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剑
一
师父离去之前没有任何征兆。
那天早上我象往日一样闻鸡而起。出门后我看到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有不知
名的鸟正在林间鸣啼。站在鹤鸣山顶，开始练习师父传授的武艺。依照少林易筋经
练习了吐纳之功，然后修练师父传授的七十二式追风剑。师父说，追风剑法是天下
第一的剑法。当年，《追风剑谱》流落江湖，引起天下武林中人互相争夺，不知要
了多少人的性命。最后，剑谱为师父所得，逃出追杀，带着剑谱隐居川北剑阁。在
这里，师父将天下武学精华都传授于我。他说，我练武是要为我爹娘报仇。从懂事
之日起，我就知道我生活的一切都是报仇。
我从小就跟随师父住在这里。除了武艺，他还教授我琴棋书画，五行八卦。在
这十六年里，我从未离开过他，也未曾离开过剑阁。
回到鹤鸣山庄时，只见几个下人在忙碌，却不见师父的身影。这是以往从未有
过的。
师父对我要求来格，对自己也不例外。他不和我一起练功我也能感受到他严厉
的目光。
我问小童。他说，一早都未见到。
敲师父的门，里面没有回音。
我不敢惊扰师父，回屋清洗之时，小童匆匆赶来交给我一封信。我一看字体便
知是师父所写，信上有短短几行字：龙儿，凭你现在的武功可以报仇了。时至今日，
我才能告知你的杀父仇人是——洞庭湖君山帮帮主顾顺天。你我师徒情份已绝，就
此别过，勿须寻找。
你离开时，将《追风剑谱》带上，把鹤鸣山庄烧毁便是。
刹那间，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惊慌。十六年的经历电光石火般在眼前闪过，两行
清泪如泉涌一般。我跑出院门，大声地喊，师──父，师──父。我听到群山都在
跟着我喊师──父，父，父。声音惊起一群飞鸟。
东方天际，一轮红日从云海中跃出。
二
师父说，我爹在江湖上人称过江龙张胜。他行侠仗义，杀富济贫，是江南有名
的大侠。
我出生十个月时，我爹得到了追风剑谱，准备和我娘一起到岭南隐居。
我们一家三人走到岳州时暴露了身份。在岳阳楼上遇上了君山帮帮主顾顺天统
领的八大高手。我爹将追风剑谱交给我娘，让我们先走。可是，他一人又对敌又照
顾我们，实在难以脱身。我爹和他们整整打了二个时辰，已经受伤多处。恰好师父
从这里经过，和我爹一起杀出重围，向岳州城逃亡。那八大高手一路追杀，我爹只
好殿后，让师父掩护我娘和我逃走。我爹不久力竭身亡。我娘听到我爹的声音，含
泪将我交于师父，奔回去自尽在我爹身旁。
师父带着我逃到山林之中。本来几次都可以躲过他们，可惜都被我哭啼的声音
暴露。
最后师父逃到一处悬崖，迫不得已跳下去。我大难不死，但师父双腿已断。后
来师父被一个猎户救起。师父怕他们下崖搜寻，叫猎户送到山外的城里。师父不敢
在附近停留太久，等不到伤愈就四处逃亡。最后辗转到剑阁鹤鸣山才住下来，这一
住就是十五年。师父的双腿没及时治疗再也未能复原。
师父说，我娘临死前叮嘱，一定让我学成剑谱上的剑法，为他们报仇。
师父在鹤鸣山顶修了山庄和练武场，全心全意传授我武功。其中主要是易筋经
和追风剑。昨天，我终于练成了追风剑中最难也是最高水平的一式“追风一剑”，
我看到师父眼神之中的赞许。
不料，师父竟悄然离去。在这十五年中我们已经情如父子，我在心中早已把他
当做父亲看待。我不能去找他，天下之大，我也不知道去何处寻找。现在唯一能做
的就是去复仇。
除了复仇，我又能做什么呢？
三
在我通往岳州的迢迢路上，洞庭湖水常常象血一样涌现脑海。虽然在这十五年
的生涯中，从未走出过剑阁那崇山峻岭。
我的行程是从嘉陵江顺水而下，由长江乘船到岳州。
多少次我在梦中被浆声惊，爹娘就站在我的面前。我看不清他们的身影，但我
清清楚楚听到他们在说，龙——儿，报仇。我走出船舱，分明听到那声音还在黑暗
的山谷中回荡。
十五年，我知道他们等得太久了。我带了《追风剑谱》，准备让它焚于爹娘坟
前。
我无心观看长江两岸的美景，心早已飞到洞庭湖中的君山。我似乎已经看到顾
顺天死在了我的剑下。
到达岳州已近黄昏。我上岸后就直奔岳阳楼。
