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
杨二妹内心不是滋味地从客栈返回来,对于王秀凤移情于甫茂华的艳闻,早已
在她的意料之中。自从王秀凤来到乔克仁家,她暗暗察觉出二少爷对于她的到来,
显得不冷不淡。相反,甫茂华每天晚上都有事没事地找王秀凤聊耍。
起初,她以为甫茂华去找王秀凤,不过是为了消除心中的孤独感。可是近两、
三天来,她发现甫茂华对王小姐显得越来越热乎。前天晚上,她无意中还看见甫茂
华在王小姐的卧室里摸了一下王小姐的面颊。本来,她想把这事讲给乔克仁听,但
又怕二少爷以及大少爷全家人怪罪于甫茂华。如果甫茂华又象余歌林那样一走了之,
那对于乔克仁来说,在生产事业上又少了一个助手,无疑会影响他的情绪。因此,
她只好缄言不语了。
“唉,等会儿我回到乔府,该如何说呢?”杨二妹不由犯愁起来,脚步也随之
缓慢下来。
夜里,寒风渐渐刮得紧了,杨二妹想起店小二所描述的那种男女之间的艳事,
以及他用手指做出的那个下流动作,脸庞不由臊热起来,好象有一盆炭火在烤炙着
她的脸。这种臊热的感觉,她也曾经有过,那是上回在书房里她与乔克仁一起闲聊
《爱情与灵魂》时,少爷用一种特有的目光盯视着她的眼睛时所感觉到的。不过,
当时面颊上的臊热和现在的臊热是完全不一样的。在那种场合下,那是姑娘对异性
的亲近所表现出来的含有一种羞涩而又喜欢的气息,而现在呢,仿佛是一种赤裸裸
的受人辱没的感觉。当然,这种感觉不是来自甫茂华和王秀凤的身上,而是来自店
小二那猥琐的淫秽的言行。
既然王小姐愿意把自己的感情全部倾泻在甫茂华身上,这能完全责怪甫先生吗?
无意中,杨二妹把甫茂华和余歌林两人之间作了比较,也把王秀凤和韦小丽两人之
间作了比较,她感觉到自己同情于前者,而遣责于后者。原来,杨二妹之所以能够
同情甫茂华,这其中还有一个别人所不知道的秘密。
那是两个月前的一天早上,甫茂华写好一封信,交给杨二妹,嘱咐她在家中看
到邮差来了,就帮忙把信托给邮差寄出去。甫茂华说完,就和乔克仁骑上自行车进
山去了。
杨二妹把信封掂在手中,翻来复去品看着上面写的收信人的名字。那名字好纤
巧玲珑,完全是一个女性的名字:“刘巧媛”。这会是甫先生的母亲吗?想来不必
是。那么,这恐怕是一位新近认识的姑娘吧!甫先生在信上对刘小姐说些什么呢?
出于好奇,她回到自己的睡房里,偷偷地把还没有完全干透的信封封口抻开,取出
内中折成蝴蝶结形态的信笺,又惊又奇地看了一遍。原来,刘巧媛果真是甫茂华新
认识的姑娘,那是他出差采购公司的材料时在城里认识的。甫茂华在信中告诉对方,
他对她的印象不错,如果不嫌弃清江镇这个山沟沟的话,他就在春节前接她来这里,
一来玩玩,二来加深了解,增加和培养双方的感情。在三、五年内,他还不能离开
清江镇,还不能离开黑牯岭煤矿,因为在这块土地上长大的乡亲们对他很热情,尤
其是自己的同窗乔克仁对他如同手足,他不能为了个人的事情一走了之。
杨二妹看完信后,感慨一番。甫茂华为了协助乔少爷创办煤矿,远离家乡,舍
弃个人女儿之情,确实叫她感动。她把信交给邮差带走后,一直把偷看信的事儿隐
藏在心中。她想,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乔克仁。而现在,甫茂华和王小姐发生了那种
羞于启齿的事,一旦让乔少爷知道了,她不能想象后果将会成什么样子。也许,乔
少爷豁然大度,通情达理,成全他俩之美呢!问题是乔老爷、大少爷这一关怎么过
去。王小姐毕竟是大少爷介绍给二少爷的,现在却变挂了。
想到这儿,她不免替甫茂华和王小姐担心起来。
回到乔家,杨二妹心中敲着鼓点儿,不知如何开口。乔克仁见她表情有些异样,
便问:“怎么,没见着王小姐?”
“她……她说,等一会儿自己回来……”杨二妹吱唔一下,第一次当着乔克仁
的面撒谎。说罢,心中的鼓点儿敲得更骤密了,她害怕少爷识破她的谎话。
乔克仁没注意她脸上表情的变化,自言自语说:“回来就好,我想她方才气在
头上,到了甫先生那儿用不多久就会消气的。”
杨二妹想了想,说:“少爷,等会儿王小姐回来后,不论是今晚,还是明天、
后天,你可要原谅她,啊!”
听了这句话中有话的话,乔克仁没有往深处的意思想下去,只是随便答应一句
:“你呀,你以为我是那种鸡肠小肚的人吗,一点点小事,我怪她干嘛,真是。”
杨二妹见乔少爷根本不明白自己所说的是什么,她望着他,噏动几下嘴唇,想
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吐到嘴边的话语又咽到肚里去。她想,这件事先别告诉他,
等到那一天王小姐摊牌了,或者他知道了这件事,自己再从中斡旋。
常言道,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家。用不了几天,除夕夜客栈里发生的桃色艳
事就在镇上被人们传得沸沸扬扬。乔克强夫妇和吴玉娇的耳朵也不是木头摆设的偶
物。大年初五早上,他们在麻将桌上听到牌友的议论,搓麻将的心机被涤荡得烟消
灰烬,把刚刚摸上的一手好牌全拨翻,就赶回去找王秀凤算账。
乔克强秉性粗鲁,态度蛮横。他怎么也想不到,王秀凤这位漂亮的小姐是他和
他老婆有意牵线给自家弟弟乔克仁的. 然而,她竟敢不听从他们夫妇俩的意愿,把
这桶水搅浑了。当然,甫茂华这小子也使坏,有意来挖自己朋友的墙脚,把乔家的
风光败尽。乔克强气汹汹地闯进王秀凤的卧房,见杨二妹正在里面收拾东西,劈头
盖脸就问:“王小姐呢,她跑到哪儿野去啦?”
杨二妹见他一副凶蛮的模样,心中料到客栈的事情肯定让他知觉了,这事儿是
隐瞒不久的,迟一天早一天店小二总会传言出去的。杨二妹想缓和一下气氛,可是
看到大少爷脖子上暴胀起一条条青紫色的蚯蚓般的筋,眼珠儿睁得溜溜圆,哪还有
勇气劝说呢,只是低声细语地说:“王小姐刚刚出去,可能是到办公室那里帮肖英
整理公司的账目了。”
杨二妹说的没错。王秀凤确实是到公司办公室帮肖英的忙。早上,甫茂华和乔
克仁进山了,她梳妆用膳罢,便去办公室找肖英帮忙干一点活,这样也好消除白天
的无聊。
那天晚上,她和甫茂华颠鸾倒凤了一翻。之后,等到激动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想起在乔克仁面前所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情,她未免有些担扰地说:“甫先生,如果
让乔先生知道今晚咱俩的事,该怎么解释呀?”
甫茂华安抚着她那暖和润红的腮帮,说:“王小姐,爱情是男女双方自觉自愿
的事,谁也不能强求谁。既然你对乔先生投以满腔的热情,他回报的却是一盆冷冰
冰的水。你想,把一盆水泼在一盆炭火上边,那情形会怎么样呢?不用我说明,你
也会知道。我想,对于克仁,我倒是不用担心,只是对于乔老爷和他大哥,是有点
麻烦,不过,到时候看情形再说吧,反正两条腿长在自己身上……”
王秀凤有些吃惊:“你是说,到时候一走了之?”
甫茂华点点头。
“这行吗?黑牯岭煤矿现在刚刚创业,正需要象你这样的人才合作。去年春余
歌林把乔先生的恋人夺走了,现在你如果也是这样,那对乔先生的打击未免太大了
吧!”
甫茂华没想到王秀凤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回轮到他惊愕了。他问她道:“这
么说,你后悔了?你方才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为了气一下乔先生的,是不是啊?”
他感到有些失望。
王秀凤拨弄一下自己零乱的头发,然后说:“茂华,你别多心了,我对你的爱
是真心实意的。回想起这些日子来我和乔先生的交往,我知道我确实配不上他。我
看得出,乔先生知道你对我一见钟情,所以他就有意冷漠于我,疏远于我。”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甫茂华听了王秀凤的话,感到不可思议。
“我曾听杨二妹说过,上回,余歌林没打一声招呼,就跑回去和韦小丽结婚了,
乔先生感到好难过。后来,有一次乔先生对杨二妹说,余歌林离去,他有一定责任,
主要是对余关心不够。以后他一定要经常和你交心,特别是帮助你找一个女朋友,
让你安心在这里跟他合作干事业。”
听到这里,甫茂华想起乔克仁曾经跟他提起过愿意从中撮合肖英与他的事。当
时他婉言谢绝了。没料,乔克仁一直把这事儿惦记在心上。原来,他知道我暗暗喜
欢王小姐,就有意误识地让我和她多接触。想到这儿,他心坎上暖乎乎的。于是,
他激动了,兴奋了。他紧紧地握住王秀凤那双纤巧的手,说:“王小姐,如果克仁
他真的掏心挖肺地对待我们,咱俩就留下来和他多合作几年,把黑牯岭煤矿办成个
模样来,你愿意吗?”
