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客荆轲
1
田光先生派人来找我时，我正在酒肆里和高渐离饮酒高歌。
卫国灭亡后，我也无家可归，成了浪迹天涯的剑客。高渐离是我流浪到燕国后
的唯一知己。我们共同的爱好是剑术、酒和女人。
高渐离知道田光先生找我定有要事，便催我快去。
田光先生是燕国有名之士，生性豪爽，急公好义。我到燕都蓟城后，与田光先
生结成了忘年交。
到了田光先生府邸，他带我到密室。
田光先生道，荆卿不是常想报秦灭卫之仇吗，机会来了。今日，我将你荐于太
子丹。当今燕王年事已高，太子执政，急需良士扶助。田某深知不如当年，就想到
了荆卿。还望荆卿不要推辞。
我一时无言。
田光先生道，当今天下，强秦争战势如破竹，六国大势已去。秦国近日屯兵中
山，燕国危在旦夕。
我问道，想我荆轲，乃一介布衣。武不能运筹帷幄，文不是足智多谋。当今乱
世又能如何？
田光先生道，有道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我只好说道，荆轲与先生情意不言而喻。我愿作先生的马先卒。
田光先生叹息，我老了，对此事已无能为力。
不等我说话，田光先生又道，太子邀我商讨国事，临别嘱我不要泄漏。田某从
未受过此等侮辱。说完又一声长叹。
我知道此事重大，须谨慎行事。正自沉思，只听得一声呼叫，我看到田光先生
胸膛插着把匕首，鲜血已浸湿了他的衣襟。
田光先生喃喃道，我……死后，秘密……永远……不会……泄漏了……
我知道，田光先生是以死迫我去见太子。
2
到东宫密室，太子丹摒退从人。我把田光先生的死讯告知。太子泪流满面，扑
倒在地，是我害了先生。
我问道，荆某不才，幸得田光先生知遇，蒙太子垂青，由此可知责任之重。还
望太子明言。
太子丹拭干泪，道，荆卿不必嫌疑。田光先生误会我意。我也喜交天下名士，
游侠剑客。那日田光先生举荐荆卿，我欣喜万分。我对荆卿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实
乃有幸。
我说道，荆轲不才，愿听差谴。
太子丹道，荆卿暂且住下，我自有安排。
住下之后，太子给了我的极高的礼遇。我每日可以说是车骑饮宴，声色犬马，
奇珍异宝，尽情享用。只要有所意动，无不速办。太子有时会同我观赏歌舞，有时
与我策马草原，就是不谈国事。
我知道太子不同于田光先生，他对我越好，越表明事关重大。太子不说，我也
不便问，每天只是喝酒练剑。
在此我见到了秦将樊于期。
秦王嬴政幼年曾被赵国留为质子，秦灭赵后，嬴政为泄愤滥杀无数。樊于期修
书上谏后逃走。不料被秦王抄斩全家十三口，樊于期只好投奔异国。齐、魏畏惧强
秦都不敢留，到燕国后太子丹却收留了他。
樊于期虽被待为上客，但终日愁苦。见我不思朝夕，劝我道，秦国马上就要攻
打燕国，天下不久即被秦国占领。正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荆卿为何只顾享乐？
我笑道，樊将军未免祁人忧天了。看当今天下，强秦一统已成定局。你我一介
平民，又何必为纷争忧虑。不如只看今朝，把酒临风，笑看今古。
其实我心里早就知道，我和樊于期已是太子丹眼中的利器。一旦时机成熟我们
都不过是太子的士卒。
一日，我和太子丹跃马塞上。太子骑的是一匹真正的千里马，在草原上风驰电
掣，威风凛凛。归来后，我戏道，太子也许不知，听说千里马的肝是天下最好的补
品，吃后能使人精神倍增。晚宴时太子亲自端给我一道菜，这就是爆炒千里马肝，
请荆卿慢用。我禁不住吃了一惊，没了半点食欲。
又一日，太子设宴款待。酒色微醺，我看到面前有一美女在抚琴。琴声叮咚，
如高山流水，明月清风。那一双小手似精雕玉琢般，在烛光中发着瓷器一样的光芒。
玉指飞转，琴声醉人。我禁不住叹道，多美的手啊。回房后不久，太子便派人
来送礼物。我打开箱子，竟是一双手。来人道，太子看大人喜欢这双手，便砍下爱
姬之手给大人送来。我心里一紧，差点落下泪来。
清晨我就去见太子。
太子问，荆卿在这里还有什么不满意吗？
我只问太子一句，要荆轲如何？
太子知我来意，道，荆卿想必知道当年曹沫劫持齐恒公之事。现在强秦傲视天
下，视六国如囊中之物。我与嬴政乃总角之交，他却全然不顾。我大燕眼看就要亡
于强秦。当年苏秦、张仪合纵之举未能救六国。现如今我想效仿专著，挟秦王让他
定约，退还各国土地，不再从事侵略。他应便好，如不应就刺杀他。他死之后，秦
国必乱。到时各国可利用此良机，合力灭秦。
此事过重，荆轲难以胜任。
荆卿是田光先生举荐之人，必能成此大事。想想田光先生的死，荆卿也应让他
泉下心安。