站在楼前，我心潮澎湃，这个令我爹饮恨归西的地方早已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在我奔赴岳阳的坎坷中，岳阳楼象一个远方亲人般与我相伴。而当我走到它跟前，
它又好似在梦中一样虚无缥缈。
我想到进去后先打听一下关于我爹的事，但我刚入门便看到里面一片狼籍。喧
声震天，桌凳乱飞。人们都在看四个汉子围攻一个小姑娘。这几个汉子身手不凡。
我留心观察，他们只是围着小姑娘转。我再看这小姑娘，也就十五六岁年纪，可轻
功确实了的。她在这些大汉中窜来跳去，硬是不让他们碰着一丝衣襟。我看了几眼
就明白原来这些人也不是真打，只是想抓住她。
他们将小姑娘逼到墙角。其中一个喊道，师妹不要再抵抗了，你无论如何都跟
我们回去。那小姑娘忽然飞上窗台，笑道，我不会回去的。你们告诉我爹，他不要
我这个女儿就算了。他们害怕伤到小姑娘，都住了手。另一人道，师父有令，我们
必须带你回去。有什么话留给师父说吧。小姑娘说，你们再不让开我就跳到水里去。
那四人一惊，似真怕师妹有什么闪失。小姑娘趁他们犹豫之间，从他们头上飞过。
她飞奔到门口时人们纷纷躲避。我正要让开，却被她一把抓住，推向后面追赶
之人。
我来不及考虑就向那四人倒去。但我看到冲在前面的人用力向我打出一拳。我
暗叫不好，顺势使出擒拿手擒住那人手腕，转身让他摔出去。后面三人吃了一惊，
使出拿手招数向我袭来。
我知道他们功夫了得，只好闪过他们，一个蜻蜓点水飞上二楼。我按师父教过
的江湖行规向他们一抱拳说，各位好汉，我无意向各位过招。刚才危急之中，迫不
得已得罪了各位，请各位海涵。谁知我话音未落，那四位一起跃上二楼，掏出兵器
向我围攻上来。我不想刚到岳州就让人盯上，只好一跳下楼去。等他们跳下后我拔
剑使出一招“满城风雨”。
追风剑法的剑诀之一就是“疾”，不象其它剑法那样有形可寻，你只要看到有
人使出追风剑，那剑锋已在你的眼前。果然他们手中兵刃同时落地，吓得退了几步，
脸上露出惊异之色。但我早已飞出了岳阳楼。
四
我来到洞庭湖畔的一处沙滩。
夕阳正落入西边的水面。整个洞庭湖染上了一层桔红色，连湖内的渔船和岸过
的芦苇也一起染上。湖上帆船点点，鸥鹭齐飞。我在剑阁鹤鸣山顶见到的夕阳总是
落到山间，没想到在鹤鸣山外有如此美丽的景致。我不禁呤起范文公的名句，“衔
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正当我陶醉之时，听到远处有向这里奔跑的声音。我起身眺望，却是刚才那个
小姑娘。
她奔跑中粉红的衣衫在风中飘逸，如同一只彩蝶翩翩起舞。她跑到我跟前才停
下，喊道，你为什么不等我？我追了你好久。她拉着我坐下，嫣然一笑说，刚才多
有得罪，现在向你陪礼了。不过我刚才真是没别的办法。我心道，幸好是我，如换
他人早就横尸岳阳楼了。
但事已至此，我也只好不在意了。
她盯着我，问道，你刚才是什么武功？还真厉害。要不是你，我早被他们抓住
了。
什么厉害功夫，不过吓唬人罢了。
别骗人，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她叹口气道，你不说算了，反正你我也只是萍水
相逢。
明天你会在哪儿，明天我又会在哪儿。
她说完到芦苇上捉了只红蜻蜓。
我也有同感，说道，明天我也许离开人世。
她大喊道，这是什么话，赶快吐吐口水。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哪有天天咒
自己死的。我只有咒别人死。
我一笑，知道她是为我好。
她说，好吧。你我现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刚才你帮我把他们
打跑了，我为你吹曲笛子吧。
她掏出一支竹笛，尽兴吹起来。
我不知道她吹得什么曲子，只觉得婉转悠扬。在这夕阳下，携着水草清香沁入
心脾，如同饮用玉液琼浆般畅快。
湖上渔民叫好。有人唱起民间小调。
她也显得很高兴，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得请你喝酒。
说完牵着我的衣袖向城里跑去。
我们到了一家酒楼。她要了些酒菜，听她点菜的样子好象江湖老手。我刚说，
姑娘……