王秀凤点点头,说:“嗯。你去哪我就跟你上哪,反正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甫茂华见王秀凤如此爱他,又是如此听他的话,心里很高兴,又说:“王小姐,
……”
王秀凤打断他的话道:“王先生,你往后别‘王小姐’‘王小姐’的叫了,就
叫我‘阿凤’吧,这样亲切些。不然,我感到心里好象总是有一种隔阂。”
甫茂华听了,自然很高兴,他说:“阿凤,你们这一带都喜欢称呼‘阿芳’、
‘阿英’、‘阿珍’的,我们家乡那里大都叫名字,你以后就叫我‘茂华’,好不
好?”
王秀凤抿一下弯弯的嘴角,她笑得好甜,不由自主地再次依偎在甫茂华的胸膛
上,她的脸庞上感觉到从他那粗圆的鼻孔呼出来的气息热乎乎的,她感到一阵痒痒
的,心里挺好受的。
甫茂华亲昵地摩挲着她耳边上的鬓发,说:“阿凤,过两天公司上班了,你和
会计课的肖英一块帮助整理公司的账目,好吗?免得我进山了,你一个人在家太无
聊。等那一天我和乔先生说,让你留在公司会计课里做事,你说好不好哇?”
王秀凤乐意地“嗯”了一声。
两人亲热一会儿后,甫茂华看看窗外的夜色,说:“阿凤,夜深了,我送你回
乔先生家去吧。”……
今天早上,王秀凤梳理好头发之后,跟杨二妹说了一声,到公司办公室和肖英
一块整理账目。杨二妹拿起扫帚走进她的寝室,打扫王秀凤梳头时落掉在地上的头
发。她看见王小姐走出门口时,步履好轻盈。
王秀凤路过肖英家,招呼一声:“阿英。”
肖英刚想出门,见王秀凤来了,说:“王小姐,甫课长和乔经理已经跟我说过
了,说你愿意和我一块管账,你今天这么早就来了。”
“阿英,我从来没管过账,你可要教教我哟。”王秀凤谦虚地说。
肖英笑道:“我也是刚刚开始和那些数字打交道的,反正是流水账,见子打子,
不明白的地方到傍晚再问乔经理。再说,你有文化,很快就能学会的。”
来到办公室,肖英告诉王秀凤,先把这三年来公司的旧账目分类重新抄一遍,
以前没有专门会计,账目太混乱。固定资产有多少,扩大生产资金开支多少,工资
额占用多少,不能分清开来,所以要一一重新分门别类。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不时听到翻开账页的哗啦声和抄写数字的沙沙声。王秀凤
工作很认真,她把账目上的阿拉伯数字抄写得整整齐齐。
对于王秀凤和甫茂华的艳闻,肖英多多少少也听到了。她望着王秀凤的侧脸,
好象在盯注一件神奇的宝物。王秀凤转过脸来,发现肖英在注视自己,不解地问:
“阿英,你看我什么呀?”
肖英想了想,拐弯抹角地反问道:“王小姐,你头一回来到我们清江镇,一住
就是半个多月,你爸你妈不想你呀?”
王秀凤停住手中的笔,说:“女儿长大了,他们还管得那么多呀,我又不是鸡
蛋,一天到晚让母鸡孵在窝里。”
“不过,有些大事情总得征求一下父母亲的意见啊!比如自己作主的事,万一
他们反对怎么办呀?”
心有灵犀一点通。王秀凤不是木头人,她已经明白肖英所讲的是什么了。
她的脸儿微微红润起来,有些羞涩地说:“阿英,有些话儿我本来不想讲。不
过,既然你们看得出了,我和甫茂华相好,我也不把你当外人……”
于是,王秀凤把自己来清江镇的前因后果一一叙说一遍,当然,那晚在客栈里
发生的事情她没有说出来,她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肖英理解王秀凤的心,同情地对她说:“你有你的选择,这是谁也强迫不了的。
我们女人又不是牛,又不是马,难道能任人栓给谁就是谁的牲口么?”
“阿英,你说的真好!”王秀凤感到肖英所说的话很实在,很合乎她的心里所
想的。因此,她高兴地叫道。
王秀凤的话音刚落,乔克强就恼羞成怒地闯进办公室来了。他捋起衣袖,一把
拉住王秀凤,没头没脑的就一巴掌掴过去。
“好哇,王小姐,你这个臭婊子的!你说,你和甫茂华那小子做了啥好事?”
王秀凤被打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左边脸颊上火辣辣的。她一时惊恐不已,
一下子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乔克强脸上的肌肉一块块颤动,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胀,样子好凶、好横,
连满腮的胳腮胡子都竖直了起来。他用铁钳般的手把王秀凤从椅子上拖出来,抓得
王秀凤手腕骨节哔哔剥剥响,痛得她忍不住唤出声来。
肖英见状,赶紧放下手中的笔,过去拉开乔克强的手,劝说道:“乔团长,大
少爷,您先坐下,有话慢慢说嘛!”
肖英把乔克强按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开水,端放在他面
前,再次用姑娘所特有的温柔的语调说:“大少爷,您团长大人胸怀大量,别和我
们普通女人一般见识。王小姐如果有不对的地方,是不是等到傍晚二少爷回来后再
慢慢说。”
王秀凤捂着如烧似燎的面孔,突然“哇——”的哭出声来。然后,跌跌撞撞就
一头冲出门口外面。
“妈的,你哭就有理啦?晚上老子再找你和甫茂华那小子算帐!”乔克强喝一
口开水,恶狠狠地吼叫。
肖英看见王秀凤跌跌撞撞地冲出去,生怕她一时想不开。想追出去,可是桌面
上放着一大堆账单,乔克强又呆坐不动,她不敢叫他离开,自己又不敢离开这儿,
让他一个人留下。她犹豫一会儿,只好继续忙她的活儿。可是,乔克强恶神般地坐
在旁边,她感到好不自然,账页上的数字好象一只只调皮的孑孓,不时在她眼前翻
来动去。她握着笔杆,好长时间也写不下去。
正当肖英心神不定之际,吴玉娇和张凤美也来了。吴玉娇一走入门口,就骂咧
列地叫嚷:“阿强,王秀凤这婊子死到哪去啦?”
乔克强把手中的热水杯使劲地往桌上一掷,说:“不管她,到晚上再找她算账!”
随之,他站起来,气咻咻地走出去了。
他们三人走后,肖英的心头还在扑扑地跳。这件事虽然与她没关系,可是她生
性软弱,对每一个女人将处于被凌辱、被欺负的时候,她都自然而然地产生出怜悯
之心来。她再没有心思继续呆在办公室里做账了。于是,她拾好账页,锁入柜子内,
便跟着出去了。她要去找王秀凤,她怕她一时想不开做出不该做的蠢事。
王秀凤捂着火辣辣的面孔,跑出办公室后,一个劲朝码头河边跑去。河岸刮来
嗖嗖北风,不多时,把她滚烫的脸颊吹冷了,也把她愤慨的心吹凉了。她呆呆地坐
在河边的一块礁石上,痴痴地望着静静流淌的河水,回想起她这些天来的所作所为。
自己到底做错在哪方面,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没有对不起乔克仁的地方。乔先生
既然对自己没能产生爱,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有自己的选择呢?还是肖英说的好,女
人又不是牲口,让人拴在哪儿就拴在哪儿。方才,她一个劲儿的跑来这里,恨不得
立即跳上船,叫艄公把自己划出码头,离开清江镇。然而,冷嗖嗖的北风把她的心
绪吹冷落下来后,她的心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她想,不管怎么样,也要等到甫茂华回来后再说。他对自己一片真心,就这样
一走了之,那也太对不住他了。乔克强也好,乔老爷也罢,我看他们总不能活生生
的把我吞入肚里。再说,还有乔先生呢,他至少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恶人,我虽然
对不起他,但在这件事上也不能全怪我,我对他虽然有意,可他却对我冷若冰霜,
这能怪我吗?她相信,乔克仁肯定会替她说话,至少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一巴掌掴
在她的脸上。
想到这里,王秀凤的心情冷静了下来,挂在脸睑上的泪珠不多时被北风吹干了。
不过,你只要注意观察一下她的表情,就能看得出她是刚刚从痛楚的泪水中走出来
的,俏美的腮帮上依然残印着点点泪痕。
杨二妹下河边挑水来了,远远看见王秀凤坐在碥石上。她从方才大少爷气汹汹
的问话中已经猜测出将发生什么样的事情。现在,看到她呆坐在这里,她为她担心,
怕她突然会投河自尽。她想喊一声,又怕惊吓她,促使她更快一点跳下滔滔河水中。
杨二妹以前就曾经见过这样的情形。一次,镇上有个想寻短见的姑娘,一直在河边
犹豫了半个多钟头。后来,她见镇上有人要来劝她,没想到,却坚定了她投河的决
心。于是,“扑通”一声,人影儿就被漩涡卷走了。
现在,杨二妹生怕又发生这样的情形,她不敢吱声。于是,走到离王秀凤不远
时,她轻轻放下水桶担子,慑手慑脚地走过去。
王秀凤没有察觉身后有来人,她只顾出神地痴望着河水,哗哗流淌的河水声把
杨二妹的脚步声掩盖住了。突然,王秀凤感觉到自己的肋间被人用手搂抱住了。这
样一来,倒是把她吓了一大跳,她转过脸,连忙大声叫道:“谁呀,搂得我气都喘
不过来了……”
“王小姐,你、你要想开一点……”杨二妹只顾搂抱住王秀凤,没想到,王秀
凤往后一抑跌,把她重重地压在下面。
王秀凤爬起来,看见是杨二妹,又是气又是恼地嗔道:“是你呀,简直吓了我
一跳。”
杨二妹拍拍衣裳上的沙土,略表歉意地说:“没把你吓坏吧?我怕你一时想不
开,所以就……”
“我才不想做短命鬼呢,你以为我会投河哇?我又不是人家手中的面团,要扁
就扁,要圆就圆。”
杨二妹很欣赏这种坚贞不屈的性格。她觉得,这才是一个做女人的骨气,想爱
就痛痛快快的去爱,想恨就风风火火的去恨。不然,把自己所想的东西不透风不露
气地闷在肚里,象沤肥料那样非把肚子沤烂沤坏不可。她好象第一次遇见王秀凤,
第一次认识她似的,她看见她说完话后,牙齿使劲地咬了一下嘴唇,嘴唇便留下了
一道浅浅的牙痕。不用说,方才她肯定被大少爷欺负了一顿,因为从她的表情、她
的语气、还有印留在她脸颊上的没有拭掉的泪痕等等迹象来看,就完全可以看得出
王小姐内心受到了委屈。杨二妹不由从内心产生出怜悯之情,于是,她安慰说:
“王小姐,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大少爷又能拿你怎么样?再说,乔先生知书识礼,
他一定会在大少爷和老爷面前替你说情的。你和我先回房间去,在河边吹风多了会
凉着的。”
王秀凤用手掠一下被北风吹乱的鬓发,说:“你先走吧,我呆会儿再回去。”
就在这时候,肖英往河边寻找来了。她老远就喊:“二妹,你和王小姐在这儿
呀!”
