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谷
其实绝情谷本来是没有名字的,人们只叫它无名谷。但自从列兵龙到了这
里,无名谷就叫绝情谷了。
无名谷是西部边陲极普通的一道山谷。不知从何时起,通往边防的线路由
此经过,山谷里出现了几间红房子。红房子是维护站,维护站只有两个兵。
列兵龙到来之前,下士杰已经在这里守了两年。杰永远忘不了那年自己到
无名谷维护站时的情景。从团部通往无名谷大约一百公里蜿延崎岖的山路上,他被
汽车颠簸得五脏六腑都散了。但他还是为一路上苍茫壮观的景色所吸引。春雨过后
的清晨,山坡上的绿草散发着诱人的芳香。而身着绿装的群山更加让人心醉。他禁
不住想起了家乡,要是家乡的山也这么绿就好了。杰的家乡在河北太行山区,也有
一望无垠连绵起伏的山峦。
但家乡穷,尤其缺水。杰想起家,就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苦涩。到达无名谷,
映入眼帘的是谷底一条被柳树挤得曲曲折折的小河,还有岸边的红房子。他才意识
到这里和家乡几乎没什么区别,不过是离开了家乡的山,又进入这里的山。不同的
是自己是穿着军装,是一个维护线路的通信兵。杰觉得日子过得很平淡,尤其是在
这种没有什么陌生感的地方。日头在山谷上空无休止的滚来滚去,当又一名新兵来
到时,杰才知道自己也成老兵了。
列兵龙初来乍到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经常在山谷里东奔西跑又喊又叫。
有时采一束野花,有时捉一只小鸟,房子里充满鸟语花香,给平淡的生活增添了不
少乐趣。
龙说,这儿太好了,正适合隐居做世外高人。杰笑着说,就你那点本事还做世
外高人呢,几天不食人间烟火就得见阎王。龙说,反正那些世外高人总爱住这种地
方。他不知道我们城里,人山人海的,还个放屁的地方都找不见。杰说,好呀,这
回你可是找到了个好地方,可以放心大胆地放屁了。两个人哈哈大笑。
杰不能否认,龙带来了数不尽的快乐。以前的老兵是的闷葫芦,杰也是把事藏
心底的人,所以那时的日子真是平淡如水。
他们在无名谷的主要工作是维护边防线路。他们每天都按照连队的一日生活制
度作息。早上起来先在山路上跑操,回来后才洗漱整理内务。然后一人打扫卫生,
另一人去做饭。每周一、四为巡线日,周五到几公里外的小镇邮电所取报纸和信。
刚开始,杰领着龙熟悉业务和线路。龙是在团部参加过线路维护培训才来的,
所以一点就通。无名谷维护站维护着几十公里的通信线路。走在山间远远望去,黝
黑的线杆宛如一队整齐的士兵,在群山中行军。线杆逢山越山,遇水涉水。寂静的
山谷里只有他们两人,偶尔会有呱呱鸡在身旁悠闲地踱步。龙总是兴致很高,不时
地为两边山上极普通的景色应惊叹,说这才是天然而无雕琢,城里公园的假山假水
算什么。杰带着龙在这段路上不知跑了多少趟,直到龙闭着眼都能说出哪号线杆什
么特征杰才放心。
接下来的日子很快恢复了龙来之前的平静。龙开始对这里失去兴趣,有时候也
会独自爬到山包上静静地看落日。龙觉得长这么大头一回体会到寂寞的滋味。这里
的收音机里不是唯吾尔语就是哈萨克语。录音机里的那几盘磁带早就听腻了。杂志
看得几乎能够背诵。天天盼来信,可自己没兴趣给别人写,又有谁能积极主动?龙
便给团部的老乡打电话,可人家一没他这样充足的时间,二没那份心情,所以没说
几名就挂了。气得龙对着已经挂掉的电话大骂。有时候龙问杰,你这两年就这么过
的吗?杰说,不是两年,是七百多天都这么过。也算是雪上加霜吧,龙就在这段时
间收到了女友的断交信,显得更加消沉。
一日,寂寞难耐的龙突然说给山谷起个名字。他对杰说,老是无名谷无名谷的
叫,不好,应该有个名字。等我们老了说起当年的时候也让人听着顺耳。杰没理他,
于是他苦思冥想绞尽脑汁寻觅奇词绝句,几天几夜折腾得日渐憔悴。杰才知道龙当
