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
元宵节刚刚过去一个星期,清江镇码头来了一老二少的汉子。他们风度翩翩,
一看就知道是从外地来的有学问的人。他们下船后,刚好碰到镇上的男男女女正在
挑煤装船。挑煤的人群来来往往,尽管河岸一阵阵冷风吹得紧,那些挑煤的男人和
女人,个个都累得满额大汗。这几个从外地来的客人看到人们来回不停地挑煤上船,
顿时被眼前的情景深深地吸引住了。
一个名叫宁汝杰的老者弯下腰,抓起一把撒落在地上的煤粉,摊开掌心,仔细
察看一下,连连点头叫道:“啊,好煤,果然是好煤呀!你们看……”
两个年纪比宁汝杰小许多的年轻人围上前去,只见宁汝杰的手掌心仿佛盛的不
是黑麻麻的煤粉,而是一把闪闪发光的金粒。他们流露出惊叹不已的目光。
“宁队长,我们走遍广西那么多地方,没想到红水河畔清江镇这一带蕴藏着如
此优质的煤炭资源,看来我们这趟没有白跑啊!”说话的是宁汝杰的助手赵平,他
比宁队长小三十个年头。
宁汝杰抛掉煤粉,双掌轻轻地拍几下沾在掌心上的煤粉末,老成地说:“从眼
前这些煤质来看是不错,不过,它的储藏量到底有多少,资源富饶不饶。一句话,
究竟是富矿还是贫矿,有没有开采价值,这些都要通过考察后才能得到一个基本的
资料,掌握初步的资料,才能确定下一步的钻探工作计划。”
原来,他们是省建设厅矿产资源勘测局的工作者。两个月前,宁汝杰回厅里汇
报工作时,建设厅秘书正在焚烧一堆作废资料,他无意中看到资料堆里有一份《关
于广西红水河畔清江镇黑牯岭地带煤田的调查报告》,赶紧从火堆里拿出来看,当
时又惊又喜。他几乎不敢相信,清江镇黑牯岭一带竟蕴藏着如此优质的煤炭资源。
当他把这份报告向黄厅长提出来时,黄厅长几乎记不起两个月前乔克仁亲自呈送的
这份调查报告了。原来,这份报告一直压在黄厅长桌面的资料堆里,他连过目也没
过目,到年底就吩咐秘书把乔克仁千辛万苦撰写出来的报告当作废纸处理了。至于
乔克仁专门随身带去的那半袋煤炭样品,黄厅长更是想不起扔到那去了。当然,黄
厅长丝毫没有为自己的失职感到内疚,而是不以为然地认为是又一个想来诓骗报矿
费的骗子罢。宁汝杰见黄厅长如此对待基层老百姓主动向政府报矿的积极性和热情,
心里虽然有些愤慨,但是,他还是不敢顶撞顶头上司。他让秘书把那份报告重新放
好。这样,宁汝杰在考察完邻近几个县的矿产资源分布情况后,才在百忙之中挤出
时间到清江镇走一趟。于是,由宁汝杰带领赵平和李二球,携带勘探仪器开始对黑
牯岭一带进行首次调查。
宁汝杰年近六十,满头黑白相间的头发,额门上刻满一道道皱纹,一张铁矿石
般颜色的面孔给人以一种饱经风雨、沉着坚毅的感觉。他看见一位中年妇女挑着煤
担走过来,迎上前几步,打招呼道:“大嫂,你们挑的这些煤是从黑牯岭挖出来的
吧?”
“是啊。”回答他的是方嫂。方嫂见眼前这几位穿着打扮不同一般人,睁大惊
异的眼睛打量一番。
“我想向你打听一下,乔克仁他……”
没等宁汝杰说完,方嫂打断他的话说:“啊,你们想找乔经理哇,他今天已经
进山了。”
黄五正在船上监装煤炭,见几个一身坤士派头打扮的外地人向方嫂打听什么,
赶紧靠近过去。
听到他们正在打听乔克仁,于是,接过方嫂的话音说:“噢,我们公司的董事
长在码头上面,乔克仁是他的少爷。”
黄五把他们带到乔应天跟前,点头哈腰道:“董事长,有贵客找您。”
乔应天正在煤场看守屋里面,不知在忙些什么。抬头见来人举止非凡,便停止
手中的活计,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前:“啊,稀客,稀客!”
宁汝杰向乔应天自我介绍后,说:“今天我们来这里,原因是两个月前贵公司
经理乔克仁给省建设厅专程呈送了一份关于清江镇黑牯岭一带矿产资源的调查报告。
因此,我们这次特地来调查一遍,如果有可能的话,省政府将在这里投资创建煤矿。”
乔应天听罢,内心一阵兴奋,连忙叫道:“黄五,你立刻进山里把乔经理叫回
来,说省建设厅来人啦!”
黄五面露难色道:“老爷,我要下去监装船哪,一时走不开啊!”
乔应天听了,觉得也是理儿。他沉吟片刻,决定叫在场挑煤的一个人去。正好
肖英挑着一担空泥箕走上码头,于是,他把她叫过来。
肖英用袖子拭一把额头的汗水,那张俊俏的脸又多黑了一块。她平静一下喘吁
吁的呼吸,然后问道:“老爷,叫我有什么事?”
乔应天把要找她的事儿告诉她一遍。肖英问道:“叫我去山里,工钱怎么算?”
乔应天本想发作,见客人在场,只得装出笑脸说:“哎呀,这还不好办,黄五
——”黄五立刻恭敬敬地站在跟前,“你给肖英记上账,按今天挑担最多的人计算。”
“是,老爷!”黄五点一下头。
乔应天示意黄五下码头后,又对肖英说:“你先把客人带到我家去休息,然后
再进山叫乔经理回来。”
宁汝杰赶紧说:“啊,不用麻烦你啦,我们先到客栈找地方住下就行了。”
“那好,你把宁先生他们带到客栈吧!”
肖英带着宁汝杰等人到客栈后,自己独自进山去了。
宁汝杰、赵平等人放下手提包、背包以及测量标杆、仪器,便到洗手间洗手、
抹脸。寒冬,清水冷冰冰的。赵平望着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嘀咕起来:“唉,穷
山沟真是穷山沟,连抹个脸也没热水。”
名叫李二球的勘探员,他跑去找店老板,说打半盆热水。店老板说没有烧,如
果实在需要热水的话,耐心等半个小时,等水烧热了,他就送来。
李二球回到洗手间,也跟着嘀咕几句:“这些客栈老板也真是吝啬,连热水也
不事先准备。”
“哎,别发牢骚了,这里的客栈来往客人不多,店主不可能把样样服务项目都
给你准备周到,将就些就算啦!”宁汝杰通情达理地解释道。
他们涮洗干净,重新返回房间。开始收拾床铺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李二球拌开
床角叠放的棉被,顿时,一股酸臭的气味散发开来。他赶紧捂住鼻子,以手掌当扇
子,不停地在鼻翼端前左右煽动,想把那股扑鼻而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气味驱赶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觉得自己终于透过气来。于是,他使劲地上下抖动被子,屋里
飞扬起一团团粉尘。
宁汝杰见他这副样子,说:“二球,别抖啦!今天我们能住上这样的客栈,就
算不错了!”