肖英跑得脸庞红扑扑的,胸脯不停地起伏。她连走带奔来到她俩跟前后,又说
了一句:“王小姐,方才我好担心你哩。”
王秀凤苦笑一下,她笑得好勉强,说:“阿英,多谢你方才帮了我的忙。”
杨二妹忍不住问:“方才怎么啦?”
肖英愠色地说:“大少爷太凶了,话没说上两句,就往王小姐脸上打了一巴掌。”
她捂住自己的胸口,似乎她的心头还在悸动,“方才我好担心你一时想不开,怕你
一头扎入死胡同里。大少爷一离开办公室,我就急急忙忙赶来了。”
王秀凤内心涌出一股感激的潮水,她想,天底下只有穷苦的女人才会有这般善
良同情的心啊!只有象杨二妹、肖英这样的女孩子,才能理解一个初涉爱河的少女
的春心呀。这时,她情不自禁地拉住肖英的手,心中有好多话要说,可是一下子又
诉说不出来。
肖英接着说:“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杨二妹见河边北风太大了,提议道:“阿英,你陪王小姐先回你家吧,等会儿
我挑完水后,我们三个人一块玩‘丰收’好不好?反正活儿是干不完的。
玩玩牌,散散心,好让心情愉快些。“
肖英好久没闲空打牌了。她知道,杨二妹提出玩牌,主要是帮助王小姐消除心
中的不快,因此,她爽快答应下来。随即,她问王秀凤:“王小姐,你们在城里也
玩过‘丰收’吧?”
王秀凤理解她们的用意,轻轻地“嗯”了一声。
“好哇,等会儿我们非叫二妹变成穷鬼不可!”肖英兴奋地打逗一句。语音落
罢,河边荡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二
甫茂华和王秀凤的艳事,终究没能得到乔应天的谅解。当晚,年轻人受不了那
个窝气,回到客栈,便拣拾东西装入皮箱,打算明天一早就打道回府。
王秀凤恐恐惶惶地看着他收拾这,拣掇那,两只手不知道是放在腹部前好,还
是自由垂落在臂部两侧边好。等到甫茂华拾掇得差不多了,她才忐忑不安地开口说
:“茂华,明天一早我们就马上走吗?”
甫茂华气咻咻地说:“不走干嘛,反正两条腿长在我们身上。如果不是看在乔
克仁的脸上,打八辈子我也绝不可能来到这块荒山野岭!”
“你说的也是,城市里有宽敞的马路,有商店、公园,就是人们的穿着也比这
儿的农民打扮的漂亮得多。”王秀凤缓过语气说,“不过,这两年多来,你和许先
生合作创事业蛮默契的,他曾多次当着我的面赞扬过你,夸你肯舍弃城市里舒适的
生活环境,钻进黑不溜瞅的山沟里吃苦,他尤其敬佩你连续两个春节都没回家和父
母兄妹过团圆年。他说,他这辈子能和你这样一个知己共同干事业,他一点也无憾
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早些日子把黑牯岭煤矿建成个模样来,让你在这块黑土地上
留下一片辉煌,让清江镇的人们世世代代铭记着黑牯岭煤矿创业史上,曾经有一位
志向高于蓝天的年轻知识分子在这片热土上所作出的奉献,他的名字叫甫茂华。”
这番深沉得如同铅一般凝重的话语,犹如一记响锣,一道道声波不断地撞击着
甫茂华的耳鼓和肺腑。他被这番话震撼了、感动了,他没想到乔克仁是这样的仁至
义尽,情浓于血。这番话如果是亲耳听乔克仁叙说,他可能还觉得不过是一般的客
套话而已。然而,这番话今晚出于王秀凤的口,他相信这不是故意粉饰的、参杂虚
伪的漂亮话,而是实实在在的知己话啊!
甫茂华在激动之余,内心忽而又愧疚起来。因为他与王秀凤的关系发展到现在
的地步,毕竟是一种不光彩的行为。即使乔克仁对之表示理解,愿意成全他俩,但
是,他们的事发生得太快了,太唐突了,恐怕乔克仁丝毫没有料想到。
他现在是怎么想的,他猜测不出来。因此,甫茂华感到对不起他,也没有脸皮
再呆在这儿。想到这些,他把心横下来,说:“阿凤,克仁平日确实对我好比亲兄
弟一般亲。可是,我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太过意不去,完全丢了他的脸,我不走,
还有什么脸面再见他呢?”
王秀凤听他说的如诉如怨,似乎含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抚按住他的肩膀,
让他和她一块坐在床边。然后,轻轻地握着他的手腕,略感忧伤地问道:“茂华,
你是不是后悔了?”
说罢,两道深情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甫茂华的脸上,仿佛要在他脸上看出点什
么。
甫茂华意识到她误会了自己,连忙伸出手来,抚慰着她的灼热的面颊,怜惜地
说:“阿凤,瞧你说到哪儿去了?我对你的爱是真心实意的。即使乔先生责怪于我,
怨恨于我,我也不会迁怒于他,更不会怨恨于你。今后,我会象老母鸡爱护小鸡那
样地深深地呵护着你,我要用我宽阔的胸膛替你遮风挡雨。放心吧,阿凤。”
“茂华,你真好!”王秀凤甜甜地叫一声,情不自禁地把脸儿贴在甫茂华那张
滚烫的胸脯上。虽然隔着毛线衣、秋衣,她依然听得清楚他胸口内扑扑跳动的心律,
她感到他的心律跳得好快。她知道,他现在的心境是由于大少爷和乔老爷斥骂而迸
发出来的愤慨。她用脸庞反复在他的胸脯上摩挲,表示出无限的亲昵和爱恋。稍会
儿,她又抬起脸庞望着她的心上人,有所忧虑地说:“茂华,我们就这么走了,乔
先生不知有多伤心呢?”
甫茂华努力平静自己的心情,说:“唉,世界上的许多事情向来是很难两全其
美的。既然乔家父子冰霜如剑地对待我们,我们也是迫不得已的,至于乔克仁今后
怎么办,我哪能管那么多!唉,算了,操那么多闲心干嘛,我们先睡吧,夜也深了。”
他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
初春的夜晚,依然寒气袭人。镇上人家,早已熄灯就寝。不时传来几声“汪汪”
的犬吠声,使人感觉到夜晚更加寂寞、荒凉。
甫茂华躺在床上,好久不能入眠,一个咆哮如雷的声音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耳膜
:“你滚!你给老子滚出远远的!……”
当时,他没有吭声,只把一切嚎叫辱骂强忍地吞入肚里。他知道,再辩解也是
没用的,唯有的办法等到明天早上离开这儿就是。
此时此刻,同样受到感情折磨的还有另一个人,那就是乔克仁。乔克仁的心境
自然也不能平静。这时候,他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这些天来的事情以及与
这件事有联系的点点滴滴——除夕夜,自己把王秀凤气跑后,从第二天起,她好象
变了个样,见了他不再象往常那样缠绵绯侧,只是礼节性地打招呼。而见了甫茂华,
说的也甜,笑的也甜,就象以前韦小丽对待自己那样一般亲热。每当目睹这种情形,
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滋味的情感。当然,他不是痴妒甫茂华,更不是怨恨王秀凤,
因为每个年轻人都有选择爱情的自由。自己既然希望他俩能结连理枝,为什么却产
生出某种说不清的滋味呢?原来,他感到自己实在对不住王秀凤那颗纯爱的心。王
小姐的感情本来是萌发于自己身上的,现在她移情于甫茂华,不知是出于对他的报
复,故意做出气愤他的样子,还是迫于无奈,抑或是真心实意地爱上了甫茂华?
本来,乔克仁想找个机会好好和王秀凤叙谈,向她表示道歉。也打算过些日子
跟甫茂华交交心,好让他大大方方地继续和王小姐相爱下去,让他知道自己是真心
实意地希望他与她成全好事。还有,他还想准备和自己的父母亲、大哥大嫂谈一下,
讲明自己的想法,让家人有思想准备,同意自己的个人选择,也同意王秀凤自己的
选择。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找他们,没料到事情竟然发生得那么快,一下子闹得
满城风雨,使他顿时陷入难堪的窘境。
今天傍晚,乔克仁和甫茂华从山里回来。甫茂华先返回客栈洗澡,他一跨入自
己家门坎,大哥乔克强就恶声恶气地嚎叫起来:“阿仁,你到底怎么啦,真是没用
的东西!连自己的恋人都睡在人家的怀抱里啦,我看你这张脸今后还往哪儿放?”
乔克仁一时还没回过神,父亲也跟着咆哮起来:“他妈的,那个臭婊子,还有
脸儿呆在咱们乔家。阿仁,等会儿她回来,你就叫她马上滚开!”
