“今晨宣夜曾来找过我。”
“哦?”辛词应了一声。
“落水鬼小叔死的那夜,夜儿并不在寝室。”宣安低声道:“他素来喜欢在府
中游走,那日夜里,他曾来过你住的院子,忽觉倦怠,遂摸进莲花池旁那口空着的
水缸中。小叔落水之时,他未醒来,但众人前来救人时候,他曾趁乱探头窥视,虽
是黑夜,幸而灯火明亮,宣夜瞥见,小叔双唇以及指盖俱是乌黑渗人,并无一般溺
水者面色青紫肿胀。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二老爷确是被人毒害而亡,与你之前推测一样。”辛词接过话道。
“这杀人凶手仍居于府中。”宣安叹口气道。
“你可有怀疑之人?”辛词斟酌道。
“之前我猜错了人,现已有些眉目,只是未得真凭实据,不好乱说。”宣安谨
慎回道:“小词,为寻证据,我不得不离府些许日子,我实在放心不下你,你且凡
事小心谨慎,莫要鲁莽。如万一府中出了大事,也不必慌张,派小娇去璧月楼知会
醉春,她自会妥善安排,接你出府。”
“瞧瞧,想我苏辛词也有被宣安叮嘱一日。”辛词故作轻松,干笑一声道:
“你且放心,我自会低调行事。”
“还有一事,夜儿……”宣安耸耸肩膀道:“他虽然机灵,不过还很稚嫩,也
劳烦你盯着他些。”
“那是自然。”辛词点头许诺道:“你也小心。”
宣安偷笑一声道:“妹妹这是担心我?”
“自然。”辛词斩钉截铁回道:“我还等着你入赘做上门女婿。”
宣安听了,无奈道:“你不爱我时候,伶牙俐齿,你爱我之后,更是伶牙俐齿,
看来,今生今世,我便被你吃定喝干。”
“怎么,你不愿?”辛词反诘道。
“不敢,我心甘情愿,快活似神仙。”宣安说着又吻了辛词几口,这才恋恋不
舍送辛词回房。
只不过宣安并未料到,适才他同单莲争吵,是单莲有意而为之。今日宣正贤、
宣然同吉正俱不在府,恰恰给了她可趁之机。冒着暴雨,单莲悄悄潜入书房,搬弄
机关,寻到宣正贤藏匿金银之所。
梅子那个贱* 货倒还有些用儿,竟让她误打误撞发现此处,只不过她无甚脑筋,
专偷老爷在意之物,若是只拿金银,老爷一时半刻定是察觉不到。
单莲一边阴沉笑着,一边将大把银票卷入袖中,宣家家产到手大半,只待寻个
时机离了宣府,与丘齐私奔过逍遥日子耳。
与此同时,秦淮河上,浪涛汹涌,一个猛浪打来,但见一只小船被卷入江心,
那正是宣家大老爷宣正贤所租乘之船。
这正是波涛骇浪势汤汤,惊起龙鱼实可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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