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女孩
这个世界上哪座城市最有意思?以我坐井观天的认识,那就是上海了。上海是
月份牌里的乡村,精明者的渊薮,有钱人的天堂,海派文明的头儿。上海有的是西
式的酒吧,精致的殿堂,琳琅的商品,立体的绿化,方砖细石铺就的街衢,比楼还
高的环城公路。没有历史,也没有悲苦。上海有的是后殖民的怀旧,超现代的感伤。
上海就是城市情调的浓缩,没有人不喜欢作为城市的上海。
上海是南与北的共矢,东和西的汇聚。它曾是西方的租界,共产党的发祥地,
蒋介石的金库。上海有绝代的上官云珠,大闹天宫的江青,左联的四条汉子,誓死
保卫黄金运往台湾的汤司令。上海人操的是一种说起来像唱一样的方言,虽然这种
话用来唱戏并不那么动听。上海人说话时总是一丝不苟又毫不费力,每一个音都极
有味道。总之吧,上海人就像上海话一样到位。别觉得我浅薄,我还是很深刻的,
只是经常深得不是时候刻得不是地方。方言难学,比外语还难学,要说好上海话,
就得先做个上海人。
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最有意思?以我坐井观天的看法,那就是找个上海女孩做
女朋友。下面要说的就是我的女主人公——一个上海女孩,陈卿。名字好听吧,是
我给她起的,因为我太喜欢她了,所以我就给她换了个名字。我恨不得能做她的再
生父母,当然做老公更妙。我对上海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崇拜,对上海女孩有着一
种与生俱来的喜欢。
我和陈卿认识两年,可一起相处的时间还不到五天。这就足以说明我对她的喜
爱实在是“莫名其妙”,不愧为“与生俱来”。上海女孩的一个特点就是漂亮,花
瓶儿般的带釉质的漂亮。花瓶儿有什么不好,花瓶儿不也是古董么。
多少代上海人孜孜以求精益求精,才陶出这些个精精致致的瓷瓶来。
而我对陈卿的一向称呼是北方语言里的“丫头”,更亲昵的称呼是“傻丫头”、
“懒丫头”、“臭丫头”。我这么叫是有根据的。说她是“傻丫头”,因为她都那
么大了,却什么也不会,没有什么挣钱的本事。说她是“懒丫头”,因为她什么也
不学,教育她两年了,一点硕果也不见。而这个“臭丫头”,还特别的不听话、任
性。
我认她做妹妹,不过是为了交往方便,醉翁之意不在酒嘛。我没那么傻,调教
她半天,却为他人做嫁衣裳。所以呀,我得去趟上海,赶紧将她收编。可我也知道,
饭要一口口吃仗要一个个打。诸葛孔明同志早就教育我们:“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不过这话好象是孔明抄袭马谡的。我就是怀着这样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告别北京的。
上
那天的机场高速路一片汪洋,车轮滚滚卷起阵阵涛浪。一辆辆车超过去如万舟
竞渡激流勇进。再过一天就是建国五十周年的大喜之日了。那一阵阵水雾、一团团
浪花、一个个嬉戏奔驰的钢铁精灵,就如我的内心。原本以为能到新航站楼登机,
可出租车还是把我带到了老楼的门口,上面是非常熟悉的六个红色大字:首都国际
机场。
飞机总是在满怀期待中起飞,壮怀激烈里颠簸,不经意处下降,无可奈何时落
地。一个小女孩在起落架着地飞机震动时大喊救命,引来阵阵轻松笑声。