我一时无言。良久才道，太子如此器重，轲不胜感激。轲一介布衣，国破家亡，
幸得田光先生和太子垂青才不至四处流浪。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手中之剑报知遇
之恩。不想事情如此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荆卿不必推推辞。我早已为卿准备好了行刺的三件东西——燕国督亢地图，魏
国徐夫人铸的匕首，还有一件是樊于期的人头。
我看到太子丹面不改色。
太子丹道，到时将匕首包在图中。你将图和人头献给秦王，他必不起疑。你亲
自将图交于他手中。图展开时，你就可以拔出匕首将他挟持。逼他写下约定，六国
也就从此太平了。
随着他的讲述，我的眼前一幕幕闪现着刺杀秦王时的情景。在那电光石火般的
每一幕中，只要有半点差错我就会身首异处。
我心中暗讨，匕首不是我之所长，我惯于使剑。到那时，有许多难以预料的情
况。于是我说道，我想带一个人同去。
是谁。太子问？
聂政。我和他是最好的朋友，他的剑术在我之上，又善于用匕首。我想这样更
易成功。
太子道，我这里其实也有勇士。其中最有名的叫秦舞阳，他十三岁时在街头杀
人，没有一个人敢去阻止，街上行人无不四处逃窜。
我心里想，聂政的剑术几成天下第一，这些勇士怎能与他相比。
太子丹也许看透我想法。于是领我到会客厅，叫人唤来二十名勇士叫我过目。
我一一视别，只有三个人还算出众。太子笑道，荆卿眼力极准。他留下这三人，
将其他唤退，然后指着其中一名少年道，这就是秦舞阳。
我一看，他高大勇猛，神色逼人，果然有几份与众不同。
我便笑道，这三个人一样不中用，他们给我提鞋子都不配。他们三人全都气得
变了脸色，露出愤怒之情。碍于太子在此不好发作。
太子也明白我的意思，你们三个可能还不知道，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荆轲先生。
快退下吧，他没有轻慢之意，不过试试你们。
三人这才脸色缓和，退了下去。
过后，我给太子讲，真正的勇士应该是临危不惧，沉着持久。这样才能有所作
为。
3
太子同意我去找聂政。但聂政经常飘游四方，我便和高渐离商议，让他代我去
找。看着高渐离在夕阳下策马弛去，我知道对于寻找聂政的任务他会全力以赴，他
会将我的事看得比什么都重。
秦国的大军日益逼近，太子丹每日坐立不安。从他的言语中我感觉到有些烦燥，
之所以没有向我发作是因为我负有重任。我只是在默默地等待聂政，然而连高渐离
的音信都没有了。刺秦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只有在沉默中等待时机。
终于有一天，太子丹派人唤我过去。他急道，荆卿，秦国太后病逝，当好趁时
良机使秦。事不我待，我们的计划只有立即行使。请先生赶紧动身。
我说道，我的朋友还未到。如果草草行动，恐怕会误了大事。
太子丹道，可以派秦舞阳与你同去。如今秦王对我们并无怀疑，正是我们示弱
的机会，只要有我准备的三件礼物，此事定然成功。
还望太子见谅，我自有打算。
太子丹突然起身，满脸怒色，只怕先生是怕了秦王，而将燕国的大事置于脑后。
我拍案而起，道，太子如此看荆轲，实在难以预料。我荆轲国破家亡之后，只
想仗剑天涯，每日对酒当歌，笑傲人生，不再问天下之事。遇上田光先生后，田光
先生把我当作知己，待我如嫡生。此次，田光先生以死所托之事，我定然不负。我
不过想周全行事，不想令太子误解。
我拂袖而去。
正在饮酒，下人报知高渐离来到。我欣喜万分，赶紧出门迎接，但只见到高渐
高只是一人。高渐离风尘仆仆，面容憔悴。
我笑道，你回来的正好，咱们好痛饮高歌，一醉方休。
高渐离擦着额头的汗，道，这个聂政，真叫我一番好找。跑遍七国，最终在泰
山寻到。我一说是荆兄找他，他立刻答应。只是他有件事不还未办妥，十日之内赶
到。
我心里一凉，道，高兄行程万里，一路风尘，想必十分劳累。咱们唱完酒，你
可到内室休息。
高渐离道，我没事。好久没见，我还要为你击筑高歌一曲。
我见他有些醉意，就让下人扶他去休息。然后去见太子丹，告诉他明天即可动
身。
太子丹大喜，道，我立刻让人为荆卿准备。说完，脸色忽然沉重，在室内左右
逡巡。
太子是否有不放心之处？
荆卿不知，我给秦王准备的三件礼物中，有一件是最难得到的，至今也没到手。
樊于期的人头。
是。
太子可与樊将军提过？
我怎能与他商议啊！樊将军从秦国逃出后，齐、魏等国都不敢留。到燕国后，
我为樊将军义气所动，留身燕国。如今将其头颅献于秦王，恐教天下人耻笑。
听完太子之言，我知道他是让我去说服樊于期。于是说道，樊将军是忠义之士，
