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
“哥——阿丽姐从广州给你写信来啦!”乔艳花扬起手中的信封,兴冲冲地从
屋外跑进来。
乔克仁刚刚从山里处理完文庆强的葬事回来,歇脚还未不到一刻钟,妹妹乔艳
花就象喜鹊般叫喳喳地在外面嚷喊起来。随着,她声落人到。大概是学校刚刚放午
学,她刚走到家门口,邮差就送信来了。
“哥,给我看看好吗?”乔艳花歪着头,做出俏皮的样子说,“我看阿丽姐跟
你说些什么甜甜蜜蜜的话。”
“给我。”乔克仁伸出手说。
“不嘛!”乔艳花把信背在身后。
“快给我,不然,我可要发火了!”
乔艳花只好把信封递过去,翘起小巧的嘴唇:“人家想看点都不行,往后我再
接到阿丽的信,我再也不告诉你!”
乔克仁正色地说:“你年纪还小,知道啥?不过,我可要警告你哟,私藏和偷
看人家的信,可是犯法的啊!”
“欧!”乔艳花发出一声,“我才不相信呢,自家人看自家人的信也叫犯法。”
“好啦!好啦!我不跟你费舌啦,等你以后长大了,你就会明白啦。”
乔艳花走出书房后,乔克仁这才注意欣赏信封面上的字体。韦小丽写的是一手
漂亮的仿宋体字,一笔一划是那样的严谨、认真、工整。他端详几分钟后,才轻轻
地扯开信封口,从里面取出两页淡白色的信纸来。他慢悠悠地展开信笺,只见韦小
丽写着——亲爱的克仁:你好!来到广州工作,转眼间过去了一个多月。在这三十
多个日日夜夜,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你,你是我的心上人啊!本来想早点写信给
你,考虑到邮路不便,再加上自从和你分手后,心情一直不太好,所以才拖到今天。
克仁,你还记得吗?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你曾经对我说过,等到我们两人学业
有成之后,再认认真真的谈恋爱。在外读书期间,我一直默默地等待着你。如今,
我们都毕业了,也掌握了一定的知识。可是,你我如果总是各在一方,两颗心怎么
碰也碰不火花来。因此,一个多月前,我回家乡一趟,除了看望父母亲外,更主要
的目的是想说服你离开那条牛屎街,离开那个黑不溜瞅的黑牯岭,和我一块到广州
市生活工作。你说,你舍不得抛弃你的专业,舍不得委屈了你所学到的采煤知识。
唉,天下之大,哪里又没有你的事业呢?只要你去干、去闯,哪项事业又不能放出
光彩呢?!再说,你所掌握的知识,并不一定都能全部使用得上。比如说,你以前
所学的数学、物理、化学,现在能使用得上吗?没有吧!
其实,煤矿事业只是一项简单的劳动,是一项苦力活,只要有力气,谁不可以
干呢?黑牯岭那帮工人学过采煤知识吗?没有。可是,他们照样能挖出煤来。你是
一个知识分子,身价地位应该比他们高人一等,社会生活应该比他们丰富多彩。你
想想,我说的这些难道不对吗?!
克仁,为了让你满意你的知识使用在对口的事业上,最近,我通过别人为你找
到了一个比较称心的工作——广东省矿产资源档案局,是专门保管各地矿产资源材
料的。局长说,请你在一个月内到那里报到,不然,他将另找人选。
克仁,记住了,千万别错过机会!吻你,亲爱的……!
……
韦小丽的信,整整写满两页信笺。乔克仁心绪纷乱地看完信,随手将信搁在书
案上,接着,倒在沙发上喘气。说实在的,他是有点累了。为了公司的生产,跑上
跑下不说,单是在他与韦小丽之间的感情上,仿佛背了一个沉重的精神负担,压得
他直不起腰来。想甩掉吗,这是不可能的事。两人从小青梅竹马,她俊俏、漂亮、
聪颖,身段是那么修长、好看。方才看信时,透过字里行间,他似乎看到她那窈窕
妩媚的身影,还有那双会说话的闪亮的眼睛。她就象站在自己面前一样。不,她就
象依偎在自己身边,娓娓地叙述着、恳求着。
唉——人的感情,就象一台复杂的机器,缺少哪个零件,都会影响机械的正常
运转。韦小丽的来信,在乔克仁心潮中掀起一层波澜。他倚靠在沙发背上,出神地
望着家里的屋顶。屋顶盖着一片片鱼鳞似的红瓦片,中央安放几块玻璃亮瓦,太阳
光线从亮瓦透照进来,使书房明亮许多。他在想念着韦小丽。是的,他不是木头人,
异性的魅力对于他来说,毕竟是有吸引力的。小丽这姑娘对他的感情是纯真的,没
有半点的娇柔造作,他至少是这样认为。
乔克仁感到心绪很乱,很想吸一支烟,可是,他的书房从来没放过一包烟,平
时也不吸烟。
他从沙发站起来,在屋内徘徊。尽管脚步很轻,步履很慢,他的皮鞋跟掌子仍
旧重重地叩击着铺了三合土的地板上,地板发出深沉的声音。
杨二妹走进来,轻轻地唤道:“少爷,吃中午饭啦。老爷、太太等着你呢!”
乔克仁回过神来:“哦,你也去和我们一块吃吧。”
“你们先吃。这书房东西太乱了,我收拾一下。”杨二妹说。
杨二妹不是本地人,早几年是乔应天从一个人贩子手中买来做佣人的。她自小
就离开父母,她记得自己是被一个又矮又胖的人贩子从母亲手中卖走的。那时候她
大约11岁。后来,她被转卖了好几个人贩子的手。自己到了乔应天家当佣人后,她
的生活才有了稳定。她平时很勤快,能吃苦,博得了主人家的欢心。乔应天虽然在
外面对穷人很凶恶、苛刻,可是在家里基本没有板着面孔训斥她。
杨二妹没有读过书,她很羡慕那些能上学念书的孩子们。在乔应天家里当佣人,
干完活儿后,她经常指着书本上的字问乔克仁或者乔艳花。久而久之,认识了好多
的字,她好高兴啊!乔克仁有个书房,书架上摆放着好多的书,有小说、民间故事
和生活常识。书本上叙述的那些事情,特别是那些描写男男女女的爱情小说,深深
地吸引着她,每每使她差点儿忘记做饭。
这时候,她慢慢地收拾好书案上的纸张、笔墨。忽然,她看见韦小丽刚刚寄来
的那封信。那两页信笺平展展地摊开着,信中开头的第一行称呼瞬间就窜入了她眼
帘。她默默地念起那行字,刹时满脸就羞红了。她感到耳朵好象安装上了两片烧得
滚烫滚烫的铁片,内心的血液加快地流动起来,仿佛要沸腾了。
杨二妹今年22岁了,从来没有涉及过男女之间的私情,没有感受过爱呀、恋呀
的滋味。她不是不想找个婆家,可是镇上的小伙子见她是乔应天的佣人,谁敢动那
个念头。兴许表面上她白天是佣人,晚上她就是乔应天的小老婆呢。因此,镇上的
人很少和她来往。再说她也没空闲和那些人来往,尤其是她学会一点字以后,空余
时间都是捧着书本看。象古典名著《红楼梦》、《西厢记》、《牡丹亭》、安徒生
的童话等,她已经看了好几遍。她从书本上认识了社会,认识了人生,感到知识给
生活带来了快乐,因而她也不想那么早就找婆家,就嫁男人。她怕离开这里后,再
也找不到这么多的书籍看。所以,她宁愿独身下去。只要乔老爷不把她赶出去,只
要有书看,她就甘心在这里当她的佣人。
人毕竟是有感情的。书本上描写的男女私情也曾经多少次撩动着她的春心。她
很喜欢欣赏书中描写的那些情节,那些字句仿佛是用蜂蜜浇铸成的,读在嘴里,甜
在心上。可惜,那些甜言蜜语都是小说和戏曲中写的,在自己身边没有看到过。不
知道生活中有没有象书本上写的那些甜滋滋的话儿。
眼下,甜滋滋的话儿竟然飘落在自己眼前了。杨二妹刚刚默念一句,内心就跳
得好紧张。怪事,又不是写给自己的信,紧张什么呢,脸颊红什么呢?她自艾自怨
地思忖道。
杨二妹和韦小丽接触的时间不长,但也不算短了。她对小丽的印象有自己的看
法。她认为她太轻佻、虚浮,为人方面好象有点那个,什么滋味呢,她一时想不出
一个恰当的词句。乔少爷跟她谈恋爱,一个是事业型,一个是娱乐型,好象不怎么
相配。她讨厌听她那娇滴滴的言语,看不惯她那种扭扭捏捏的性格。她想,如果我
是个男人,我才不娶这种女子做老婆。
想归想,但是少爷喜欢她,她又怎能从中从梗呢?再说,自己是个穷苦命女孩,
又怎能去管人家的闲事呢?他俩相配也好,不相配也好,那是人家的事,自己能有
饭吃就好!