她便打断，什么姑娘姑娘的，叫我莲儿好了。我说道，莲儿，我们真是不打不
相识。那我也告诉你，我叫小龙。莲儿笑道，那我就叫你龙哥哥。龙哥哥，你从何
处来，准备去那里？
你是孤身一人吗？这时小二端酒菜上来。我给她斟上酒道，刚才你不是说了吗？
你我是萍水相逢，我的来处与去处对你都不重要。我们还是饮酒为妙。莲儿说，你
真是怪人。好吧，我再不问你，除非你自己要说？
我们开始饮酒吃饭。莲儿做事不拘礼节，正合我意。我们谈古论今，呤诗唱曲，
有些相见恨晚。
饭后我们告别。我还得去岳阳楼，再去打探一下消息。
五
岳阳楼内早已收拾干净，正常营业。刚才的人群早已散去，所以没人认得我。
我在二楼一张桌子旁坐下。小二上来后我悄悄问他，他们老板在这里干了多久。
他说大概有一二十年了吧。我听了心里一喜，道，来壶好酒。
虽然刚才和莲儿一起喝，但还没有喝得痛快。正当我畅饮时，却隐约听到“君
山、轩辕台”等声音。我侧目观察，只见周围有不少武林人士。我疑心有人跟踪，
凝神细听，原来在八月十五要在君山轩辕台举行武林大会，要公审武林败类陆荣。
我心中暗喜，本来君山在洞庭湖浩渺烟波之中，实在不易上去。这次有武林大会，
必然防备松械。现在刚入八月，在这半月之内岳州定会有不少武林应邀而来。那时
夺份帖子还是手到擒来。
饭后我就来找老板。那老板有五十岁上下，精神矍烁，气宇非凡。我知他非常
人，就直陈相求之事。他早已认出我就是刚才打斗之人，便引我到内室。他沉思半
晌方道，过江龙张胜，我确实没有听说。我心里一震，问道，十五年前伯伯是否在
这岳阳楼？他答道，我从十几岁到这里当跑堂，到今已有二十多年。你说这场十五
年前的争斗我确实没运气见到。是不是少侠听错了传说。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慌。我
怎会记错？在这一个多月的奔波流离中，岳阳楼三字早已深深刻在了我心上。我在
梦中都会见到爹在岳阳楼的遭遇，岳阳楼上滴着我爹的鲜血。然而到了这里，却没
有人知道这件事。老板说，十几年前的事或许我也记不清了。在这长江两岸，名号
为过江龙的不知多少，少侠不必烦恼，可以慢慢地找。
我急急地问，伯伯是否知道君山帮帮主顾顺天？老板迟疑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我从来不问江湖之事。
我不知道如何走出岳阳楼。在这遥远的异乡，茫然和孤独象潮水一样把我包围。
我发现这十六年的生涯中除了鹤鸣山外一无所知。师父谜一般地失踪后，这十五年
前的往事也同时谜一般地消失。我宁愿相信这老板在十五年前根本不在岳阳楼。不
然的话，那场震惊武林的血战为何不知？有谁能忘记那场争夺剑谱之战？
我到客店住下，辗转反侧。住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的耳畔回荡着师父的话，
我甚至清晰地看到爹娘残死的情景。这情景使我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正当我半梦半醒间，忽听到屋顶有脚步声。我怀疑白天交过手的汉子寻过来，
赶紧起身跃到窗前。不久听到隔壁有打斗声。我悄然出门，听到好象是莲儿的声音。
我将那房门脚踢开，喝道，哪里来的狗贼，竟敢强抢民女。莲儿一见是我，喊说，
龙哥哥，快来救我。
我看清还是白天那四人，疾奔过去，使出一招“双龙探珠”，其中两人都中拳
而倒。另外两个拔出兵器向我冲来。我顺手取剑又使一招“风声鹤唳”，这次他们
的手腕被刺中，手中兵器落地。他们大骇，不敢上前。我拉起莲儿的手取了包袱，
走出客店。
莲儿道，多谢你又一次救我。我们真是有缘。
莲儿拉着我向洞庭湖边走去。到了岸边，我问道，那些人为什么抓你？莲儿说，
我爹要把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我怎么求他都不行。所以我一气之下远走要飞，
再也不想回去了。那些人都是我爹派来抓我的。龙哥哥，你说我该不该不理我爹？
莲儿，你不喜欢嫁给那人我赞成。但就这样离家出走，你爹你娘一定会想念你
的。说到这里，我想起我爹娘，心里暗自悲伤。
莲儿道，龙哥哥，我看你是好人，我听你的话。等我玩够了，我就回去。说完
