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言哦
作者:岁月0011
陶叶约在凌晨四时才迷迷糊糊睡着,却被早晨那场不期而至的暴雨惊醒。隆
隆的雷声、哗哗的雨声,仿佛千军万马似的呼啸奔腾,让她听起来十分恐怖,觉
得整个身体也被这雷雨裹胁得抛来甩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一样。
清醒过来的陶叶泪流满面,怀着落岸之鱼的惶恐。
昨天晚上,陶叶的男友安明,那个曾经一边热吻着她,一边在她耳边呢喃道:
“叶儿,叶儿,我用整个生命爱你”:“叶儿,叶儿,有了你,我死都值了”的
男人,在这间他俩同居的小屋里,和她做了淋漓酣畅的最后一次爱后,没像往常
一样疲惫得一会儿就呼呼大睡,而是精神抖搂,一本正经地对她说:“叶儿,我
离开这儿了,我实在没办法……要知道,没她的帮助,我这个中文系毕业生,我
这个七尺男儿,在偌大的镇江,我没法立住脚,没法发展……”
望着墙上那张安明亲笔写的条幅:“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陶叶感情温度一下子由沸点降至冰点,虽然头脑里早就
有了这思想准备,但亲耳听见安明口中说出分手的话来,她还是不相信地惊愕得
瞪着双眼,那感觉真如锥心刺肚。
安明说完话后,没敢看陶叶的脸色,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简单的行包,像是拎
着两人那沉重不堪的恋情往事,低垂着脑袋出了门。
陶叶望着这个背叛诺言,心比秤砣还硬的男人,心头涌起欲哭不能、欲言却
止的酸楚。
陶叶是镇江郊区官塘镇驸山庄出来的女孩。那个山庄不知是风水使然,还是
基因优异,女孩子大都滋润得不得了,脸色白里透红,仿佛捏一把都出水似的,
苗条凹凸的身段处处显出美女的韵味。陶叶就是这样一个貌若春花,气质如兰的
女孩,在大学里就被许多男生众星捧月似的追逐着。
陶叶大学快毕业时,在那些男生中瞧中了一个。这男生父母都在省城机关,
且爱说会说哪些热辣辣、赌咒发誓的诺言。陶叶爱听这些诺言,听得脸上一片波
光潋滟。他俩相恋十多天后的一个晚上,那男生一句“叶儿,我爱你!我的心永
远跟随你,我的爱永远陪伴你……”让陶叶听得心眩神迷,宛如置身于爱潮的旋
涡之中,稀里糊涂地把个处女之身交给了那个男孩。两人颠鸾倒凤地同居了半个
月,没想到那个男生却失踪了。陶叶丧魂失魄地到处寻找,好不容易打听到他家
的地址,胆怯地摁响了他家的门铃。他妈妈冷若冰霜地告诉她,他儿子已于一周
前飞赴美国读研了。
陶叶眼前一黑,整个人近乎垂直地往后仰,在失去知觉前,她听到自己头颅
撞地的声音。那男生的妈妈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把她送至医院,又打电话叫来
了学校老师,叽咕了几句就走了。
陶叶清醒且病愈后,心里像被灌了一大桶冰水,透体生凉,觉得自己被那男
生骗得一塌糊涂。她感到,那种热恋中男孩的诺言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猎逐的目标
或是情之所至时的简单的语言表述。有一句歌词说得好:“所谓山盟海誓,只是
年少无知”,经历过初恋初爱情劫的陶叶自认为再不会相信那些含糖份极高的诺