此时已是晚六点十分,广播里报告地面温度摄氏零上二十八度。
又来到了我的上海,这又将是一个新的上海。上海啊,梦中的黄浦江,醒时的
东方明珠。
陈卿一遍遍给我打电话,问我现在的位置。从虹桥路到高架路,从北京路到南
昌路,市中心戒严严禁一切车辆,我只好走上南昌路,从襄阳路口到了陕西路口,
看见陈卿站在路边。我走得很近,才和她打招呼。她开口道,你近视呀。我说,还
状元呢,咦,你走路腿从来不直的。懒得。
淮海路正在热闹。行进中的人们越过一个个横街的小摊,那些卖着玩具、饰物、
小宠物的摊子被人围着,就像黄浦江里的旋涡。我拿出口香糖吃,剥开的纸捏在手
里犹豫着,她一把夺过来往地上丢。我赞道,还是上海好啊能随地乱扔。十几岁的
小孩们拿着充气的塑料兵器互相乱打,这些染着黄头发的学生,这些一脸奶气的顽
童,看着他们我就手痒。陈卿指指点点淮海路上亮腾腾的建筑。
陈卿和一群朋友碰上了,我们就一起走。从西藏路到南京路,再到外滩边的中
山路,然后上了外白渡桥,在这段长征路上,我们没找到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我
就指指挂在电视塔边的月亮说,那上边没人。陈卿搭着我的肩,我问她旁边的女孩
叫什么名字,她说,这名字就是当你吃泡饭需要点佐料比如腐乳,所以她就叫“下
饭”。夏凡追着陈卿打,口口声声道,你这个“小白菜”,“小白菜”。 夏凡对
我说,陈卿很可爱的。陈卿忙检讨,不可爱,我傻。我就说,可爱什么,又傻又笨。
夏凡又说,欸你们长得不像吗,是兄妹吗?我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下了桥,才找到酒吧。我们开始打牌:“八十分”。陈卿点了牛排,她今天站
了一天,又走了这半天。欸,我忘了说了,她现在在一家商场打工,这家商场就是
大名鼎鼎的“华庭- 伊斯丹”。她终于工作了,可这个“臭丫头”今天又把这工作
给辞了因为不开心。还说要去北京工作,过几天去完普陀山许了愿就去。我知道她
心里特别喜欢北京,可嘴里老是拿上海压北京。她就是个典型的上海女孩。
打牌的时候,我和陈卿不是对家。跟她做对家,非烦死你不可。陈卿很是婆婆
妈妈,而婆婆妈妈也是卿卿我我的另类。所以极少见她对我关心体贴,而就是这婆
婆妈妈的,正是关怀倍至的表现。不打不成交,不是冤家不聚头。我们一直打到凌
晨两点多。事实证明陈卿不愧是牌坛高手。
第二天,正是北京国庆大游行的日子。差不多全北京人此时都呆在家里看实况
转播。而上海丽日高悬,人闲意悠。中午我和表舅诸人吃饭,打电话给陈卿叫她起
床。在座的有一位温州商人,他夸赞雁荡山之美。我问是不是徐霞客吹捧炒作过的
那座山,他很惊讶我也知道徐霞客。我说,怎么不知道,中学课本里有。
下午陈卿带来个小丫头,她同事的女儿,沈佳。沈佳长了一对大门牙,陈卿用
手指去敲,那小丫头就龇着牙迎上去。这丫头八岁,文静得很。陈卿说她不是文静
是陌生。吃肯德基鸡块时,沈佳只吃骨头不吃肉。旁边一个老态龙钟的小男孩直看
她,我就对陈卿说,他们对上眼儿了。
我们出来向城隍庙走。我对陈卿说,只有外地人才来这儿,你带我来干吗?来
看外地人。
晚上可以看放花,本来和我的表弟约好一起到徐家汇看的,可那里戒了严,无
法会面只好取消。一气之下我们就到乌鲁木齐路的“钱柜”歌厅唱歌去了。
“钱柜”的特点是男生服务拒收小费。我点唱郑钧的《回到拉萨》,那确实是