倚在我身上。
我望着湖水，月光下点点波光，很是迷人。不禁想起张孝祥之名句，“洞庭青
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界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银河共
影，表里俱澄澈。怡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如此景致，真是“不知今夕何夕。”
我们也该泛舟湖中。
忽然闻到一股清香，我深深一嗅，那香气竟来自莲儿。想起她明眸善睐妙语如
珠的神情，我心里不由一荡，脸蓦地红了。
莲儿说，龙哥哥，你知不知道柳毅传书的故事。那龙女就在这洞庭湖中，却被
她爹爹远嫁负心郎。我和她一样惨！
柳毅传书的故事我在唐人传奇里看过。说柳毅在荒野遇一牧羊女，说是洞庭龙
君之女，远嫁泾川之子。不料被“夫婿所薄、舅姑不念”。托柳毅传书其父相救之
事。
莲儿叹口气说，如果我以后不幸福，谁又做柳毅？
我说，不会的。他爹是疼你才让你回去。他不忍心让你在外边流浪，他怕你被
坏人抓去。如果你爹不疼你，那你才伤心呢。
我又想起爹娘，于是泪水盈眶。望着西天的半弯冷月，我听到了剑啸之声。
六
洞庭湖的清晨显得恢弘而辽阔。一轮红日从水面浸出，透过薄雾将晨曦洒在湖
面上，湖水象血一样红。
我又得和莲儿道别，虽然有点依依不舍。
莲儿喊道，你想让他们把我抓走吗？你走了谁来保护我？
我安慰她，我有我的事，你不能跟着我，会连累你的。
你去报仇是不是？ 我不怕。
我吃了一惊，问道，谁说我要报仇？
莲儿道，我行走江湖多年，难道连这都看不出？
看着她可爱的样子，我笑道，你还看出些什么。
莲儿道，你有血海深仇。你学武就是为了报仇。
我又是一惊，是，我的仇人武功盖世，我深知这一去难以生还，但为了我爹娘
还是要去。
莲儿说，我与你一起去，也好照应。
我说道，莲儿，八月十五中秋之夜，你在岳阳楼等我。如果我能回来，你想去
哪里，我都可以陪你去。
不料莲儿脸上露出惊诧的样子。莲儿问，你是去君山？
我点点头。
她又问，那你的仇人是谁？
我一个字一个字吐出，顾、顺、天。
莲儿忽然转过身去，声音颤颤说道，听说他武功高强，世人没有几人是他的对
手。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不要为我担心。这仇不能不报，他欠了我家两条人命。
害得我出生十个月就失去爹娘，从此四处流浪，历尽艰辛。
莲儿肯切地说，龙哥哥，我现在想到襄阳投奔远房亲戚，你能不能送我去。
我看到她这般求我，有些为难。我思量一下道，八月十六，我送你去。
莲儿道，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又何必在乎这两天？
我凛然说，已经十五年了。现在终于到了岳阳楼，此仇怎能不报？
莲儿凄然道，那就说好了，八月十五，我在岳阳楼等你。说完向城里奔去。
我知道这样她会伤心。但师父说过，好男儿要以大局为重，不能让这儿女情长
坏了大事。我现在还要去打听我爹的故事，还要夺一张赴君山的英雄帖。
望着湖内的君山，心道，我一定要为爹娘报仇。
我记得，这复仇的种子在我十个月时就已种下，然后生根，发芽，愈长愈旺。
在我十六岁生命之中，复仇之树已经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我觉得自己活看的唯一目
的就是复仇。
在鹤鸣山顶练功场上，我每天都看到顾顺天死在我的追风剑下。
顾顺天，明年中秋将是你的祭日。
七
在岳州城的十来天日子里，我象个梦游者在人群中穿行。我不认识任何人，也
没有人认识我，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感到莫明的孤独与寂寞。四周的景致如此陌
生，又好象在哪里见过。
寻遍岳州城大小酒楼客店都没有人记得我爹的故事。十五年前我爹与八大高手
争夺剑谱之事象梦一样被人遗忘。有几次我竟然疑心自己确实在梦中，我想回到鹤
鸣山去找师父问个明白。但师父已不在那里，我又该去何处寻找？
每当我问君山帮帮主顾顺天时却没人回答。我知道这岳州城也是君山帮的地盘，