了真。终于有一天,龙对着杰贴在床边的对联大叫,有了有了,接着发疯一样地狂
呼乱叫。杰不明所以,怔怔地看着他,然后看看对联。对联是他来到无名谷不久写
的——居独屋,守空谷,隐名埋姓;绝七情,断六欲,返朴归真。
当时由于格调不高被老兵打入冷宫,直到老兵走后才又贴出来。龙手舞足蹈地
说,就叫绝情谷。你知不知道金庸《神雕侠侣》里就有个绝情谷。你就是绝情谷的
谷主了。我是副谷主。杰说,我才不想当呢,那个里面的谷主可不是什么好人。龙
说,没关系,咱们这谷主是好人说行了。然后激动万分地用电话机摇出团部总机,
对守总机的老乡说,我们这里不是无名谷了,现在起了名字叫绝情谷。老乡说,什
么绝情谷不绝情谷,我这里忙得很没事就挂了。龙不依不挠,逼着老乡承认了才罢
休。
杰却在这个时候出了门,走到河边,坐在石头上。山间的河水极其清澈,水底
的鹅卵石清晰可见。杰看着河水,禁不住想起了几千里外的太行山,想起了那个叫
翠翠的女孩子。翠翠和他在两小无猜时就被人戏称为一对儿,由于两家人关系很好,
两家父母也经常拿他们开玩笑。所以从懂事起,杰就把她当成自己未来的媳妇。但
杰知道,自己家里穷,根本娶不起她。杰当兵走前,翠翠已经被迫嫁到了山外。翠
翠曾含泪对他说,杰哥,我这辈子就喜欢你一个。不久杰当兵了,他离开家时还感
到心中深深的痛楚。来无名谷后,他便写了那两句算作对联的文字。自从失去翠翠,
杰变得沉默寡言。此时,望着潺潺河水,杰想,这地方也真可以算得上绝情谷了。
许多年后,杰还在想,如果不遇到青,也许就这样平淡地度完三年的军队生涯。
但命中注定,他遇到了青。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星期五清晨,杰独自一人到小镇的邮电所取信。五月的山间
美得象一副画,各种知名不知名的花草争奇斗艳。青山碧草都沐浴在春风里,令人
心旷神怡。
就在他刚入小镇时,眼前不觉一亮,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迎面走来。而让他吃
惊的是,这女孩身形相貌象极了翠翠。杰停下步子,痴痴地望着女孩,就在她擦肩
而过时,他不由自主地唤出来--翠翠。女孩惊讶地看着他。杰感到时间仿佛已经停
止,眼前的女孩分明就是让他朝思暮想的翠翠。女孩被他看得羞红了脸,说,我不
叫翠翠,也不认识她。
杰这时如梦方醒,万分尴尬地道歉后向邮电所逃去。
回到绝情谷,杰再也忘不了那个女孩,一连几天在梦里见到她。杰也分不清梦
到的是她还是翠翠。不过他还是想再见到她,于是隔三差五地往小镇跑,可每次都
失望而归。
龙看在眼里,感到莫名惊诧,猜不透他在搞什么。杰却非常改悔,那天咋就没
问问她的名字呢?
再次见到那个女孩是个星期五的午后。依旧是去小镇取信的路上。杰几乎不敢
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感到心中一阵狂跳,然后在距女孩五六米的地方停下。女孩也
看见他了,笑着问他,当兵的,那天你为什么把我叫翠翠?
杰一时不知所措。女孩看他的窘样,更是笑起来。
杰说,我认错人了。
女孩说,我叫青,以后可别叫错了。
不会的。不过你和翠翠长得确实很象,你们要是站在一起,肯定没几个人能分
辨出来。
真的吗?天下还有跟我长得很象的人?
是的。翠翠和你差不多大,可惜她生在一个很穷的山村,没读过几年书,也从
没出过山。
她肯定是你的女朋友吧?等你回去了可以带她出来转转。
她,早在一年前就嫁给别人了。
青叹了口气,说,真是人人有本难念的经。我从去年高考落榜到现在,没有一
天开心。以前在县上念高中时,决心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可人算不如天算,现在真
不知道该咋办?还是你们当兵的好,逍遥自在,无忧无虑。我要是能 当兵就好
了。
杰没分辩,只是笑了。
青问,你们在这儿当的算什么兵?