言了。
陶叶毕业后好不容易进入华田房地产开发公司,干上了售楼小姐。她不像其
他售楼小姐跟在客户后面死缠烂追,喋喋不休,而是静静地站在一侧。奇怪的是,
那些想购房的客户被那些说得天花乱坠的艳俗的售楼小姐吓跑了后,反而在她宁
静宜人的模样前停下了脚步。她不卑不亢地介绍公司新建小区的地理优势,升值
潜能及已购房人的品位,总是能准确地读懂和把握客户心理似的,敲定了一笔笔
购房定单。那些售楼小姐眼看着她没说几句话就把客户撬跑了,心中的纳闷,嫉
妒和不平纷然而起。但总经理毛平对她刮目相看了,不久即把她升任为售楼部业
务主管。
陶叶认识安明是在他任职的公司资不抵债倒闭后,灰头土脸地上门求职时,
经陶叶引见给毛平的。
安明是河海大学中文系毕业生,相貌俊逸,但由于经济窘迫,衣着寒酸。在
毛总办公室里,他拿出一本发表于报端的小说、散文,证明自己的才华。毛总笑
了,恰巧公司办公室缺少一个笔杆子,遂同意留下试用三个月。毛总让他搞一个
“怡人家园”售楼广告策划,他忙了三个通宵,文案写得诗情画意,让人如住桃
源仙境,但毛总看后却大为不爽:“客户买楼图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在和满意,
而不是这些虚无飘渺的东西。这个安明,连新闻的五个W 都不了解,还能搞出好
的文案来?”陶叶得知后,再三央求毛总不要把他给炒了,先让他去她部里售楼,
毛总勉强同意了。
安明得知后,对陶叶十分感激。他告诉陶叶,他是句容茅山人,那儿是贫困
山区。他是他们村出来的唯一大学生,满树的桃子就指望他这只红哩。父母和乡
亲们都指望他在大城市立住脚,干得好,可他毕业三年了,到现在还没个固定工
作,借住在一个大学同学院子里的小披屋里,还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这些话,
他连自己的爸妈也不敢告诉。
陶叶心肠儿比豆腐还软,听得心里很是凄惶婉欸. 于是,她在业务上手把手
地教他,有时竟把自己谈妥的客户,让他去签单。安明也在业务中慢慢地摸出了
些许门道,自己也谈成了两笔售楼定单。第一次领到薪水时,他非拉着陶叶要请
她吃饭,以示答谢。
陶叶乐孜孜地去了,并抢着买了单。安明惶惑不安,陶叶反客为主,请他到
上品咖啡屋坐坐。
咖啡屋里放着怀旧的老歌,浪漫、伤感、奢华、缠绵……咖啡的味道倒是香
气四溢,周围的人大概是受了这香味的诱惑,一个个都显得情绪饱满,又欢欣雀
跃的。
两人桌前的红烛燃着一小团火焰,在艳丽寂寞的夜里一闪一闪的。安明望着
烛光下的陶叶那深情无邪的样儿,尤其是她那双看起人来迷离恍惚且又深遂幽然
的眼睛,浑身就像被电击似的,不知所措。陶叶浅靥轻笑:“安明,谈谈你写的
小说和散文吧……”
陶叶在安明的侃侃而谈中细细地体味着。她觉得在当今充满竟争,追逐金钱
的市场经济社会里,还有如此执著痴迷于文学的青年,真不多见了。她听得很认
真,并时不时示以鼓励的目光,让安明的自尊感和自信心由然面起。
出门时,安明大胆地牵着陶叶绵软的小手,俨然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了。陶
叶却觉得自己像是密谋了一场色诱,策划了一个良宵,禁不住哧哧笑了起来。
热恋中的安明说起甜言蜜语来让陶叶过足了陶醉怡人的瘾,不断地感受到快
乐和安慰。陶叶虽然已有了初恋的教训,但既没有制止这些巧语诺言,也没认真