一首好歌,藏情浓郁,风格现代,情感活泼。陈卿让我带她去西藏,我说那里可缺
氧,她问缺氧是什么滋味,我就捏着她的鼻子。她便尖叫起来。
我整夜无法入眠。我住在虹梅路的路边,是我表舅给安排的,免费住。一辆辆
汽车放肆地隆隆而过,故意的吧。难道我今夜注定无眠?上海晚上很凉,阵阵海风
袭来经过我的胸前,像是整个上海都飘在我身上,像是陈卿也浮在那上面。
去无锡坐的是西子号旅游列车。陈卿穿一套仔装,带顶深蓝色遮阳帽。车上,
我和陈卿打牌,沈佳在旁边呆着。我们两个人只能打“跑得快”,又叫“下山”。
打了两圈,全是我赢。我说,我不赢了一赢就洗牌。我看见对面两个女人直冲我们
乐,有些不解。其中一个对陈卿说,你们是搞艺术的吧,你好像我在电影上见过。
陈卿笑着不说话。我说,是《还珠格格(第三集)》吧。
两个人打牌没意思,于是我们四个开始打“八十分”。 看来“八十分”
在江南很流行,是种共同语言。陈卿有着瞬间无比动人的一颦一笑,尤其是在
打牌的时候,一手好牌和一把烂数在她脸上能造成天壤之别的悲喜,一个“连对”
能使眉角上升一至两毫米,而搭配良好的副牌则能让唇线的曲率增加。
沈佳在一旁笑,露出两颗大门牙。我问是不是该换牙了。她说这是新的。
我说是你爷爷刚给你买的吧。无锡站快到了,我和沈佳还在玩“猜手”游戏。
我手握着一枚硬币,让她猜在左手还是右手。她就打我的手,表明自己的判断。
我就躲,结果她的手就重重打在茶几上。陈卿正在用油面纸擦脸,右手拿个小
镜子照,见沈佳吃了亏,就说我该在软椅上玩不该在茶几上玩。我就去摸陈卿的鼻
头,她反过来打我的膝盖。结果小镜子上的玻璃边把她的指头拉出了血。
她皱着眉头瞅我,用左手捏着,又松开迅速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铅笔盒,里面有
创口贴。我忙给她上好药。流那么多血,她说着,就用鞋跟跺我的脚面。
外面下起小雨,我嘱她把伞打开以免伤口着水化脓。陈卿撅着嘴不理我。
我们看见对面的泰山饭店,就过去了。我望见旁边有座小药店,就去买来些云
南白药。来玩的人很多,差点没有房间。到房间略略收拾一番,就出了门直奔灵山
大佛。
陈卿信佛,她是灵隐寺的常年香客、普陀山的识途老马。很远就看见灵山大佛
比山还高,佛光万丈把个阴沉沉的天照了个通明透亮。大佛右手上持得天地精神造
化,左手下展还人间因果报应。大佛面目敦厚,四体安详,肃穆浑畅,发育正常。
陈卿说,我们应该分开买香,自许自愿。香炉里火很旺,热气升腾,而且风向
不定,点香就不易。我就说,这是佛在烤咱们。陈卿手握香簇,拜着四方诸神,口
念着东方持国南方增长西方广目北方多闻……这样一个女孩子,拜佛时却那么真诚,
可谓是三拜九叩了。
我还是第一次拜佛,实是受了陈卿的感召。于是许了三个愿,一许财运亨通,
二许名扬天下,三许情场得意,娶个观音娘娘般丰满的女子有着天使面孔魔鬼身材。
沈佳只有一套长袖衣裤很薄,碰上这飘雨的日子就冷得不行。我们只好到商厦
给她买。卖儿童服装的柜台在五楼。陈卿懒懒道,五楼哪,上去还得下来,还没吃
饭呢。我说,没关系,呆会儿顺根绳子不就行了。她就拿胯顶我。
商厦有个打折行动,顾客要是猜谜猜对了就给打折票。陈卿看见了,叫我去猜,
还直说自己笨。我注意到一条谜语的谜面是:中华之剑(打一个汽车品牌)。这我
可太熟悉了,北京满大街都是。夏利,我脱口而出。我把那条谜语撕下来,换了打
折票,算露了一小手。
就是这小女孩的衣服不好挑。我在一旁作壁上观,陈卿总是不满意所以就没完