赵平接着说:“是哇,想起以往,我们外出勘测,哪一次不是大地作铺天当被,
栖风宿雨,那样的生活环境才叫苦呢!”
李二球见队长如此说,也不好吱声了。
他们几个人忙忙碌碌收拾好一遍,这才觉得肚子有点饥饿了。李二球跑去问店
老板,说店里开饭不开饭。店老板表示歉意,并告诉他说,离客栈不远的对面有家
酒楼,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带他们一起去。
李二球不高兴地说:“算啦算啦!大风大浪我们都走过来了,难道我们连酒楼
都找不着吗?”
他们三个人没费什么时间,就找到了悦来客酒楼。女服务员把他们引入楼上的
雅座。楼下,传来猜拳喊码的吆喝声。桌面酒盅狼藉,残羹剩菜,不时有几条饿狗
在桌底下窜来窜去,有时为争啃一根骨头互相咬起来。相对来说,楼上就显得清静
许多。
宁汝杰趁服务员下楼端茶送饭之机,走近窗前,拉开花布帘,推开窗,宽阔的
红水河顿时映入他眼帘内。河面的水很清澈,不再象夏季那样又混又浊。宁汝杰没
有来过清江镇,但他曾经到过红水河上游。每年六、七月份,洪水暴涨时,河面漩
起一个个大漩涡,水流急湍得哗哗响,不时激起一个个浪头,那场面颇为壮观、惊
险、骇人。而现在,隆冬季节,混水变清了,河水流速放慢了,平静的河面再没有
夏季时那种排山倒海的壮观景象。
河岸上的风一阵阵刮来,吹得宁汝杰打了个寒战。他只得把杉木制作的窗口关
闭上,重新拉上窗帘,屋里顿时又显得暗了许多。
他们在互相闲谈点什么,不时发出愉快的笑声。
不一会儿,服务员端上茶水、饭菜,热情地吩咐他们慢慢用膳,然后忙着招待
别的顾客去了。
宁汝杰他们常年在外,风一餐,雨一顿,养成了狼咽虎吞的习惯,不到一刻钟,
就吃完了这顿饭。
“二球,你们有什么事没有?没有的话,我们去码头看看,看大伙装煤上船也
别有一番乐趣。”
宁汝杰提议说。
“去就去呗,反正在房间里呆着也太无聊。”李二球附和道。
这一老二少漫不经心地再次来到码头,码头上,堆放着一大堆小山似的存煤。
人们只顾铲煤、装煤、挑煤,谁也没注意这几个外地来的陌生人正在观看他们干活。
乔应天牵着狼狗从工棚出来,看见宁汝杰他们又来了,便迎上前去,发出一声
难听的干笑声,说:“宁先生,你们这么快又出来走走啦?”
“噢,闲着没事,出来散散心。”宁汝杰指着河边的装煤船,又问道,“乔董
事长,你们每个月能够运多少船煤到外地?”
“嘿嘿,不多不多,前些日子每月装五、六条驳船的煤运送到梧州、广州下面
去。如今河水退落了,驳船来不了,只能靠小船运煤出去。”
“唔,象这样,每个月可以生产千来吨煤吧?”
“刚开始投产时,还马马虎虎,现在井巷深了,最多也只能挖五、六百吨。”
乔应天说。
李二球插话问:“呃,你们是怎么发现这儿有煤的?”
乔应天狡黠地笑了笑,搪塞道:“这个嘛,还不是无意中发现的。可惜,我们
现在的生产规模太小了,想把矿井扩大一点,一下子又拿不出那么多的钱来投资。”
北风呼啸着,象刀子一般削过他们的面颊,乔应天缩了缩脖子,又对宁汝杰说
:“站在外面太冷,到屋里烤烤火吧,你们可能还没见我们的本地煤烧出来的火苗
有多旺呢!”
听说工棚里面烧着煤炉,于是,宁汝杰感兴趣地招呼赵平和李二球一块走进这
间矮窄的房子。
看守棚是用木板围起来的,板缝糊满黄泥巴。板棚当中,用砖头砌着一个煤炉,
火苗窜得老高,好象烧的不是煤,而是木炭。旺盛的炉火把光线黯淡的板棚映得通
红。从外面走入里面,顿时感觉到自己置身于一间热烘烘的取暖房,浑身暖融融的。
宁汝杰望着炉中的火煤,赞叹道:“嗬,这儿的煤质发热量起码超过5000大卡。”
接着,他弯下腰,从炉底取出一撮煤垓,用指碾几下,颗粒稍为大一点的煤渣差不
多都化成了粉末,色泽灰白灰白的,跟石灰粉没多大差别。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
“好煤,好煤啊!我在广西工作几十年了,还是头一回见到灰份如此低的优质煤!”
乔应天见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赞叹,便以探问的口气问道:“宁先生,依你
看,我们清江镇能不能开采一个较大规模的矿井?”
宁汝杰沉思片刻,说:“从煤炭质量方面来说,扩大发展是有开采价值的。不
过,煤炭储藏量到底丰富不丰富,这还要待我们勘查和钻探。不然,如果这儿的煤
质虽然上乘,而资源却是个贫矿,盲目建造较大规模的矿井,那就有破产的危险。”
“唔,宁先生见识广,学识渊博,说的有道理,有道理!”乔应天奉承两句。
几个人坐在炉火周围,随便聊谈黑牯岭煤矿生产的事情。坐了好一会儿,宁汝
杰感到屋里的空气有些窒息,冷不防吐出一句:“可惜含硫高了一点。”
乔应天莫明其妙,不知宁先生说的是什么。李二球、赵平等当然懂得宁汝杰说
的是这些煤好是好,就是硫磺的含量太多。含硫高,煤炭燃烧时煤烟浓,煤气大。
大冷天如果关在屋里烤火、取暖、做饭,通风不良的话,容易发生煤气中毒。
想到这里,宁汝杰关照地对乔应天说:“乔董事长,以后烤火要注意开窗通风,
烧煤不同烧火炭,知道不?”