谁又敢乱说？我有一次亲眼目睹了君山帮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情景，人们都无可
奈何。只有忍气吞声，不去招惹。
莲儿真的一去不返。有时候我觉得不该赶她走，她那么聪明，和她在一起有说
不出的快乐。她就是我在书中读到的红颜知己。
由于马上要召开武林大会，岳州城里到处都是江湖中人。我的一举一动才没有
显得特别。
八月十五，我拿着从别人那里夺得的英雄帖，和其他武林人识一起乘船前往君
山。
君山屹立在洞庭湖泊之中，远远望去，显得秀丽无比，和小舟相映，真如一幅
泼墨水山画。我暗想，我顾顺天老贼所居之地确实很好，风景宜人，还易守难攻。
上岸后，我们行不多远，就见一少女从林间跑过来。定眼一看，却是莲儿。莲
儿把拉住，道，你什么都不要问，先跟我来。我们到了林间，莲儿才放手。
龙哥哥，不好了，我爹也来了这里。到时我那些师兄认出你来，肯定会和你交
手。咱们还是先离开为好。
既然到了这里哪能再走。你向你爹解释清楚就行了。
莲儿着急地说道，你，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懂？龙哥哥，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
起。
愿意。
那就好，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快快乐乐过日子。你说
好不好？
不好。仇还没报，我怎能安心。
莲儿叹息道，其实冤冤相报何时了，即使你报了仇，难道他的儿子就不找你报
仇吗？
人活百年，你不杀他他也会死的。
我一震，这番话是我从未想过的。以前师父总是说报仇是我一生的大事，没想
到别人也会报仇。真是冤冤相报，永无止境。但转念一想，我爹娘年轻残死，为何
让仇人安度百年。于是我说道，不行，这仇一定要报。如果我被杀死，也算是武艺
不精，愧对爹娘；假如我报了仇，也便自尽了事，断了这冤冤相报。
莲儿大惊，龙哥哥，你不能死，你死了谁来保护我？你答应我要带我去浪迹天
涯的。
你还是回岳阳楼等我的消息，或许事情不象我们说的。
莲儿凄然地笑了笑，龙哥哥，我和你在一起。我说过，我要帮你，也许真能帮
上什么。
我一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许久，莲儿道，我带你从别处去轩辕台。路上莲儿告诉我，君山岛上机关重重，
她常到这里来，略知一二，让我紧随其后。又道，这轩辕台是传说中黄帝铸鼎之处，
台上可以站几千人。
我们到轩辕台附近的山头伏下身子，只等那武林大会召开。
日至中天，有一名身穿锦衣中年人在台上讲话。我猜想人应该就是顾顺天。低
声问莲儿，莲儿不答。我想她不识。只听那锦衣人说铲除武林败类陆荣，要他说出
追风剑谱的下落云云。我听到“追风剑谱”四字立刻屏息细听。他说道，陆荣在十
五年前夺得追风剑谱，就此失去踪影。我暗自笑道，这陆荣怎么会得到追风剑谱？
谁也不会想到追风剑被我师父所得。只听他继续说道，不料在一个月前他到君山来
行刺，却落入机关，因此关入地牢。
他转身传令把陆荣带上来。
这时几千人都纷纷议论，我也在想那陆荣是怎样一个替死鬼。
陆荣被两个偻罗押上来之后，被扔在轩辕台中央。我透过枝叶看去，那人虽然
头发零乱，但象是师父。我再仔细地看──那不是师父是谁。
我差点叫出声来。
八
和师父相处的日子里，我从来不知道师父叫什么名字。我从小认定师父就师父，
从来没想过他还有还的称谓。师父从来没有告诉我他以前的经历。
看到师父被他们整成这样，我真是心急如焚。不知道师父是被点了穴道还是断
了筋脉，只见他劈头散发，四肢无力，显然是受了一番酷刑。他怎会出现在君山？
想起莲儿说的岛上机关重重，那么他定然是怕我阅历太浅，才先行探测。不料还是
被机关困住。我恨不得立刻飞过去，将他救出。
莲儿一直拉着我的衣袖。她似乎看出点什么，向我摇摇头，不要轻举妄动。
锦衣人大声道，诸位英雄好汉，今日请大家来，就是要大家一起公审武林败类
陆荣，让他说出追风剑谱的下落。
他转向师父说道，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地交待为好。现在天下群雄在此，我再