杰指着路边的电线杆说,我们是维护线路的通信兵。
青说,这样当兵也没意思。
杰问,那怎样当兵才有意思?
青想了想了说,打仗吧,不过还是不打仗好。
两个人都笑起来。
杰回到绝情谷后心情出奇的好,脸上也露出少有的笑容。龙便问,有什么高兴
事?
说出来也让我分享一下。杰说,这事没法给你分享。龙说,得了吧,你不说我
也知道,不就谈恋爱了吗?杰笑着说,别胡说八道,你不是说咱们是绝情谷谷主吗,
还能谈恋爱?
龙说,这方面我可是高手,早看出你满脸写着爱情。杰说,那我赶快洗洗吧。
龙说,这东西刮都刮不掉。
后来杰和青又相遇了几次,有时是取信,有时是巡线的路上。他们似乎是一见
如故,总有说不完的话。如果说一开始杰还把她当成翠翠的话,那么后来杰便能够
把她俩分清楚了。翠翠是个善良纯洁的女孩,虽然没上几年学,但很懂事。爱笑,
不爱说话,见了生人连头都不敢抬。青就不同了。也许是受到良好教育的缘故,青
的身上洋溢着蓬勃的朝气。杰心里很明白他和青之间只是友情,也不可能超越这个
界线。不管别人怎样优秀,杰只喜欢翠翠。不过,认识青后的日子确实变得美好起
来。龙也被杰的好心情感染得舒畅了许多。两个人都有说不出的喜悦。
雨季到来后,列兵龙得了重感冒,被接到了团部。杰一个人住在山谷里,依然
未感到寂寞。一天晌午,青却出现在绝情谷。青到达绝情谷时杰正在吃午饭,一袭
白裙的青让杰怀疑是仙子下凡。青笑着说,没想到我会来吧。杰才回过神来,说,
我代表绝情谷热烈欢迎你的到来。青问道,绝情谷?什么绝情谷?杰说,就是这儿
呀。我们在这儿要断绝七情六欲,一心守卫祖国。青被杰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
杰让她一块吃饭,青也不客气,接了碗。菜是蒜苔妙肉和西红柿妙鸡蛋,饭是
米饭。
青吃得很复香,赞不绝口。
饭后,杰把青领到宿舍。青看到整整齐齐的内务十分惊讶,说,真没想到你们
两个男子汉也能把房子收拾的这么好,我还以为,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你们不会要
求那么严呢。
杰说,其实没人要求我们这么做。但越是没人管的时候,我们越是应该这么做。
杰找出龙以前买的瓜子,两人兴致勃勃地聊天。
青说,这几天心里很烦。想找个谈心的人都找不见,只好找你了。
杰笑了,说,有什么烦心事?
我觉得在这山沟沟里呆着简直是浪费青春。看看外边的世界,正在发生着日新
月异地变化。可在这儿,我还能做什么?难道就这样混一辈子?
杰想了想说,其实无论在哪儿干,只要你干的是正确的事,就不能说是浪费青
春。
你们镇上的人就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可不能说他们混了一辈子。不过你以前
说过想到外边闯一闯,说明你不想把学到的知识荒废。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先到城
里学门实用的技术,然后再找份工作。
可是城里还有那么多人没工作,我去了又能做什么?
不能这么说。要不咋有那么多外地人在城里上班,关键是你有没有过硬的才能。
好吧。我可以边打工边学习,争取闯出个样子来。青一脸的喜悦,我来找你真
是对了。有些话我给家里人都不好讲。
杰笑了。
两人便想了一些比较适合的职业,逐一分析。
后来青问,你当三年兵就呆在这个山沟沟里,不觉得太亏了吗?
杰说,当兵是尽义务,有什么亏不亏的。无论在哪儿当兵,都是为国家出了一
份力。
要说艰苦,比我们苦的人不知有多少。象在昆仑山上,空气都吃不饱。还有些
边防连队,离最近的城镇都有几百公里。我这儿苦算得了什么。
青说,看不出来你还挺崇高的。
杰一脸严肃,说,这不是崇高不崇高的事,我只不过说了句真心话。
青笑看说,是我说错了。
就这样聊着聊着,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屋子里也有些昏暗。青到门口看看,
有些着急。杰说,别担心,等会儿雨小了再走。青又坐下聊。说着说着提到了翠翠。
青说,真想见见她。要是我们俩站在一起你能分出来吗?杰说,能。除了相貌,你
们两个截然不同。再说,翠翠已经生了儿子。青叫了一跳,怎么可能?你不是说她
才刚刚二十岁吗?