“知道,知道,我儿子早就交待过了。”
“好啦,我们下码头去看看大伙装船。”
乔应天也跟着站起来,和他们一块向河边下面走去。
岸边停泊着五条小木船,不是以往的大驳船。现在四条船的船舱已经装满煤了,
另外一条船也装了半舱。河面,北风显得比岸上大,河水被风吹得忽忽荡荡,满载
煤炭的木船也被河水荡漾得摇摇晃晃。
宁汝杰望着这一条条木船,好象触动了他的心思。他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对
李二球、赵平说:“这里的水运条件不错,可惜冬天水位退落时,大驳船进不来,
生产出来的煤炭难得及时运出去。”
李二球接过话说:“如果有资金的话,依我看,不妨建筑一条铁路,用火车来
拉煤到县城,自然比水运快便得多。”
“那当然罗。虽然说,从这里到县城只有60来公里,但是要修铁路也需要大笔
资金,这是很困难的。谁能拿得出那一笔巨额财力呢!”赵平附和道。
乔应天戴着一顶把两只耳朵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羊毛帽,宁汝杰他们议论些什么,
他没有听清楚。再说,这几个先生又不是公司的职员,他们说些什么,谈些什么,
对自己公司也没直接的利害关系,听没听清楚没碍事。所以,他见河面上的北风太
大,只顾把脖子缩得更短一截。
他们议论什么是他们的事。
挑煤的男男女女好象没见着从外面来的这几个汉子,谁也没向他们打一声招呼。
不是他们不好客,而是镇上的乡亲们不认识他们。陌生人与陌生人相遇,如果不是
有要事相求,一般擦肩过去便罢。
就在宁汝杰他们在河边观看人们挑煤装的时候,肖英颠起轻快的脚尖,很快赶
到了黑牯岭煤场。一路山风扑面,把她那张俏丽的瓜子脸吹得红扑扑的。她用手捂
着冻得冷冰冰的耳朵,感到耳朵几乎失去了触觉。于是在手掌上哈几口气,又捂住
耳朵,这样反复几次,才使耳朵渐渐地恢复感觉。
她来到煤场办公室门口前,刚好碰着自己的恋人文庆强。他正在低头拉一车煤
过来。她见他赤着一双光脚板,心疼地上前问他:“强仔,天气这么冷,你怎么不
穿鞋呀?”
正在埋头拉车的文庆强突然听到肖英问他,他怔住了,顿时又惊又喜。
肖英又问他:“发什么楞呀,我问你,我上星期给你做的那双鞋,怎么不穿呀?”
文庆强傻笑一下:“嘿嘿,我舍不得穿。”随着,他惊讶地反问她,“咦,这
么冷的天,你一个人进山来干什么呀?”
肖英把来由告诉他,问他见着乔经理没有。文庆强回答说:“乔经理方才钻进
了我们的井口,你等会儿,等我卸完煤我就去叫他。”
山弄里,冷嗖嗖的北风虽然比不上方才在山坳口刮得那么猛,但还是吹得让肖
英感到寒意一阵阵袭入骨头里面。她在原地不停地跺脚御寒。
文庆强卸完煤,看见女友冷成这副样子,爱怜地说:“阿英,你先回去吧,我
马上就去通知乔经理。”
临走前,肖英看见文庆强的两只脚后跟冻得裂开一道道的口子,有些口子渗出
血来。煤粉把血液凝结成黑乎乎的一团,她心疼极了,半嗔半恼地埋怨他:“强仔,
我给你做的布鞋,你再不穿的话,以后我可要生你的气了!你瞧,两只脚都冻得出
血来了,你不痛,我的心还疼呢!”
“好好,我明天就穿,我明天就穿!”
“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身体是本钱呀!鞋子磨烂
了,我还可以做嘛!”肖英刚刚转身想走,突然又想起什么,叮嘱他说,“上班挖
煤要注意点,千万别出事,啊!”
“得啦,这句话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你快点回去吧!”文庆强显得不耐烦地
说。
肖英走后,文庆强在井口碰见刚刚从巷道里面爬出来的乔克仁。乔克仁满脸沾
着煤尘,原先一套笔挺的西服,早已被巷道里面的煤粒和石头磨破。如今,他把这
套西服当作入井穿的工作服。
“乔经理,听阿英说,省建设厅矿产资源勘测局今天来了三个人,他们有事要
找你,叫你快回去。”
乔克仁听到这个消息,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连忙反问一遍:“啊,是肖英说的?”
“她奉董事长的诣意赶来通知你的。”
“肖英她人呢?”
“天气太冷,我叫她回去了。”
乔克仁拍拍衣服上的煤粉,接着,脱掉中统胶水鞋,倒掉鞋内的煤粒,才把套
着纱袜子的脚重新套进去,然后便离开那里。才走不远,由于井外与巷道里面温差
太大,眼镜片上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眼前的景物灰蒙蒙的。于是,他从口袋里掏
出手帕,把眼镜擦拭干净。来到井口办公室,跟刀疤脸交待几句,就赶回去了。
二
乔克仁兴冲冲地赶回镇去。他没想到,省建设厅的人来这么快,原打算过段日
子他再到省里一趟。虽然黑牯岭五煤层还可以将就生产,但是,条件太差,没有什
么前途。
他想,省里来人了,如果他们勘测现场后,认为这里的煤炭储藏量丰富,具有
开采价值,那么,就能引起上边的重视,国家就会投资开采。或者,搞股份制开采,
总比自己唱独角戏强得多。因为建设一个象模象样的矿井,光靠目前黑牯岭煤矿股
份有限公司的力量是根本承受不了的。
乔克仁太兴奋了,起初,他搭拉煤的牛车回去,两只木轮发出“吱呀吱呀”的
声音,此时此刻在他听来,仿佛催眠曲。他嫌老水牛走得太慢了,他对赶牛车的韦
老头说:“喂,韦老头,你能不能让水牛走得快一点?”
韦老头回过脸来说:“乔经理,对不起罗,老牛负重,只能越走越慢。不信?
那我叫它走给你看。”
“驾!”韦老头扬起一鞭,抽打在水牛屁股上。水牛只快快走出十几步路,随
后,牛车的“吱呀吱呀”声又回到原来的速度上。
乔克仁等得不耐烦了,他索性叫停牛车,自己走路回去。韦老头看着他匆匆远
去的背影,感到不可思议。
北风一阵一阵扑面而来,吹得乔克仁有些发冷。方才钻入巷道,贴体的衣裳有
点润汗了,经北风一吹,禁不住一阵痉挛。他加快脚步,匆匆而行,这才渐渐觉得
体内开始发热。
乔克仁回到家中,见只有母亲一个人在家,他忙问:“妈,客人呢?”