问你，《追风剑谱》现在何处？
师父突然大笑，什么狗屁剑谱，老子才没兴趣。不过，没想到我陆某临死还有
这么多人陪葬。你们谁都不会想到，顾顺天是借武林大会之名，将天下群雄汇聚君
山，来个一网打尽。好以后称霸武林。
话音未落就引起骚动。有些胆小怕事者竟想着如何离开。
顾顺天大怒，陆荣，你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毒害侠义之士。说完一脚将他
踢倒我一见怒火中烧，心中暗暗大骂。
师父又坐起，大声说道，你顾顺天也能算侠义之士？十五年前，你杀我们全家
三十多口老老少少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侠义之士？你为了夺取追风剑谱，追杀武
林中人不下二十人，怎么不说自己是侠义之士？师父清清嗓子后指着包围的人说，
你们不相信我的话，可以到轩辕台方周一百丈内寻找，是不是有火药。
立刻有几人依言而行。
顾顺天道，可笑，我君山帮也是威震江湖的帮派，就凭你这几句谎言也能吓住
吗？你说我不是侠义之士，你又算什么侠义之士？大家都知道，十五年前，陆荣这
个伪君子，冒充大侠，行骗江湖。为了《追风剑谱》，把人杀死后留我君山帮的记
号，让多少人到君山帮寻仇。他闯到君山帮，连我刚出生的孩儿也不放过。他说着
竟然声音哽咽。
我想这老贼还真会作戏。不管怎样，我是不会相信他的话的。在我和师父相伴
的十五年里，他象父亲一样关心爱护我。他是那么的仁慈和亲切，无论如何不会象
这老贼所言。
莲儿忽然扒在我身上。我扭头一看，她却是满脸泪痕。我不知道她是为什么，
现在我来不及想这些事，一心观察台上的事端。
这时有人来报，四周确有火药。群雄大惊。有一名老者上前，问道，顾帮主真
的想惹起武林浩劫吗？我们所有人即使从此离开人世，各自的后人都知道我们来了
君山帮，君山帮要称霸武林也非易事。
顾顺天急道，袁教主上了小人的当了。我君山帮位居洞庭，风光宜人，鱼米遍
地。我帮无意争霸天下。这事实在稀奇，想必是陆荣这卑鄙小人所为。这段日子只
有他一人偷入岛上，定是他落入机关之前埋下的。
师父一听大笑，我惹能埋火药，难道不能炸毁君山机关吗？怎能让你轻易擒住。
群雄疑心者已有多数，全场骚动。
顾顺天看形势不妙，高声说，各位英雄不要惊慌。我们今天主要是让陆荣说出
追风剑谱的下落，不要受了小人蒙骗。
群雄一听“追风剑谱”四字都是一震，大多数人都冲它而来，全场静了下来。
我伸手摸摸衣襟里的剑谱，心道，想得此剑谱的人竟如此之多，十五年前的腥
风血雨定然是惊天骇地。这剑谱真是不祥之物，实在不该再留世上。
正思量时，就见几人上前，逼师父说出追风剑谱的下落。那顾顺天老贼凶恶地
说，你不说就别怪我们不客气。看样子还得给他用刑。
只听众人都喊，用刑，用刑，用刑。
有几个偻罗把刑具抬了上来。
我一看如果再不出去只怕师父性命难保了。我拉拉莲儿的手，她似乎也明白，
只是眼神极其复杂。我知道此去生还的机会渺茫，但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于是飞身
而出。
九
我落到轩辕台中间时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围在师父身旁的人齐声喝问，什么人？
还不退下。
我没有理会他们，伸手把师父扶起来。我抱着师父哽咽道，师父，你为什么不
辞之别？
我找的你好苦。
不料师父一把将我推开，冷冷说道，谁是你师父？少侠认错人了吧。
我一怔，你，你不是师父是谁？
师父道，我从未收过徒弟。瞧少侠身手不错，不知你师父怎么称呼？
我一下不知如何回答。我从来不知道师父的名字，才知道他叫陆荣，他却说不
是。难道真的认错？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顾顺天说，这位少侠，认错人是人人常有的事，不必在意。这里正商议大事，
还请少侠回避一下。
这时有些人喊道，那是个傻子吧。让他滚下去。
我转向顾顺天说，顾帮主，我知道《追风剑谱》的下落。你只要放了我师父，
我就可以告诉你。
我的话象潮水一样象四周散开。群雄开始乱起来，纷纷向前。顾顺天一看局势