乔克仁刚从山里回来,身黑脸黑,满身的煤尘。杨二妹走过来,平声静气地插
一句说:“老爷、大少爷,你们先让二少爷洗干净澡好不好,等会儿再慢慢说也不
迟嘛。……二少爷,热水我打好了,你快去洗吧,不然水又凉了。”
乔克仁知道,杨二妹这是故意把他支开,让父母亲和大哥他们缓过一口气。
免得他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开口才好,他很满意地向她投去一眼。
吃晚饭时,王秀凤没回来就餐。乔克仁心想,她大概是在甫茂华那儿了。
他打算吃罢晚饭,就去客栈一趟,尽力缓解一下因为他们的事情引起紧张的气
氛,让甫茂华有个思想准备。
没料,乔克仁还未来得及出门,甫茂华却和王秀凤一块走进屋里来了。甫茂华
心情很坦然,好象没有事儿似的,倒是王秀凤满脸露出羞赧和忐忑不安的样子,她
腼腆着,低垂着脑袋,连目光也不敢抬起来。发生那种事情毕竟是羞于见人,更何
况自己曾经钟情过的男友,现在就在身边,自己的脸面该怎样才好意思望着他呢?
她的心一直打着鼓点儿,简直象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女孩子准备听父亲的斥骂。
“噢,茂华,你们来啦!”乔克仁惊喜地说,“我正想出门去找你们呢!”
乔克仁一开口,就“你们、你们”地称呼,语调变得和往日的称呼不一样了,
但丝毫也没有戏谑讥讽的滋味。
甫茂华见乔克仁没有责怪他,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是感激还是愧疚,反正是无
法形容的一种情感。他有些不大自然地开口道:“克仁,我……”
他语塞了,不知说什么才好。方才来这里之前,他已经想好了要解释的话,可
是,看到老同学如此宽怀大量,再去解释什么都是多余的,他知道,乔克仁是理解
他的。当然,他也理解乔克仁的为人,他相信他不是小人君子。
“别说了,只要你有情,”乔克仁转脸望一眼王秀凤说,“王小姐有意,我想,
谁也不应该拆散你们的关系!”
乔克仁的这句话,仿佛是一盆炭火温暖了甫茂华和王秀凤的心。然而,这盆炭
火很快被乔应天和乔克强扑灭了。就在这时,乔克强如狼似虎般地闯进来,他气汹
汹地走到甫茂华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狠狠地来回搡几下:“他妈的!你夺人
之爱,还有脸皮来这儿,你看老子等会儿如何教训教训你,不然你不识得马王爷有
几只眼!”
甫茂华被乔克强揪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在他强而有力的来回搡推下,他的脑袋
好象一只小小的摇铃,不停地晃动,晃得他头脑完全晕眩下来。末了,乔克强使劲
一推,甫茂华踉踉跄跄退后几步,差点跌倒在地。乔克仁急忙过去扶住他。
接着,乔克强又冲上来,一把扯开乔克仁,扬起紧攥的拳头,他的衣袖捋得高
高的,手臂露出黑茸茸的毛,一条条青筋在暴突,眼看就要落下去,王秀凤吓得捂
起眼睛惊恐地叫一声,她不敢目睹那可怕的情景。乔应天冷冰冰地发出一声阴阳怪
气的笑。
乔克仁不顾一切上前握住他大哥的拳头,说:“大哥,你先听我说……”
“说个屁!让我先揍这臭小子再说!”乔克强要挣脱手臂,乔克仁死抓不放,
这位平时看上去羸弱的书生,这时不知从哪儿涌出那么大的力气,死死地把那高高
的拳头硬压了下去。兄弟俩你争我拉之中,只听“啪啦!”一声响,乔克仁鼻梁上
架的金边眼镜被碰脱掉在地板上摔碎了。
乔应天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替甫茂华说情,哼声哼气地说:“阿仁,你简直不象
个男子汉,这臭小子抢走了你老婆,你还帮他,你……
你还是不是我乔家的儿子?……“
乔克仁努力压住心中的火气,解释说:“爸、大哥,这件事不能怪茂华和王小
姐,你们好心好意想把王小姐介绍给我,我好感激,尤其是感激大哥大嫂对我的关
心。不过,说实在的,我心中半点也爱不起王小姐,辜负了王小姐的一片心,也辜
负了你们的关怀,所以……”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向王秀凤望去一眼,祈求得这位姑娘的原谅。其实,他说
的和心中所想的根本不一样,只不过眼下为了让大哥他们缓熄火气,他不得不违心
地表白一番。
王秀凤听他说出这样的话,心中未免泛起一股酸溜溜的苦水,但她理解他的用
意。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伤心地低声凄泣起来,使人觉得她十分受委屈。
“所以,你就忍让这对狐男狗女在你身边做出那种羞于世人的肮脏勾当来!”
乔应天接过乔克仁的话尾,恶狠狠地嚎叫道,“妈的,你忍让得了,老子容让不了!”
随即,他举起手中的文明棍,朝甫茂华指指戳戳嚎叫说,“你滚!
你明天一早给老子滚得远远的!“
不多时,甫茂华和王秀凤不声不吭地走了。他俩走后,张凤美和吴玉娇走进来,
叫乔克强到人家搓几圈麻将。乔克强临走时,没好声没好气地对乔克仁扔下一句粗
话:“你这个笨卵,那么漂亮的妹仔都不爱,我看你什么时候才找得个老婆!”
家人全部走出后,屋里只剩下乔克仁一个人。他心绪好乱,脑袋发胀,似乎觉
得自己的身体半浮在屋里,身躯被一根麻绳吊着,五脏六腑荡悠悠地打旋儿。他想
不透,这件事怎么会落到现在的地步,他当然不能怪甫茂华,也不能怪王秀凤。那
么,要怪自己的父母亲和大哥大嫂么,也不可能,他们好心好意为自己考虑,而自
己却未能遂了他们的意愿,这怎么能不令他们火冒三丈呢!
唉,世上的事,就很难做到十全十美。
方才,他当着王秀凤的面,说自己心中半点也爱不上她,不知又会在她那颗受
创伤的心撒下了多少盐呢!唉,在当时的情形下,自己故意说出这般绝情无义的话
语,目的是要让大哥和父亲相信自己确确实实不爱王小姐。因此,甫茂华并不是强
行与其夺爱,而是他和王小姐共同相爱的结果。
半晌,杨二妹提着扫把和垃圾撮进来。她把摔烂的眼镜玻璃片扫入垃圾撮内。
她捡起眼镜杠框架,问乔克仁还要不要留下来重新配镜片。乔克仁心中好烦,将手
一挥:“去去去,你让我好好清静清静!”
杨二妹不敢再打扰乔克仁。她进入乔家做佣人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二少爷当
着她的面没好声好气地发火。她知道他心中不愉快,因此,悄悄地退出去。
尔后,她出门了,她去找肖英,把今晚发生的事告诉她知道。
乔老爷、大少爷、吴太太等一家人都出去了,这家子打牌的打牌,摸麻将的摸
麻将,连狼狗阿黄也跟着乔应天出了门。
乔克仁独自在家,屋里显得好静。方才,乔家大院爆发起一阵电闪雷鸣般的咆
哮,镇上的人家谁也不敢前来围观热闹。现在,人走话停,乔府安静得好象死了一
般。
不知什么时候,妹妹乔艳花悄悄地摸进来,她看见乔克仁仍然呆在屋里,出其
不意地叫一声:“哥,你呆在这儿发什么楞呀?”
乔克仁回过神来,说:“去去,你不去玩你的,来这儿吵什么?”
“谁吵你啦!”乔艳花把嘴唇一翘。
两人沉默片刻。
最后,还是乔艳花撒起娇来,她抚着乔克仁的肩膀,说:“哥,王小姐长得那
么漂亮,你为什么看不上她呀?”
乔克仁扳开她的手,一本正经地说:“你还小,知道什么?以后哥哥的事情你
别问!”
“别问就别问,不过,我倒是知道你为什么看不上王小姐。”乔艳花收敛起娇
滴滴的表情,也一本正经地说。
乔克仁见她表情严肃起来,倒是愣怔了,他莫明其妙地问道:“你,你知道什
么?胡说!”
“胡说,你以为我没发现你的秘密呀?”乔艳花调皮地笑了笑,“你说,王小
姐刚来的头一天晚上,你做了什么好事?”
听妹妹这么一挑明,乔克仁忙用思维的梳子梳理一下十几天以前纷乱的往事。,
那天晚上,他在厨房趁杨二妹洗衣服时,情不自禁地偷偷吻了她一下。
没想到,竟让妹妹暗中觑见了。想到这儿,他脸上的血液瞬间奔涌起来,幸得
屋内的油灯光线不太明亮,没让妹妹看清楚他的窘态。
乔克仁稳定一下自己的思绪,严肃地说:“阿花,这件事你可别乱说,要是让
阿爸和大哥他们知道了,非把我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原来,乔艳花那天夜里睡醒后,感到口渴,就起床喝茶。她听到厨房有动静,
便轻手轻脚地过去,无意中刚好发现哥哥吻了一下杨二妹的脸。当时,她心头扑的
跳了一下。不过,那种情形很快就结束了。因为杨二妹当时再三恳求哥哥不要那样。
打那回起,乔艳花处处留神观察哥哥和杨二妹的举止,始终没有发现新的情况。而
哥哥对待王小姐始终是不冷不热的,哥哥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想问,又不敢问。她
也没有把她看见的那件事说出来。她知道,一旦让父母亲和大哥知道了,不仅哥哥
挨骂,说不定杨二妹也挨父母亲赶走呢。这些年来。
她对杨二妹也产生了许多好感。她觉得她勤快,和蔼,每回她换洗的衣裳晒干
后,杨二妹都给她熨得平平整整,褶线分明。不仅如此,而且还不时洒几滴香水在
她的衣裳裙子上。让她穿着时总有一种舒心爽意的感觉。渐渐地,她把她当作家中
的成员来看待。她感到家中如果少了她,就缺少了依赖。尽管那天夜里哥哥情不自
禁地吻了一下杨二妹,这不过是一时的冲动而已,他是不会娶她的。门不当,户不
对嘛!再说,杨二妹也不敢有那非份之想。因此,她更认为没有必要把这件事告诉
家里的人。不然,就象杨二妹那天夜里所说的那样,让旁人知道了,有失哥哥的身
份。
乔艳花见哥哥慌了神,有些得意地笑起来:“哥,你放心,我不会随便说出去
的。不过嘛——”她把腔调拖得长长的。
乔克仁见妹妹故意卖关子,忙问她:“你想怎么样?”