地往心里去。她觉得,这些甜言蜜语及山盟海誓的诺言,是恋情生活中的必需品
和调味品,使他们的两人世界更加有情有趣有味了。
陶叶有两间奶奶去世后留给她的房子,地理位置很好,靠近南郊风景区,新
建的南徐大道就在她的窗下。她见安明每天下班后吃饭没个地方,和她约会后还
要赶到郊区同学家那小屋披里写小说、散文,心疼地让他搬到这儿住,言明各人
一个房间,试住一段时间,如安明图谋不轨,她将立即责其离开。
安明喜不自禁。两人一同上街买了一张小床和一张书桌。甫安顿好,安明即
饱醮墨汁书写了一张汉代《上邪》中的一段情话誓言贴到墙上,看得陶叶粉脸通
红,浑身的血液涨起热潮。安明拥过陶叶,在她耳边轻声说:“叶儿,是你给了
我的工作机遇,是你让我有了栖身之地,你是我的观世音,你是我的恩人……”
陶叶羞哧地用手捂住了他的嘴,身子却软得像棉花似的……
两人同居了。陶叶称职地为安明买早点、做晚饭、洗衣服,还为他购买了一
台电脑,让他安心写作。
安明过着神仙般悠哉乐哉的生活。晚上他在电脑上敲击时,陶叶总适时奉上
一杯热咖啡和两块点心。攥着陶叶的小手,体味着“红袖添香夜读书”的美境,
安明不禁说:“有一种感觉叫妙不可言,有一种幸福叫有你相伴。”陶叶听了也
觉得入耳,至少觉得安明的话是发自肺腑的,这个时刻是真诚的。
安明的业务额也上去了。他发现在当今社会的家庭里,能够做主的男人并不
多,选房购房的大都是少妇,男士来看了也要回去邀女士来定夺。公司仅此一位
的售楼先生的他,就有了鹤立鸡群的样子,就有了施展男性魅力和强项的用武之
地。当他第一次拿了比陶叶还多的薪金,毛总当天把他由试用改为聘用时,陶叶
从他熠熠发光的眸子里,看到了他自豪的激奋,更看到了他追求的人生目标不仅
于此。因为她知道,安明要不是生计所迫,是不会也干不好这种低三下四的工作。
她明白,骨子里的安明是想从事专业写作的。
毛平总经理的后院起火了。他结婚三年、尚未要孩子的太太见他整日忙于楼
盘开发和销售,几乎每晚都要在外应酬,耐不住寂寞,与市群艺馆一长发披肩的
小伙子勾搭上了。谁知那小伙子的恋人是个“醋坛”,私下雇人欲给毛平的太太
“破相”,行凶时毛平太太躲让不及,被扎到脖子上。待发觉时,毛平太太因大
量失血,送至医院,已告不治。
此案警方虽及时侦破了,但毛总伤心欲绝,仿佛患了一场重症似的。陶叶全
力帮着他处理了善后事宜,还受毛总的委托,处理了公司的几件紧急公务,接洽
了几批重要客户。待毛总从伤悲的阴影中走出来时,蓦然发觉,陶叶不仅美貌善
良,且精干多才,过去给她打的分委实是太低了。自己的公司和家庭若有她相助,
定是水起风生,如火如荼。
毛总把陶叶升任为总经理助理,让陶叶须臾不离地陪他出入各种场合。陶叶
心中隐隐不安,有意拉开与毛总的距离,且在晚上宴请活动一结束,便找出种种
藉口快快回家,与安明团聚。
毛总很快探知陶叶与安明同居的情况。一天下班后,他把陶叶叫来他的办公
室。他告诉她:他的事业和家庭都很需要她。让她在安明和他之间慎重地作个权
衡、选择。陶叶听后十分惊恐,果断地说:“对不起,我和安明已确立恋爱关系
了。”毛总憨憨干笑着,但他的眼里却是充溢着希冀。
安明的中篇小说《花开花落》被《润江晚报》连载了。他喜形于色地告诉陶
叶:“这篇被多家刊物退稿的中篇,幸被报社副刊部的编辑李芝看中,向总编推
荐发表的,没想到反响很好。”陶叶无意问了一句:“你是咋认识那个李芝的?”