不妙，高声说，请各位英雄好汉不要围过来，有话我们可以代问。
我说道，我知道没有相信，但你们应该有人认得追风剑的招式。说完剑已出鞘，
一招“风声鹤唳”，然后一招“风起云涌”，最后以“满城风雨”收式。
这次有人开始叫起来，我认得，这就是追风剑。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叫嚷着
让我交出追风剑谱。
我向全场人一抱拳，各位英雄，要我交出追风剑谱也不难。但我要问一下顾帮
主，你可还记得过江龙张胜？
顾顺天奇道，过江龙张胜？我不知道。
你当然能忘了。但我却知道。十五年前，张胜夫妇和不满周岁的孩子在岳阳楼
被你截杀。你为了得到追风剑谱，带领七名高手袭击他们三人。张胜寡不敌众，惨
死在你手下。
他夫人也自尽于他身上。所幸那孩儿却被人救走。这你都忘掉了？
你在说什么？谁是张胜？谁十五年前在岳阳楼杀死他们全家？我根本不知道你
在说什么。
你当然想赖。但怎能赖得掉天下众生悠悠之口？我转身向群雄问道，各位英雄，
你们有谁记得十五年前岳阳楼之事？
我万万没想到竟没有人回答。有人喊，叫过江龙的倒不少，但叫张胜的却不知
道是哪个。
我忽然觉得自己陷入了迷茫之中。天下这么多英雄都汇聚于此，竟没有知道我
爹这件事。我脑袋里乱极了，难道……难道……我冲到师父面前问道，师父，你告
诉我，这是为什么？你告诉我。
师父依旧冷冷地说，少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早说过，我不是你师父。
许多人叫嚷起来，这是个疯子，傻子。有的喊，别管他说什么，让他交出剑谱。
我心道，要么是师父骗我，要么是这些人骗我。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情如严父，
而这些人算什么，他们说不定因为什么阴谋不肯说。所以我要相信师父，我要给我
爹报仇。想到这里，我对群雄朗声说道，各位英雄，我今天先报了十几年的家仇，
然后再说《追风剑谱》之事。
我把剑指向顾顺天，喝道，顾顺天，我现在不相信你们的鬼话。我练了十几年
的剑，就是要杀了你，为我爹报仇。今天我一定要杀了你。说完我的剑已到了顾顺
天眼前。顾顺天赶紧向后连翻几个跟头，接过弟子投给他的刀。我的剑又已到他眼
前。他吓了一身冷。
我知道他已经开始害怕了追风剑。但顾顺天也算是高手，并且江湖阅历丰富。
他转眼间也开始猛烈的回击。
顾顺天的刀法也算独成一家，不然君山帮也不会在武林中有如此威望。我在鹤
鸣山也曾练过几种刀法，但比起顾顺天的刀法来，实在差得太远。于是我用七十二
式追风剑慢慢与他过招。
此刻四周一片寂静，都在看着我的追风剑法。
没多久我就知道顾顺天不是我的对手。他被我逼得大汗淋漓，气喘息息时，忽
然说道，少侠定是受了蒙骗。或许我根本不是你的仇人，你是不是回去问清楚。
不用问，顾顺天，你这三个字我每天都念上不下一百次，怎么会错？
顾顺天已经罩在了我的剑网之中。最后，使出追风剑是最厉害的一招──追风
一剑。
师父说过，只要练成了“追风一剑”，江湖上就没几个人敌手了。眼看顾顺天
就要死在我的剑下，有一人突然飞身挡在他之前，但我的剑没有收回。剑锋刺穿了
那人身体，却没伤及顾顺天。
我住手之后，只见顾顺天抱着那人哭着，莲儿，莲儿……
莲儿？怎么会是莲儿？我睁眼仔细看，正是她。
莲儿扭过头，凄然一笑，龙哥哥，你已经杀了我，就饶了我爹吧。说完倒在顾
顺天怀里。
莲儿竟是顾顺天的女儿？我，我怎么没想到？其实她一次次阻拦我来君山，她
拉着我在机关重重的君山穿行，我就应该想到。可是我到现在才知道。她，竟，然，
死，在，我，的，剑，下。
我的胸口忽然一阵巨痛，原来顾顺天趁我失魂落魄，一刀穿透了我的胸膛。
我顺手也是一剑。即使我受了伤，可顾顺天怎能挡住我的“追风一剑”呢？
十
师父忽然哈哈大笑，在这寂静之时令人毛骨悚然。师父说，顾顺天，你终于杀
了你儿子。这等的就是这一天，看你们父子相残。
父子相残？我大吃一惊。我惊愕地看着他。全场人都喧哗起来。
顾顺天捂着剑伤，问道，什么父子相残？你说清楚。
我的身上还带着顾顺天的刀。但我的心却比骨肉还痛，今日发生的种种事端令