吴玉娇莫明其妙,反问道:“什么客人哪?”
“从省建设厅来的专家呀,不是说方才下的船吗?”
“我没见着,要问你到码头问你爸去。”
乔克仁一听,转身就想出门。吴玉娇一把拽住他的手臂:“瞧你急什么呀,这
一身脏兮兮的。
不洗盆澡,换上干净衣裳,急着出去投胎哇!“
母亲的唠叨,倒是提醒了他。乔克仁唤一声:“杨二妹——”
“别叫她啦,她去河边挑水了。”
乔克仁见自己的双手尽是煤粉,太脏了,不好拾掇衣裳,想叫杨二妹帮拣一下。
平时他从山里回来,都是由她帮盛好洗澡水,拣好换身衣裳才上洗澡间的。杨二妹
没在家,他只得到厨房洗干净手,然后才回房间收拾换身衣裳。
洗完澡,乔克仁在穿衣镜前梳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从衣柜里拿出一只领结。
这是一只漂亮的黑色蝴蝶结,衬托在雪白的府绸衬衫领子前,显得更有一种非凡的
气质。
杨二妹挑水回来了,因为爬上码头太吃力,累得她面部红扑扑的。她粗气还喘
不过来,就走进屋里问乔克仁:“少爷,你要出门哇?”
乔克仁系好蝴蝶结,随后说:“噢,你先帮我擦一下皮鞋,我要出去。”
杨二妹答应一声,便蹲下身子擦起皮鞋。
半刻钟后,乔克仁打扮完毕,便出门去了。他知道,省里来的专家肯定在客栈
那里,他们不会到别的地方的。
果然,他在客栈那里见到了宁汝杰他们三个人。跟他们一块聊天的还有自己的
父亲和黄五。
黄五见乔克仁来了,就主动地向宁汝杰作介绍:“宁先生,这就是乔经理。”
宁汝杰站起来,伸出手握住乔克仁的手:“啊,你就是撰写黑牯岭煤田地质报
告的乔克仁呀!
好好,年轻有为,年轻有为。“随后,他作了自我介绍,同时,也把李二球、
赵平向乔克仁作了介绍。
乔克仁很兴奋地说:“宁老,我日盼夜盼,总算把你们给盼来了。”接着,他
迫及待地问道,“前些时候我送去的那份报告,您看过了吧。”
“看过了,看过了。你写得很详细,所提供的资料很有参考价值。因此,省里
就派我们来了。”
宁汝杰眼里闪着激动的光采,连连说,“方才,我们在码头看了你们挖出来的
煤,煤的质量确实不错。真没想到,我们广西还有这么一块优质的煤田。如果储藏
量丰富的话,那真是前景远大啊!”
这番话,让乔克仁听得神采飞扬。方才,宁汝杰握他的手时,他感觉到宁老的
手劲很有力,握得他的手掌都有些微微的疼痛感。他从宁老那激动兴奋的的言谈中
产生自信和自豪。事实证明,他们开办的煤矿已经引起省政府的重视。宁先生他们
这次来考察,结果徜若和自己所调查的那样,相信不久的将来,黑牯岭山头那边必
然掀起一番轰轰烈烈的建井热潮。嘿,到那时候,才是真正大干一番事业呢!
宁汝杰仔细打量一下眼前这个面色白净的年轻人,他似乎感觉到他那副眼镜后
面透射出两团灼热的光芒。那是一个有远见的知识分子苦苦追求理想所迸发出来的
力量啊!宁老扶了一下自己鼻梁上的老花眼镜,感慨地拍几下乔克仁的肩头:“小
伙子,好好干,我们国家目前需要开发许许多多的煤矿!”
激动之下,宁汝杰竟以长辈的身份说出了这句话,倒把“乔经理”的尊称给忘
了。
乔克仁感到了这句话的份量,可以说是省建设厅专家对他的信任和支持。这说
明,他的路子是走对了的。既然认定了正确的目标,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坚定地走
下去呢?即使前进的道路上遇到重重困难和挫折,也要不屈不挠地闯下去。他想到
这里,薄薄的眼镜后面,闪动着兴奋的光芒。他在宁汝杰对面坐下后,说:“宁老,
去年10月份我送去那份报告后,天天都在盼望省政府的消息,等了这么长时间,我
还以为你们不介意呢!”
宁汝杰解释说:“你写的那份报告黄厅长一直锁在柜子内,可能是他工作太忙
给忘记了,后来我才发现。前些日子我们在外头跑,一直抽不出时间来这儿考察。”
他不敢把黄厅长差点儿将乔克仁呈送的那份报告当作废纸烧掉的事说出来,他怕如
果让眼前这个年轻人知道了,将会严重挫伤和打击他的积极性。
“我本想过些日子再准备上省里一趟,没想到你们今天就来了。这下可让我放
心了。”乔克仁很高兴地说。
客房里,显得好冷。大家坐着感到手指都有些冻僵了。于是,乔克仁叫黄五去
叫店老板生一盆炭火来。
不一会儿,店小二端来了一盆红彤彤的炭火走入了房间。他抱歉地说:“嘿嘿,
照顾不周,敬请各位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客房里多了一盆炭火,顿时显得暖和了许多。几个人不停地交谈着,话题一直
离不开有关煤矿的事情。宁汝杰关切地问:“乔经理,你们现在挖的五煤层有多厚,
够不够两尺高?”
黄五抢着回答:“嘿,最厚的地方也只是两尺多一点,薄的地方一尺多厚,工
人们只能躺在地板上挖煤。”
宁汝杰感叹地说:“开采这样薄的煤层,确实很困难。!”
“是呀,我们也想把产量搞高一点,确实很吃力!”乔克仁烘暖手掌,双手搓
揉几下,说,“不过,我初步有个打算,以后想和省建设厅说一下,让政府投资,
在黑牯岭附近开一个大一点的正规的矿井。宁老,你看行不行?”
乔克仁向他投去征询的目光。
宁汝杰沉吟片刻,说:“关于你的这些想法,等到考察勘探清楚这里的煤田资
源情况后,政府会研究的。我想,如果煤炭储量丰富的话,用不了多长时间,省里
肯定会投资打井的。”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稍时乔克仁想起今天装船的事,于是,他向黄五问道:
“码头下面的船都装满了吧?”