没了地挑。沈佳就知道摇头,弄得陈卿绝望地瞅我,说自己挑不来了。我可不管,
这本来就是女人的分内事。陈卿只好继续找,终于找到一套黑色的米老鼠装,价格
是二百四十元。我狠了狠心,买了,然后对沈佳说,“叔叔对你好吧,叔叔给阿姨
都没买过衣服倒先给你买了。你可别把我忘了。”
下到三层,沈佳磨磨蹭蹭站在文具柜台不走。我叫她快走。陈卿说,让她自己
在这呆会呆烦了她就会走的。我想挺对。我对沈佳说,想买什么就说,好好学习,
别跟你阿姨似的不知上进。我瞟见陈卿直翻白眼。带着个小孩就是好,可以借题发
挥,含沙射影,声东击西。
到了肯德基,沈佳又开始垦荒,两只门牙好象一对掘进器。陈卿边吃边盯着沈
佳,给她把纸巾铺在桌面,指点她吃这个喝那个,把随赠的小玩具放到纸盒里收好,
还不时用亲切的上海话询问两句。旁边坐着俩十一二岁的小孩,男孩在用无锡话吹
牛,女孩有些胖。陈卿悄声说,他们在谈恋爱。
广场上的新华书店还开着。多读书,读好书……陈卿口口声声念着。我接道,
不读书。她一笑说,也行。让我看看,手好了么?说着我拿过她的手。她便往回夺,
说,不给看,就不给看。我硬是夺了过来。这时她才说,不是这只。
在宾馆的房间,我打内线问她在干吗。她说正给孩子洗澡呢。八岁了还不会自
己洗么。洗不好的呀。
看着想着她对孩子那么好,那么体贴入微,想着看,看着想,我好想变成那个
孩子。来无锡的列车上,就有人以为陈卿是沈佳的妈,她们长得像,又亲。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陈卿母性的一面,很迷人。我只想对她说,别做妹妹了,
做女朋友吧。
无锡的三国城里古装拍照的生意很红火。陈卿穿着一套紫色纱装,风姿摇曳。
我也穿了一套黄袍。她坐在一只带扶手的木床上,我拍了几张让她换个姿势。她问
我,怎么换?上床!
陈卿不好意思那一刹那,有着厚厚的古典美。这种美从我见她第一眼就看出来
了。像我这样一个古典主义的好色之徒,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我就让她与我合影,她不让我搂。我就说,做我女朋友吧。她回道,我答应了
吗。我不理,照了就行。她嘴虽硬,可还是让搂了。我盘腿坐在桌案后,她就扶着
我的肩。这回倒挺自觉的。然后她又到一架古琴后拍。她不会摆姿势,我就教她左
手按弦右手弹拨。她也不管。我说,你不会是对牛弹琴吧。
服务员来催,说有人看上了陈卿穿的服装,觉得很漂亮。
陈卿换过衣服出来,发现沈佳不见了,怨道,你怎么不看着点,我去换衣服你
在干吗。我们分头去找,就跟丢了自家孩子似的。我转了几圈,转回头才见陈卿正
拉着沈佳往外走。我就跟了上去,她又怨道,幸亏孩子大了,要是小点给拐走了怎
么好。
从三国城出来,往锡惠公园走。陈卿一路无话,想来是生气了。从锡山往西,
可到二泉和寄畅园。寄畅园太小,只够一转身的。那二泉就是当年瞎子阿丙拉《二
泉映月》的地方,落魄年华正应了“国家不幸诗家幸,句到沧桑才算工”。我早就
魂飞到此无数次了。说远了,还是说我的女主人公陈卿。她可不管什么《二泉映月》,
只顾生气。一生气,就和沈佳逗得更欢,把我抛闪一边。我这才明白,她比我更会
玩儿统一战线。
我们坐在锡山索道的悬椅上,我抱着沈佳,陈卿拿着包。悬椅徐徐向上,就望
见了浩淼的太湖。
“哈,我比树还高。”沈佳哑哑说道。
“你还会比山高的。”我又问,“冷不冷?”