我万分迷茫。我没有一点头绪。我爹是谁？莲儿是谁？师父是谁？我一点都不知道。
那么我又是谁？在我十六岁的生命里，我除了练功还是练功，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
是为我爹报仇。可是现在，这一切又是那么的虚无缥缈。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更不
知道为什么而活。师父究竟在说什么？
只听师父朗声说道，事已如此，我也该将所有一切讲给你听。顾顺天，你难道
忘了十五年前的儿子吗？当年，你杀死我全家人，我没有了儿子，我就抢走你的儿
子。我和他隐居深山十五载，我养育他成人，教他天下武学和追风剑法。可是我告
诉他，你──顾顺天是他的杀父仇人。他怀着深仇大恨，每日闻鸡起舞，冬练三九，
夏练三伏。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这孩子聪明伶俐，勤奋好学，终于练成了七十二
式追风剑。如果不是为我给全家三十多口报仇血恨，我都舍不得这孩子。
轩辕台上一片寂静，唯有师父讲述之声。
师父接着说道，我教会这孩子，就是想让他有朝一日能够杀死你。这孩子虽然
练成了追风剑，也不一定能打赢你。好在你们是父子相残，我也顾不了许多。我知
道君山之上重重机关，先行到来，好让这孩子顺利一些。不想我失手被擒，你又因
此召开什么狗屁武林大会，正好叫这孩子不费力气就上了岛。现在你该明白了吧？
顾顺天冷笑着说，陆荣，你以为花言巧语有人相信吗？有什么证明他就是我的
孩子？
师父说，这个简单，他背心有个梅花胎记。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胎记。我用力把衣服一撕，只听许多人都惊叫起来。
只见人群冲出一个中年少妇。到我面前哭道，你是我的孩子，你是我的孩子。她喊
着，老爷，你杀了我们的孩子，快救救他。
顾顺天悲痛欲绝道，陆荣，你好狠毒啊！
谜底揭开，我的心里畅快了许多。如果顾顺天就是我爹，那莲儿岂不是我的妹
妹？天下竟有如此可笑之事。我和莲儿还差点铸成大错。这一切，谁能给我说清？
在场戏里，我又算什么。
我的胸上插了这么长一把刀，自知性命难保。只见这妇人泪如泉涌，痛不欲生，
我真想认了她。顾顺天也捂着胸口移过来，喃喃地说，我的孩子，他真是我的孩子。
我看到他们眼里慈祥的目光，心里一热，血从刀口汩汩涌出。我从小没有爹娘，突
然见到他们对我如此关切，感到极其温暖。虽然我已经相信了师父的话，但我没有
叫出来。这许许多多的事我一下难以接受。那妇人看着那把刀，嚎啕大哭，痛不欲
生。
师父大笑，我终于见到了今日，我的家人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我对师父道，师父，不管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徒弟，我还得叫你师父。你害我幼
年离开父母，但你就象父亲一样爱我，疼我。我不恨你。真是冤冤相报。
然后向顾顺天夫妇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我的爹娘。但我就要死了，你们
却对我如此关心，我也就心满意足。我只想求你们一事，放过我师父。
我起身蹒跚走到轩辕台中央。
从怀里取出追风剑谱。剑谱被鲜血染得通红。我说道，各位英雄，你们今日来
都是冲着剑谱而来。可这剑谱不知道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本就不该留在世上。说完
我将剑谱向上一抛，飞起一剑，剑谱已成碎片，象红蝴蝶般被山风吹向洞庭湖。
我看到人群向前拥来。我转身向顾顺天夫妇一笑，将刀拔出。竟然没有感到丝
豪痛苦，鲜血象泉水一样喷射而去。此时，我看到顾顺天夫妇向我奔而来，师父也
大喊着我的名字。
我对着他们微笑。
血尽之时，我倒地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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