心情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杨二妹回头看看,没人进来。于是,她拿起韦小丽写
来的信,仔细看下去。
杨二妹只是怀着一种好奇心,看看韦小丽所写的情书是不是象书本上所描写的
那样充满火辣辣的撩人心扉的语言。她总算把韦小丽的信看完了,方才那紧张得
“扑扑”跳的心忽然变得沉重下来。她想,小丽来信劝少爷进城市工作,不知少爷
是怎么想的,兴许他的心被小丽说活了。要不然,方才我进来时,少爷他一个人默
默地在屋里踱步,他肯定是在考虑是离开清江镇还是继续留在这儿创业。
嗨!要是我有本事就让少爷留下来,继续开办黑牯岭煤矿,那该多好。杨二妹
这样的想法,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如果他走后,她还能上哪儿找那么多的
书来看呢?第二个方面是更重要的,黑牯岭煤矿创办起来后,镇上和附近村子的乡
亲们都有了更多的收入,如果少爷不在了,树倒猢狲散,谁有本事来撑头继续开发
煤矿生产呢?叫老爷吗,老爷没学过采煤知识;叫余歌林、甫茂华吗,肯定不行,
他们也会走的。常言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余、甫二人能安心在这儿吃苦吗?当然不可能!挖煤虽然是一项苦力活,但光
靠死力气还是不行的,还要靠管理、靠技术。就象种田一样,光靠力气,不知道田
间管理,到头来庄稼的收成是低得可怜的,甚至还要歉收呢!
杨二妹拾掇完书房内的东西,怀着自己的心事走出去了。
乔克仁一家四口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午饭,那条狼狗蹲在旁边啃骨头。乔克仁
见杨二妹出来了,说:“二妹,别忙了,先吃饭吧。”
“我先去河边挑担水回来。”杨二妹怎么敢与主人同桌共餐呢。她到厨房挑起
水桶,自个走出院子外。
“妈,杨二妹这个人好勤快,干活又主动、又负责。我每天换下来的衣服,我
还没开口,她就拿去洗了。”乔克仁情不自禁地夸道。
“雇到这样的妹仔当佣人,还差不多。”吴玉娇附和一句。随后,她问乔应天
一句,“老爷,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乔应天平时就很少称赞某个人,特别是对穷人,不训斥就算不错
了,有什么值得夸的。他认为,穷人的命苦,富人的命好,这些都是命中注定的。
乔艳花挟起一块炸排骨,放进嘴里嚼,咽下肚后,怀着甜蜜的遐想说:“嗨,
要是我未来的嫂子也象杨二妹一般勤快,那就好啦!”随着,她俏皮地歪着脑袋向
乔克仁问,“哥,你说,是吗?”
吴玉娇用筷子头轻轻地敲一下女儿的脑勺:“快吃你的饭。你未来的嫂子是富
贵命,怎么拿来跟杨二妹比呐!”
乔艳花吐吐舌头,觉得母亲说的有道理。就象自己,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餐
餐吃的有鱼有肉,不象镇上那些穷人,衣褛破烂不堪,吃的是糠菜熬成的猪食。嗨,
这一切果真是上帝安排的。她想了想,接着思绪转到前不久韦小丽劝哥哥到城里生
活工作的事情来。于是,她又提起方才那封信的话题:“妈,方才哥哥收到阿丽姐
的来信呢!”
“啊,阿丽说什么来着?”吴玉娇问道。
“哥哥不让我看,谁知道她说些什么悄悄话。”
乔应天拿起酒盅,微微呷一口酒,把目光转到乔克仁的身上:“阿仁啊,阿丽
姑娘对咱们一家都蛮好咧,你可不要辜负我们作父母长辈的一片心哟。”
“爸,我知道,你们放心好啦,我会正确对待个人终身大事的。”
“听说你和阿丽闹点别扭,有没有这回事啊?”
“……”乔克仁没有作声。
乔应天挟起两颗炸得爽脆的花生仁,扔入嘴内一边嚼,一边用筷子指着吴玉娇
说:“当年,你妈还看不上我咧,嫌我长得丑。嘿嘿!结婚后还不是照样生下你们
兄妹俩。总之说,长辈看中的,晚辈就要听话,万万不可违背父母之命。老婆哇,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呀?”
吴玉娇见这个老不死的当着子女的面把婚姻事扯到了自己头上,又是气又是羞。
她嗔了他一眼:“我说老爷你呀,是不是马尿灌得太多了?人家讲正经事,你偏提
起那些猴年马月的往事。”
“啊,好好,讲正经的,讲正经的。”乔应天仰起脖子,将瓷盅里剩下的半口
酒咕噜灌入喉咙,然后用手掌擦擦沾在嘴角边的酒液,接着开口道,“阿仁啊,自
从开办煤矿后,你几乎每天颠来跑去的,身体都累瘦了许多。依我说哇,公司经济
效益不大,是不是暂时关闭,等到以后有资金了再恢复生产?”
这些日子来,乔克仁的心思一直都牵挂在产量上。目前唯一要求的就是希望工
人多产煤。前天,井下不幸又发生一起爆破引起人身死亡事故,使生产受到了影响。
他正为妥善处理后事伤脑筋。现在,听到父亲提出暂时关闭矿井生产的问题,真个
是触痛了他的神经,他不高兴地解释说:“爸爸,公司经济效益目前是不太乐观,
可眼下刚刚开始闯出一点路子,我们要是关闭了,恐怕就会有人来抢占黑牯岭山头。”
乔应天把眼珠瞪得溜圆:“哼,谁敢?黑牯岭是我乔家的山,清江镇是我乔家
的天!”
“话是这样说,万一势力大的头面人物来呢,你能动得了人家半根毫毛吗?”
乔应天哼道:“到时候我把你大哥从县城请回来,我有堂堂一个保安团长的大
儿子作后台,老子怕谁呀!”
乔克仁不急不慢地说,“爸,你别说这些了。不管怎么样,我们要克服重重困
难,尽力把矿井生产维持下去。”
乔应天摇摇头:“再维持下去,我怕会成为‘骑虎难下’的局面。资金投进去
了,钱又收不回来,到那时候,损失就惨啦!”
乔克仁还是尽量安慰说:“爸,你放心,从长远的利益来看,开办煤矿是很有
发展前途的。
我们广西本身就是一个煤炭资源贫乏的地方,真正象个煤矿模样的企业直到目
前还是个空白。所以,我们不能放弃现有的有利条件。“
吴玉娇插过话说:“这么说,你真的打算一辈子就在黑牯岭混了?”
“黑牯岭怎么啦?难道非要整天醉生梦死,无所事事的才叫生活?”乔克仁不
服气地说,“过那种寄生虫的日子,我受不了!”
“你看你,想到哪儿去啦?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
“我是说,你难道就不考虑考虑到外面城里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就象阿丽那样,
城里的生活多舒适、清闲。”
“妈,你别说这些好不好,我心里烦死啦!”乔克仁叫道。
吴玉娇好象明白什么似的,叫一声道:“噢——方才是不是韦小丽来信又叫你
到城里啦?”
乔艳花插一句:“妈,不用问,阿丽姐写的肯定是这些!你想,前些日子阿丽
不是劝说哥哥跟她一块到城里去吗,可是哥哥就是不听。”
乔克仁斗气道:“要去你们去,我不去!”说着,他扒扒几口饭,放下碗筷,
走入书房收好韦小丽的信,然后蹭蹭蹭走出去。
一家人吃惊地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愣怔不已。
乔克仁哪儿也不去,只是径直地朝河边码头走去。秋阳,火辣辣地悬挂在中天,
没有一丝云。
不过,天气不怎么热,河边的风一阵阵沿着码头的陡坡吹上来,秋风里夹带着
淡淡的硫磺味,那是堆在码头上边的存煤散发出来的气味。乔克仁深深地呼吸着,
大口地吸入这种煤气味。
他对这种气味怀着一种特别的感情,这是一种只有经过艰辛劳动后所获得丰硕
成果时发出的欢愉的感受。他爱自己的理想,更爱自己的事业。
当然,作为一个社会经历浅薄的年轻人,他们的热情往往容易冷却,他们的精
神支柱往往也容易弯折,徜若没有人来扶持,恐怕会彻底崩溃。方才,乔克仁说他
心里烦,确实是真实的心里话。他想念韦小丽,也留恋城市生活。可是要他立刻抛
开自己的事业,去追求安逸的生活,他又下不了狠心。真是矛盾呀!