杰说,越穷的地方越讲究早生孩子早得福,她又有什么办法。
又聊了一会儿,出去看看山顶上空积着一小块厚厚的云。青更加急燥,说咋赶
上这鬼天气。此时杰也感到有些尴尬。青不可能在这里住的。要是龙在的话还好说,
不然让人知道了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距离小镇五六公里,下这么大的雨,咋办呢?
杰找出自己的雨衣让她穿上。雨渐渐小了些,青坚持要走。杰要送她,但再找不到
遮雨的东西,就说,当兵的下雨不找伞,雨衣也不需要穿。青不让送。杰不说话,
锁了门和她一起钻进雨雾。
青把雨衣脱下,两人一起顶在头上向小镇走去。
走到半路,雨不但未停反而越下越大。两人顶一件雨衣等于没顶。尤其是杰,
深怕挨着青所以总想保持一定距离,几乎整个身子都露在外边。就这样都可以感觉
到青身上热热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青倒觉得在雨里很好玩,一边走还一
边开着玩笑。
没想到突然滑到路边的水沟里,滚了一身水。杰慌慌张张地把她拉上来,两人
早已成了落汤鸡。青看着杰的样子先笑起来,杰也跟着大笑。
走到小镇时雨却停了。青要他到家里暖和暖和。杰说,天马上黑了,我得马上
回去。
正说着,从路旁的小店里出来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汉子,向他们走来。青看见
后叫了声爸,杰跟着叫了声大叔。青爸却怒气冲天地对青大骂,你真不知道害臊,
把祖宗八代的脸都丢尽了。然后一把揪住杰湿漉漉的衣服骂道,原来是你这臭小子
勾引我女儿。不好好当兵,光知道干这种事,现在的当兵的真他妈操蛋。赶快给我
滚,下次见到你把腿给你打断。杰的脸一下变得煞白,说,我没干见不得人的事,
咋能这么说?青爸更加生气,一把将他推倒,你还想干什么?我,我今天非他妈打
死你这小杂种不可。青拉住爸,哭着说,我们清清白白,你不能冤枉好人。青爸一
把甩开,骂道,别再给我丢人了,滚回家去。你不知道镇上的人都把你说成啥了。
杰从地上站起来,说,我是不是好人你不知道,可你应该了解你女儿。你不能冤枉
她。青爸上前给了他一个耳光,你这狗东西还敢来教训我。青叫坏了,赶紧冲过去
死命拉住爸爸,哭着让杰快走。杰往回走时,看到路边的门口在远远地看热闹的。
他感到头脑里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
回到绝情谷后,杰的心情低落到极点。这一次比失去翠翠时心情还要糟糕,尤
其是无法容忍别人对这身军装的污辱。几天来,杰一会儿想青,一会儿想翠翠,一
会儿心烦意乱,一会儿感到空荡荡的。好在线路一直没出问题,他也就独自看山看
水看日看月看天看云。
当连长一路风尘到达维护站时,杰从连长阴沉的脸宠预感到有事。连长走到他
跟前劈头就问,你是不是和小镇上的一个丫头谈恋爱?
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但还是理直气壮地说,没有,绝对没有。
连长说,你不承认也不行了。那丫头的老爹告到了团里,团里领导都发了火。
影响太坏了。
杰说,我们没有谈恋爱,只不过算是认识。
跟着连长一起来的龙也在旁边搭帮,这认识和谈恋爱是两码事,可不能冤枉好
人。
连长怒道,你懂个屁,这事儿闹大了。然后对杰说,你收拾收拾行李,跟我一
块儿下山吧。
离开绝情谷时,杰才更加体会到对它的留恋。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多时间,这里
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让人难舍难分。他实在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因为这个原因
离开这里。
上车前,杰对龙说,我会永远记住绝情谷的。不过以后还是不是再叫绝情谷。
下山后事情很快澄清了。
很快,杰到了复员的日子。复员前收到青的一封信。青去了城里,她说她会有
一番作为的。杰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然后整整背包,登上了回家的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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