安明答:“售楼时认识的。她爸爸就是报社的总编,要给女儿买套小楼,李芝来
过几次就认识了呗。”
陶叶听后也没往心里去。那个星期天,两人兴致勃勃地去逛街,安明指着一
些陶叶平素里喜欢的家俱、沙发、布艺品说,结婚时就买这、买那。安明还第一
次买了一束玫瑰送给陶叶。回家后,陶叶将玫瑰插在床头柜花瓶里,一股幽郁的
花香在卧室内、在陶叶的心里如涟漪般飘荡。但晚饭前,安明说还想请李芝帮忙,
再连载个中篇小说《缘去缘尽》,晚上约了李总父女吃饭,就匆匆出门了。
毛总没有为难陶叶,除正常工作与接待外,两人相安无扰,西线无战事。陶
叶心中暗喜。
毛总说要到南方考察,约十天后回家,公司事务交给副总和陶叶负责,财务
支出须经副总和陶叶共同签字方可支付。那个副总原是毛总的小舅子,吃喝嫖赌
无一不好。陶叶牢记毛总临行前的瞩托,帮他把好关,有事多打电话给他,同时
盯牢财会账目,竟忙得晨昏颠倒。趁着毛总不在公司,安明也向陶叶请了一个星
期的写作假,集中精力去写那个《缘去缘尽》中篇,陶叶想也没想就点头同意了。
毛总考察结束回公司后,对陶叶大加褒奖。他提出私家车发展前景看好,但
私轿的停放是困扰买房买车客户的一大心病,新开发的“怡园小区”,一定要做
到入居的每户都有一个私轿库房或露天泊位,保证人车都居有定所。他让陶叶负
责做好设计方及公司工程部对原有图纸的修改,一个星期完成。陶叶觉得毛总的
思维超前,切中了当今时尚青年男女购房购车的心理,遂乐颤颤忙开了。
夜以继日地忙乎了五个昼夜,陶叶捧着新的设计图纸进了毛总的办公室。毛
总望着红着双眼,满脸憔悴的她,心疼地说:“辛苦了,叶儿。”展开图纸看了
后,毛总欣慰地笑了。陶叶心里还有些忐忑,问:“毛总,还有哪些地方需要修
改吗?”毛总说:“有叶儿这样玩命的干,何愁公司的生意不越做越好哦。”
毛总卷起图纸,似笑非笑地望着陶叶,望得她心里毛叽叽的。毛总从抽届里
取出一叠照片,递给叶儿:“请你看看你的男友安明在你最忙乎时,都干了些什
么?请别骂我不道德。”
陶叶狐疑地接过了那叠照片,打开一看,惊愕得浑身颤粟:那里面都是安明
和李芝拥吻亲呢及两人在一家宾馆登记开房,相拥入室的镜头……陶叶如同被一
记响雷击中,顿时呆如木桩。她目光惊悸地问:“这是真的么?你从哪儿搞来的?”
毛总正襟危坐在那儿,字斟句酌地说:“这是我雇请一家商务公司的私家侦
探拍摄的,绝对是真实的。”陶叶浑身森森地发抖。毛总说:“安明是个文化人,
从事文学或新闻写作是他孜孜以求的目标。在我这儿,他仅是个无奈何的过渡。
这点,我早就看出来了。”陶叶下意识地点点头。毛总继续说:“私家侦探提供
我的材料说,那个李芝,原本是一家商场站柜台的,其父由宣传部调任《润江晚
报》任老总后,部下帮助把李芝也调至晚报副刊部任编辑。李芝心比天高,技不
如人,看上了安明的才华和长相,要死要活地追恋着他。现在李总已许诺,只要
安明与李芝成婚,就会把安明聘为晚报副刊编辑,何况李芝也是个很阳光很时尚
的女孩子。这对于安明来说,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么?”
陶叶头嗡地一下懵了,又轰地一下似乎清醒了。她跌坐在沙发上,嘴唇哆嗦
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多日没有回家的陶叶,进屋没见到安明,看到的都是不愿看到的情景:客厅
里乱七八糟,安明的换身衣服揉成一团搁在洗衣机上,卫生间里洗发水的瓶子斜
倒着,水龙头没拧紧,正嘀嘀嗒嗒地冒水……
望着墙上安明手书的“山无陵,江水为竭……乃敢与君绝”的条幅。陶叶潸
然泪下。那些安明说过的迷人暖人醉人肺腑的诺言,在现在陶叶的眼里,竟像孩
童吹的五彩缤纷的肥皂泡,被轻风一吹都纷纷碎了。男人的诺言,如果离开了承
载这句话的爱心,真是镜中花、水中月,真是狗屁不如!
陶叶打电话叫回了安明。愧疚的安明看着陶叶洞察如炬的目光,像被小狗咬
住裤腿似的不敢进屋。陶叶默默做了他俩最后的晚餐。吃完后,陶叶也没拒绝安
明做爱的要求。
安明离开了。陶叶历经了又一场情感风雨后,大声恸哭了半天后,已心止如
水。接受毛平的求爱?陶叶不是个重利的女孩,她心中可没了个底。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