码头边两棵高大的苦楝树,枝叶婆娑。苦楝树旁边的煤堆,比几个月前小了许
多。一路上,散落着零零星星的煤粉,以前这条黄土尘的路面,早已被黑油油的煤
粉所复盖了。
乔克仁毫无目的地来到码头,他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干什么。正值中午,码头下
边静悄悄的,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蹲在河边,不知是漂洗衣裳还是洗菜。岸边停泊
着几只小船。河水比前段日子退落多了,岸边的黄土层留下一道道明显的涨汛期河
水冲刷过的痕迹。
乔克仁躬下身,随手抓起一把煤粒,他的思绪一下子又回到了黑牯岭山那边。
唉,梦萦魂绕的黑牯岭啊,你何年何月才能振起雄风,飞腾起来?他暗地使劲碾动
手指,煤粒碎了,从他的指缝漏了下去。
他的心情之所以这般沉重,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最近,他花了一个星期认认
真真地对公司的账目做了全面核算。结果,令他大吃一惊,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多,
公司的投入不但没有盈利,反而还亏本。亏本的因素他是明白的,关键还是运输成
本高,开采五层煤困难大,造成产量低。尽管煤场和码头还有不少存煤,但亏本已
经形成了定局。唉,创业真难呀!
虽然自己的父亲眼下还被瞒住,一旦他懂得公司的底细,肯定会立刻关闭公司
的生产。除了傻瓜,谁愿意做亏本生意。乔克仁并不是傻瓜,如果公司的生产继续
亏下去,他当然要慎重考虑,果断地做出决策。
唉,心中乱糟糟的,乔克仁感到一阵烦恼。个中的滋味,有韦小丽的劝说,有
公司生产的挫折,两者渗透在一块,谁主谁次,他说不清楚。
“乔经理,什么时候有船来装煤呀?”一声招呼,把乔克仁从深陷的思绪中唤
醒过来。
乔克仁扶扶眼镜,原来是阿眯哥的老婆黄彩叶。她正挑着一担水爬上码头。
“噢,你挑水哇。”他答非所问。忽而,他想起杨二妹说来挑水的,可她出门
到现在至少半小时过去了,还没见着她的身影。于是,他便问黄彩叶见了杨二妹没
有。
“没有见她哇,我一直在河边洗衣裳。”黄彩叶说。
黄彩叶个头大,身体好,从河边挑一担水上来,几乎没有喘大气。
“她到哪儿去了呢?”乔克仁似乎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在问黄彩叶。
“她大概是找方嫂去了吧。上回我见她去过方嫂家一次呢。”
“哦,”乔克仁象是明白了杨二妹的去处,随后,他转身回去。当然,他不是
去找杨二妹,而是打算回去睡一下午觉。他感到精神上有点疲倦了,需要好好休息
片刻。
二
儿子文庆强突遭井下爆炸事故死亡,仿佛一声炸雷降落在寡妇文妈的头上。她
一下子支持不住,哭昏过去。
文妈今年50多岁了。生活风风雨雨的磨砺,使她满脸皱纹,好象一只干枯的坏
苹果,面色黄中带黑,眼神滞呆无光泽。早年,连生下三个女儿,因病先后夭折。
生下最后一个儿子文庆强,好不容易一把屎一泡尿将他拉扯大,她把儿子看成了家
里的顶梁柱。前几年,丈夫病死后,她哭了两天两夜,唯一的儿子更是成了她的生
命的组成部分。如今,强仔也走了,家中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她。
唉,一位孤寡老妇,无依无靠,今后如何生活下去啊?镇上的乡亲们替她忧愁。
早上,儿子要出殡了,文妈更是哭得死去活来,来回30多里的山路,去时靠搀扶着
行走,回时躺在牛车上拉着,她已经哭得不省人事。
肖英强忍着心头的悲痛,熬了一锅米粥。她把粥端到文妈的床前,轻轻地叫唤
:“文妈、文妈——”
姑娘脸上依稀留有泪水淌过的痕迹。她的话音凄凄咽咽,如泣如诉,令人听罢
无不辛酸凄凉。
肖英犹如女儿一般,把文妈的脑袋托在自己的手肘上,亲昵地将她扶靠着床背。
“文妈,你醒醒,吃点粥吧。”肖英附在文妈的耳旁轻轻地叫。
亲昵的呼唤仿佛从遥远的天边缓缓地传过来,声音是那样的陌生,又是这般的
熟悉。可是十几年前亲生女儿在唤叫自己,是大女儿,二女儿,还是三女儿?象是,
又不象是。文妈在恍恍惚惚的神态中意识到有一位可爱的女儿在叫她。她慢慢地睁
开眼睛,姑娘的倩影朦朦胧胧地出现在眼前。
文妈一阵惊喜,她有气无力地唤道:“大兰,是你回来啦?”
原来,文妈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她竟把肖英当作了自己的大女儿文大
兰。她伸过手,把肖英揽入怀中,凄咽着说:“大兰,十几年了……你去哪啦,怎
么总不回家,阿妈好挂念你啊……”
肖英知道她还浸沉在迷迷糊糊的痛楚之中,她不想唤醒她的意识,只是顺从文
妈的心意偎在她的胸口上,强装出甜蜜的口吻回答说:“妈,我这不是回来啦?”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文妈喋喋不休地说。说罢,又嘤嘤咽咽起哭泣起
来。
“妈,你别哭了。你早上还没吃过半点东西,我喂你吃点粥吧!”肖英从文妈
的怀中脱开身来,拿起羹匙舀粥一下一下地喂她吃。
文妈机械地张开嘴巴,一张一合地嚼动着。粥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也不知道
拭擦。肖英放下碗,拿条手巾帮擦干净。她一边擦一边安慰说:“妈,你要节哀,
强哥走了,还有我呢!”
伤感之中,肖英一时说漏了嘴,竟将往日对文庆强的亲昵称呼说了出来,她忘
了她现在是大兰的身份。
文妈木然地坐在床上,丝毫没有恢复意识。吃完一碗粥后,她仍在喃喃自语: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句话不知反反复复说了多少遍,她受到的刺激太深了,两只眼睛滞呆呆地看
着肖英,不停地自言自语。肖英看她这副愣怔发痴的样子,真是比见到她哀戚戚、
凄然然的样子还要难受。
她情愿听到文妈的哭声,而害怕眼下她那种机械般的自言自语。
肖英重新把文妈扶在床铺躺下,说:“妈,你太累了,先睡一下,啊!”
待她安顿好后,自己到厨房搓洗前天晚上文妈泡在木盆上的脏衣服。她坐在凳
子上,弯着腰轻轻搓洗衣物。搓呀、搓呀,木盆内还剩下两件衣物,她拿起来一看,
原来是文庆强生前换下来的夹褂和短裤。她记得,这两件衣物还是她给文庆强缝的
呢。肖英拿着短裤他细一看,竟是那天晚上强仔到她家玩时穿的那条裤子,粘在上
面的糊状液体早已在水中溶解了。
触物生情,姑娘内心一阵痛楚,不知不觉淌下一串泪珠。她强忍着心头的悲哀,
用一只手捂住嘴巴,不让感情的洪水冲缺嘴唇筑起的堤坝。她知道,文妈在屋内躺
着,她如果哭出声来,肯定会把睡着的文妈惊醒,那样的话,文妈就更伤心了。
稍时,她好不容易让急遽跳动的心情平静下来,继续轻轻地搓洗强仔的遗物。
可是,心情无论如何也难以平静。往日强仔的音容笑貌,尤其是前天晚上在她家发
生的情景更是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本来,她想让文庆强今生今世一辈子忘不了
那天晚上她给予他的情和爱。没想到,这件事竟成为折磨她心灵的遗憾。她悔恨那
天晚上自己操之过急,没能让心上人在自己身上留下文家的种子。
她搓着、搓着,又一串泪水情不自禁地滴落在手中的衣物上。她和着伤心的泪
珠,一下一下地柔搓着文庆强的衣物,她要把自己的情和爱深深地渗透到强仔的遗
物中,让他的在天之灵永远记住有一个姑娘曾经给予他的一颗纯洁的心。
肖英木然地搓着、搓着,不知搓了多少遍,两只手仍在不停地搓动。原来,她
肝肠寸断的情思不知不觉地又回想起昨天早上文庆强出事的情景——“不好啦,窿
口那边炸死人啦!”不知是谁最先把这起噩耗在挑煤的人群中传扬开来。
惊闻噩耗,在场的肖英、方嫂、黄彩叶等所有亲人在窿口上白班的女人们,无
不心惊胆颤。
上回苦菜娃之死,死的只是无亲无故的一个孤儿,人们都为他悲伤了好几天。
而今,上白班的挖煤汉都是有父母、有老婆、有子女的男人啊。不管死神降临在谁
的头上,无疑都是一个巨大的灾难。
人们扔下泥箕、铁铲,潮水般涌向山脚井口那边。肖英和方嫂跑得好快,她担
心强仔,方嫂担心杨大哥啊!