“你往后在我面前可不要那么凶喔!”
“好好好,我知道你得理了好卖乖。”乔克仁说。
“还有,你以后到外面城市办事,可要带我出去玩。”乔艳花得寸进尺地又说。
“好好好!我带你出去,我带你出去玩,这下行了吧!”
乔艳花好高兴啊!她觉得自己拿住了哥哥的把柄,往后就能让他老老实实听从
自己的吩咐了。这时候,她高兴得拊掌跳起来:“二哥,你真好!”她忍不住也在
他的脸上吻了一下。
乔艳花高兴了一阵子后,敛息笑声,一本正经地在乔克仁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下
(平时,杨二妹经常坐在这把椅子上看书),然后又歪着脑袋问:“哥,王小姐长
得那么靓,你怎么不要她做我嫂子啊?”
乔克仁用手指轻轻地点戳一下她的额门,说:“你呀,真是爱管哥哥的闲事。
你放心,到时候哥哥给你找一个更靓更贤惠的嫂子。”
“真的?”乔艳花突然调皮地揶揄道,“我怕你只看中丑八怪呢!”说罢,她
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寂寞的乔家大院,被这俏巧的笑浪淹没了。
笑声还没有停息,杨二妹从外面回来了。她一进门,就听见乔小姐在少爷的书
房里笑得那么开心。她想,二少爷的心境可能已经晴朗了吧。要不然,他是不允许
妹妹在他面前笑得这么起劲,这么欢心的。于是,她不由自主地走入乔克仁的书房,
很随和地打声招呼:“二少爷、小姐,你们在这儿笑什么呀?”
乔艳花心直嘴快,毫不掩饰地说:“我二哥说,他以后娶一个丑八怪给我做嫂
子。二妹,你说说,他坏不坏?”
杨二妹望了一眼乔克仁,脸庞微微地发热起来。她尴尬地笑了笑,说:“你别
听你哥哥胡扯,他是逗你玩的。”
忽然,乔艳花不知道是有意开玩笑还是无意地逗问起杨二妹:“二妹,如果我
哥哥以后要娶你,你肯不肯呀?”
杨二妹只觉得仿佛有一团火“忽”的一下在她脸庞燃烧起来。她恼不是,怨不
是,笑不是,恨不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她一下子困入十分窘迫的地步之中,
她完全发呆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想不到乔小姐竟会如此唐突地无遮无拦地问
她,她猜透不出小姐这样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乔克仁嗔道:“阿花,你真是不懂事,怎么能这样胡乱说话啊!”随即,他转
过目光望着杨二妹说,“二妹,我妹妹向来说话疯疯癫癫的,她跟你开开玩笑,你
别和她一般见识,啊!”
杨二妹听罢,还是感到很尬尴。稍会儿,她的心才渐渐地平静下来。她不好意
思再呆在那儿,更找个借口离开说:“少爷,小姐,我到厨房做事去啦。”
……
乔克仁躺在床上,回想起今晚发生的一切,他实在想不出事情怎么的会变成这
个样子,他和王秀凤的关系,他和父母亲以及大哥的关系,还有妹妹乔艳花那张无
遮无拦的厉害的嘴巴,还有甫茂华和王秀凤的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象一瓶打翻
的五味瓶,甜、酸、苦、辣、涩一齐在他心中翻腾搅混……
三
杨二妹起个大早,她挑起水桶到河边去挑水。清晨,河面浮起一层白茫茫的雾
气。对面河岸的景物一片朦胧,天色还早,码头路面还没有洒湿的水渍。
因此,今天她是镇上第一个最早来到河边挑水的。
初春,寒意袭人。不时刮来一阵阵冷风。杨二妹哈出一口热气,吹吹冻得有些
僵硬的手。她蹀躞地迈着碎步,用手柔柔惺忪的睡眼,走着,走着,她的脚步更缓
慢了。她不由想起昨天晚上乔艳花说的那句话,不管她是有意的逗闹还是无意的胡
诌,都在她的心河中扔下了一块石头,激起一层层涟漪……
那天夜里,乔克仁在厨房里趁她洗衣裳之机,悄悄地吻了一下她的面颊。
顿时,她感觉到浑身神经仿佛被什么触击了一下,痒丝丝的,麻滋滋的。这种
感觉,她从来没有品味过,体验过,只有在小说里的描写浏览过。当时,她又害怕,
又紧张。她不是害怕二少爷会对她实施淫暴。她相信他不是那种好色之徒,不是那
种无耻恶棍,而是因为这种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她丝毫没想到乔克仁会对她萌发出
那样火热的感情。虽然这种举止是一种甜蜜的感受,也是她从内心渴望得到的,但
是,她始终不敢奢望在少爷的身上得到这种甜蜜的感受。
他是少爷,而她只是一个卑贱的女佣,她能平平安安地在他家中讨得一口半碗
饭填饱肚子,就已经是幸运的事情了,她又怎么能不看看自己低下的身份而去奢望
攀附高枝呢!因此,二少爷吻了她一下,她当然又害怕,又紧张。一旦让老爷太太
知道了,不知道他们将会怎样惩罚她呢?你想,她能不害怕,不紧张吗?!
杨二妹今年已经23岁了,镇上许多到了这个年纪的妹仔,谁不早已生下三男两
女成为拖儿带女的家庭主妇了。平时,她看到那些和她一般年纪的女人前面抱一个,
脊背背一个,手中又牵一个,这个哭,那个叫,心中萌发出无限的感慨。象她们那
样生活,真是累啊!而自己现在无家无口,孤身寡人,无牵无挂,倒也自由自在。
因此,她好长时间都没有考虑过找婆家嫁男人的终身大事。
不过,自从上回乔克仁在他的房间里跟她提起找婆家的事情后,她内心本来很
平静的湖面开始产生了细微的涟漪。起初,乔克仁说是要给她从中撮合甫茂华,她
拒绝了。她懂得自己的身份,她怎么配得上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呢!
再说,甫茂华是城里长大的后生仔,也绝不会看得上她这个村姑。之后,镇上
也有人想给她说媒,她也拒绝了。她有她的主意,她想等到二少爷结婚后,自己再
嫁人也不迟。
年初,大少爷乔克强从县城把王秀凤带来,想让她成为自己的弟媳。没想到,
乔克仁对王秀凤很冷淡,促使王小姐把感情转移到甫茂华的身上,并做出镇上传闻
的那种艳事来。唉,感情确实是一种奇怪而又复杂的东西。你想去拥有对方,可是
感情却偏偏产生抵御对抗的力量,使外部的力量怎样也压服不了。
你不敢去拥有对方么,然而,感情却又象磁吸现象一般把对方紧紧地吸引在一
块,你想分也分不开。
眼下,杨二妹就觉得自己好象正处在这样的磁吸场力中间,她想把那无形的磁
力排斥开。可是,她感到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而那股磁力似乎越来越强,说不定
自己那一天就被吸过去,她不得不拼劲挣扎,想摆脱开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漩
涡。
王秀凤的到来,杨二妹本以为二少爷一定会从心眼上喜欢她的。王小姐长得那
么秀气,俏丽,性格温柔。可以说,镇上的许多姑娘如果是星星,那么她就是中秋
的明月了。谁知,大少爷有意栽花花不发,而甫茂华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山乡镇
上的艳事,当然会令乔老爷、大少爷恼羞成怒。
不可思议的是,乔克仁很冷静地对待甫茂华和王秀凤的所作所为。也许,这正
是她希望的。只是,他俩的风流韵事发生得太突然了,使他半点思想准备也没有。
那天夜里,杨二妹知道那事后,想找个时间跟乔克仁说一下,可是她一个妹仔家又
不好意思跟一个年轻小伙子直接了当的明说。所以,那件事情一拖再拖,终于酿成
了风波。她感到自己在这件事上扮演了一个不光彩的角色。
如果以后让二少爷知道了,不知会怎样责怪她呢!
“二妹,如果我哥以后要是娶你,你肯不肯啊?”昨晚乔艳花的戏语无意中又
回响在杨二妹的耳旁,她感到好生疑惑,乔艳花怎么会当着二少爷的面对她说出这
样的话来。昨天夜里,她从肖英家回来之前,不知他们兄妹俩议论了点什么有关她
的事。不然,乔艳花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向她提出这种唐突的而又令她羞于启齿的问
题。虽然,乔克仁当即制止他妹妹胡说,但是,毕竟使杨二妹感到这句话儿意味深
长,回味绵绵……
细想下去,杨二妹觉得乔艳花那句话不象是逗闹她的戏语。她把这段时间以来
乔克仁在她面前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细细地联系起来,愈发觉得那股磁力正在向
她逼迫而来。难怪二少爷竟看不上王小姐。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有了他的心上
人,那个心上人难道就是自己么……。想到这儿,杨二妹的脸庞煞地羞赧起来。她
用手捂一下面孔,她感到脸庞好烫,似乎比那天夜里少爷吻她的时候还烫。当时,
她只知道紧张和害怕,丝毫没想到这是二少爷对她产生了爱慕的表示。
那么,乔克仁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她萌发出这种维妙维肖的爱慕之情呢?杨二妹
的脚步迈得更缓慢了,几乎到了辍足停步的情形。她的眼珠儿一动也不动,眼睑一
眨也不眨,她的整个思绪已经完全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在这之前,她从未回忆过
她和乔克仁所接触交谈的事情。眼下,她觉得那些往事的脉络依然十分清晰……
是不是那一回,二少爷叫她在他的书房里看小说的时候,他跟她闲聊,他对她
说,“……如果没有旁人在,你不妨把我当作你弟弟,叫我阿仁好啦。因为你比我
大一个月,你说,好吗?”当时,她有些紧张,他却笑道,“我应该叫你二姐,而
不是二妹,可惜你的名字叫二妹,没法子。”……那回,他跟谈得好夜深。不对呀,
那时候,二少爷和韦小丽还在相爱,他怎么会对她萌生出那种感情呢?