黄五说:“你放心吧,方才已经由余歌林押船走了。”
乔克仁“唔”一声,表示放心了。
宁汝杰掏出怀表,瞥一眼时间。他欠一下坐得有些困倦的身体,说:“时候还
早,我们是不是现在到山里走走看。”
乔克仁说:“从这儿到黑牯岭井口要走一个多钟头,路途挺远的,算啦。再说,
你们几个刚刚下的船,路上已经够劳累的了,先歇两天,后天我们再到山里走走。
总之,只要你们时间允许的话,这几天我带你们把这周围的山头都转它一遍。宁老,
您意见怎么样?”
宁汝杰说:“不用等到后天了,明天一早就去。”他急着想快一点把黑牯岭煤
田地质水文初步搞清楚。
翌晨,天色刚刚亮不久,宁汝杰三人早早就起床了。涮洗刷牙罢,乔克仁和甫
茂华、黄五、刀疤脸等也来到了客栈。
乔克仁穿着一身朴素的工作服,他还带来了三套新的工作服以及中统胶水靴、
柳条矿帽,打算给宁老他们穿上好下井。昨天,他们已经商量妥当,打算今天先钻
巷道,亲眼看一看黑牯岭煤层构造的情况。他走进客栈后,热情地问候一声:“宁
老,你们这么早就起来了哇!”
宁汝杰放下刚刚刷完牙齿的口盅,说:“嘿,今天要进山里转转,想睡懒觉也
睡不着哇!”说着,他拿起木梳草草梳理几下他头顶上那稀稀拉拉的黑白相间的头
发。
乔克仁毕恭毕敬地说:“宁老,我们先到对面酒楼吃早餐,然后才进山。喏,
工作服我都给你们带来了。”
“哎,我们自己都带有工作服来的,不必给你们添麻烦了!”
“噢,野外考察和下井不同。井下尽是煤粉尘污,钻进去就会变成乌糟猫的哟!”
李二球顺手拿过一套工作服,在自己身上比了比,连声说:“好好,省得弄脏
我的衣服。”
乔克仁象是对黄五又象是对宁汝杰他们三人说:“先把工作服放在这里,我们
一块到饭店用早膳,解决肚子问题后回来再更衣进山吧!”
他们听从乔克仁的意见,到悦来客酒楼去了。
为了赶时间进山考察,几个人随随便便吃一碗大米饭和两三碟菜肴。乔克仁买
了一瓶烧酒,谁也没沾一口就算吃饱了。事后,乔克仁叫黄五买了十几个面包,打
算带进山留到中午好充饥。
回到客栈,宁汝杰三人更换好工作服,戴上柳条矿帽,然后携带上平时到野外
考察用的大背包,跟着乔克仁、黄五一块出发。
他们走到镇口的榕树,赶上了赶牛车的韦老头。韦老头坐在颠簸的牛车上,两
口牛车大木轮子忽左忽右的运转,韦老头那佝偻的身子不时左右晃动。他热情打招
呼道:“乔经理,你今天又进山哇!”
乔克仁尚未回答,韦老头又发话了:“噢,这三位先生好面生,是从哪儿来的
贵客呀?”
“这是从省里来的宁专家,他们是专程到黑牯岭考察的,看我们的煤矿有没有
发展前途。”
乔克仁告诉他说。
“噢,是省里来的大专家呀!好好好!”韦老头喋喋不休地说,“宁专家,我
们这里的风水好咧,不然,山里的那些黑石头怎么能烧火做饭!城里那么多的人争
着买呢!我们黑牯岭煤矿有……”
韦老头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话题叫道:“嘿,瞧我人老懵懂,只顾说话,忘记
叫大伙坐牛车。
来来来,快上来,快上来!“
牛车上,沾满煤粉,路面坑坑洼洼的,李二球又特别讨厌听牛车轴发出的惊叫
刺耳的“吱吱”
声,有些怨烦地说:“算啦,算啦,我们自己走路去。”
老水牛慢腾腾地拖着破车,吱吱呀呀地走。不一会儿,乔克仁等人就把韦老头
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路上,他们连续超过好几辆赶牛车的老汉。
山坳处,挑煤的乡亲们熙熙攘攘。那场面,同昨天在码头看见装煤上船的气氛
差不多。宁汝杰看到山坳下面存放的煤堆犹如一座小山,他内心的情绪完全感染了。
他感到兴奋,感到骄傲,他为自己的家乡广西有这么一块优质的煤田感到自豪。当
然,愿望归愿望,他还要认真考察一番,不能凭表面的发现而作出肯定的结论。科
学是一门老老实实的学问,不能由谁说“是”就是“是”,谁说“非”就是“非”。
宁汝杰背着个大背包,又赶了一个多钟头的山路,早已走得浑身发热,满面红
光。但是,他半点气也没有喘,身体硬朗得很。
乔克仁关切地对他说:“宁老,要不要先歇歇一会儿,再翻过山坳那边?”
宁汝杰活动一下身后的背包,说:“不用歇了,往日我们外出,每天跋山涉水
四、五十里是寻常的事。”
李二球看到人们挑着煤从山坳那边翻过来,不解地问:“乔经理,当初你们为
什么把井口开掘在山坳里面呢?这样挑煤出山有多困难啊!”
乔克仁说:“噢,当初主要是在那边发现露头煤,没有多考虑就挖了,现在我
也想把井口移出来一时拿不定主意,等你们考察勘探后再说吧!”
“是啊,象现在从山坳那边挑煤出来,运输既困难,生产成本又高,搞不好是
要亏本的。”
宁汝杰深有感触地说。
宁汝杰一语中的,更激起乔克仁内心的感慨。年初结算去年几个月生产经营的
总账时,短短几个月,公司就亏损了一万多元。当然,这笔亏损的数目他一直隐瞒
着他的父亲,亏损的原因根本也在于运输成本太高。但是,如果吃了一回亏,就打
退堂鼓,坐在家中享清福,他绝对是不干的,他有他的远大志向。然而,他也明白,
办一个企业,如果总是经营亏本生意,那也是行不通的歧路,做亏本生意,自己的
理想永远也实现不了。他相信,眼前的困难是暂时的,只要坚持走下去,总有一天,
会走出一条光明大道。
想到这里,乔克仁说:“宁老说的对,我们黑牯岭煤矿刚刚开始创业,肯定是
会有许多困难。
不过,我觉得,艰苦的环境条件,往往能磨炼人的意志。比如说你们吧,如果
你们害怕风吹雨打,不敢走出城府大院,深入到深山老林中考察,又怎能发现察明
我国的矿产资源分布情况呢!困难是有的,问题是如何想法子对付它、解决它,战
胜它!“
“乔经理,听你说的这么有信心,你打算以后如何解决运输问题呢?”宁汝杰
接着问道。
乔克仁沉思片刻,说:“我想,如果生产资金允许的话,以后购置几辆汽车。
那样的话,拉煤就方便得多!”