程一民和杨厚实把血肉模糊的文庆强抬出了井口。肖英挤到人群前面,一眼看
见躺在地上的正是令她牵肠挂肚的心上人,她悲痛欲绝地扑上去,一边嚎啕一边喊
:“阿强哥,你怎么啦?你怎么啦?阿强哥……”
“呜呜呜……”悲切的哭喊令在场的男男女女无不流下同情的泪。可是,任肖
英怎样哭唤,怎样摇动文庆强的躯体,他已经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方才,文庆强点着最后一根炮稔时,他拔腿就跑,可是没跑出多远,“轰”的
一声,最先点燃的炮眼提前引爆了。炸崩的石块迅击而来,好几块石头砸中他的头
上、脊背上,他不幸倒下去了……
肖英哭着、喊着,声调是那样的凄凉、悲怆,围观的人们一时哑然失声了,现
场只听见这位女子的哀号。呼啸的山风夹拽着肖英的声声哀号,传到黑牯岭的每一
座峰峦,产生出震荡不息的回应。
杨厚实听得好辛酸,他上前几步,拉住肖英的手,安慰道:“阿英,别太伤心
了!让我们把强仔抬到伙房那边,给他洗盆澡,穿件干净的衣裳吧。”
肖英哭喊着,突然失去理智似的扑在杨厚实身上,抓挠他的胳膊哭斥道:“杨
大哥,你不是工人的领班吗?你怎么不……不保护好我的阿强哥呀,你怎么就忍心
让他死得这么惨啊?你……你赔我强哥,你赔我强哥呀!”
杨厚实的手臂被抓出一道道血痕,他掰开肖英的手,内疚地说:“阿英,大哥
我对不起强仔,对不起你!……”
肖英听不进去,仍然使劲地发疯似的抓挠杨厚实。杨厚实掰脱她的左手,她的
右手又抓挠过来。
阿眯哥、程一民见状,两人怜悯地上前去拉开肖英,劝她说:“阿英,别……
别这样,这件事不能怪杨大哥呀!”
肖英被拉到旁边后,没有力气挣扎了,只是软绵绵地坐在地上哭泣不止。她那
两条梳理齐整的短辫子散开了,头发零乱不堪,散发挡住了她的视线。唐装衣裳领
口处的布扣被挣脱了一颗,领子耷拉下来,露出白皙的颈脖和琐骨。
方嫂走到她跟前蹲下,替她掠好零乱的头发,扣好她的衣扣,劝慰她说道:
“阿英,别哭了,你……你这样哭下去,会把身体哭坏的!”
方嫂虽然努力控制自己的感情,可是她劝慰肖英时,自己的声音也哽咽着、抽
泣着。女人最看不得别的女人痛哭,一见状心就软。
杨厚实等人把文庆强的遗体抬走了,许多人心情沉重地跟在后面,向井口办公
室方向走去。
陪在肖英身边的婆娘们也陆陆续续地离开原地。
方嫂依然陪着肖英,她可怜她的命运,也同情她的遭遇,她由此联想到当年方
哥死去时自己所处的悲惨情景,不由得吁出一声长长的唉叹。
半晌,肖英才恢复理智,她一头扑在方嫂的肩头上,放声痛哭。哭了好一会,
她才渐渐停住哭泣,难过地说:“方嫂,我们做女人的,怎么这样命苦哇!”
方嫂抚摸着肖英的肩膀,继续劝慰说:“阿英,别太伤心了。我理解你现在的
心情。不过,请你放宽心,杨大哥他们会和公司协商好,妥善处理好这件事的。”
肖英沉重的肩胛一下一下地抽动着。许久,她才艰难地控制住内心的冲动。
回到镇上,肖英首先担心的是文庆强的母亲。这位可怜的老妇不知能否经受得
起晴空霹雳般的打击。她苦难生活一辈子,好不容易才把唯一的儿子拉扯大,而如
今,她的儿子却又先于白发亲娘撒手而去,她能支挺得住吗?
肖英和文庆强相互恋爱了两年多,平时,文妈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她多么希
望儿子早日把媳妇娶进门,让她的双膝围绕着孙子们的嘻闹,让她的耳旁回荡起孙
子们天真浪漫的笑声,让她愉快地享受晚年的天伦之乐。
肖英走进这间简陋的小屋,只见文妈正在用浆糊糊布壳。她拿起一块块褪色的
旧破布粘铺在门板上面,又涂一层浆糊,整块门板铺满了破布。肖英知道,这布壳
是用来做布鞋底和鞋帮衬里的。
文妈见肖英走进来后,高兴地说:“阿英,你今天不是到山里挑煤么,怎的收
工这么早哇?”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堆满慈祥的笑容。
肖英真不想一下子就打断老人现在愉快的心情哇!唉,怎样开口对她说呢?她
感到自己的嘴唇仿佛就是两片磁石,牢牢实实地闭合在一块,她觉得没有力气也没
有胆量把它们张开,生怕嘴唇启开后的言语一旦冲破出来,老妈妈的心境就会立刻
象摔在地上的玻璃一样粉碎不堪。她嘴唇嚅动着,怎么也开不了口。她想把文庆强
的事情瞒住,可是又怎能瞒得住呢?阿强哥是个活人啊,又不是什么东西。再说,
镇上这么多人,你不说,也会有人说出来的。文妈不是聋子,更不是老眼昏花的瞎
子,她要见人,她能听得到别人的议论哪!
正当肖英琢磨着如何婉转地叙说山里的噩耗时,快嘴婆黄彩叶也进来了。她一
进屋就嚷开了:“文嫂哇,你可要想开点啊,强仔他……”
文妈惊异地望着黄彩叶:“阿仔他,他怎么啦?……”
“唉——真可怜呀,强仔年纪轻轻的,今早上不幸被炸死了!”
“啊!”文妈闻声惊色,顿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随之昏倒在地。“哐啷”
一声,放在木凳上的浆糊盆被碰翻了,半盆浆糊泼了出来,弄脏了文妈的衣裳。她
脸色由焦黄转为惨白,吓煞人了。
“文妈——文妈——”肖英急忙蹲下去,将文妈揽在怀中,狠捏她的人中。接
着,她叫黄彩叶到厨房打一盆冷水出来,为文妈洗脸。
清凉的冷水刺激文妈的面孔后,她才渐渐苏醒过来。她缓缓睁开眼睛,呢喃细
语道:“阿英,是真的吗?”
她多么希望这不是事实啊!可是,她已经从肖英的表情看出来了,这姑娘眼睛
里也浸泡着泪水,眼睑微微红肿。不用说,方才她在山里肯定痛哭了一场。强仔是
她相好的男人,惊闻噩耗,阿英姑娘她能不悲伤吗?