那么,是不是那回在办公室,二少爷叫她谈一下对小说《爱情与灵魂》的感受
时,他曾经用一种不寻常的目光盯视着她。那种目光是平时所没有过的。
当她说完自己对小说中有关男女主人公在对待爱情问题上的感想后,他感慨地
夸她,说她比韦小丽强多了。还说韦小丽有不少地方还比不上她呢!当时,二少爷
诚恳地说,“别总是把我看作你的少爷,希望你把我当成你的朋友,好吗?”不过,
也不对呀,那时候韦小丽还没有和乔克仁闹翻脸呢!
那么,是不是那天晚上夜里下着细雨,她一个人到客栈给乔克仁送雨伞。
在回来的路上,他叫她和他一块走,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头一回挨得那么近,
彼此之间的气息融合在一起……
唉,回味往事,好象真的是那么回事。其实,这怎么可能的呢!乔克仁是少爷,
而自己只是个低微的女佣,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了?再说,二少爷从来没有明明白
白地向她提出来过。想着,想着,杨二妹傻笑起来了,她感到自己的想法太荒唐了。
她觉得好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萌生出方才那种自作多情的想法来。罢罢,往后做
事说话注意点就是。
杨二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从脑海驱赶开,脚步这才渐渐地加快起来。
来到河边,她躬下腰,刚刚想用水桶汲水。忽然,从右手边十来步远的地方,
传来了开船的划桨声。“矣——乃、矣——乃……”桨声好清脆,好象要把河面上
的雾气都给震碎了。
杨二妹停止汲水,直起腰来,心中嘀咕道:“这大冷的天,谁这么早就出船了?”
嘀咕还没完,一个念头突然闪入她的脑海中。她急忙放下水桶,就朝右边跑过
去。她一边跑,一边喊:“船老大,船老大,你先停一下!”
杨二妹跑近了,才看清楚是覃伯。她继续大声喊道:“覃伯,天气这么早,你
船上坐的是不是甫先生和王小姐呀?”
船只离开河岸已经四、五丈远了。覃伯一边摇桨,一边反问:“杨二妹,你有
事找甫先生和王小姐么?”
杨二妹这时已经看见船篷里面坐的果然是甫茂华和王秀凤。她急了,再一次大
声喊道:“王小姐,你真的要走了吗?”
听得出,杨二妹的声音充满了爱怜和伤感。说实在的,她真舍不得就这样让她
无声无息地离开清江镇。她和王秀凤共同生活了差不多十几天时间,她感到王小姐
人缘好,平易近人,不象以前韦小丽那样娇气、清高,气势凌人。虽然,王小姐和
甫先生做出了那种事,但这能怪她吗?不能!也不能怪甫先生!
反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都有自己的选择。男女之间的感情是水到渠成的
事情,不论是谁,都应该顺其自然,不能强迫和压制。俗话说,宁愿拆一座庙,也
不能拆散一对夫妻。对于他们俩之间的自由恋爱,旁人何必要从中作梗呢?
从中作梗,只能是坏事,不可能是好事,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如今,王小
姐和甫先生一大早就悄悄离开清江镇,他俩是怀着一肚子怨气走的,连一个送行的
人也没有,好象是灰溜溜的。想到这儿,杨二妹感到心里好难过。
王秀凤坐在船上,已经看见杨二妹满脸好悲伤的样子,心中也不是滋味。
她在乔克仁家住了十几天,生活上得到杨二妹的热情关照,她帮她洗衣服,熨
衣服、叠衣服,还跟她聊谈,叙述了许多她不知道的镇上所发生的新鲜事。更令她
欣佩的是,这个女佣人不象一般佣人只知唯命是从地干活,而且还跟她交谈起一些
书籍的读后感受。通过接触交往,她对杨二妹有了许多好感。现在,看见她孤伶伶
地站在河边,心中泛起依依不舍的感情。于是,她低声地问甫茂华:“茂华,我们
是不是下船,去跟杨二妹告别几句?”
甫茂华狠了狠心,说:“算了吧。你再舍不得走,恐怕你就走不成了。”
接着,甫茂华略为提高嗓音对覃伯说,“覃伯老大,你快点划啊!”
船儿象一片飘零零的落叶,缓缓地顺着河水漂离远去。一阵阵清脆悦耳的“矣
乃”声不停地传入杨二妹耳朵里。此时此刻,在她听来,这一声声“矣乃”
声是那样的单调、忧郁、凄然,仿佛是从旷阔的霜天传来孤鸿发出几声凄凉的
哀鸣……
忽而,杨二妹想起什么,她连水也顾不上挑,搁下水桶,撒腿就往回跑。
她一口气跑回乔克仁的卧室。正好,乔克仁刚刚起床,他看见她跑得吁吁喘气
的模样,惊异地问:“二妹,有啥事,跑得那么急?”
“少……少爷,甫先生和王小姐……”杨二妹跑得大气还喘不过来。
“他们怎么啦?”
“他俩已经走啦,他们是刚刚搭覃伯的船走的。我到河边挑水看……看见的…
…”
乔克仁闻讯,心中一阵怅然,好象失落了什么东西,不由轻轻地叹出一口气:
“唉——”
杨二妹望着他,想说些什么,可是一时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想了想,她换过
自己欲说出口的话题,说:“我去挑水了。”
甫茂华不告而别,乔克仁心里未免不涌上一丝哀愁。他突然想起应该赶到码头
去送一送他,若是还能把他挽留下来就更好。他不知道他们两人到底走了多久,因
为杨二妹没有告诉他,他也忘了问她,他以为他们还在河边寻找艄公出船。
乔克仁匆匆趿起便鞋,就快步冲出门口。很快,他追上了杨二妹。
杨二妹见他来了,说:“二少爷,你来河边……”
“我去送送他们。”
杨二妹伸手指指远方的船影:“他们已经走远了。”
乔克仁呆呆地停在那里,好象有些发楞了。昨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打算今天
一早就到客栈去,找甫茂华和王秀凤说几句心里话。自己的父亲和大哥伤透了他俩
的心,不论怎么说,他感到很内疚,他希望他俩能够原谅他,尤其是希望王秀凤能
够原谅他。而现在,他们二人一大早就走了,连一句告别话也没有说,镇上一个人
也没有来送行,好象做贼一样灰溜溜地走了,他觉得好难过。
杨二妹从河边挑水回来,看见乔克仁还发楞地站在原处,两道目光还久久地注
视着红水河下游转弯消失的地方,仿佛一尊塑像。
“少爷,甫先生和王小姐的船已经不见了,快回家吧!”杨二妹把乔克仁从茫
然的神态中提醒过来。
吃过早饭,镇上的婆娘们又进山挑煤了。
乔克仁没有心思进山,他把自己的自行车和往日甫茂华骑的车子让给刀疤脸和
黄五骑去。乔克强和张凤美拾掇好自己的衣物,也打算今天返回县城。乔克强一边
收拾东西,一边对乔克仁说:“阿仁,往后做事要果断点,坚决点,该狠的要发狠,
象你昨天傍晚对待甫茂华那臭小子,稀软巴拉的,怎么能在社会上站得住脚?嘿,
算啦,吃一堑,长一智,象王秀凤那个臭婊子,城里有的是,过些日子我再帮你拉
一个回来。
不过,以后可不要让人家再抢占去了!“
“大哥,大嫂,你们不要为我操心,我个人的婚姻大事我会作主张的。”
乔克仁随口应答一句。
吴玉娇在旁边说:“我看你呀,整天整夜的就是煤。如果没有大哥大嫂的帮忙,
恐怕再过五年我看你还是单身汉!”
乔克仁很勉强地笑了笑:“妈,你放心,到时候我保证给你找个孝顺的媳妇。”
吴玉娇点了一下他的额门,数落道:“你呀,象韦小丽、王小姐那样漂亮的妹
仔,你都看不上眼,我看你还能娶个啥样的媳妇?”
乔艳花正想出门去找朋友玩,听到母亲如般说,也嘻皮笑脸地插过一句:“妈,
我哥哥说,他要找个丑八怪做我的嫂子呢。”
乔克仁挥挥手:“快去玩你的,妹仔家胡说什么呀!”
乔艳花咯咯地笑着跑开。
“我看你妹妹说的没错,如果真的那样,我就不让她进门!”
杨二妹不知想做什么事,走进屋来,就听见乔太太说了这么一句,好象被一根
无形的鞭子不重不轻地抽打了一下,她的心神经质地痉挛一下。她害怕吴玉娇发现
她那不太自然的表情,拿起一件东西赶紧离开房间。
乔克强夫妇拾掇好东西要走了,乔应天叫乔克仁去送送行。乔克仁心中不太愉
快,推说没空。乔应天只得和太太一块出门。
过完年开工半个月时间了,井下巷道掘进很快。乔克仁几乎每天钻进巷道看看
情况,他很关心巷道的进展。他爬出井口,不顾劳累,又翻过山坳到老窿口转几圈。
甫茂华还在公司的时候,两个人分开走一遍就行了,而现在,他要兼顾两头。虽然
说,老窿口那边有黄五、刀疤脸等四个工头管理,但他养成习惯,生产上的事,不
论大小巨细,都要过问一下。
又是一个初春阴雨放晴的好天气。乔克仁早早就来到新井口工具仓库房,看见
杨厚实正在提木桶盛柴油,便关切地问:“杨师傅,发电机的柴油还能不能用到月
底?”