几个人不停地谈论着,不知不觉地翻过山坳,来到开采井口的山脚下。乔克仁
把宁汝杰等带到杨厚实负责开采的井口前,正巧碰见杨厚实拖着一辆木车的煤炭爬
出窿口。
杨厚实只穿着一条满是补丁的短裤,赤裸裸的上身露出一团团结实的肌肉,系
在木车上的麻绳紧紧地套在他的肩胛上,勒出一道深深的沟。他躬着腰,双手趴着
地,把满车的煤拖出窿口外边。他直起酸痛的腰肢后,乔克仁才看清楚是他:“杨
师傅,今早上挖着几车煤啦?”
杨厚实双手摁几下又酸又累的腰肢,见是乔经理在问自己,连忙回答:“啊,
乔经理,今天你又来啦!”
乔克仁指着宁汝杰等人作介绍说:“这是从省里来的专家,他们今天要来看看
我们的井口和当头里面的煤层构造。”
“哎呀,这窿口里面黑麻麻的,有什么好看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人家专家是专程从省里来我们黑牯岭考察煤田情况的。”
黄五走近两步以训人的口吻哼道。
宁汝杰仔细打量一下杨厚实,只见他袒露的胸肌上、门额前、手臂上,粘满煤
粉和渗出黄豆般大颗的汗珠。汗水和煤粉混在一块,仿佛给他浑身涂抹了一层油渍,
皮肤乌亮乌亮的。他关切地问:“师傅,挖煤很辛苦吧?”
杨厚实抹了一把快要淌到眉睫上的汗水,很爽快地说:“苦是苦,不过总比以
前四处逃荒好多啦!”他把煤倒在井口旁边的煤堆后,又说,“好啦,你们看你们
的,我还要去拉煤。”
杨厚实爬入窿口后,乔克仁简单地讲了一下杨厚实的往事。不过,他没有把杨
厚实发现黑牯岭煤层的经过说出来。他觉得,不说出有不说出的好处,让专家以为
黑牯岭的煤田是他们乔家发现的。没有他,恐怕黑牯岭煤田的资源就会压在重重峻
岭之下。年轻人来到这个社会上,毕竟还有许多的虚荣心充实在他的头脑中。
“宁老,您看,这窿口这么矮,爬进爬出很费劲的,是不是……”乔克仁敛息
后面的话音,把目光停在宁汝杰的脸上。
宁汝杰毫不犹豫地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二球、赵平,准备好手电筒,
我们进去看看。”
李二球、赵平听到吩咐,放下背包,从包内掏出三只手电筒。他们三人各拿各
的照明工具。
乔克仁也从挎包中拿出自己平常用的手电筒。这时乔克仁对黄五说:“黄五,
你不用进窿口了,留在外面帮看管宁老他们的东西,免得被人偷走。”
黄五答应一声。
宁汝杰、李二球、赵平跟在乔克仁的后面。他们躬着腰,两手趴着地,两条腿
半跪着膝盖,一伸一缩向前爬动。
黑古窿冬的巷道,地板尽是尖硬的煤粒,扎得宁汝杰三人的膝盖一阵阵生疼。
他们是头一回爬这样低矮的巷道,感到空气有点窒息。方才在窿口外面脱毛线衣时,
只穿薄薄的单衣和工作服觉得好冷。现在,爬进巷道里面,气温升高了许多。四支
手电筒发出的光束,在漆黑的巷道里,映射着无数飞扬的煤尘粉埃,好象群飞乱舞
的流萤。
他们爬了一段巷道,气温似乎又上升了许多。李二球觉得自己仿佛处在蒸笼里
面,他忍不住叫起来:“我的天,这里面怎的这么热啊!”
乔克仁说:“热是热的,不过,习惯就好了。”
宁汝杰提醒一句:“巷道打到一定的深度,光靠自然通风解决不了问题,你们
要加强通风。
不然,瓦斯增高了,很容易发生爆炸的。“
“这些我知道。不过,眼下开采的窿口都是简易的、临时的,等到以后开采比
较正规的矿井时,我们会想办法购置通风设备的。”乔克仁解释道。
不多时,前面岔巷处突然亮起一团黯红的火苗,火苗渐渐移近过来。巷道里,
不时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原是一位工人拖着煤车爬出来了。
巷道不很宽,但可以勉强让过去。巷道黑,人脸黑,对方爬到眼前时,乔克仁
还认不出是谁。
宁汝杰看清楚了,对方是一副孩子气的模样,纤瘦的骨架和四肢。他用嘴衔着
一盏小油灯作照明,看上去他爬得很吃力。
那工人把油灯搁在巷道的一处稍凹的洞口,这大概是工人们时常停放油灯的地
方,然后抹一下额头,开口说话了:“乔经理,你来啦!”
从声音里,乔克仁听出是小南。于是,他询问道:“小南,今天轮到你拉煤啦,
拉得几车啦?”
“连这车是第四车。”
“好好干活,多挣点钱。”乔克仁鼓励说。
“谢谢经理关照!”小南说着,又把油灯叼在嘴巴上,继续往前拖煤。
“乔经理,这些工人对你蛮热情的。”宁汝杰夸了一句。
乔克仁说:“噢,平时你对他们多关照些,他们就对你有好感。”
宁汝杰一边往前爬行,一边仔细观察煤层走向,他觉得巷道在缓缓地向下倾斜。
这说明,煤田的三层煤、四层煤在山外面。这儿的煤层是由于岩层受力后,形成了
背斜层,因此裸露出地表。
整条巷道,煤层不仅厚薄有变化,同是形状也有一定的规律。宁汝杰停止爬行,
指着一处煤层较厚的地方,好象是对李二球、赵平介绍说:“喏,这条巷道煤层厚
薄变化有一定规律的称为似层状,象这一段走向,称之为藕节状,层位连续性比较
明显。”
他们一边观察,一边分析,来到工人们挖煤的地方。空荡荡的工作面,点了三
盏油灯,几位工人凭借黯淡的灯光干活。李二球见工人们赤着躯体侧卧着挖煤、铲
煤,他完全被这些吃苦耐劳的劳动者形象感染了,情不自禁地感叹起来:“我太佩
服了!如此恶劣艰苦的劳动条件,他们也能卖命地干活!”