肖英见文妈神态滞呆地望着她,多么想说这不是真的啊,可是不说又怎能再瞒
得过老人家呢。
她只得安慰道:“文妈,你不要太难过,事情不发生也发生了。”
文妈愣怔半晌,突然“呜呜”嚎啕起来。她哭得好伤心,泪水从她捂着面孔的
手指缝渗透出来,一颗颗摔落在地上,碎成了雪花瓣形状。
稍会儿,镇上的女人们三三两两来看望文妈,劝她要注意身体,别把身体哭坏
了。谁知,人们越是劝她,她哭得越是伤心。肖英、还有方嫂等几个心肠软弱的女
人,只好陪伴着流泪。
文妈哭着,便挣扎要到山里去看望儿子一面。山路遥远,肖英怎么肯放心让她
一个人单独去,于是和方嫂陪着她。可是,还没走出镇口,文妈又哭昏过去,她俩
只好找人帮助把她抬回家。
今天早上,文妈的情绪稍为稳定了一些,听说公司要为儿子出葬了,她忍着酸
涩的鼻翼,在肖英和方嫂的扶持下,缓缓走到煤场办公室前面。文庆强的灵柩就摆
在空地上,两旁摆放着野草编织的花圈,没有幡幛,灵柩涂着黑色的油漆。
杨厚实、程一民、还有覃七哥、韦水根等人手臂上扎着黑纱。他们见死者的亲
属来了,便揭开棺盖让文妈和肖英看上最后一眼。文庆强双目紧闭,脸色蜡黄,身
上穿着一件公司买的粗布衣服。
目睹强仔的遗容,肖英早已把伤悲的泪水往肚里咽了,而文妈顿时又放声哭泣
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诉说着十月怀胎的艰辛,哭诉着屎屎尿尿拉扯儿子的劳累,
哭诉着晚年生活的凄凉……哭着、诉着,她竟用脑袋往灵柩碰撞过去。几个男人费
了好大的劲才把她拉到旁边。
文庆强的灵柩在一片沉重痛苦的气氛中,安葬在山脚外边的黄土坑中。送完葬,
文妈又哭昏过去了。后来,人们用牛车把她拉回来。
肖英还没有过门,但是对于文妈的不幸遭遇,她感到十分同情。一连数日,白
天夜里都在陪着这位老人,用真挚的感情去抚平文妈心中的创伤。可是,儿子的死
犹一柄锋利的尖刀,划破了这位母亲的五脏六腑,她的心尖在流血。不管是白天还
是夜晚,她总是不停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由于过度悲伤,不思食欲,不思睡眠,
精神恍恍惚惚,她终于病倒了。
肖英去找镇上的老医生给文妈号脉、看病,开了处方,连续服了两天药,病情
不见好转。只见文妈面容枯槁、憔悴,皱纹显得更深更密了。羸弱佝偻的身体消瘦
得皮包骨。手背上、脚背上凸起的一条条青筋,犹如镇口那棵大榕树蔓延裸露出地
面的根。
这天晚上,肖英半夜醒来,看见文妈睡的那张床铺空空荡荡的,她唤了一声:
“文妈——”
她急忙起来,点亮屋内的煤油灯。只见门口敞开着,一股嗖嗖呼啸的晚风吹进
来,吹得煤油灯火苗恍恍惚惚,差点熄灭。
她走出门口,天外一钩残月,洒下黯淡的月光,镇上万籁无声,人们早已沉睡
在梦乡之中。
“文妈——”她慌张喊叫一声,镇上没有动静,门口外面根本没有文妈的影子。
她急了,又呼叫一声。她的呼唤大概惊动了谁家的狗,那只狗“汪汪”地狺吠起来。
夜里,气温有些低寒,肖英赶紧多披上一件单衣。她很快意识到,文妈可能是
朝黑牯岭方向去了。她太思念儿子了。自从阿强哥死后,文妈的大脑意识一直处在
迷迷蒙蒙之中,依然把自己当作是她的女儿大兰。现在,她出门了,黑灯瞎火的,
一个人走向山里,能不出意外吗?
肖英为文妈的安危捏一把汗。她想,如果不赶紧把她找回来,谁能想象得出她
会迷到哪儿?
万一她出了事,那太对不起阿强哥了。肖英急匆匆把门关上,自己踏着淡淡月
色,向黑牯岭走去。
可是,她刚刚走到镇口大榕树,不远远处传来几声夜猫子的冷笑声,令她浑身
毛骨悚然。她望望远处,黑魆魆的山峦象一只排列队迎面而来的恶神。文庆强被炸
死后全身血肉模糊的情影浮现在她眼前。顿时,她恐惧起来,她不敢再独自往山那
边走去。
肖英返回镇里,她打算叫几个胆大一点的女人一块去。叫谁呢?方嫂?她的第
一个念头想到的就是这个和她亲密无间的女人。那年,方哥在山上砍柴摔死,就她
一个人守在山里,那种场合她经历过。再个就是叫李彩梅,她是覃七哥的老婆,说
话也象她男人一样粗喉大嗓。再叫谁呢?黄彩叶,黄彩叶她会去吗?
很快,她来到方嫂家门前,轻轻地唤几声:“方嫂——方嫂——”
方嫂在朦胧中好象听到有人叫她,细一听,她听出是肖英的声音,便起床开门。
肖英把来意告诉方嫂,方嫂听后也很焦急:“走,再去叫李彩梅。”
李彩梅也出来了,她说:“走吧,不用去叫罗嫂了,我们三个人一块出去。对,
我们各人都带一条木棍,万一碰对野狗什么的,好对付它!”
三个女人作伴同行,胆子壮了好多。肖英不再害怕听野猫子发出似笑非笑的叫
声了。她们走得好快,一路上,谁也没有吭声,不知是心里着急还是紧张的原因,
总之,只听到脚步匆匆的声音。那声音好沉,象擂一面潮湿的牛皮鼓发出的那种沉
闷的声音。
荒凉死寂的野郊,有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奔走。原来,这就是神智不清的文妈,
她日夜自言自语叫着儿子的名字。这时,她一边向文庆强的坟墓寻找而去,一边用
哀凉悲怆的声音呼叫着:“强仔,我的儿呀——你一个人睡在荒郊外面好可怜啊。
妈今晚给你作伴来了!”
晚风裹着凄楚的哀号,令人听得心惊胆颤。文妈披头散发,衣襟脱了两颗扣子,
有一边腿的裤脚被路边的狼牙刺钩破了。山风吹来,裤子飞扬开来。虽然她神态迷
糊,可她还是找到了文庆强的坟墓。
文妈望着孤伶伶的墓碑,突然由哭泣转为笑。她发出一种骇人听闻的冷笑:
“嘻嘻嘻……儿呀,妈来叫醒你,你跟妈一块回家吧……”
笑罢,她突然又哭起来。她发疯似的用手指狠扒坟茔上的新泥。她一边哭,一
边唤叫:“强仔,你快出来吧,你大姐也回家了……”
她扒呀、抠呀,十只手指扒出血来。她丝毫不觉疼痛,其实她已经没有疼痛的
意识了。由于伤心过度,这位可怜的老妇已经疯了。
她抠呀、扒呀,若大堆新土丘被扒掉了半边。突然,她哀伤气绝,一头栽倒在
墓前,再也一动不动了。
肖英、方嫂、李彩梅三个女人胆子也够大的。她们踏着淡淡月光,竟来到了几
天前安葬文庆强的地方。她们知道,文妈思仔心切,十之有九是来这儿的。近了,
她们走近了。肖英眼睛锐利,远远看见有黑影伏在墓堆边。她急切地唤叫一声:
“文妈——”
晚风把肖英的呼唤挟送出旷远的荒岗。由于心焦如焚,她的喊叫变得格外凄凉。
肖英走到文妈跟前,只见她面孔趴在泥土上,两双手指深深地抠入坟土内,没
有半点动静。
她蹲下来,把文妈的手从泥土中拉出来,一种冷冰冰的感觉从她的手心袭上心
头。她浑身一阵痉挛,怆然喊道:“文妈!文妈,你怎么啦?”
李彩梅蹲下,用手指探探文妈的鼻孔,没有丝毫气息,她难过地说:“阿英,
别叫啦,文妈她已经去世了!”
“哇——”肖英忍不住悲痛哭出声来。她使劲地摇动文妈那僵硬的躯体,再一
次哭号起来,“文妈,你怎么死得这么惨啊,强仔不在了,不是还有我在你老人家
身边么,呜呜……”
翌日,乡亲们把文妈的遗体葬在她儿子墓边,以了结她临死前的夙愿。
三
乔克仁对韦小丽来信提到的事情考虑了好些天,他一时拿不定主意。黑牯岭煤
矿刚刚办得有点路数,就这样甩手走了他是舍不下的。他对自己的事业,倾注着深
厚的感情,不是什么破烂,要扔就扔,要摔就摔的。
收到韦小丽的信到现在,连续几天,他没有到井口煤场那边了,这是从来没有
过的事。杨二妹察言观色,也看出少爷内心在活动。这天傍晚,乔克仁洗好澡,扔
下一堆脏衣服,就准备出门。
“少爷,你要出去哇。”杨二妹拾起他换下的衣服,准备拿去搓洗。
乔克仁点头应一下。
“哎,少爷,你忘了系领带了。”杨二妹发现乔克仁只穿着衬衣西服,提醒他。
说着,她从衣柜里拿出一条红白相间的斜纹领带,递过去。
乔克仁满意地对她笑了笑,杨二妹细心地关照他的衣食住行,已经不是一回两
回了。有一次,他穿的西裤折褶纹路不够清晰,她主动叫他换下来,用炭火烫斗熨
一遍。又有一次,他出门时,一只皮鞋的鞋带松脱了,杨二妹刚刚从河边挑水回来,
一眼瞧见叭嗒叭嗒甩来甩去,她忙叫他停下来重新系紧鞋带。
“少爷,你准备出去玩哇?”杨二妹又问一句。
“噢,去找阿山、柴四苟他们聊聊,看看这几天矿上的生产怎么样。”乔克仁
系好缎面领带,两手抖动一下西服回答说。
“让我去叫他们来,省得你走一趟。”
“不用啦,你忙你的吧,我出门也好散散心。”
乔克仁走到公司办公室门口时,迎面和杨厚实、覃七哥、韦水根、程一民等几
个工人相遇了,和杨厚实他们一块来的还有肖英、李彩梅、黄彩叶、方嫂等。阿程
婆也跟着来了。
“乔经理,我们正想找你。”杨厚实首先打招呼道。
乔克仁感到诧异,他愣怔地望着他们:“找我有事?”