“冷。”
“为什么冷呀?”
“因为天上冷。”
陈卿一笑。
“这么高怕不怕?”
“不。……瞧!”沈佳指着一张向下走的悬椅。
“知道不,那都是没坐好掉下去的。”
陈卿二笑。沈佳也乐不可支。
“沈佳,数数阿姨脸上有几颗痣呀?”
“一,二,三,四,……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没完啦。”
陈卿三笑。
中
在去杭州的列车上,我才开始订房间。本来陈卿订过,可我嫌贵,要四百多,
就推了。结果一打电话才知道,爱玩儿的人都在西湖边呆着呢。客满,客满,客满!
我就和陈卿商量,要不然在苏州下车吧。她气气地说,要下就上海下。还和沈佳商
量在上海下车,然后转脸对我说,她也同意。我只好冷冷道,下吧,爱哪儿下哪儿
下,臭丫头。她回了个让我啼笑皆非的词儿,傻冒儿!
从苏州上来两个姑娘,一个圆脸一个长脸,叽叽喳喳在侃“评弹”。
上海到了,陈卿没有下车。还是陈卿好,打电话找人帮忙订到两间六百多的房
间,那也得住呀,总不能到桑那房洗一夜吧。她得理不饶人,说我想省钱结果还多
花了,四百的不订非住六百的。又对沈佳说,叔叔傻吧。然后拿眼瞟我,似嗔似怪。
我只当没见,想让我阴转晴没那么容易。我也得享受享受边生气边有人劝的好滋味。
想想吧,锡山上我是怎么搅拌了半天脑子才有的“三笑”。
她搞定之后就撺掇打牌,正好四个人凑一桌打“八十”。那个圆脸姑娘一句接
一句,讲话好比磕瓜子。也是奇怪,一有人在身边坐,就会怀疑陈卿和沈佳的关系。
是母女吧,陈卿太年轻沈佳又大了些。不是吧,还那么像。我在旁边想,怎么就没
人问我呢。陈卿话多起来,一句接一句表示自己多么的温柔。
可真不凑巧,我生气了,就是她的那句回上海的话让我动了真气。
车太慢,从无锡到杭州竟走了七个小时,半夜才到。沈佳已睡个半死,陈卿给
她穿厚衣服时,她还迷迷糊糊的,竟穿不进。我就上前给沈佳穿。陈卿在一边直说,
你轻点。然后陈卿背上沈佳,我拿着包。看着陈卿对沈佳那种举止,真让我喜欢。
我想,陈卿这丫头还真挺贤惠。
到了第二天我睁开眼,九点了。今天晚上要赶到绍兴,得抓紧时间玩,便打电
话给陈卿叫她起床。
从九点一直等到十一点,我就这么在房间里踱着步子。望着窗外那一片湖光山
色,心中恨恨不止。我打过好几次电话,最后一次是沈佳接的,这小臭丫头的结束
语是:“再见,小不点儿”。
我都想和好了,她们又合着气我。本来我是个没脾气的人,可这句“小不点儿”
真是气煞人。我有点“潇潇雨歇,凭栏处,怒发冲冠”,非给统一战线点颜色不行
了。这次不能再让着她了,要抓住机会来个迎头痛击。
十一点半,陈卿敲我的门。我也不说话,自觉像个阴谋家。
在总台结完帐,我让把包存好,把寄存卡放进手包,然后一起去吃饭。我问,
是吃早饭还是午饭。陈卿还笑道,一块吃吧。
我们就到了肯德基,点了一桌子。我冲陈卿说道,你在房间做什么,足足两个
半小时,磨磨蹭蹭,这不是存心气我么。谁气你啦,我是慢动作吗,给她洗头,化
妆,还收拾东西。睡觉哪吧?!陈卿拿眼瞪着我,我就把双目炯炯地迎上去。这还
是我们第一次决战。
沈佳在一边没精打采地啃着“上校”鸡块。我就对陈卿说,看你,又给她买鸡
块,明知鸡块不好吃还老买。那是套餐配的呀!干吗老买套餐。陈卿理屈词穷。我
占了上风,心怀喜悦面无表情。陈卿离座而去。我忙问沈佳,阿姨干什么去了。沈