工作面里,煤粉飞扬,气温很高,宁汝杰等人的工作服被汗水浸湿了。李二球、
赵平头一回爬入这种窿口,觉得口干舌燥,很想喝几杯开水。可是,这窿口里面哪
有水解渴呢!李、赵二人感到受不了,想叫宁汝杰出去,到煤场工棚那儿找水喝。
方才,他们来到山时,是从工人的伙房那儿经过的。
宁汝杰观察煤壁、煤层结构,兴趣正浓。赵平想打断宁汝杰与乔克仁的谈话,
又怕宁老不高兴,只好不停地咽口水。
几个工人只顾干自己的活,谁也没有与他们打招呼。杨厚实铲满一车煤,仍然
是躺着身体把木轮车拖出来。他爬到李二球身边,看见李、赵两位白皮净脸的后生
仔满额汗水,脸部浮现出难受的表情,知道他们是口渴了的缘故。于是,关切地问
道:“两位兄弟,你们头一回下井,口渴了吧?”
李二球点点头。他感到喉咙渴得像裂开了隙缝,不想浪费口水,只是点点头。
“你们想喝几口水解渴吗?”
听到“水”,两人顿时来了精神,忙问:“水,哪有水?”
“在那边,巷道岔口处,我们下井时带来的。不过是冷水的啵。”
“冷水开水都一样,先喝再说。”李二球说道。
李二球、赵平欲想跟宁汝杰说一声到外边喝水,乔克仁看得出宁汝杰也渴得厉
害,说:“宁先生,井下的情形今天是不是就看到这,两位兄弟渴得受不了,我们
出去找点水喝吧。”
宁汝杰瞥一眼两位助手难受的样子,点头答应了。于是,他们几个人重新匍匐
着躯体爬出低矮黑暗的煤窑。
三
连续10天,宁汝杰三人在乔克仁的带领下,早出晚归,走遍了黑牯岭一带的山
头坡岭。赵平和李二球的脚板被磨出了血泡。呼啸的寒风把乔克仁、李二球、赵平
三个人的脸皮吹得裂出道道口子。
这天下午,乔克仁以公司的名义在悦来客酒楼宴请了宁汝杰三人。李二球和赵
平喝得醉醺醺的。黄五、柴四苟、乔应天等也被高粱酒灌得面部如同火烧山一般,
唯有乔克仁和宁汝杰滴酒不沾。
宴罢,乔克仁和甫茂华一起陪同宁汝杰他们返回客栈。醉得东歪西倒的李二球、
赵平一回到客栈,就倒下床铺睡了。
乔克仁沏好几杯桂花茶,给宁汝杰递上一杯:“宁老,您喝茶。”‘宁汝杰轻
轻地品茶,不急不慢地说:“乔经理,这些天来你也够辛苦了,跟我们转了这么多
的山头。”
“哪里哪里!辛苦劳累的才是你们。你们打大老远的大城市跑来我们这儿山沟
沟考察,每天往返几十里山路,真难为有劳您老先生了。”乔克仁显得有些抱歉地
说。
“唉,别说有劳辛苦的啦!为了尽快发现国家矿产资源,尤其是加快僻远的广
西矿山建设,我们身为省建设厅勘探队员,一旦发现有开采价值的矿产地质,再苦
再累,心里也觉得甜滋滋的。”说到这里,宁汝杰脸上发出了欣慰的笑意。他呷完
茶水,将杯子放在茶几上。
乔克仁目睹宁先生那副自豪坚毅的神态,内心升起一股敬意。他思忖道:宁先
生真是平易近人,丝毫没有半点专家权威的架子。
“乔经理,你在想什么?”宁汝杰见眼前的这位年轻人一副沉思的表情,和蔼
地问一句。
眼镜玻璃片被茶杯冒出的腾腾蒸气熏蒙了,乔克仁摘下眼镜,用手绢轻轻地擦
拭一下。他重新把眼镜架在鼻梁上后,说:“哦,我想……”
随着,乔克仁笑了下,转过话题说:“宁老,您看,黑牯岭一带的煤田资源怎
么样?”
宁汝杰右手三只手指弯屈着,不停地轻轻叩着床铺侧边的茶几,清脆的声音有
节奏地响着。
那音律,仿佛一匹骏马在缓缓奔向远方。
屋里的空气显得沉闷下来。片刻,宁汝杰停止叩动手指,说:“经过十来天的
考察,从初步掌握的地表煤苗来看,黑牯岭煤田是有开发价值的。不过,地下的煤
层有多厚,距离地面有多深,煤田面积有多宽,没经过钻探,目前不好下结论。”
接着,宁汝杰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白纸和铅笔,铺在茶几上,一边画草图,一边
对乔克仁、甫茂华说:“你们看,这儿是黑牯岭煤窑井口的地点,距离这约三里路
远的山头,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刀削峰,从那带的岩层构造来看,黑牯岭是一个断层。
由于它是背斜层构造,五煤的储藏量不是很丰富,没有很大的发展前途,即使开采
下来,但运输条件困难,生产成本划不来……”
乔克仁打断宁汝杰的话:“那必须把井口移出来罗?”
“是的。不过,要创办一个比较正规的矿井,如果没有国家投资,光靠你们是
办不了的。”
宁汝杰见乔克仁露出惊异的目光,很认真地说,“当然,我不是给你们泼冷水。”
甫茂华着急地问:“宁先生,那您说,我们下一步怎么样?”
“暂时先维持目前的开采状况,在那里至少还能开采两、三年,待我们把调查
报告撰写好后,向省政府呈报,争取省政部投资开采新的矿井。”
乔克仁感激地说:“那太谢谢宁老了!”
“先别说谢谢了,一旦省政府资金缺乏,拿不出钱来,我也没法子。”
“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就另外想办法。向社会各界扩大股份,向中国银行
贷款。”乔克仁显得很有信心地说,“这辈子不把黑牯岭煤矿创办得具有相当规模,
我乔克仁死不瞑目!”
乔克仁说这句话时,每一个字音都铮铮作响,仿佛是下了决心从牙缝里吐出来
一样,他脸上的表情十分激动。
宁汝杰的情绪也被眼前这位年轻人的话音感染了。他伸出自己满是皱纹的手掌,
握住对方的手,连声说:“好好!小伙子,如果我们所有的知识分子都能象你这般
有志气,何愁我们民族工业不能发展壮大起来呢!”