“嗯,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韦水根说。
乔克仁从口袋掏出钥匙,拧开办公室的锁头,开了门,让大伙一块进去坐。
办公室桌面上,还放着乱糟糟的账页、结算单。乔克仁一一拾掇好。他坐下后,
一本正经地问:“你们专程来找我,是有关公司生产的事,还是关于文庆强母亲的
后事?”
不待工人回答,他接着叹气说:“唉,昨夜文妈因儿子气疯猝然而死,我本人
心里也是好难过的。也难怪,她唯独的一个儿子,在井下死亡,她一时想不开……”
杨厚实打断他的话说:“乔经理,今晚我们来找你,不是为了文庆强母亲的后
事,而是为了公司生产的事。”
“啊,好哇,你们说吧。”
杨厚实说:“听说你想离开清江镇,到广州另谋高就,是吗?”
乔克仁沉默不语,只是勾着食指轻轻敲叩桌子。
覃七哥接着说:“乔经理,说实在话的,我们工人舍不得让你走。今天,大伙
特意叫我们作代表,劝你暂时留下来。这一年多来,你为了黑牯岭煤矿生产,费了
许多心血,操劳了好多神……”
“是呀,乔经理,我的孙子阿民自从到山里挖煤后,家里的生活比过去好过得
多了。”阿程婆站起来,走近两步,声音发颤地说,“我怕你走后,公司的生产恐
怕要关闭,那样的话,大伙又没有活路走了。”
乔克仁见大伙说的如此恳切、真挚,内心很是激动。他万万没想到,镇上的乡
亲们是这样看重他,简直把他当作救星。他感到一阵慰藉。他挥挥手,示意阿程婆
坐下,然后以沉缓的口吻说:“你们所说的确实令我感动。不过,鄙人不才,不能
使公司生产很快发展起来,再之,生产设备简陋,大伙挖煤太辛苦了。尤其叫我难
过的是,古彩华、文庆强两位兄弟为了公司的生产,不幸先后遇难。想到这事,我
好愧疚啊!”
乔克仁所说的这些话,没有半点虚伪、造作,他是动了情的,眼睛有点湿润了。
杨厚实说:“乔经理,事情已经过去了,就别提了。一个人有三灾六难,灾难
降到谁的头上,都是命中注定的,这不能怪谁。”
“是呀,命中注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也逃脱不了!”阿程婆附和道。
他们谈了半个时辰。入秋,天色黑得快,乔克仁点亮汽灯,让大伙继续谈下去。
谈着谈着,话题转到了公司生产的资金上。
乔克仁脸上流露出郁悒的神色说:“既然大伙对我如此信任和看重,我也把公
司生产经营情况的家底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们吧。”于是,他将最近的账目毫不保留
地叙述出来。末了,他郁郁不乐地说:“说真心话的,公司遇到了困难,如果要继
续生产下去,往后恐怕很难每个月按期发工钱。
不发工钱吗,大伙没劲挖煤,公司也对不住大家。再说,如今巷道深了,工作
面里面很难保证有良好的通风,要改善这些生产条件,目前公司的家底是难以为继
的。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大概只能暂时关闭矿井了。“
听了这番话,杨厚实等人心中也很凝重。与其说他们担心公司的命运,不如说
是担心个人生活的命运。因为矿井关闭了,大伙也没门路挣钱了。屋内沉寂片刻,
覃七哥感到这种气氛憋得他好难受,他用洪钟般的嗓门开口道:“乔经理,公司就
不会想办法,在社会上筹集资金、扩大生产么?如果公司发行股票的话,我本人可
以买100 股。”
“是啊,我老太婆可以买50股。”阿程婆说。
“我愿买150 股。”韦水根说。
“……”
乔克仁看到大伙热情这么高涨,很受感动,他从来没有感觉到和工人乡亲们交
谈得这般融洽。
眼前这帮人仿佛不是出卖劳动力的挖煤汉和挑煤婆,而是公司的职员似的。相
反,公司的职员也没有如此关心矿井的生产。比如阿山、黄五、柴四苟、刀疤脸等,
他们只知道拿皮鞭在工人面前吆三喝四,耀武扬威,从来不知道如何去征服工人的
心。
等大伙说够了,乔克仁才解释说:“我预算过了,如果仅靠清江镇全部乡亲们
集资招股,筹集到的资金是十分有限的。因为大伙儿家中的日子也不好过,手头不
宽裕,唯一的办法是向政府银行借款。只是,借款也有借款的难处。谁家银行肯相
信我们公司有能力偿还债务呢?
我想,这条路恐怕难行得通。“
方嫂憋了好久,开口说:“乔经理,不管怎么说,只要公司提出个好的方案,
我们都会支持的。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气,我是个女人能干多少算多少。”直
到现在,方嫂是第一次插上嘴,她鼓了好大的勇气,说完,脸庞一阵热起来。因为
她看到乔经理很注意望着她。
汽灯的氖气差不多没了,乔克仁充打几下气,灯火又通亮起来。杨厚实看到门
口外面全黑了,心想,该说的大伙都说出来了,再呆在这儿也提不出什么新主意,
这时,他站起来告辞:“乔经理,我们该走了,明天凌晨我们还要赶进山里上早班
呢!”乔克仁被眼前这几位工人的行为所感动,他恳切地说:“杨师傅,难得和你
们进行一次开胸畅怀的交谈,谢谢大伙对我的信任。”
杨厚实也为乔经理诚恳真挚的态度所感染,说:“乔经理,只要你留下来为公
司的发展继续出谋献策,我们工人保证为公司卖命地干下去。”
“谢谢,太谢谢你们啦!”乔克仁感慨不已,情不自禁地站起来,过去握着杨
实实那双粗壮的手,激动地摇动。顿时,他感到自己这双娇嫩的手腕握的不是皮肉
之肢,而是握着一柄火红的铁钳,他觉得自己掌心涌上一股灼烧感,烫得他的心血
几乎沸腾起来。
杨厚实等人离去后,乔克仁仍然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桌面上的汽灯出神,灯
火是那样的明亮、雪白,他的心头一阵阵发热,回想起杨厚实他们方才所说的话,
他的心情仍在沸腾,多好的一帮工人啊!他们为了公司的生产,从来不计较辛苦劳
累,即使古彩华、文庆强不幸遇难,他们也不与公司为难,只要他们所提出的合情
合理的要求得到答复后,好象把一切都忘了。
联想起来,清江镇的乡亲们都是好样的,公司有难处,他们理解。即使发几句
牢骚话,也没拿出过激的行动来。不象外地的工厂、矿山,工人们动不动就罢工、
示威、游行,如果碰着那种场合,那才是令人头痛的严重事件。
“克仁、克仁。”门外传来甫茂华的叫喊。
乔克仁闻声抬起头来,甫茂华已经走进来了。他刚刚跟煤船下广州回来,脸没
洗、饭未吃,就喜孜孜地赶来找乔克仁。
“克仁,你看,谁来啦?”
紧跟着进来的是许厂长。乔克仁一见是他,兴冲冲地迎上前,说:“许厂长,
没想到是你来了!”
许厂长很豪爽,他拍拍乔克仁的肩头,说:“乔经理,你们干得不错呀,我代
表全厂职员向你以及全体工人表示感谢!”
“哎,谢什么呀?你们发你们的电,我们挖我们的煤,彼此之间都是互相依赖
合作的。”乔克仁说,“如果你们不要我们公司的煤,我们公司的生产也难以正常
进行。想起来,倒是我们应该谢谢你们才是。”
“话虽然是这样说,不过,我们厂自从烧了你们矿的煤后,发电量增加了好多,
市政府,许多工厂企业、住宅区很满意呢。由于煤质好,除了发电量上升外,锅炉
设备故障还比往年下降了许多。乔经理,说句心里话,希望以后我们长期合作,你
们生产出来的煤炭首先保证供应给我们电厂。”
乔克仁想去倒杯开水给许厂长喝,他拎起水壶,水壶空了。他抱歉地说:“许
厂长,真抱歉,开水也没让你喝上一口。噢,对了,你们搭了一天的船,够累的,
你和甫茂华还没吃过饭吧。走,我们还是先到酒楼吃饱再说。”末了,他突然想起
什么,问甫茂华,“茂华,船长、二副他们几位呢?”
甫茂华回答:“方才他们先到酒楼去啦。”
等他们从酒楼吃饱出来,已经是夜里10点多钟了。乔克仁带着许厂长、船长、
二副、司炉工等人,一起到客栈安排住宿。
客栈里,余歌林和甫茂华住个房间。余歌林不在房里,甫茂华知道,他到别处
和人家搓麻将了,他的麻将瘾越来越大,吴玉娇很喜欢邀他一块玩。
客栈店主安排船长三个人住个房间,许厂长住单间。乔克仁想告辞先走一步,
于是说:“许厂长,你颠簸一整天,先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再来跟你好好
聊聊。”
许厂长挽留道:“乔经理,先别走,洗凉嘛晚点也不迟,我想跟你谈点紧事,
你看可以不?”