佳的上海话重复了三遍我才听懂,原来陈卿找塑料袋去了。
陈卿仔细地把沈佳剩下的鸡肉和玉米放进袋子,也不说话,径直而去。
在车上,我不依不饶地说,以后听话点啊。她回道,一早起来就吵,你不是成
心气我吗?我就望望正午的太阳,才明白她的早晨就是指日头晒屁股那时候。
下了车,我去拉陈卿的手。陈卿挣脱半天才挣掉,说了句“我们回去”就拉着
沈佳走了。我也不拦,爱走不走。
于是我就独自加入到西湖的游行大军。游船好象在运兵,把我们从湖滨运到湖
心亭,再到三潭印月,然后在岳坟站抢滩登陆。我明白自己陷入了遭遇战。
但苏堤上不知为什么人并不多,看着波光潋滟树色氤氲,走走还挺难忘。草地
上闲坐的人让我想起在此养老的金庸。一位钓者好象钓到条大鱼,正小心翼翼收线,
旁边一些人兴致勃勃在看。结果是条小鱼,奇特之处在于它不是被钓上来的,而是
贪吃结果尾巴剐在了鱼钩上。
陈卿还没给我打电话。她在哪儿?是在回上海的路上,还是在酒店等我。
我们的行李还在那里寄存,寄存单在我手里。我拿出来看了看,上面写着:不
见此单恕不取物。我放心了。一时间发现自己还挺坏的,不不不,这该叫有戏剧天
才。
去完灵隐寺从山上下来,一丝好奇闪现在我的脑海,渐渐裂成大缝。陈卿和沈
佳在哪儿?在干吗?我变得那么急切,想弄明白这点。我又不好打电话,这样显得
太软弱。该软的时候才可以软,比如哄哄的时候。可现在不行,不打疼她哄着就不
会有效果。
我急如丧家犬地往酒店赶。进了店门,沈佳正穿着鲜艳的衣服乱跑,她看见我
就像见到了亲爹,连声喊着:“傻瓜叔叔回来啦。”陈卿无精打采地坐在沙发里,
我心里感到莫大的满足。我又发现她的一个优点,有志气就是不给我打电话宁愿在
酒店守株待兔候着。我好想表扬表扬她。陈卿看着沈佳顽皮的样子,扑哧一乐。我
以为她的气已消,就上前逗她。她正色道,还不取行李,都几点了。我说好,就去
行李房取了来。
我们上了出租。我说去汽车站,陈卿却说去火车站。我问去火车站干吗?
她说回上海。我先礼后兵,劝她还是去绍兴吧。她执意不肯,我也只好作罢。
我们各自把行李拿掉,我就径自取道绍兴了。
快到绍兴时我给陈卿打手机,她气呼呼地接了。我说你在哪里呀。她说你管我
在哪里哪。你回上海没什么问题吧。我能有什么问题。关心你嘛。谢谢你的关心了。
那么客气干吗。我哪敢跟你不客气呀。最后她说长途电话很贵不多说了就挂了。我
确认,这次是真的打疼了。可她没有不理我,这就好。她还留着台阶给我下。就要
这样,打不能打得太狠,得能揉得回来。生气没什么,有感情才会生气呢。这让我
想起了毛泽东同志的名言:敌疲我打,敌进我退。我相信,下一次电话里陈卿的态
度肯定比这次更好。
白日里的绍兴让我回到了中学语文课堂,鲁迅故居的厨房里诞生过“闰土”
的光辉形象,还有“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那些童年故事。而古轩亭口令人想
起“华老栓”的血馒头。我又想念起秋瑾,就到了秋瑾故居。秋瑾的大号是“鉴湖
女侠”,我便又匆匆赶到鉴湖。回来时看见咸亨酒店外人们争先恐后和大明星孔已
己合影,而宋代沈园里两块《钗头凤》词碑也引来无数奇形怪状的镜头。我回味着
陆游和唐琬悲凄的故事,比古思今,又想起陈卿。想到她,我就窃笑不止。
坐在乌蓬船上略略平静,我开始打第二个电话。我的开门语是个问句:在上海?