“乔经理,从目前的掘进进度来看,柴油至多还能使用半个月,公司要抓紧时
间到外面买啊,不然就等米下锅了。”
以前,买柴油都是由甫茂华当差的,因为他家所在城市就有一家专门经营煤油、
机油、柴油的厂家,让他出差方便,同时好让他顺路回家探望父母兄妹。
杨二妹得知乔克仁打算去南宁购买柴油,在房间为他拾掇行李时,她用试探的
口气问道:“少爷,你今次到南宁,打算不打算去找甫先生啊?”
乔克仁有些犹豫地说:“唉,我爸爸大哥他们撸了他们一顿,不知他还怨恨不
怨恨我呢?”
杨二妹说:“你爸爸是你爸爸,你是你,把他气跑的又不是你,他怨恨你什么
呢?再说,在那个问题上,你又没有责骂过他,也没有怪罪王小姐,关你什么事呢?”
“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要不然,为什么连一句辞别话也不跟我讲,连半个字
也不给我留下。”
杨二妹不知如何说了,她把乔克仁所用的牙刷、牙粉,洗脸巾一块塞入口盅,
然后又把口盅塞入手提包内。把一切生活上的日用品都装好了,望着胀鼓鼓的帆布
提包,杨二妹觉得乔克仁这回外出,不知他要到什么时候才回来。因此,她有些怯
懦地问了一声。
乔克仁看一眼她,想了想,才含含糊糊地说:“我也不知道用多少天,反正我
尽快赶回来就是。再说,公司的生产没人管,我不大放心。”
“要是甫先生在,少爷你就少操点心了。”杨二妹轻轻地说。
“是啊——”乔克仁深有同感地吁出一口气。
杨二妹瞧他的表情,又接着把她方才不知如何说的话题提出来:“少爷,你还
是去找甫先生,说服他重新返回来,好吗?”末了,她又加重语气道,“我相信,
只要你诚心诚意地找他,他会回来的!”
乔克仁惊异地望着她:“噢,你怎么能肯定?”
于是,杨二妹鼓起勇气,把她两个月前偷看甫茂华写信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叙述
出来。说罢,她脸颊红到了耳根,偷看别人的情信,毕竟是一件不光彩的行为。
“你、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乔克仁被感动了,他有些埋怨起杨二妹来。
“偷看人家的信,我……我怎么好意思说呢!……”杨二妹嗫嚅道。
“你呀,真是有些天真……”
杨二妹听他说出这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有些着急了:“你见了甫先生,千万
别告诉他,说我偷看了他的信啊!”
乔克仁终于笑了:“放心吧,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四
10天过去了,杨二妹这天中午提着一篮衣服到河边去漂洗。乔克仁出去还没有
回来。这些天来,她总觉得心中好象缺少点什么。噢,那是她平时听惯了二少爷的
言谈,见熟了二少爷的身影,乔克仁一时不在家,少了侍候,使她觉得清闲许多,
反而不习惯这种清闲了,一天到晚心神不定。
“噗!噗!噗……”清晰深沉的捣衣声,一下接着一下震荡在岸边。杨二妹左
手不断地翻动衣裳,右手举起捶得光溜溜的棒杵,不停地捶打下去。捶了一阵子,
她放下棒杵,把衣裳浸入河水里,反复揉洗。河水好冷,冻得她十只手指象一个个
小小的胡萝卜,透红透红。
杨二妹搓洗完最后一件衣裳,直起有些酸困的腰肢,她抬起头来,自然地向下
游远处望去。忽然,河道转弯处,出现一只船影,船只渐渐地清晰起来。
看到这只小船,杨二妹心中一下子涌起一种朦胧的说不清楚的情感。
每天,她来这儿不论是挑水、洗菜,还是洗衣物,都要魂萦情牵地向下游眺望
一会儿,她期翼那只船儿出现在她的眼前。如今,这只船儿又窜入了她的瞳孔内。
它,不会让人失望了吧。她捏过手指,估计二少爷这两天是应该回来了。不知为什
么,她希望他快点回来。
杨二妹站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翘首注视着前方。河边周围,没有行人,也没
有别的女人。因此,她很放心地驻足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把目光投放在下游远处。
那副神情,仿佛就象一位等待久别的丈夫回来的少妇。河边风好大,嗖嗖寒风吹乱
了她的头发,有几绺鬓发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用手拨开。
时间显得好长好长,那条木船终于渐渐划近了,渐渐靠岸了。杨二妹不认识站
在船头的艄公。艄公大概是下游码头的。船上,立着几只铁皮桶,桶身尽是油污。
杨二妹一眼就看出,这是乔克仁买回来给山里的柴油机用的柴油。于是,她放下那
篮刚刚洗干净的衣物,喜孜孜地迎上前去。
乔克仁从船舱风雨篷内钻出来。他拍打一下衣服上的尘埃,跟艄公说了几句什
么。艄公下船,把船绳拴在岸边的石头上。
“二少爷,你回来啦!”杨二妹高兴地喊一声。
听到喊声,乔克仁这才看清楚是谁在叫他。他走下船来,说:“噢,二妹,你
什么时候来这儿等我的?”
杨二妹脸庞悠地红润起来。她为了掩饰自己的赧态,用手指指搁在两三丈远的
竹篮,解释道:“我来这洗衣裳,正好看见下游有船回来,我就顺便等待一下,看
看是不是少爷您回来了。”
“你呀,让河边的冷风吹得脸庞都发红了,快回去吧。”乔克仁关切地劝她说。
杨二妹转过身,回头拎起刚刚洗干净的半篮子衣物。石头被衣裳淌下的水渍浸
得湿漉漉的。杨二妹几乎与乔克仁并排走着。她侧目望去,只见少爷的白柳条衬衫
的领子脏兮兮地磨衬出一圈发亮的污迹。孤身在外,加上天寒地冻,肯定是多日没
有换洗了。她思忖罢,心中不由萌生出怜悯的感叹来。忽而,她想起什么,便关切
地问道:“少爷,你这次出去,没见着甫先生和王小姐么?”
乔克仁说:“见了。”
“甫先生不肯再回我们这儿吗?”
乔克仁望了望杨二妹那双顾盼流睛的眸子,沉思一下,欲言又止。最后,才含
糊其辞地告诉她,关于甫茂华和王小姐的事,以后再说吧。
杨二妹听罢,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也不再刨根挖底问下去了。
回到镇上后,乔克仁顾不上吃午饭,立即去找黄五,叫他去找几个人到码头去
卸柴油。待把几桶柴油全部搬运上码头后,天色已经黑了。
乔克仁精疲力尽地回到家里,一下躺在靠背椅上,连话也不想多说一句了。
他母亲吴玉娇走过来,看他那副模样,怜悯地责怪几句:“阿仁,瞧你累成什
么样子?卸东西,运柴油,由那帮卖力气,扛力气活的汉子干就是了,你何必要自
讨苦吃呢!”
乔应天用文明棍戳戳地板上的石块,阴阳怪气地说:“这个贼骨头,有福不识
享,你跟他费口舌干嘛!”
吴玉娇把怨气撒在乔应天的头上:“你,你不驮过十个月的大肚,怎么知道心
疼自己的骨肉!”
杨二妹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摆放在八仙桌上,说:“老爷、太太,你们
少说两句,少爷又累又饿,让他先吃饱晚饭再说吧。”
乔克仁一阵狼咽虎吞,干净利索地吃饱了。他没有吩咐,杨二妹就已经为他准
备好洗澡的热水和更换的干净的衣裳和裤子。
洗完澡,乔克仁感到身体的精力恢复了许多,他匆匆梳理整齐小分头,准备到
办公室里去整理这趟差事的费用,顺便召集没进山的黄五、柴四苟到公司办公室碰
碰头,了解一下这些天来山里的生产情况。
杨二妹见乔克仁要去办公室,关心地问:“要不要升炉火,晚上天气冷。”
乔克仁说:“你忙你的吧,冷点没关系。”
乔克仁进办公室坐下不久,黄五和柴四苟就来了。当他问到山里还有没有柴油
发电时,黄五告诉他:“今天早上就没有柴油了。”
“那你今天下午在码头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乔克仁有些发火地反问道。
黄五看看柴四苟,柴四苟吱唔道:“我见你刚回来,又是搬又是扛的,忙个没
空闲,所以……”
“所以,宁愿让工人们歇着等待,是吗?”