听许厂长这话,乔克仁心中早就猜测到了,许厂长此次一行,肯定有要事。常
言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何况广州电厂离这里上千里水路,他工作那么忙,还亲自
跑来这,当然不只是仅仅说“谢谢”二字就了事。因此,乔克仁很高兴地说:
“哎呀呀,只要许厂长不觉苦累,我倒是十分乐意倾听指教。”
“嗨,说这些书生气的话干嘛。”许厂长把手挥一下,叫乔克仁坐下,这时,
一本正经地说,“我这次来这里,想跟你谈点关于我们电厂打算和你们公司进一步
合作的事。”
乔克仁认真地望着对方,他听得很入神。
“甫茂华已经跟我讲过你们公司生产的大致情况了。说来说去,就囿于资金拮
据,扩大生产有困难,造成产量低、成本高,对于你们目前的窘境,光怨人尤天也
是无济于事,我和厂里的职员讨论过了,打算拿出10万元预付购煤款。你们可以用
这笔钱作生产流动资金,我们不收你们的利息。以后每运一趟煤到我们厂后我们再
另外结算。我们只提一个条件,就是你们要保证每月供给我们800 至1000吨的煤。”
乔克仁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愣怔好一阵子,片刻没吱声。
“乔经理,你看这件事行不?”许厂长提醒一句。
“啊,行行!”乔克仁连连点头。
许厂长喝了一口茶,接着:“嗨,如果不是厂里的事务缠身,我真想出来和你
们干上三两年,换换个工作生活环境也好。”
乔克仁笑道:“许厂长,别说笑话了。在城里工作,生活条件样样称心,不象
我们这里穷山沟,到了晚上,黑灯瞎火的,走路不小心都要跌跤。”
“哎,别这么说,只要能办成事,在哪生活还不是一样。其实,穷山沟也有穷
山沟的优越,环境清新,空气新鲜,寿命都长些。不象城里,一天到晚闹轰轰的,
喧哗声、吵嚷声,弄得你神经都要过敏。”许厂长诙谐地说道。
乔克仁听他这么一说,也会意地笑了笑:“许厂长,你说话真风趣。”
许厂长敛息笑声,认真地回过话题:“乔经理,你看,关于供煤合同的事……”
“这样吧,关于合同的事,我们明天再商定吧!”
“好,乔经理处事就是果断。”许厂长赞叹道。停息,又补充说,“哦,还有,
明天我跟你们到井口看看。”
乔克仁和许厂长谈了好一阵子,从客栈出来后,他觉得精神振奋了许多。他想,
在社会中能结识这样一位朋友,和这样的厂家合作,确实受益匪浅。我们公司碰到
困难,许厂长就伸出手来拉一把,不管他意图如何,起码也是帮了公司的大忙。他
相信许厂长的为人,从上次他主动帮助找来船队装运公司的煤炭,这回又慷慨预付
煤款,这就证明了一点。
夜深了,人们陆陆续续睡觉了。乔克仁经过韦小丽家门口,听见里面传出哗啦
哗啦的搓麻将声。他知道,自己的母亲,还有余歌林肯定在里面玩。提起余歌林,
他感到近两个月来,余越来越不象样,很少到山里管理生产上的事。一天到晚就是
搓麻将、喝酒,讲也不听。他不明白他怎么会变得这么快。
乔克仁见韦老板的院子门口虚掩着,于是推门进去,他想把方才和许厂长商量
的事情告诉余歌林,同时叫他早些回客栈休息,明天好一早带许厂长进山里。
客厅内,韦老板和他的老婆,还有吴玉娇、余歌林正在玩得上瘾,乔克仁走到
旁边谁也没有察觉。余歌林手上的牌形成了“双龙抢珠”之势,只是独缺一张三万。
他摸上一张牌,没有翻过正面看,而是用手指细心地探拭牌面的花纹。末了,他懊
丧地将这只臭牌掷出去,这是只索子。
乔克仁对麻将的玩法一窍不通,平时他常听到母亲整天嚷嚷什么差点又“海底
捞月”啦、“全求人”啦、“清带幺”啦、“万绿丛中一点红”啦,还有什么捞了
个“大三元”又赢钱了,等等。
“歌林、歌林。”乔克仁叫了两声。
韦老板这时才清楚来了,他来不及打招呼,突然看见余歌林打出的子后,惊叫
地跳起来:“哗——清一色!”
他随近拿过那只索子,将桌面其余的十三张索子摊开来,然后,韦老板喜孜孜
地算番计分。
余歌林见自己给下家占了便宜,气得头顶冒烟。他突然站起来,把恼怒一股儿
地往乔克仁身上发泄过来:“喊喊什么卵?你不来我的手气都没有这么臭!”
乔克仁惊异地望着他,好象路遇的一个陌生人。许久,他才回过神来,说:
“歌林,你……
你怎么啦?“
余歌林的气还没有消,他气冲冲地说:“我怎么啦,不关你的事。打麻将又不
是挖煤,你不识得玩就不要乱嚷嚷!”
乔克仁函养好,他平时从不轻易发怒。现在他见余歌林正气在火头上,心想:
“算啦,公司的事情等明天再跟他谈。”
韦老板拿下叼在嘴上的烟斗,说:“乔经理,你有空坐下,等我们玩上几圈后
有什么话再说。”
他边说边砌牌。
“好啦,也没有什么要紧事,你们继续玩吧。”乔克仁知趣地退出去,走到门
口时,回过头来又对自己的母亲说了一声,“妈,别玩那么深,早点回家休息。”
走出院子后,乔克仁正为余歌林方才的神态感到迷惑不解。他想,我在哪方面
得罪他了,发那么大的火气?思来想去,他觉得麻将简直不是什么好东西,谁迷上
了谁就会学坏。不是吗,他见到好多赌徒都是因为迷上麻将瘾后,最后弄得家破人
亡,甚至走上打家劫舍、绑架杀人等道路。平时,自己的母亲搓麻将回来,他免不
了讲几句,可是她不听,自己也没法子。唉,算了,各人有志,管那么多干嘛!
四
回到家里,乔克仁看见杨二妹正在给老爷做按摩,说:“二妹,按摩完了没有,
快给我泡杯热茶。”
“少爷,你先坐着,我马上就来。”杨二妹应道。
片刻,杨二妹端着一只小瓷壶进来,她将瓷壶放在乔克仁案边,说:“喏,刚
沏的桂花茶。”
言毕,她转身出去。
乔克仁在酒楼陪许厂长他们多吃了点菜,口有点渴,他端起小瓷壶,凑近壶嘴
慢慢地品几口。
开水很滚,还没完全泡出茶味来。
不一会儿,杨二妹又进来了,她端来半脸盆温水,说:“少爷,外面灰尘大,
你抹抹脸吧。”
“麻烦你啦!”乔克仁接过拧干毛巾抹了抹脸,然后对杨二妹说,“二妹,我
没什么事啦,你去休息吧。”
杨二妹把洗脸水端去厨房倒掉后,复而转身返回乔克仁的书房。乔克仁见她又
来了,只是胆怯怯的站在旁边,眼睛不时流露出异样的目光,便问:“二妹,你有
事吗?”
“啊,没……没事。”杨二妹欲言又止。
乔克仁猜测她肯定有心事,但他没有追根问底。女人有女人的隐私,她既然不
愿说出来,何必让人家尬尴呢!
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闷。乔克仁平时对杨二妹的印象不错,他为了打消杨二妹在
他面前的拘束感,移过一张方凳,随和地说:“二妹,你如果没什么事了,不妨在
这里坐坐,看点书哇什么的,或者随便聊聊,反正你来我们家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虽然说你是仆人,我是主人,但我想,如果没有旁人在,你不妨把我当作你的弟弟,
叫我阿仁好啦。因为你比我大几天,你说,好吗?”
杨二妹有些紧张,连声说:“啊,不,我不敢,少爷……”
“哎呀,看你紧张的,慌什么呢?二妹,”乔克仁忽然笑了笑,“你瞧,我应
该叫你二姐,而不是二妹。可惜你的名字叫二妹,没法子。”
“少爷,别……别这样说了,等会儿让老爷、太太听见,他们会骂我的。”
乔克仁安慰道:“好啦,我不叫啦,免得让你担惊受怕的。”
杨二妹坐下后,双手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放才好。最后,只得不停地用手指绞辫
梢,缠绕两圈又松开,松开后又缠绕。
乔克仁望着她那副羞答答的模样,愈发感到可爱。于是,他关切地向她问道:
“听说你小时候就被卖给人贩子,是吗?”