宁汝杰来到黑牯岭考察,这是第二次紧紧握住乔克仁的手,他从对方的身上看
到了中国年轻知识分子的形象和希望。他想,要振兴中华,就需要依靠千千万万这
样肯吃苦,肯作奉献的年轻人。
客栈里,这一老一少仿佛是相识已久的知已,谈得很设机,时间也不知过去了
多久。乔克仁看看窗外,早已夜色朦胧,站起来告辞道:“宁老,天不早了,您该
休息了。”
乔、甫二人走后,宁汝杰把这些天来考察的笔记本拿出来,他要把清江镇黑牯
岭的煤层地质材料好好整理一遍。
书案上,搁着一盏煤油灯,他划一根火柴把灯点亮。
李二球一口气睡了大概三个多小时,从昏沉沉的睡意中醒来。他见宁汝杰伏案
忙碌着,知道他在写什么。他头重脚轻地下床,倒一杯茶水喝。
宁汝杰转头,关切地说:“你睡醒啦。”
李二球摇摇头:“还有点头昏,这些酒真力!”说着,他拿起毛巾,到洗手间
洗脸。用冷水抹几把脸后,才感到头脑清醒了许多。
李二球洗脸回来,晾好毛巾,在床铺坐下,然后对宁汝杰说:“宁老,这些材
料待明天回去后再整理吧。”
宁汝杰将手中的水笔倒转过来,笔尖向上,笔盖端向下,轻轻地叩动几下桌面,
说:“现在还有些时间,能整理多少算多少。”
李二球知道宁教授的性格,他十分讲究工作效率,从不浪费时间。本来,这次
前来黑牯岭考察,按自己和赵平的意见,刚刚在外地考察,两条腿颠来颠去的,筋
骨跑得都差不多断了,原先想在家里好好休息十天八天的,可是,元宵节还没有过
完,他就非要马上来这儿不可,好象要赶投胎似的。没法子,他和赵平只好顺从他
的主意。
李二球脱掉胶鞋和袜子,把脚底扳过来,看看上面磨破皮的血泡,不时用手指
摁一摁,还有些疼痛的感觉。看罢左脚,又看右脚。
宁汝杰见状,关切地说:“二球,你和赵平跟着我钻了三年山沟沟,怎的还这
般娇气呀!”
李二球苦笑道:“我也不知道,黑牯岭的山路这么难行。”
“不要紧,多锻炼几回就好啦!”宁汝杰安慰道。
李二球重新穿好袜子,说:“宁老,您看,黑牯岭的煤田资源储量丰富不?”
宁汝杰放下笔,两手的手指互相插入握紧,顶住长满一层胡茬子的下巴,脸上
流露出凝重的神色:“从目前露头的煤苗看来,这块煤田的储藏量至少在300 万吨
以上,从岩层地质构造来看,黑牯岭煤田时代属二叠纪。不过,象这种客特斯地带
的煤层,地质变化很大,溶洞溶水,地下水多,开采起来会碰到很多想象不到的困
难。”
“如此说来,国家不能投资开采。”
“不,黑牯岭煤田是有开有价值的,关键是开采以后如何加强科学管理。不论
办什么事情,你想一帆风顺绝对是不可能的。”宁汝杰说着,不知什么时候,两手
已经松开来,右手无意中攥成了拳头,给他的语气加重了份量。
在床上睡得象死猪一般的赵平,好象被宁汝杰的话吵醒了,他喃喃细语:“乔
……乔经理,挖煤好……好……”“好”什么呢?他翻个身,把被窝踹开,半个身
子露出被窝外面,梦呓便中断了。
宁汝杰过去为赵平掖好被窝,慈父般地说:“小赵这孩子,睡觉都不老实。”
李二球说:“今年春节前,别人给他介绍个姑娘,他父母叫他去相亲。他见那
女的后,老老实实说自己是整年整月钻荒山野岭的山猫,姑娘嫌他干一行不好,就
吹了。”
“那姑娘也是,如果没有我们地质矿产资源勘探员,国家的工业怎么能兴建起
来呢!一个民族的工业落后,它的国民经济就必然落后。我们干这行的,工作虽然
是辛苦些,但国家不能没有这一行职业啊!”宁汝杰感慨地说。
深夜了,寒冷的春夜,客栈外面静悄悄的,啸呼的寒风已经敛息了它往日的威
风。距离客栈不远的红水河,水位跌落,河水缓缓流淌,已经听不到夏天季节时发
出的咆哮声。
远处,不是听到有几声“汪汪”的狗叫。
赵平一觉醒来,感到口很渴,便起床找开水喝。
对面床的李二球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这时,赵平见宁汝杰仍在伏案写东西,不由惊讶地说:“宁老,几点钟啦,您
怎么还不睡呀?”
宁汝杰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3 点多钟了。
赵平睡得暖暖的,刚刚从被窝钻出来,觉得一阵寒意袭上身体,赶紧缩动几下
脖子,说:“宁老,快点睡吧,这鬼天气太冷了,明天回去后再写也不迟嘛!”
“你睡吧!反正明天搭船走,在船上打个盹儿就行啦!”宁汝杰说着,搓搓有
些冻僵的手指,又继续写下去。
次日早晨,这是一个新鲜而清冷的天气。初春,连续多日布满阴霾的天空,今
天是难得的晴朗天。一大早,灰白色的天空亮起来,那是太阳发出的光芒,它给清
江镇的山山水水带来了一层温暖。人们在清冷的空气中感觉到春天开始渐渐返回大
地了。
乔克仁穿着挺刮的西服,和甫茂华、黄五等人来为宁汝杰三位送行。他们一块
缓缓地走下长长的码头。
河面涣涣,波光粼粼,宽阔的河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雾气。好多的船家正在做
早饭,船头船尾袅袅升起一缕缕的炊烟,让人感到新的一天是那样的充满朝气与活
力。有太阳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新鲜的。
走到韦艄公的船边时,乔克仁紧握着宁汝杰的手,有些歉意地说:“宁老,你
们这次来到清江镇,我们照顾不周,实在抱歉!”
“别说这些,我们有机会到这儿走一趟,已经有很大的收获了!回去以后,我
们马上向政府汇报。至于政府有什么意见,我会及时写信告诉你们的。”宁汝杰由
于熬夜写调查报告,眼睛虽然布上不少血丝,但仍然精神焕发。他使劲地摇几下乔
克仁的手,勉励他说,“乔经理,好好干,希望以后我们广西的煤矿工业能够真正
从你们黑牯岭这儿起步!”
这句话,是多么巨大的信任和鼓舞啊!乔克仁望着宁汝杰那两道直透肺腑的犀
利的目光,他似乎感觉到,那是如同东边刚刚初升的太阳,给他的心坎带来了光明,
带来了希望!他激动了,激动得连手也颤抖起来。
宁汝杰三人依依不舍地上船了。
韦艄公轻轻地摇动橹桨,河面上激起点点浪花,“矣乃、矣乃”的划桨声如一
首首和谐动听的春天之曲,在河面上荡漾开来,然后缓缓地流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乔克仁久久地目送着渐渐远去的木船,他在心里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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