“不,经理,我们已经安排杨厚实他们进山弄老窿口挖煤了,同时还对他们说,
只要一买柴油回来,就马上恢复打巷道。”柴四苟解释说。
听了这样的回答,乔克仁心中才稍为感到满意。
乔克仁从办公室重新回到屋里,墙上的八卦钟正好“当当当……”地敲了十下。
乔应天和吴玉娇在别人家搓麻将还没回来,乔艳花上星期到县城读书了。
屋里,只有杨二妹一个人守候。当然,看守院子的还有拴在门口旁边那条凶恶
的狼狗。夜晚,阿黄的眼睛射出两道绿幽幽的令人胆寒的光芒。杨二妹和它熟悉了,
所以不害怕它。
杨二妹在书房里生了一盆炭火,乔克仁从冷冰冰的外面一跨入书房,顿时感到
一股暖烘烘的热流袭遍全身。他忙把插入裤袋的双手拿出来,伸到火盆前贪婪地烘
烤。这盆火是纯净的木炭烧的,屋里弥漫着一丝幽香的木炭味。丝毫不象煤炉燃烧
时散发出煤气那样呛人难受。
乔克仁坐下后,杨二妹端来一杯热茶递给他,说:“少爷,这杯桂花茶是我刚
刚泡的。”
他接过茶杯,二话没说,很快就喝了大半杯。杨二妹重新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转过身,想到外间干点什么。
“二妹,还有什么事没做完么?”乔克仁开口了。
杨二妹停下,回过头来说:“哦,我想给太太熨平两件衣裳,今天下午才晾干
的。”
乔克仁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略思一会儿,才缓缓地说:“那你去忙你
的吧。”
杨二妹忙自己的活去了。
书房里,静悄悄的。红彤彤的木炭,不时迸溅出几点耀眼的火星。乔克仁望着
木炭隙缝中窜起的一团团火苗,思绪渐渐地重新回到他在南宁时去找甫茂华的情景
——乔克仁下了船、搭上汽车,来到这座优美的城市。他找好住榻后,没有心思欣
赏市内景色,直径去甫茂华家。甫家主人不在,仆人告诉他,甫少爷今天在教堂举
行婚礼。他向仆人问明教堂的去处,便到工艺品门市铺买了一对玉石鸳鸯,他要向
这对新郎新娘表示诚挚的衷心的祝福。尽管甫茂华那天离开清江镇码头之前,没有
给乔克仁告辞一声,但是,他理解他当时的心情,他丝毫没有责怪他,相反,他感
到很是对不住这位诚挚的朋友。
教堂里,坐满了许多嘉宾贵客。乔克仁走入教堂门口,一眼就看见十字架耶稣
神像下,牧师正在给一对身着礼服和身披婚纱的新婚伉俪祈祷。教堂里响起低缓轻
松的音乐声。
他默默地站在人群后面。他远远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还有王小姐那张打扮
得俏丽无比的笑靥。
不多时,甫茂华牵着新娘的手,缓缓向人群中走过来。乔克仁正在想些什么。
忽而,他鼓起勇气,双手捧着镶饰漂亮的工艺品金丝盒子迎面走上前去。
乔克仁出其不意地出现在甫茂华跟前,使他又是惊又是喜,同时还渗杂着说不
出滋味的其他感情,趁他还在愣怔的时候,乔克仁把精致的礼品盒奉献上,诚心诚
意地开口说:“茂华,王小姐,我衷心向你们这对新婚伉俪表示深深的祝福!”
甫茂华打开锦盒,见里面装着一对精雕细琢的白玉鸳鸯,老同学送来的一片情
意倾刻化为融融春水,温暖了他的心坎。他满怀欢喜地说:“克仁,真是太谢谢你
了,我怎么也没想到,今天这么巧你能来参加我俩的婚礼!”
此时此刻,王秀凤显得有些尴尬。她嘴巴轻轻地嚅动,不知想说些什么,就是
说不出口。
乔克仁为了不影响王小姐的情绪,平平淡淡地把自己的住宿地址告诉甫茂华,
约他明天或者后天到旅社一趟,然后,退出了热闹的教堂。
乔克仁走到街上,耳畔还回响着《婚礼进行曲》的旋律。他漫不经心地行走,
脑子里却在回忆方才的场面。王小姐的婚礼打扮得好象出水芙蓉,娇艳欲滴。方才
看到她那尴尬的表情,他知道她内心还在想念什么,怨恨些什么。不过,他一直没
有责备她的念头,他认为她应该有自己的选择。对于她的美貌和感情,他也是一直
难以忘怀的,当然,他也不会对自己的行为而懊悔。
第三天下午,甫茂华来了,乔克仁正好无精打采地从街上回来,两人在旅社门
口相遇。乔克仁见他孤身一人,问:“怎么不带王小姐一块来聊聊?”
甫茂华说:“你那天只约我一个人,阿凤不好意思来打扰。”
“哎,大家彼此都相识了,还有啥好意思不好意思的。”
进旅社房间坐下后,甫茂华开门见山道:“克仁,你这次来南宁,不是专程来
找我的吧?”
乔克仁沏好两杯茶,将一杯放在甫茂华的旁边,他不顾茶叶还没有泡出茶味,
就浅浅地呷几口。虽然天气还冷,因在街上走了两、三个小时,喉咙确实有些渴了。
他放下杯子后,说:“也可以说是专程来找你,也可以说是顺便来找你的。”
“不用猜,我就知道你是来买柴油的,柴油没能买到吧?”甫茂华一语点明。
乔克仁点点头:“是的,我昨天和今天转了大半个市区,都说柴油好匮乏……”
甫茂华接过他的话尾说:“不光柴油紧张,市民们点灯用的煤油也常常买不到
呢!”
乔克仁听罢,有些发愁起来:“这下可难搞了,山里没有多少柴油了,万一空
手回去,井下不是挨停产了么?”
甫茂华安慰说:“要买几桶柴油不用担心,只是价格要贵一点。”
“啊,你有门路?”
“我爸和一家工业油供销站熟悉,我叫他出面子帮一把。”
“哎呀,那太感谢你了!”乔克仁高兴得握住老同学的手,仿佛他们才刚刚认
识的。
“哎,说这些客气话干嘛,不管怎么说,我们曾经在一起合作干一番事业嘛!”
甫茂华很随和地说。
随后,乔克仁把公司的生产情况简要地介绍一遍。末了,他诚恳地说:“茂华,
我实实在在舍不得让你走啊!你想,即使我浑身是铁,又能打几颗钉,公司的生产,
煤矿的发展,需要象你这样懂得技术的人才。一年多前,余歌林偷偷走了,我还未
曾感到那么伤心,而你现在又走了,叫我一下子怎么也想不明白……”
乔克仁话还没有说完,语调已经变得伤感了许多。甫茂华默默地听着,稍会儿,
他语调深沉地说:“克仁,真是对不起你一片仁义之心。阿凤已经对我说过了,你
对我的关心是真心真意的。那天早上,我不辞而别,确实是不应该的,不过,我不
能不那样做啊!我怕当着你的面辞行而去,你也许会更难受。我想,你会理解我当
时的心情的。”
“当然,我怎么会怪你呢。我爸爸、大哥他们如此对待你,不管是谁也受不了。
不过,”乔克仁恳切地说,“茂华,过些时候等我爸爸气消了,你还是回来和我一
起干吧,公司生产实在需要你啊……”
门外走廊,传来一阵喧哗声,大概是又来了一群住宿的客人。乔克仁忍不住向
门口方向转头望去,门口掩闭着,只听到住客经过走廊的脚步声。客人走过去后,
乔克仁继续他方才没有说完的话:“……茂华,古人云,宰相肚里能撑船。你不必
跟我爸爸计较,我大哥在你走的那天中午,也回县城了……”
乔克仁把自己的一肚子话全部倾吐了出来,甫茂华一直默默地听着。许久,他
才开口:“克仁,你别说那么多了,我不是不想和你一块创业,只是心中有些不愉
快,和好多的内疚……”
“你说吧,你内疚什么?”
“本来,阿凤是你的,可是我……”
“茂华,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爱情是由个人选择的,不是谁赐予的。我一直
没有怪王小姐变心,更不会怪你花心,我是诚心诚意地祝福你俩成为幸福伉俪的。
你回去对王小姐也是这样说,把我的话,我的心全部告诉她。”
甫茂华心情好激动,他的眼眶有些润了。一会儿,他说:“克仁,你要我回去
也行,不过,我有个条件……”
“条件?”乔克仁惊异地望着他。
“等到你哪天结婚了,了结了你父母的心事,我就和阿凤立刻回去。”
乔克仁有些难为情地说:“茂华,你提的这条件把我给难住了,爱情的东西又
不是商品,掏出一把钱来就可以买得到。再说,找个女朋友,也不能随随便便,敷
衍了事啊,双方要有共同语言,共同志向哟!”
甫茂华沉默了一下,继而抬起头来,说:“我知道,你对待个人问题不象别的
纨绔弟子,一不讲究外表美貌,二不论门当户对,只讲志同道合,心心相印。可是
如果你看中的,你家里却反对,你又怎么办?”
“我不管他们,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拿定主意。”乔克仁的语气显得好坚决。
“话是这样说,到时候恐怕你做不到。”
“你不信吗?”乔克仁转过话题,“茂华,如果等到我结婚,你才肯去清江镇,
那该叫我要等到哪年哪月啊!在生产管理上我太需要人手了。”
“克仁,你要我快点去,那你就快点结婚,不然,我们成双成对的,可是一看
见你孤孤单单的,我就感到对不起你,心理很难平衡下来。”
“茂华,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呀!”乔克仁苦衷地说。
“这有何难呀?”这时,甫茂华一本正经地说,“其实,你眼前就有一道好容
易完成的题目……”
乔克仁愣怔地盯着他,不知他卖些什么葫芦。
“……你看,你家的佣人怎么样?”甫茂华投去两道狡黠而又热切的目光。
“你是说杨二妹?”乔克仁猛地吃惊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老同学会提出这个问
题。
“是呀,杨二妹虽然是贫苦人家的妹仔。不过,你常常在我面前夸她聪颖、能
干,性情温柔。有一回,你不是跟我说,她评论那部长篇小说《爱情与灵魂》,见
解比我们俩都有深度吗?再说,她相貌端庄,人品好,除了门不当户不对外,我看,
她完全配得上你。”
乔克仁缄默了,他内心的思绪顿时被搅乱了。
甫茂华不管乔克仁答话不答话,继续说下去:“克仁,我平时也看得出,二妹
她对你也有点那种意思,只是她觉得自己出身低贱,自卑感强,不好意思表明罢。
你想,《爱情与灵魂》中的女佣人玛格丽特,起初听到爱德华的求爱时,不也是曾
经心慌意乱吗。后来,还是让人世间最纯洁的爱情平衡了他们之间的心理,使他们
获得了真正的爱,真正的幸福……”
老同学这番话简直就象红水河的波涛似的,一下又一下地拍击着乔克仁的心头。
忽而,那天妹妹乔艳花戏谑杨二妹的笑声又回荡在他耳畔:“二妹,如果我二哥以
后要娶你,你肯不肯啊?……”
妹妹的笑声一阵又一阵地在他耳边萦绕。这时,乔克仁用手捂了一下脸颊,只
感到面部滚烫烫的,仿佛不是眼前的炭火烘热的,而是一直隐藏在他深深的心坎中
的男女之情突兀地窜起了一团火苗,那火苗将越烧越燃,越烧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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