“嗯。”
“那你还记得你的家乡在哪儿吗?”
杨二妹摇摇头,一会儿又说:“听说是在贵州吧,贵州什么地方我就记不清楚
了,反正是好远好远的地方,那地方也是山多地少,跟这儿也差不多。”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呢?”
“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杨二妹稍稍抬起头,低声说,“那年我被人贩
子拉走时,弟弟才两岁。如今我如果见到他,我想我是认不出他了,他更加不认识
我。”
“说的也是,女大十八变嘛!”
谈着谈着,屋里的气氛融洽了许多。杨二妹已经没有起初那种拘束的心理,话
头也多了,不再是一问一答,有时候还主动挑起话题。
“少爷,这几天你怎的不到山里去啦,是不是打算要离开这里?”杨二妹记起
韦小丽在信中提到的事,探问道。
乔克仁今晚在办公室门口碰对杨厚实他们,他们问的也是这件事。当时,他心
中就纳闷,韦小丽来信叫我到城里工作,我谁也没有告诉,我吃饱饭后曾经把信捡
起来了,母亲和妹妹都没看着,谁会知道呢。现在,听杨二妹又问起这件事,联想
那天她在书房内收拾东西的情形,突然晃然大悟。于是,他反问道:“二妹,那天
你是不是偷看了小丽写给我的信?”
杨二妹见少爷直接了当问起偷看信的事情,心中不由蹴蹴不安,她恐惶地低垂
下脑袋,吱唔道:“我……我……”
看她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他已经明白答案了。乔克仁不以为然地说:“啊,
没关系,反正又没写着什么秘密的事,看就看了。”
“少爷,以后我再也不敢了。”二妹细声细语地嘀咕道。
“好啦,放心吧,我不会责怪你的。”乔克仁说这句话也是真心的。当时他就
想:如果不是你偷看我的信,不是你传给肖英、方嫂、杨厚实听,今晚我又怎能看
到工人们那一颗颗赤炽的心呢!稍时,他又提醒她一句,“不过呢,以后可不能随
便偷看别人的信,这是要尊重个人的隐私,啊!”
“嗯!”杨二妹点点头答应道。
屋里缄默了片刻,乔克仁见杨二妹还是胆怯怯的样子,于是安慰她:“二妹,
前几天你看我的信后,无意中帮了我的忙,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杨二妹感到莫明其妙。她愣怔地望着乔克仁,希望得到
个解释。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乔克仁没有说出她帮了他什么忙,他为什么要感谢
她。
乔克仁见杨二妹眼里露出渴望的神态,愈发显示出一副俏丽端庄的姿色。突然,
他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女子的身貌来。她脸颊丰满,鼻梁端正,上唇有点翘,她
的肤色微黑,浑身透发出山乡村姑那种特有的单纯秀朴的气质。杨二妹被他看得有
些不自然起来。
杨二妹站起来欲出去,乔克仁叫她再坐一会儿,他说:“我妈打麻将还没有回
来,你回房间也没事,不如再聊聊。”
杨二妹心想也是。平时每天晚上,太太外出不回来睡觉,她是不敢自己先躺下
的,她怕太太回来责怪她。
这时,乔克仁内心有个刚刚涌出的念头,他便认真地问道:“二妹,你年岁也
不小了,考虑过找婆家没有?”
杨二妹听他问起这些,脸庞倏地红起来。她腼腆地说:“没考虑过。”
“你害羞哇?嗨——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你看镇上有些女人,年纪还比你
还小,娃崽就有五六岁了。”
“少爷,你不提这些好不好,我情愿侍候你一辈子。”
“笑话,这怎么可能呢?”这时,乔克仁一本正经地说,“哎,你看甫茂华怎
么样,要不要我帮你说说媒?”
杨二妹只感到面颊一阵阵滚烫起来。她羞涩不已,最后她鼓起勇气怏求道:
“少爷,求求你,别让我在甫技术员面前出丑了!”
看着她那副紧张害臊的样子,乔克仁笑道:“嘿嘿,你瞧你,我只是逗逗你罢。”
杨二妹内心一阵阵扑扑跳,她怕只怕少爷不是说玩笑话,恐怕明天他一见着甫
茂华,话儿就留不住了。她知道,甫茂华是个城里人,家里的钱财可以压得她喘不
过气来。门不当、户不对,他怎么会看得上她呢!再说,直到现在,她还没有认认
真真考虑过个人的婚姻问题呢!
“二妹,二妹——”
客厅里,传来了吴玉娇的叫唤,她打麻将回来了。
“哎——”杨二妹听见太太在叫她,连忙应起长长的一声嗓音。声落人起,她
很快走出书房。
乔克仁在屋里听见自己母亲吩咐杨二妹煮碗鸡蛋面给她吃,说是玩麻将玩饿了,
不然还不想回来呢。
很快,杨二妹煮好面条,她盛了两碗,把其中一碗端进书房,叫乔克仁吃。
乔克仁说:“我肚子还胀得很,这碗面条你就吃吧。”
杨二妹吃过晚饭后,又洗老爷一家人的衣裳,还到河边挑了几担水,忙里忙外,
直到乔克仁回来,才稍稍歇息了一会儿,肚子早就饿了。本来,碗柜里还有半碗剩
饭剩菜,但方才乔应天拿去喂阿黄了。即使不喂狗,她也不敢擅自偷吃。现在,乔
克仁叫她吃面条,她有些犹豫,她不好意思在少爷面前流露出嘴馋贪吃的样子,推
辞道:“少爷,我不饿……”
“呃,客气什么呢?叫你吃你就吃嘛,我平生最讨厌扭扭捏捏的样子!”乔克
仁说话有些重。
当然,话意之下,并不是说杨二妹扭扭捏捏,而是希望她待人接物要落落大方。
杨二妹怕少爷生她的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要是知道少爷在外面吃过
夜饭了,省得我多煮这碗面条了。”
“快吃吧,免得我妈看见了,又嗔你是馋猫。”
杨二妹瞟了一眼少爷,耳根一阵臊热。接着,她背过身,用筷子扒面条往口里
塞。她吃得好开胃,不到几分钟,连碗内的面汁都喝光了。
乔克仁戏谑一句:“呵呵,你还说不饿呢……”
杨二妹不好意思说:“对不起,我……”她说不下去,不知如何说才好。
“好啦,你去吧,要不等会儿我妈又嚷嚷了。”
杨二妹退出书房后,乔克仁也打了个哈欠。于是,他吹熄书房的马灯,到洗手
间解手后,然后返回卧室,脱掉外套,上床铺躺下。
这是一个宁静的夜晚,却又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说宁静,是镇上此时此刻万
籁无声。人们早就睡觉了,狗不叫,鸡不啼;说不平静么,那是指乔克仁的内心世
界。方才打瞌睡,可是躺下后,却怎么也不能入眠。他辗转翻身,越是不想考虑问
题,问题就偏偏有力地冲击他的大脑,使他的中枢神经完全清醒过来。于是,他索
性认认真真地考虑下一步的有关问题。他首先想到的是韦小丽叫他在月底前到广州
城里去一趟,办好就职手续的事情。在傍晚前没和杨厚实等人交谈之前,他还有些
拿不定主意,即使继续留在家乡搞煤炭事业,他也不知道如何向韦小丽解释,取得
她的支持和凉解。眼下,他拿定了主意,如果说杨厚实等人的言行给他的事业心加
了一把干柴的话,那许厂长的热情支持则是增添了一桶油,使他内心窜起的火焰更
高更熊烈了。
他想,韦小丽写信给他,细算起来,也有半个多月了,她一定很急着盼望我的
回音,干脆现在就复信给她。于是,他爬起床,重新来到书房,点亮马灯,开始动
笔了。
乔克仁已经想好,他要告诉韦小丽,这里的工人是如何的信任他,看重他,支
持他发展黑牯岭煤矿生产,他要告诉韦小丽,远离清江镇的广州市电厂的许厂长是
如何帮助他、扶持他、促使他在未来的事业创造辉煌。希望她以后抽个时间去拜访
一下许厂长,替他谢谢许厂长对黑牯岭煤矿的大力支持。
他还在信中告诉韦小丽,待他有空的时候,他就去看望她,并希望她好好工作,
给院长留下好印象。
这封信也足足写了两页纸。本来,他还有好多话要说,可是在信上不好表达,
心想男女之间的情话,经过时间的酝酿,留到以后见了面再说,那才有滋有味呢。
要不然,现在什么话都写完了,见面时再讲就象白开水了。
信写毕,他找出只信封,按小丽的地址写上去。封口罢,他拿起信封,轻轻地
吻一下,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亲爱的,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接着,乔克仁舒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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