太子有恩于他。此次也算替他报仇，想来他不会有何异意。我去找他。
太子眉头渐展。
找到樊于期后，我直言道，樊将军可想报仇？
樊于期泪水夺眶道，我日夜想的就是此事。全家十三口就这样无辜被害，留下
我这条老命度此残生，实是一大恨事。但凭我的力量，如何去报家仇？
樊将军可知太子为何留我在宫中？
必是太子知荆卿剑术高明，侠义超众。
樊将军错了。如今强秦压境，燕国危在旦夕。出战，则如卵击石；不战，则不
日而亡。太子丹想尽办法已无回天之力，只好想出一个刺杀秦王，挟持秦王定下条
约的计划。
这刺客就是荆卿了。
不错。但要接近秦王，就得三件物品。一是要一个人的人头，才得以见到秦王
；二是燕国城池图，就算是降于秦国；三是到一把锋利的匕首，到图穷匕现之时，
即可刺秦。
樊于期听我讲后，惊出一头冷汗，道，我知道第一件就是我的人头。到内室取
出宝剑，道，望荆卿不负从托，刺秦成功。请荆卿将我的头取走吧。说完饮颈而亡。
我对着他的身子拜了三拜，取布将他的头包好，然后去找太子。
太子哭道，我愧对将军呀！
4
易水河畔。
秋风烈烈，黄叶翻舞，北雁南飞。
燕国众臣为我送行。太子丹长亭设宴，祖道相送。此次去秦名义为出使，实际
身分都略知一二。燕国众臣都知道此次使秦前途未卜，又无法表达心情。我只是与
他们敷衍。
高渐离一早就来到这里等候。他看见我后欲言又止，我也只是与他共饮。
同与太子丹饮完三杯后，我准备立即起程。我不愿见到太子丹催促的眼神。
突然传来高渐离的击筑声。
众人停止说话，都在仔细聆听。
筑声与秋风水波相和，悲怆缠绵，静穆悠远。突然，筑声变得高亢激越，雄壮
激昴。
我禁不住一凛，此去秦国凶多吉少，不知能否归来。于是长呤而歌——风萧萧
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歌声重复两遍，送行众人都齐声相和，有的竟然泪湿衣襟。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我侧身上马，向太子拱手告别，不再回看第二眼。后面十数乘车相随，向南而
行。
歌声在身后久久回荡。
5 秦王召见我是在至秦国三日之后。
太子丹早已重金买通了秦王宠臣蒙嘉。秦王知道我带的两件礼物——樊于期的
人头和燕国督亢地图，大喜。立刻召见。
卫士搜过身后，我和秦舞阳捧着礼物走入大殿。
秦王不象传说中的面目狰狞，只是身材威武，气宇非凡。
当樊于期的头从黄布中现出后，引起一片惊嘘。秦王命人从秦舞阳手中接过，
呈上前去。樊于期对着秦王怒目凝视，秦王一惊，将头打翻在地，道，快扔出去喂
狗。
秦舞阳已是全身发抖，脸色泛白，冷汗四溢。
秦王道，这位副使为何这般神色？
我答道，燕国地处边远，都未见到世面。况且他年幼无知，见到大王如此威武，
心里自是敬畏。
秦王哈哈大笑。神情稳定后，命人将图呈上。
我朗声说道，大王，这城池图极其复杂，臣愿与大王细言。
秦王豪无怀疑，同意我亲自上殿。
我大步向他走去，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不敢有丝毫破绽。现在离成功只差几步，
眼看就得以实现。
到秦王前，我将燕国城池图慢慢展开，右手渐渐浸出汗来。
秦王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城池图。
蓦地，图穷匕现。
秦王大骇。
我抓住他的衣袖，向他刺去。
秦王向后疾闪。我只刺破他的袖袍，赶紧跃过去抓他。秦王不愧行武出身，在
匆忙之中能够奋力还击。
大殿之上是不允许携带兵器的，因此大臣们只是着急，也不敢上前。
秦王随身携一把长剑。大臣便齐呼大王拔剑。但他几次没拔出。我知道时机会
稍纵既失，在大殿上追赶秦王。几次都差点抓住，但还是被他挣脱。
卫士们冲了上来。
秦王也将剑拔出，一剑刺破我的左臂。
我知道今天挟迫之事已败，刺死几名卫士后想置秦王于死地。但因匕首太短，
不及长剑锋芒。
卫士将我击倒后，秦王将我右腿斩断。
立刻血流如注，巨痛难忍。我拼着最后的力气把匕首向秦王掷去，却被他躲开，
匕首咣当落地。
我说道，今日我如果不是想挟迫你，早就把你刺死。可惜不能如愿了。
此时，卫士们的兵器刺入了我的胸膛。
恍惚中，我看到了父母，看到了高渐离，看到了田光先生、太子丹、樊于期，
还有艺姬的手……
我虽未完成刺秦之事但并遗憾。我知道世人寄予我太多的期望，但我只是一个
“义”字当先的剑客而已。
你们是否看见了我脸上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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