得到料定必此的回答是个感叹句:废话!然后我开始介绍绍兴的风土人情。她说那
你就在那儿多玩几天吧。我说给你爸买瓶绍兴老酒吧。我爸不喝酒。
香榧要不要吃?没听说过。香糕?没听说过。腐乳?不要。茴香豆?不要。那
你要什么?什么都不要。好吧,等我回上海再给你打,我今天就回。好,拜拜。
拜拜。
乌蓬船下的绍兴水系已被污染得一塌糊涂。船老大说着一点也听不懂的方言,
满篇就“小费”一词听着特别清楚刺耳,这个外来语把这里的淳朴民风给带坏了。
他带着我走到八字桥,我付了二十元给他。小河两岸就是航空杂志宣称的“中国威
尼斯”。而这里保留下来的还可以每天目睹的古老风俗就是:临河涮马桶。
我登上回沪的新干线大巴,琢磨着第三个电话该说什么。到了上海市区,大巴
还七绕八绕地不停车。
终于回到住的地方,我用有线给陈卿打第三个电话。我问,你在哪里?华庭-
伊斯丹。你不是说有衣服要我帮你带到北京吗?我自己带。你那个遮阳帽还在我包
里。到北京再给吧。你呆会儿干吗?去吃饭。我也没吃,一起吃吧,我去找你。这
里都是女生,你来不要付帐吗?那就我付。我不要你付。吃完饭干吗?去唱歌。好
啊,我在上海你都不陪我。我为什么要陪你?你是我妹呀。
你像个做哥哥的吗,一陪就气,不陪,你先反省。我在大巴上已经反省一路了,
以后听妹妹的话。不对的也听?听。让你去杀人,去吗?没学过。没学……呆会吃
完饭我去找你,一起唱歌?再议吧。
好个“再议吧”,一定是上次来北京和西太后学的。
我只好到“泰旺”菜馆点了个菠萝饭,然后上了表舅家。表舅一家子正在打麻
将,表弟表弟妹今晚从桂林回来还没到。我时不时给陈卿打个电话,可就是联系不
上,知道她是故意的。她一定生气得很,生吧,从无锡到杭州,从杭州到上海,也
许还要再生到北京呢。
表弟他们终于回来了。进门坐下开始讲旅行社如何如何宰人——我知道这是跟
团旅游后的第一感想。
最惨的是回北京的飞机没票,去北京的火车没座。我只能到火车站用四百元买
张面值八十八块的普快坐票。
列车启动了。我在给陈卿打的最后一个电话里对她说,欢迎你到北京来。
是吗,好地呀。还生气么?生。我又想起她走路时腿从来不直大臂不摆小臂摆
的样子。
和我同座的是个上海男生,刚考上北大。我问他,上海女孩是不是喜欢北方男
孩子?是呀,上海男孩奶气太重,还老爱装酷,怎么,要我帮你物色?已经有了。
下
北京经过国庆的洗礼,无论是白昼里的素裹还是夜阑时的红妆,都那么分外妖
娆。
我等着不久陈卿的到来。
我将带着她从平安大道起,走西单,上长安街,从前三门,到琉璃厂。在京味
茶馆喝茶,到恭王府花园小坐,去“丑鸟”吃爆米花,在神道看夕阳柳树,还有洁
白的雪人、冰封的河床……
而她,将带给我的,是耳光中的红酥手呢,还是香吻里的黄縢酒?
1999年10月9-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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